第九章
早上,队伍游行时,又敲响了锣,村里人知道方头鬼又要有事了。头一次敲锣是叫大家到晒场去,在那里他们把甲长枪毙了——这也是村里第一次枪毙人,把灶头家的刘老二活埋了;第二次是其父戴高帽游行,说他想强奸儿媳。这一次又不知要玩什么新鲜的花样?
根茂在队伍的前头扯着破嗓子喊∶
“百姓村的人听着啦,方家老爷有令∶明天上午,要烧甲长家的宅子,希望大家都去参观。与甲长家相邻的更要注意了,不要让火燎了你们的房子。我再说一遍,与甲长家相邻的更要注意了,做好防火事宜,不要让火燎着了你们的房子,到时不要说我们没通知你们啊。方头老爷有令,大家都听好了……”
游行队伍刚走了过去,这边,人们就议论开了。——根茂的锣声与喊声从前头传来,余声袅袅,就像一丝青烟飘上了云天。甲长的房子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怎么就把它烧了啊?真是缺德事啊!而这明火烧毁房子的事,就从来没有见过。村里曾有两家闹仇变,一家偷偷地将对头的房子点了的,可从没有无缘无故就把房子放了火的。房子不想要了,也可以拆了它,拆下的木料和砖头都可以再用嘛,干么要把它烧掉呢?
长老黄须公不住摇头,他掐着指头算了算说:“不详之兆啊,不详之兆啊。火德星君要下凡了,将来要烧的恐怕不会光是甲长一家喽,半个村子都得遭殃啊。——我们送火德星君走都来不及,可他们竟要去请他来。造孽啊!要是他光临了就不走了,那可怎么办啊。”
黄须公的话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人们奔走相告,小孩子也卖劲地在小巷里跑来跑去,急着去告诉家里的大人说要烧房子了。和甲长家宅子相邻的是灶德、高水两家。这两家和甲长的宅子只相隔一条几米宽的小巷,一在西一在东。大火一旦着起来,火苗很容易窜到他们家的屋顶上。如明天要有风,火要借上了风势,就更不得了。这条巷子家家房子都相挨着,离得很近,一旦烧起来,说不定整条巷子甚至整个村子都被烧了。
听到这个消息,灶德、高水两家慌了神。明天上午就要烧了,可怎么防火?他们悄悄地跟在游行队伍之后,想上去问问怎么回事,却又不敢走上前去。游行队伍今天走的路线都是小巷,根茂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在每家门前喊,喊完几句就堂堂地敲几下锣。他看见一直跟在后面的灶德与高水,就停了下来。
“灶德呀,明天烧甲长的房子,可知道啦?”
“知道,知道。可根茂兄弟呀,这烧房子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万一要把别的房子点着了,可就要烧去一大片呀。火势要是漫延开来,整个村子可就危险啦。”灶德弯腰屈膝地说。
“这不就是通知你们回去准备准备嘛。”
“可怎么准备?我们总不能这会把房子搬走吧?要不你跟你家老爷说说,不要烧了,我们把它拆了,成吗?我找几个人,高水也找几个,不用一上午,我们定能拆了。”
“这恐怕不成。我家老爷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说到的一定要做到的。他说烧,那是一定得烧的。你们还是回去想想法子吧……啊呀,队伍都跑到前头去了,我得去赶他们了。”
“啊呀,根茂兄弟,别走呀……你看!”灶德和高水都失声叫了起来。根茂不再理他们,把锣锤插在腰上,提着那面铜锣一晃一晃地追了上去,脚绊了一下差点摔一跤。游行队伍在前面一板一眼的齐步走着,肩上的枪尖冒过了头顶。
灶德与高水很失望,却又无可奈何。他们赶快回到家里。甲长的房子跟前已经围了许多人,指指点点的,正在讨论甲长的房子要是烧了,会不会殃及邻居。这村里的房子都是以木头为骨架建造的,外面砌上砖墙。甲长家是三十二根柱的大房子,上下两层,黑色的瓦片,正门门楣上方有四个石刻的大字∶紫气东来。字的四周还有许多石雕∶一艘扯满风帆的航船在河里航行,船里坐着些戴方布着长褂的男人,还有几匹骏马,一匹的马头伸出了船头;船尾有两个梢工在撑篙。
“快!快弄人上去把这些字和石刻都铲平了。”长老黄须公已经被人请了过来。他以会看风水懂阴阳而闻名,村里选宅基、定墓穴都得找他。他围着宅子转了几圈,后面跟着一大群人,一个个伸着脖子。最后他停在了大门前。他用手捋了下巴尖上的一绺黄胡须,指着说∶
“紫气东来。紫气,仍风是也,明天烧起来,要是来风,那还得了?那石刻也要不得,石刻取的是一帆风顺之意,因此也是要不得的。你们快去弄人铲平了罢。”
“是。是。”有几个人走开了,去搬梯子。
“黄须公,你老用你的法眼看看,我们这房子明天可能保全?”灶德与高水凑上前去问。
“危乎哉!”黄须公抬头看了一眼,直摇头。他先来到了灶德家的房子前。灶德家的房子的东墙与甲长的西墙相挨着,中间相隔不足一丈。不过,灶德的房子是十二柱的,房子也比甲长的要矮小不少。他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因为房子小,灶德将茅厕按在了房后的牲口棚里,人们走过时都捂着鼻子。黄须公感叹了一声“危乎哉”后就不再说话,就连这一句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接着,他又去看了高水家的房子,他家的房子也一样矮小,其西墙与甲长的东墙相向,相隔也不足一丈。
“黄须公,怎样?”灶德与高水低声下气地问。仿佛他是玉皇大帝,会开金口似的,然而,黄须公不说话。
“有办法解救么?”灶德与高水有些慌了,因为不说话就是有危险保不住,“您可得救救我们呀。”
“还能有什么办法?甲长的房子比你们的都高,房子烧到一半时就会倒塌,十有八九会砸在你们的屋顶上。——快把屋里的东西搬出来吧。”
黄须公说着就走了。灶德与高水俩人都木在了那里。
“快回去搬东西吧。”众人催促说。不知是劝他们还是幸灾乐祸。
黄须公向前走出不几步,又招手把那些围观的人叫了过来。他打量了一眼,这些人大都是这条村弄的街坊,只有少数几个是看热闹的。里面有灶腾家、丛树家、咸鱼家、细无家,这几家的房子都相挨着在甲长家的西头,东头有木匠家、竹匠家、靠水家、癞疤家、屁股毛家、根嘴婆家、杀猪胡家。还有在另一条村弄上的几家,那条村弄在西头正好和甲长门前这一条村弄形成一个“丁”字。而黄须公自己就住在那条村弄上。
“你们都想不想保住你们的房子,啊?”
“想,当然想。”
“你们都过来。眼下只有一个法子了,不然你们的房子都会被烧掉。这个法子就是大家要齐心,不能顾及面子了。”
“说吧,黄须公。我们都听你的。”
“这法子就是尽快把灶德高水两家的房子扒平了。不然,这火会从他们那里烧过来,一家接着一家,谁也逃不了。”
“扒人家房子?这缺德事可不能做。方头鬼就够缺德的了,我们不能学他也做这缺德的事。”有人说了。
“这不是缺不缺德的问题。他们两家的房子反正保不住了,你不扒也得被火烧了。但如果趁早把这两幢房子扒平了,我们的房子就能保住了。”
“说得也是。”许多人附和了。
“那怎么扒呢?我们现在就这样去扒?”
“他们要不让我们扒怎办?”有人想起了灶德家的五个儿子。
“我们要和他们讲道理。我们把这道理和他们讲清楚。他们总不能不讲道理吧。”有人自作聪明地说。
“要扒房子光靠我们这些人不够。”黄须公说话了,“我们要多叫些人来,一拥而上∶让扒也得扒,不让扒也得扒。”
“是。是。”
“对。对。”
众人听了黄须公的话,就分头去找人。此刻,灶德与高水两家开始往外搬东西。他们先把家什搬在屋后的菜园子里。灶德家人手多,他有五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子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搬着东西。女人们呢,觉得什么都值钱,都不舍得留下。其实,这个家里没有多少东西,无非是些吃饭的家伙、农具、睡觉的床与被盖、几木箱衣服、几个粪桶与马桶、饭桌与几条长凳、一堆柴火、一口水缸与一付水桶、楼上的十几根杉树木料。较麻烦的是楼上存放的两仓粮食,不过有五个儿子一担担地挑,很快也就挑完了,堆在菜园的地上(先垫上几床草席子)。他们最后把养在牲口棚里的两头大肥猪与一窝鸡赶了出来。亏得牛厩没有和房子挨着建,是在村外田地里。
两个女人又在屋里巡视了一番,在地上捡起几段断绳和几只破碗。老太婆看着这一片狼籍,眼泪流了下来∶好好的一幢房子就要被烧了,这以后住到哪儿去呀?这房子是辛辛苦苦用了好几年才盖上的啊。她抹着眼泪寻到牲口棚,眼光突然发亮了。
“闺女啊,快去叫你哥哥来,把猪厩里猪粪也担到地里去!”
高水家就没有灶德家方便了。他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闺女,老太婆又病着,有两天没下床了。虽说人口少,可家里的东西却差不多,都是这些吃饭干活的家伙。他们一件一件地往外搬,谁也不说话。老太婆提着一篮子东西,从前堂走到后院里的菜园,也要歇几回。一歇下来,她就拍着腿哭∶
“我家是不是前世造的孽呀,怎么叫我们遇到了这样事?我们一辈子老老实实,从没招谁惹谁,可怎么就叫我们遇到这样的事……好好的屋子不能住……老天不公呀。老天不开眼哪。老天不分好人坏人……让恶人在这个世上横行,好人却无路可走。老天……”
“妈!妈!”闺女跑了过来。“你别哭了,别让人叫见。”
“老天……”
“你烦不烦!就不知道闭上你的那张烂嘴?”高水走了过来。他满脸是汗水,嘴唇发紫,一脸怒气。他恨不得冲上去打她一耳聒子,可看见老太婆连走路的气力都没有了。
“扶你妈到菜园里去歇着,别到这里碍手碍脚。死尸!”他说。
已是傍晚了。灶德家东西搬完后,几个儿子手里拿着扁担、柴刀,想和谁打一架。他们觉得从没有这样窝囊,家里也杵着五条汉子,可没有和谁打上一架,就乖乖地把家搬了,这算什么?当年,就是“七虎”,不敢放肆欺到咱家头上来。我们五兄弟也不是吃干饭的!
他们正有火无去处泄,却看见高水又在菜园子里打他那老太婆了。那老太婆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高水一下下地用鞋底拍在她头上:
“你是小孩,啊?这么好哭?我叫你闭嘴!我叫你闭嘴!”
“这个高水,在外头受了欺负就回家打老太婆……”灶德家的老大说。
“我不打人,可要杀人啦。”灶德家老四叫着说。
他们看见高水打完老太婆,就到屋里去搬东西。那老太婆也不哭了。一切归于平静,这时,天边己挂起了片片彩霞。突然,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了几声枪响,异常清脆,余音久久在空气颤动。他们知道,一准是方头鬼家里的兵丁正在试枪。老四吓得顿时说不出话了,好像一下子泄了气。其他几兄弟也把头低了下来。
他们突然看见高水家菜园里聚了许多人,再细看,原来是帮着他搬家的∶有村弄西头黄须公家的两个儿子、马伴脚家的大儿子、靠水家的女婿、癞疤家的小儿子、屁股毛家的歪头、根嘴婆家的男人、杀猪胡家的杀猪胡,还有一些人,总共有上十来个,都在帮高水家搬东西。几兄弟感到奇怪,这些邻居平常并不和高水家来往,这回怎么都做了好人呢?正在纳闷间,自家的屋里也冲进了一群人,他们手里拿着锤子、斧子、钢钎、锯子和门栓,呼啦啦的像是来打架。“你们要干什么呀?你们要干什么呀?”在屋里寻觅的母亲和妹妹追了一路想拦住他们,可这些人已穿过后院,来到了菜园里。
“灶德呢?”他们问。这时,五兄弟才看清这些也是他们西头弄里的邻居们,总共也有十来个。
“他不在。你们要干什么?”老大问。
“我们要拆房子。——你家的东西都搬完了吧?”
“拆房子?凭什么要拆我家的房子?”
“明天甲长家房子要着起来,就会烧到你家,你家着了,就会漫延到我们大家。所以,我们是来帮你们把房子拆了,这样火势就漫延不过来。”
“不行。拆我们的房子就是刨我家的祖坟,我看你们谁敢!”灶德家的老大说。五兄弟一个个站了起来,手里提着家伙。
“这房子明天就要烧了。倒不如现在拆了,这也算替大家做了件好事。”
“明天要是烧不着,房子不就白拆了吗?”老四说。
“不可能。黄须公都说你们的房子保不住。”
“黄须公这么说了么?我们怎么没有听见?黄须公呢?你们去把他找来当面对质,他要敢这么说,我就当面啐他!那一年,到我家吃酒席时说的话,我要问他记住记不住。这个老东西!”老大说。
“黄须公是这么说了。”众人都说。
“黄须公又不是神仙,他说的话就能应验?——我看你们谁敢动我家一砖一木。”老四说。
“今天我们是来讲理的。要动强,我们怕你们么?别说你们就五兄弟,就是七兄弟又怎样?今天是∶让拆也得拆,不让拆也得拆。”
“我看你们谁敢!谁有胆就上来试试!”老四跳了过去,只身拦在后门,手里举着柴刀。
双方己是剑拔弩张。来的人一个个脸被憋得通红。远处传来了号角声,是方头鬼练兵回营,这声音仿佛在提醒催促他们。天也慢慢暗了下来。
“趁今夜必须将房子拆了。大家一起上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一起往房子里涌。走在前面的是细无,他想冲过老四的封锁到屋里去。“你敢!你敢!”老四退了两步,突然举起柴刀向他砍了下去。细无愣了一下,头上鲜血顿时流了下来。他用手摸了一把脸上的血。“你真下毒手啊!我和你拼啦!”他端起手中的钢钎向老四的肚子刺去。老四看见血,本怵在那里的了,冷不防钢钎已刺了过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钢纤己刺进了小腹。他没有立刻倒下,而是一手抓住钢钎,一手举刀不住地砍了下去。不一会儿,两人都倒在血泊里了。
“死人啦!”来的人吓得四散。灶德家另几兄弟看见老四躺在血泊里,立刻急红了眼,举起斧头、镰刀、锄头、铁锹四处追打来人。他们舞动着手中的械具,嘴里喊:“杀啊!杀啊!”有几个跑得慢的脚跟上背上着了几下,才记起自己手里原本也有家伙,不是吃素的,就返身打了回来。不一会儿,他们就捉对撕杀上了。跑远的人也慢慢折了回来,加入战团中。真是好一场械斗,喊声四起,鲜血四溅,每个人的身上都挂了伤,这在百姓村也有许多年没见了。他们人多,慢慢地,灶德家四兄弟招架不住,一步步往后退,他们退进屋里,把大门关上了。他们跑到后院,看见母亲和妹妹正抱着老四的尸身哭。细无躺在一旁,脸上血肉模糊, 睁着一对眼睛看他们。
“怎的啦?怎的啦?”刚挑猪粪到地里去的灶德这会儿赶了回来。远远地他就听见了哭声。当他看见地上的两具尸体时,尤其是看见他的老四的肚子上插着一根钢钎时,惊得目瞪口呆。
前屋传来了砸门声。他看了看四个儿子,一个个身上都流着血,不断地喘着粗气。“我才刚出去才多一会,怎么就变成这样啦?”他问。
“他们要来扒我家的房子,我们不同意,就打了起来……”
砸门声越来越响。
“他们干吗要拆我家的房子?”灶德问。
“他们说,我家的房子明天反正要烧了,拆了,就不会烧到他们家。”
“他们没说将来再帮我们盖?”
“没有。”
“没有?没有就不让他们拆,要烧大家一块烧。”灶德恶恨恨地说。
“可老四被他们打死了……”
门砸开了。一群人冲了进来,个个手里举着家伙。当看见躺在地上的两具死尸时,都驻了步。两个女人抱着死尸在痛哭。四兄弟对他们怒目而视,嘴角上流着血。灶德从地下站起来。
“你们都出去。你们不是要拆房子吗?你们都出去,房子我们自己拆。”灶德一步步向他们走了去,这些人像是害怕起来,一步步往后退,一直退到了门外。
“烦你们谁去将细无大娘叫来。叫她来收尸。”灶德说完,转身走进了后院。
不一会儿,细无娘哭着喊着跑了来,刚才参与打架的那些人看见,一个个都躲开了。“我的儿在哪呢?我的苦命的儿在哪呢?”她冲进屋,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儿子,扑了上去。
“我的儿啊,刚才都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啊。我们活了半世,就你一根独苗,以后叫我们怎么活啊。儿啊,你的脸怎么被砍成这模样了,是哪个挨千刀的害了你啊。你告诉我,让娘和他拼了。我也不想活啦!”
细无娘是个半白的老婆子,一头白发散乱地飘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她突然从地下站起来,一把薅着了灶德的衣领。“灶德啊,我们乡里乡亲,无冤无仇,你怎么能仗着人多杀人呀。你家不是人多么?那干脆把我婆子也杀了。”灶德本己是气愤悲痛难忍,而今又被这个疯婆子薅着衣领,觉得很是丢脸,就用劲掰开她的手,“疯婆子,你撒手。你以为我不敢呀!”细无娘怕了,又回过头向那四兄弟冲了去,“你们谁杀我儿的?就把我也杀了吧。”
“谁?是他。”老大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老四。
细无娘这才看清不远的地上也躺着一具尸,盖着白布单子;两个女人正在那里抽泣。
“这……这是为什么啊?天老爷啊!”细无娘这回叫了起来,看上去像是真的是要疯了。
“哭,哭什么呀!要哭回去哭。快回去打发人来把尸首抬走。”灶德说,“你家死了人,我家也死了人。可我家还要拆房子呢。好好的房子,住了多少年了,可你们上门来逼着要拆了。我们又找谁去说理呀。”
这几句话说到了家里两个女人的心上,她们听了又放声哭了起来∶“天啊,天啊,这是为什么呀!”
谁都没想到这事会闹出人命来。当事情冷下来后,那些来拆房子的,每个人心中都害了怕,在高水家帮助搬东西以便搬完后就拆房的人也陆续逃回了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有几颗星星亮了起来。灶德家里传来了阵阵撕心裂肺的女人的哭声,听上去格外凄凉。这哭声预示另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谁也没有告诉细无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去通知报信的人也只是说,灶德家出人命了,她家细无快不行了,让她快去看看。她家只有细无一个孩子,老伴瘫在床上已三年了,一家三口守着几亩薄地在村里夹着尾巴过日子。此刻,她在灶德家嚎哭了一阵,就被灶德一家赶了出来。她抱着细无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家里走。一头白发飘在脸上,她的眼泪已经哭干,嗓子也哑了。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村弄没有了一个人,只有几条狗跟着她。她路过灶腾家、丛树家、咸鱼家时,这些人家大门都关着,屋里也没有点灯,没有任何声息。就在下午,就是这些人起劲窜掇着她家细无去灶德家拆房的。
“孩啊,你就这样走了,以后叫娘怎么活啊。”细无娘把尸首放在门前的台阶上,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好哆哆嗦嗦地抚摸着他那血肉模糊的脸。她不敢把尸首抱进家里,怕瘫在床上的老伴知道。她默默坐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泛白的星星。她不知道怎么办。这时,百姓村沉浸在寂静里,好像下午并没有发生过一场械斗。只有几条狗在身边噗噗地跑过。
不一会儿,细无娘看见灶德与高水家的菜园里燃起了火堆。火堆上的火苗往上窜,照着围在它四周的人影不住地晃动。哭声已经沉寂下去了,倒是高水家偶尔传来那老太婆的哭声与高水的叫骂声。
细无娘不知坐了多久,她突然想起要去找黄须公,求他帮助安排儿子入土的事。她站起来,摸着黑跌跌撞撞向前走去,走到村巷的尽头拐一个弯,又走过几家人家就到了黄须公的宅子。她迈上台阶,举起手拍门,然而没人应。她觉得里面很乱,灯火通明,往门缝一瞧,看见许多人影在往后门搬东西。她又使劲拍了拍门:“黄须公!黄须公!”
有人走来,把门打开了。她看见里面两边墙上插着松明,黄须公正在屋中间指手划脚的指挥着家里人往外搬东西。她迈进门,向黄须公跑了去,未到跟前就哭开了:“黄须公呀,你要救救我呀……”
“啊呀,这不是细无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黄须公,你要帮帮我啊。我家细无今天下午被灶德家五兄弟给打死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叫我怎么办?我的男人整日躺在床上,我一个妇道人家,连一个帮手都没有。我现在是连一点主见都没有。你是村里的长老,德高望重,一定要帮帮我啊,让我那可怜的孩早日入土为安呀。”细无娘说着就跪了下去,但黄须公很快抓住了她的双手。
“啊呀,细无娘,你这是干嘛?下午的事我也听说了,灶德家那五兄弟……真是,细无娘,你看我正忙呢,不能跟你去,我要看着他们搬东西呢。我看你也趁早回去,葬人的事先不要管了,快去将家里值钱的东西搬到菜园里,不然就来不及了。明天一早,我再过去,帮你安排细无的后事,我带几个人过去。现在你快回去吧。”
“为什么呀?”
“你不知道?他们明天一早就要烧甲长家的宅子了。弄得不好,这条巷子都得烧光了。”
“他们,他们是谁呀?”
“你怎么什么都蒙在鼓里?看来你家细无真是死得冤了,你家细无不就是因为这烧房子的事被打死的么?他们还有谁呀,不就是方家的方头鬼?今年村里死了这么多人,出了这么多事,不就都是方头鬼回来闹的么!”
“可怎么灶腾家、咸鱼家、丛树家大门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来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黑的,一点响动都没有。”
“没到时候啦,到下半夜他们就像耗子样都出来了。他们都在等着灶德家拆房子呢。他们也不想想,灶德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拆自家的房子?更何况他家老四也死了。细无娘,你快点回去吧。”
“这叫我怎么办呢?细无尸骨未寒,房子也不能住了,天啊,这到底怎么啦!”细无娘一听束手无策,忍不住又要哭出来。
“你快回去吧。要不就来不及了。细无又不在了,你家就你一个人,老牛也帮不上力。你先回去整理打点,等我家搬完了,再打发我家发头和争尾去帮你。”
细无娘听见“就她一个人”的话,悲从心来,感到独苦无助。她强压悲痛,急忙哆哆嗦嗦往家里跑。她一路都在想,要不要把细无死的事告诉躺在床上的老伴老牛?这些年来,老牛已经变得越来越烦人了,躺在床上什么也帮不上手,还要帮他弄屎弄尿,而每次帮他弄屎弄尿,都还一百个老大不愿意,说是故意折腾他。可要是让他知道家里丢了一根柴,失了一只鸡,就会整宿整宿睡不着,说梦话、糊话,彻夜叹气。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能把细无死的事告诉他,他要知道细无不在了,一准活不下去。“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倒死了。”她真希望死的是这个老不死而不是她那可爱的细无啊。
她把细无的尸首抱进前堂,——尸体已经冰凉没有一丝热气。她走进里屋,老牛没有睡,睁着眼睛在等她。“细无呢?”他问。“你别问他,他已经死了。这回我看你这老不死的是真的要挪挪窝了,不动也不行了。你快把你床上的东西收拾收拾,尿壶、屎盆,还有那些脏衣服。”“细无去哪里啦?这么晚还没回来,他到哪里去野啦?这个短命鬼,就知道凑热闹,爱往人堆里扎,总有一天他会当别人的替死鬼。”“他已经当了别人的替死鬼。你快收拾你的东西啊。”细无娘有些哽噎了。
细无娘不再理他,偷偷地抹去眼角上的泪水。夜已经很深了,豆油灯忽闪忽闪的,照见屋里零乱不堪,真不知道从何处入手。她先要整理东西,准备准备,好在黄须公已经答应将派他的两个儿子来帮忙。她的一双手机械地动着,像是没有了任何思想,然而,细无那英俊的身影总飘在眼前,使她难于集中精力做手头的事。这孩子今年才十九岁,整天快快乐乐的,和村里人说笑打诨,只要有他,老远就能听到他的笑声。开春以来,她正盘算着给他定一门亲事呢,好收收他的野性,也能尽快抱上孙子,可……。她再也看不见他了,她真想躺下做一梦,到梦中去和他相会,可现在连做梦的机会都不给她……
突然间,大约到下半夜,她屋里的东西还没准备停当,听见外边传来异样响动。出门一望,灶腾家、丛树家、咸鱼家屋里点着明火,一趟趟往外搬东西。细无娘一惊,左右一看,岂止是这三家,这条村巷都动了,就像约好了一样。“要不是到黄须公家去,我都不知道这事。我家细无把命都搭上了,可都没有人来知会我们一声。”细无娘的心伤透了,就像有把刀在割。
她恨这命运,连一条生路都不给她;她恨这邻居,不但夺去了她那惟一的儿子的生命,还要烧她的房子。“我诅咒你们都要遭天谴,不得好死!”此刻,她心里充满了怨和恨,要是能让这些邻居遭报应,让她去杀人都愿意!
魔鬼也许就盘旋在百姓村的上空,不多一会儿,细无娘的诅咒就应验了。门外村弄里突然间泛出一遍红光,远处传来了毕毕剥剥的响声。细无娘又急忙跑出去,他看见灶德房子一片火光,火苗已经窜上了屋顶,一个个火球向天空抛去。在漆黑的深夜里,大火有如一个恶魔的嘴脸,不住地“呼呼”地吐着热气,飞起的火星已经落到了跟前。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火,顿时惊呆了。很快,整条村弄乱作一团,人们四处高喊∶“灶德家起火了!灶德家起火了!”那些人不再躲在家里偷偷地搬东西,一下子都冒了出来。有几个胆大的凑近去想看个究竟,他们发现与之相邻的甲长、灶腾家的房子已经着了。他们四处逃散,嘴里喊∶“不好啦,火马上就要烧过来啦。”这时,除了灶德、高水两家,家家东西都还没有搬完,因为他们都盘算着,甲长的宅子要等到明天上午才点火呢,哪里想得到灶德家先着了起来?家家人人都慌了手脚,喊着叫着往外抢搬东西。
细无娘从前门跑到后院。她家与灶德家只相隔灶腾、咸鱼两家,可她连一件东西都还没搬呢!她急急向灶腾、咸鱼家跑去,想找几个人来帮忙,咸鱼家正忙着抢自己东西,面对细无娘的哀求,没有一个人理她;而灶腾家的老太婆已经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开了∶她家不但房子着了,似乎还有许多东西来不及抢救出来。看来只有去求灶德了,灶德家的东西早就搬完了,虽然他家老四被细无捅死了,但细无也是被老四砍死的,再说,他家还有四个儿子,而细无是她的独苗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求他们帮忙,总该不会拒绝吧?细无娘这样想着,就跑到灶德家后院。她突然看见灶德的四个儿子看着自家烧塌的房子,看着满天的火光,又唱又跳∶“烧啊,烧得好哇!”远远地又听到灶德那似乎是复了仇的快意的声音∶“你们不是要拆我家房么?好啊,我就拆给你们看。烧吧,把一条弄都烧了,把一村子都烧了。儿啊,你睁开眼看看,我为你报仇了呀。”细无娘猛然醒过神来∶这房子是他们自己点火烧的。
“怎么会是这样?”细无娘绝望了,知道不会有一个人帮她的。她急急地往回跑。她把细无的尸体背到后院菜园里,让他躺在地上,然后再抱来两床被铺在地上,再把“老不死”背出来。火势漫延得很快,灶腾家的火苗也窜上了屋顶,很快就会烧到咸鱼家。“老不死”看见这阵势,先是惊呆了,而后就哭了起来。“老婆子,细无呢,快叫他来搬东西啊。这个畜生,他死到哪里去了呀。”他在火光中突然看见了躺在不远的细无的尸体,“那是什么?”他问,“躺的是谁?”
细无娘没有勇气理他——更没有时间和他讲。她急急地跑到屋里,不知道该抢些什么东西,对她来说,不知那件东西最为值钱,似乎件件都重要,必不可少。她干脆什么都不想了,抓到一样就往外跑。有时抱的东西太多,一路掉过来。她跑了几趟,就再也跑不动了。她看着脚下的这堆东西,才发现抢出来的都是些破烂∶两只水桶、三把锄头、两柄镰刀、几荮碗筷、三包衣服、五双草鞋、三个斗笠、两件蓑衣、三条矮凳。真正大件的东西她一件也没拿∶八仙桌她扛不动;水缸她搬不动;厨柜、床铺、条桌更是像生了根。楼上的东西就一件都没动∶冬天用的木炭、一堆杉树木料——原是为扩建房子备下的、一树为老不死准备的棺材、两仓粮食、挂在壁钉上的菜种与两吊轻易不舍得吃的薰肉。
细无娘喘了一口气,正想着该怎么办。她看见几只耗子从屋里窜了出来,猛然想起放在牲口棚里的鸡笼和一头生猪、两头猪仔。她冲进靠屋的牲口棚,提着鸡笼,打开猪厩,把猪们往外轰,可不知怎的,三头猪吓得哞哞叫,只在猪厩里转圈,怎么赶也赶不出来。外面的火光映在里面一闪一闪的,就像夏天里半夜的闪电。各种声音∶烧房的呼呼声、爆炸声、人们的叫声、哭声、骂声、牲口的叫声,在四周铺天盖地地涌动。“细无,快出去呀,再不出去就烧死你啦。”她在喂猪食时就叫这些猪“细无”。
好不容易把猪赶了出来,突然,她看见“老不死”的并没有躺在铺在地上的被子上,而是爬到了儿子细无的尸首上,抱着痛哭。
大火已越过了灶腾家,烧到了咸鱼家。火光映照菜园地里老牛用手爬过去的一条印迹。热浪一股股地迎面扑来。细无娘没有一丝力气动一动了。烧吧,全都烧了吧,连同我自己。她坐在地上,瞪着火红的眼睛。
“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火就快烧到咱家了。”老牛朝她喊。他已经坐了起来。
“我走不动啦。”
“走不动也得去!——我又不能动了,不然我就自己去。快去呀!”老牛似乎下命令了。
“你这个老不死,你想累死我啊。我一步都走不动啦。”
“死?你还不如去死了,你连细无都没有给我看好,你这个死老妪,你还有脸在这个世上活着?快去呀,不然,我就自己去啦,火马上就要烧过来啦。遇到你这么个死人,我这辈子算是完了∶儿子,儿子死了;房子、房子就要烧了。你是个扫帚星呀。”老牛骂着骂着就哭了起来。
细无娘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这个整天躺在床上的“老东西”一有空就骂她,骂她是“死人”,是“扫帚星”,好像他遭受的不幸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歇了一会,又冲进了屋里,出来时,看见咸鱼家的房子已经全都烧着了,火焰腾空,很快有两根椽子掉到了她家屋顶上。大火已经变成了一条火龙,向村弄的两头漫延,那一头也烧过了好几家。整个天空都被照亮了。
细无娘突然觉得她身后的菜园里站满了许多人——就在刚才她想找个人帮忙都找不着呢。一看,原来全村的人已经起来了,都在围着大火观看呢。一个个张着大嘴,像是害怕,又像是兴奋。有几个看了一下就跑开了,一面喊:“烧到细无家了!烧到细无家了!”又有许多人快步向这边跑。几个老太太嘴里不停地念着佛号:“吓死人了!吓死人了!”她们站的地方离大火并不远,可还在拼命喊着家里的人:“死鬼呀,别到近前去,别到近前去……”
眼看着细无家房顶已经着了,有几块木料带着火掉了下来。
突然,细无娘听到老牛喊了起来∶
“死老妪呀,快进去一趟,把我的枕头去拿出来,那里我藏了五块大洋呢。快……”
“什么?”细无娘本不想理他——也没有气力理他,但听见有大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洋,有五决,快去拿,放在枕头里了。”老牛说话嗑嗑巴巴了。
“老不死,你怎么把钱藏在那里面了?你怎么不早说呀!”
“看见细无我就忘了……藏在枕头里,我就天天摸得着,不然我怎么活呀……”
细无娘冲进屋里。里面弥漫了浓烟,呛得她吸不过气来,两眼流泪。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屋顶噼噼啪啪地响。她害怕起来,急忙退了出来。
“找着啦?”老牛喊。
“没有。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你这个饭桶,你这个死人……”老牛突然用手一步步向屋子爬了过去。
“你——你这是干什么呀!”
老牛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仍然一步步向前爬。很快他就爬进了屋里。细无娘犹豫了一会,追了过去,想将他拉回来。
“老不死的,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你滚开!没有了这钱,我还活个什么劲?我存了一辈子的钱,就存了这么五块大洋……”他挣脱开细无娘,仍然向里屋爬去。
细无娘看不见了他的身影,她本想追进去拖他出来,但又一想,或许他真的能把那枕头找回来,因为毕竟是五块大洋啊。突然,她听到“轰”的一声,里屋似乎倒塌了,她这才着急起来。但此刻已是晚了,大火己堵着了去路。她张开嘴想大叫,浓烟冲进嗓子,呛得她气都喘不过来,她感到两腿发软,顿时坐在了地上。这时,终于有两个人进来将她拖了出去。
好一会,她才缓过气来。她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开了∶
“老不死的啊,老不死的啊——”
此刻,大火已将房屋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