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二章
凤鸣无可奈何,只好自认倒霉,乖乖起床。
几名侍女进来伺候了穿着,随茵端上一盘热腾腾的点心和一碗稀粥,道:「听说十三军佐做事严谨,和她一同处理军务最是劳累的。鸣王先吃些早点再过去吧!这会过去恐怕要到中午才能歇息呢!」
凤鸣暗暗叫苦,听从随茵劝告,吃个饱饱,抹嘴道:「我还是快点去吧!让她等久了,不知道又会搬出什么军规来。唉,受制于这么个小姑娘,我这鸣王越当越回去了。」
随茵等侍女见他身份尊贵,说话却总带着天真,都掩嘴轻笑,不过军亭是军令司的人,她们知道里面轻重,都不敢开口回话。
凤鸣抱怨两声,乖乖去了。
穿过客厅,抬头却见到一道熟悉的人影走来。
凤鸣习惯成自然地张口道:「太……」被太后淡淡一道视线扫过来,顿时把后面的字吞回肚子里,连忙改口道:「太冷了,师父怎么起得怎么早?」笑嘻嘻向太后请安,额头却已吓出一层冷汗。
太后徐徐点头道:「清晨的雪景最是迷人,为师怎可错过。你今天也起得很早啊!」
凤鸣哀叹道:「徒儿命苦,奉命要和十三军佐研究练兵之术。哦,十三军佐名叫军亭,也就是昨天那位非常威武的军令司大人的女儿。徒儿正要到书房去呢!」
「为师要到后院走动一下,正好同一小段路。」
太后朝凤鸣打个眼色,两人并肩沿着走廊缓缓前进。
凤鸣猜想太后有话要说,低头随着太后,但前后左右远近处都有侍卫或侍女,难保有人偷听,不知道太后有什么机密话要说。他们两人虽在同一个宫殿内居住,但处处有人监视,交流其实并不比在鹿丹面前容易,如果和太后特意私下相处,或窃窃私语,更会引人怀疑。
眼看前面就是后院与书房的岔道,太后都还一直沉默不语。凤鸣正皱眉揣摩,太后忽然沉沉道:「徒儿的心机,这几年虽有长进,却未免让为师有点失望。」
「啊?」凤鸣无辜地抬头,嘴里应道:「是,是,徒儿不长进,请师父教训。」
「你已经大了,为师不想再教训你了。」太后停下脚步,露出慈笑:「只是为师看你昨晚一早就上床睡觉,似乎早把为师当年教你每天晚上要反思当日的习惯给忘记了,有点感叹而已。确实,现在像东凡国师这等好学勤勉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为师感叹之余,甚至有再收一个弟子的想法。」
凤鸣下意识脚步一停,蹙眉道:「师父要收新弟子?」
「不错。」太后优雅地远眺,看着回廊尽头露出的大片白皑,轻描淡写道:「孙子兵法,为师已完全传授于你,但重孙子兵法,你却没有足够的资质完全学习到它的精髓。为师虽是修炼之人,但到底不是神仙,总有一日要死的。找到一倜有足够资质和势力的人,使重孙子兵法流传下去,是为师的心愿,也是为师这次出世最大的目的。东凡是信奉神灵极虔诚的国家,所以子民中也有许多人拥有神明赐予的慧根,我相信能够在这里找到我的第二个徒弟。呜儿,你心目可有什么人选?」充满智能的目光,看向凤鸣。
风鸣一个头变得有两个大,拼命挠头道:「人选这个嘛……」
「为师觉得,鹿丹国师聪慧而有灵性,是个不错的人选。」太后沉吟道:「但兵法也重勇猛气势,这一点来说,似乎由有沙场领兵经验的现役将领来继承重孙子兵法,更为适合。昨日那位军令司大人便不错,唉,可惜年纪又太大了……」
凤鸣站在一边,傻子一样张大嘴巴。
老天,尊敬的冒牌孙子大人,你也太会下诱饵了吧!昨天才告诉你有重孙子兵法这么一样虚拟东西存在,第二天你就充分利用上了。这宫殿四面八方都有偷听的奸细,一倜时辰后这些话八成一字不漏的何到鹿丹和军令司耳朵里。
东凡现在军令司和鸣王的辅政之争不过瘾,还要弄个「兵法大师孙子正宗继承人争夺赛」出来。
有您老大家在,东凡本已剑拔弩张的内部政局还不在一个月内被搅成一锅香喷喷的稀饭?
果然不愧是容恬的老娘。
凤鸣肚子里嘀咕了半天,猛地想起军亭一直等在书房里,这会说不定就要点火烧房子泄愤了,呀一声惊呼起来,暂且将太后要收弟子的事放在一边,朝太后道:「师父先赏雪去吧!徒儿约了十三军住在书房等,再不去她可要大振军威了,这东凡军队动不动就军鞭板子的,可怕之极,可怕之极。」拜了一拜,朝书房急步走去。
太后显然还有话未说,暗示来暗示去都不见凤鸣觉悟,憋个半死,只好出言提醒:「徒儿记得派人向鹿丹国师言谢。国师将为师迎到东凡王宫,殷勤招待,昨天还打算入夜就来和为师讨论兵法。如此好学之人,真值得赞赏。」
凤鸣胡乱应了一声,猛然想到什么,刹住脚步,转头一看,恰好对上太后另有深意的眼神,顿时明白过来,神色微变。
鹿丹确实说了昨夜要亲自过来讨教兵法,不知为何却食言了。
孙子大师是鹿丹重要的客人,而兵法更是鹿丹志在必得的东西,如果不是万不得已,鹿丹绝对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放弃探访「孙子大师」的机会。
这么说,难道昨晚出了什么重大变故?
这时他才明白太后为什么会有懒觉不睡,要一大早来截住自己。
也只有太后这么习惯于宫廷斗争的人,能从蛛丝马迹里嗅到不寻常的味道。
想起鹿丹实际上快油尽灯枯的身体,凤鸣的心蓦然一沉。
「那位十三军佐应该等急了吧!呜儿还某着干嘛?快点去吧!」太后的声音从后传来。
「是,是。」心里虽然装了不少东西,不过目前最要紧是应付等在书房的车亭,凤鸣边皱眉,边匆匆朝书房走去。
转过回廊,书房就在尽头。周围并无侍卫把守,不知是否军亭把他们遣走了。
凤鸣火烧屁股似的赶到书房外,忽然停下脚步,暗道:这姓军的小姑娘邪门得很,这会等了半天,不知道有没有准备点什么军规刑罚在里面等我,还是看清楚形势再说。
悄悄走到书房后,靠近一扇微微打开一道缝隙的窗子。
只听一把温润的男声道:「小心墨汁沾到军服,你看……」
一阵短暂的沉默,又听一把女声道:「放开。」是军亭的声音,虽然冷冰冰依然,却隐隐有种令人异样的感觉。
凤鸣心里一动,偷偷朝窗里瞄去。窗户的缝隙很小,他又不敢把缝隙拉大,以免弄出动静,只能勉强看见两个背影站在书桌前面。
「我帮你把它擦干净。」
「不要,放开我。」
军亭的背影微微动了动,凤鸣连忙低头,可军亭并未转身,只是稍微退开一步。凤鸣小心翼翼再看过去,从这个角度,刚好看见军亭的手被那同样穿将将领服饰的男人握着。
老天,原来正上演浪漫镜头。
怪不得附近的侍卫全部被遣到别处,连侍女也看不见影子。
军亭沉声喝道:「林荫,我叫你放手,你敢以下犯上?」
「亭儿,我……」
「不许叫!」军亭气急道:「我已经说过,不许你再这样唤我。放开我的手。」
凤鸣暗道:你官阶比他高,身手也说不定比他好,为什么自己不把手抽回来,反而假惺惺叫人放手。妙计,看来军令司的乖女儿动心了。好一个林荫,居然敢追求一只看起来会咬人的母老虎。
若是碰上鹿丹或者容恬看见这样的事,第一个想的便是如何利用这段显然未被众人察觉的恋情攻击对手。只有凤鸣才会因为觉得有趣而在一旁大呼过瘾。
林荫一直背对着凤鸣。不论军亭怎样喝斥威胁,只不肯松开军亭的手,沉声道:「你只管扬声呼唤侍卫们进来,便被军令司凌迟处死又如何?」
军亭愕住,别过头,半晌才道:「我的手抓惯剑,又粗又有茧子,有什么好?」竟隐约露出小女儿娇态,叫在一旁偷看的凤鸣目瞪口呆,大叹爱情力量无所不能。
林荫闷声道:「我一次无心胡言,你记恨那么久……」
军亭狠狠抽回自己的手,咬牙道:「可笑,我堂堂军佐竟要记恨自己的下属?今日之事,念你……」一抬头,猛然瞧见林荫的脸色,心里也吓了一跳,从小养成的军家人特有的高高在上的腔调顿时没了影子。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林荫盯着她,冷笑道。
军亭别过脸。
林荫凝视她许久,深吸一口气,忽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森然道:「既然如此,属下请调十二军。」
「为什么?」军亭吃了一惊,转头看着林荫。
「属下更愿意跟随十二军佐。」
军亭气得脸都白了,冷冷道:「不行。」
「十三军佐无权反对。属下是副军佐,有权直接向军令司提出请调。反正你也不想看见我,找一个比我顺眼的副将不更好吗?」
军亭跺脚道:「谁说我不想看见你?」她这一跺脚,总算给凤鸣感觉到她是个货真价实的花样少女。
凤鸣小道:乖乖,立即开始打情骂俏了。唉,早知道就多睡一会,瞧这个情形,就算我晚上过来军亭也不会生气。
这种情况要到了容恬和凤鸣身上,八成就会演变成越来越甜蜜暧昧的斗嘴,最后肢体交缠,来个剧烈体能运动。
不过看来林荫倒是个比较笨拙的家伙,与容恬那种花花公子根本不是一个档次,见军亭撒娇,不但不会打蛇随棍上,反而愣了好一会,怔怔看着军亭,才闷闷道:「我配不上你,又惹你讨厌,何必留在十三军。比我好的副军佐级将领,军令司大人手下有许多。反正我负责的事,也不是没人能……」
军亭气得胸口一滞,手一挥。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书房。
「胡言乱语……给我站到雪地里去,好好清醒一下。」她往书房大门一指,狠狠下令。
林荫转身就走。
军亭喝道:「站住!」顿了顿,放软声音道:「干什么去?」
林荫不吭声,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凤鸣在窗外吐吐舌头,赶紧从书房后跑回回廊,刚好碰上林荫,装作气喘吁吁道:「这位大人,十三军住在书房里面吗?我已经尽快起床穿衣吃早饭赶来书房了,偏偏途中遇上师父,嘿嘿,就是昨天军令司大人亲自到大王的侧殿请教北旗奸细身上搜出的……」
林荫一摆手,漠然打断凤鸣的滔滔不绝:「十三军佐等待鸣王多时了,请鸣王快点进去。」刚才凤鸣偷窥只看见他的背影,现在面对面,才发现这位充满勇气的军亭的追求者并不像普通的将领一样身上散发铁一般的威严,相反,林荫身上带有一股浓重的书生气味,眉目间微藏忧郁,彷佛总有一些心事萦绕,也许正是这种在军人中少见的朦胧伤感使军亭对他另眼相看。
林荫不欲多说,举步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道:「军佐不喜欢办事的人拖延时间,鸣王下次最好来早一点。」
凤鸣对他现在的沮丧心情也有几分了解,看着他的背影远处,不由摇了摇头,掀开帘子。
一跨入书房,迎头看见军亭脸色难看地站在书桌前,双手叉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道:「鸣王可知道耽误军务要受什么处罚?」
「对不起,因为我……」
「不要对我狡辩!什么借口都没用。虽然你是大王特许参与军务的人,但没有人能无视军纪。」
凤鸣看着军亭大发雌威,一肚子委屈:你和男朋友吵嘴,干嘛把火气撒在我头上?这话当然不能拿出来和军亭对质,只能退让:「十三军佐息怒,我来得确实晚了一点,因为……」
「够了。」军亭摆手制止他继续,似已意识到自己失态,踱到书桌前,低头凝视着桌面已经准备好的笔墨道:「鸣王不必解释了,还是快点开始撰写练兵方略吧!」
凤鸣犹自站在一边,军亭将笔墨推过来:「鸣王?」
「哦,我现在就写。」凤鸣坐下,拿起毛笔。
他对于练兵认识不多,不过既然敢提出写练兵方略,还是对这个问题详细思考过的。大致的草稿肚子里面都有,略想了想,提笔缓缓写起来。
军亭站在他身后,看着黑色的字一个一个出现在洁白的丝帛上。
有了腹稿一切都比较好办。凤鸣因为有军亭在一旁观看,为了表现一下自己的实力,努力写得一气呵成。军亭在一旁静静看着,起初还不在意,后来神色渐渐凝重,又带了几分不解,待凤鸣写完两张丝帛后,忍不住开口道:「鸣王所写的,似乎不是练兵方略吧!而且,打仗时不命各级将领带领士兵冲阵杀敌,反而要他们跟随在主帅身边,这是为何?」
凤鸣放下笔,抬头笑道:「军佐统率十三军,是否每位士兵的训练都由军佐负责?」
军亭摇头道:「当然不可能,我属下三千士兵,哪能由我一人监督。但凡军队训练,都是一级向一级负责,最底下一级是小队长,每人负责率领五十士兵。平日操练,就由小队长负责他们属下的五十人。」
「那就对了。」凤鸣道:「最大限度的开发每位士兵的潜力,才能使东凡军队变得真正强大。要开发每位士兵的潜力,需要各级将领的细心努力。训练是一级一级开展的。东凡士兵数以万计,要真正的训练成一支优秀的军队并不容易。我这个方法,就可以让各级将领在训练自己的士兵时下狠功夫。」
见军亭紧蹙秀眉,凤鸣耐心解释道:「打仗的时候,将领们跟随在主帅身边,远远观看战况。若阵中出现有士兵溃退逃跑,立即查明是何将领属下,然后将这名将领处斩。这样一来,各级将领都会在平时努力训练旗下士兵,以保自己的性命。这样一来,各军练兵一定大有长进。」
军亭这才明白过来,颔首道:「仔细一想,确实又有点道理。不过,我一直以为鸣王会写一些具体的练兵计策呢!如果只是这样大概的东西,恐怕到时候无法过父亲那关。」
「军佐大错了。我正要写的第二条,就是不要设定太多陈腐的练兵策略,以免拘束各位将领的能力发挥。」凤鸣面容一肃,摆出兵法大家的架子,反正戏演多了,帅脸一板起来,还是有几分慑人气势的。凤鸣胸膛一挺,居然大模大样把中国古圣贤孔子老先生的思想搬了出来:「说到教育,最重要的是因材施教。士兵是活生生的人,有他们特殊的优点和缺点,从不同地方征集过来的士兵,因为从小生活环境的不同,或有人擅攀登,或有人擅水。过多的条条框框,那些所谓的练兵策略,还不如要各级将领按照自己属下士兵的实际情况,加以操练。要知道,天下万物是有个性的,例如猴子,猴子擅爬山,如果你要教导一只猴子成为山林军,那当然轻而易举;但如果你要教导一只猴子做水军……」
凤鸣谈兴一起,滔滔然哇啦了大半个时辰,从中国古代的因材施教说到自然界万物各有自己的优势,把自己看过的动物世界的例子都拿出来卖弄一番,最后扯到现代教育。
「……其实主观形式的教育造成失败的例子屡见不鲜,例如填鸭式教育,就导致了……咳咳……我什么也没说。反正~」凤鸣总结道:「我认为,练兵应该因材施教,就是根据不同的士兵的特点来设定训练模式。所以,那些死板的练兵条陈,根本就不值得我们花太多心机。当高级将领嘛,最重要的就是把自己的责任分给下面的低级将领分担。有了第一倏让各位低级将领心惊胆颤的条款后,练兵的事,让下面的低级将领头疼去吧!」说罢,朝军亭俏皮地挤了挤眼。
军青面无表情,冷冷瞅着他,刚要说话,一阵冷风从窗隙处猛闯进来,冻得两人微微一震。
「又开始下雪了。」凤鸣怕冷,缩着脖子赶紧关窗:「好不容易停了一会,这么快又开始下了,好冷。十三军佐,我刚刚说了这么多科学教育理论,你到底明白了多少?」他转身看向军亭。
军亭却似心不在焉,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对凤鸣道:「鸣王稍等,我去去就来。」
「啊?你去哪啊?我正谈得过瘾,你还没有说你的感想……」
未等凤鸣说完,军亭已经掀开帘子,匆匆离开。
凤鸣看着空荡荡的书房,挠头苦恼道:「糟糕,看她的脸色,似乎对我的新理论并不怎么欣赏。真是的,人家又不是真的神仙,总不能什么都懂吧!古代的练兵理论关我什么事啊?早知道当年读书的时候就少看点漫画,多看点科普杂志了。」
嘀嘀咕咕中,房帘忽被掀起,一阵冷风趁机卷来,吹得凤鸣寒毛直竖,眼前人影一闪,军亭已经回来了,身后跟着表情一样冷冰冰的林荫。林荫双肩上铺了一层薄薄雪花,乌黑的头发上也挂了白色的雪粉,脸冻得煞白。
凤鸣暗道:乖乖,这林荫真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家伙,军亭叫他去雪地里冷静头脑,他居然真去了。怪不得军亭一听下雪赶紧跑出去,原来是舍不得情人受冻,啧啧。
又不由想道,还是容恬最体贴温柔,他是宁愿自己受冻也不肯让我打一个喷嚏的,下雪的时候他一定会好好抱住我,以免我着凉。嗯,现在想起来,容恬的怀里可真暖和。
如此一来,脸上不免露出一丝笑容。
军亭带了冻得发抖的林荫回来,正是又气又心疼,猛然看见凤鸣微笑,难免心虚,恶狠狠瞪凤鸣一眼道:「你笑什么?」
凤鸣这才察觉,似乎只要有林荫在,军亭隐藏得深深的女儿娇态就不免浮出水面来。不过这个时候不宜惹她,凤鸣连忙收敛笑容道:「军佐不要误会,我只是在想,又下大雪了,晚上的雪景一定很漂亮,说不定国师会过来邀师父共赏雪景。」
「国师?」军亭轻轻哼了一声,动了动嘴角。
凤鸣想起太后早上的提醒,留心起军亭对鹿丹的态度,看似随意地说:「国师如果来了,说不定会邀请军佐一起赏雪呢!听说国师也很仰慕军佐的治军才能,他还说军佐将来极有可能继承军令司一位呢!」
军亭凝视凤鸣,忽道:「鸣王为什么不为自己打算一下呢?」
毯鸣愣了愣,挤出一倜笑容:「军佐此话似有深意。」
「鸣王被国师利用,陷入与父亲争夺辅政的斗争中,一定也觉得很苦恼吧!」军亭徐徐道:「现在,国师是鸣王的唯一靠山,而军方系统,却是不可能接受鸣王的加入的。这个紧要关头,假如国师有何意外发生,鸣王将如何自处?鸣王难道不为自己打算一下吗?」
「军佐的意思,似乎国师会发生意外?」凤鸣沉声道:「若国师有什么意外,军方又如何向大王交代?」
军亭摇头,叹道:「鸣王误会了。我们是不会对国师下手的,他到底是东凡的栋梁,大王的亲信。但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国师的身体日渐虚弱,尤其是今年冬天来临之后,宫廷御医几乎常驻国师寝宫。」
凤鸣心肝一阵狂跳。
果然,鹿丹的病发了。这应该也是他昨夜无法来访的原因。容恬曾经说过,这种由于长期劳损心智而导致的隐患,不发则已,一旦发作,恐怕无法渡冬,几乎没什么药物可以治疗。
「我虽然和鸣王相处不久,但却觉得鸣王并非坏人。」军亭叹道:「祭师院已除,国师大权在手,却在这个时候不惜冒险将鸣王捧出来,这给了我们一个很明显的讯息──他希望鸣王替代他在东凡朝局中的地位。但一个臣子挟持朝局,永不可能使东凡强大。东凡已经够乱了,不需要再来一场残酷的宫廷政变,内部斗争并不是军方所希望看见的。如果鸣王愿意保持中立,我们不会为难鸣王。」
林荫在一旁道:「这也是军令司大人的意思。」
「多说无用。」军亭拍拍手,摊开手掌道:「我已经将一切坦然相告,鸣王可以给我答复了吗?」
凤鸣沉默不语,百感交集,千万个念头涌了过来。
不用说,军方的人从鹿丹最近的动静中,已经察觉鹿丹的不妥,并且推测出鹿丹严重的病情。真惭愧,鹿丹明明告知过的凤鸣却这个时候才想起这方面的问题……
而军亭等人的做法,可谓用心良苦,一等一的忠良心肠。他们只希望东凡朝政不要再受到奸臣把持,也就是不要再有一言堂的出现,使东凡各种势力和睦相处,维持东凡的综合国力。
只要祭师院和鹿丹这两个对权力有极重欲望的家伙消失,东凡朝局应该能在军方不偏不倚的做法下稳步走向团结。
但前提是──他鸣王不能代替鹿丹,继续鹿丹时代把持朝政的运作模式。
这却恰好是鹿丹所希望的,他要凤鸣替代自己的地位,以幕后统治者的身份治理东凡,以强权保护东凡王。鹿丹是绝对信奉专制制度的人。
林荫沉声道:「这种情势下,鸣王应该知道如何取舍了吧!」
军亭千年难得一遇地柔声道:「我并不勉强鸣王给我答复,只是鸣王既然明白局势,就请不要再尝试对东凡趋向稳定的朝局作任何破坏性举动。」
凤鸣重重叹了口气,他总不能告诉军亭,他和鹿丹早达成协议。要命的是,他已经将无双剑佩在身上,等于已经认可了那个诡异的咒语。要知道,另一把无双剑在鹿丹手里,而且似乎还没有挂到东凡王身上。万一鹿丹知道他反侮,将另一把无双剑挂在另一个不重要的人身上,然后手起刀落宰了那个倒霉的家伙,他堂堂鸣王岂不死得比窦娥还冤?
虽说咒语那种东西未必灵验,问题是──万一它灵验那怎么办?
最最重要的是,他又不是东凡的鸣王,他亲爱的容恬藏在不知哪个角落,一定也很希望狠狠破坏一下东凡的和平稳定吧!对了,东凡的稳定关他凤鸣什么事?
凤鸣在空气忽然变的沉重的书房中踱来踱去,连连叹气,最后停下脚步,视线射向林荫,恍然道:「我明白了,林荫副军佐是负实军情密报的,怪不得一身风霜地回来,十三军佐立即提出国师的身体状况问题。」亏他还以为林荫真罚站去了呢!
林荫和军亭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凤鸣推断力如此厉害。
林荫点头道:「不错,下属负责收集宫内情报。」他刚刚见过安插在鹿丹身边的奸细,终于确定鹿丹病重。
军亭道:「鸣王随时可以将此事告知国师,不过国师对这个应该也很清楚。宫廷之中,哪里没有奸细呢!何况林荫是我十三军的人,谅国师也不敢轻易动他。」转头看向林荫,微微露出笑容。
凤鸣这才知道林荫并不简单,暗中吐吐舌头:怪不得他有胆子追求军亭,根本就是个表面斯文内里厉害的角色。这边吵完架怒气冲冲走掉,那边冷静下来就去干自己的刺探工作,实是一流特务。
心潮起伏时,门外何来随茵的声音:「禀告鸣王,十三军佐,苍颜将军来了。」
门帘被掀起,又一阵冷风呼啸而入,须发上都沾着雪末的苍颜一看就知道是从雪中赶到宫殿来的,一进门就沉声说:「立即到军务议厅,刚刚抓到另一倜北旗国的奸细,他的身上也有一张奇怪的文书。」
众人一呆后才反应过来,立即七手八脚穿上披风,匆匆出门。
凤鸣更是兴奋得手脚发麻。
容恬那个该死的,又传递什么进来了?希望不是肉麻话。
第二十三章
苍颜在回廊里一把拉住凤鸣,低声道:「有件事,一定要请鸣王出面。」
「何事?」凤鸣停下脚步。
「军令可有令,要鸣王无论如何将孙子大师请到军务议厅一趟。军情紧急,不能耽搁。」
凤鸣暗暗叫苦,用膝盖想都知道他们是希望太后帮他们解释文书的内容,假如这次再用什么文书不完整来瞒骗,恐怕会让军青疑心更大。表面上当然欣然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去见师父。」
苍颜喜道:「太好了,我陪鸣王一起去。」
太后正在客厅饮茶,听了凤鸣的话,微笑道:「既然关系到紧急军情,为师也不能偷懒了,就走一趟吧!希望那个什么军务议厅不会太远。」
苍颜道:「不敢劳动孙子大师,我们已经为大师安排了小轿,正在门外等候。」
凤鸣偷偷朝太后做个鬼脸,太后宁静地看他一眼。凤鸣见她似乎胸有成竹,稍微安心。
总算今天军令司良心发现,不但为太后准备了轿子,还为凤鸣等准备了马匹,几人赶到军务议厅,各位将领已经到齐,军青高坐正中。
太后被安排在一个专门挪出来的舒适位置上,军亭依然站在她父亲身后,林荫却坐在另一侧一个比较靠后的位置。其它副军佐是没有自己的位置的,多半站在自己的上司身后,林荫这个位置,充分说明他在军中的特殊性。
凤鸣总算长进了点,能细心观察找出一些有用的情报。
「今天,又有一个奸细企图靠近我军营地被守卫发现,此奸细身上同样携带了一份奇怪的文书。不过很可惜,和上次的那个一样,眼看要被捕,他立即服毒自杀了。这是抄录下来的文本。」
每人都得到一份抄录的文本。
凤鸣刚将自己那份文书拿到手,立即低头暗自在心中翻译。点横点点横……点点横横……心绪万千,辛苦按捺着快跳出来的心脏,勉强翻译出来寥寥几字──兵不刃血以豆胜。
好象不是什么肉麻话。心里无端逸上些许失落,他经历良多成熟不少,瞬间回复回来,自骂道: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想着这些有的没有的。
兵不刃血以豆胜?
兵不刃血这个词是他教导容恬的,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以豆胜……豆,好象是粮食的一种吧?难道容恬打算烧掉东凡赖以过冬的粮仓?
不过烧掉粮仓,最多饿死东凡的可怜百姓,对东凡的贵族阶级应该没有什么大影响吧!容恬到底打算用什么计策吞并东凡并且救出自己呢?
凤鸣想得眉头大皱,神态倒刚好和身边那些不懂这种密码的将领们如出一辙。
军青端坐在中央,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太后:「请问孙子大师,这份文书,是否与上次的文书出自同源?」他想问的,实际是凭着这两份文书,是否能弄明白里面的内容。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太后处。
太后似没有察觉集中在自己身上这些令人胆颤心惊的目光,神态安详地将手中的文书仔细看了几遍,才抬起头,不徐不疾道:「这份文书确实和昨日军令司大人给我看的那份出自同源,可这并不是全部,只是其中的两部分而已。」
军青惊出失望表情,神色微黯之后,眼中精光闪过,似起了疑心。
「不过……」太后拖了个长音,把众位将领的心吊到半空,又淡淡道:「虽然文书并不完整,但两份合在一起,也总算可以看出一点苗头。如果军令司大人不介意的话,我倒愿意猜一猜它的大概意思。」
凤鸣暗中叫好,这样一来,既可以胡诌内容,又不怕他们要求一字一字对验找出破绽。
东凡众将都精神一震。苍颜道:「请大师放胆猜测。」
军青微微颔首,也露出转注神情。
太后闭上眼睛深思片刻,睁开眼睛道:「神灵的昭示太深奥了,每一处都包含了太多的讯息,而每个讯息又都不详尽。我只能挑和东凡有关的揣测一下。嗯……东凡将有大祸临头。」
太后幽幽道出这个不祥预言,却听见一声轻笑传来:「大师随口说出此等谣言,莫非欺我东凡无人?」
林荫的位置并不突出,坐在第二排后,藏在阴影中,但一开口,已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去。军亭皱眉,在军青身后对他轻轻摇头,要他不要多嘴。林荫却似没看到般,嘴角仍挂着冷笑。
军青冷然道:「林荫,你怎能对孙子大师无礼?」不过在他心目中,对凤鸣的谎言和这位孙子大师的造作已经起疑。所以语气并不如何严厉。
林荫站起来,对军青拱了拱手,转向太后,不卑不亢行礼,朗声道:「小将乃十三军副军佐林荫,谓大师恕小将无礼之过。但小将的疑虑,今日不得不说出来。」他转向各位将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道:「各位大人,这种文字是否真的是神灵与人间通话的途径?这份文书是否只是真正的文书的一个部分?这文书里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我们都只能从鸣王和孙子大师处得知个大概。从这一点,各位大人联想到什么?」
凤鸣冷哼一声:「林荫副军佐的意思,是我和师父会故意说一个大谎话来欺骗军令司吗?」这叫贼喊捉贼,不过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使用是否能有效果。
林荫毫不示弱地与凤鸣对视,保持良好的风度笑道:「小将不敢。只是鸣王曾说过大师懂得这种古怪文字,好不容易将大师请来,大师却一直以文书不全的理由无法逐字翻译文书,现在得到两分文书,大师却只能说出东凡大祸临头这样动摇人心的言语。这样的表现,很难不让人怀疑孙子大师是在存心推诿。」
军青发言道:「林荫,说说你的打算。」
「小将斗胆,请鸣王或孙子大师举出证据,让我们确信这的确是神灵的语言。」
也难怪,这种简单的神棍表演,要瞒过能人甚多的军方系统并不容易。凤鸣暗想越描越黑反而不妥,索性闭嘴。
「呵呵……」寂静中,太后轻轻笑起来:「人有没有说谎,神灵自知,我并不需要向这位小将军证明什么。」她悠悠看向军青,视线清澈直接,宛如一副目光织就的光网将军青笼罩在内,「不过,军令司心里,想必也对我有所怀疑吧?」
军青冷然笑道:「如果大师能举出一些证据来,那当然最好。」
「军令司还没有听完我打算说的话呢!」太后露出肃容,双手捧起文书,上下审视一遍,叹道:「这里不但说了东凡将有大祸,而且还给出了几点暗示。东凡之劫,首发于南,伏兵在野,都城危矣。」有模有样喃喃了几句,太后闭目,露出悲天悯人的表情:「神灵已经昭示,东凡的都城将遇到劫难,伏兵就在城南。不管军令可信还是不信,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说罢,优雅地站起来,向大门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情不自禁让开道路,让太后从容离开。
凤鸣当然趁热打铁,霍然站起来,对军亭冷冷道:「军令司若怀疑我们师徒撒谎,尽可以将我们处死。不过在军令司作出错误的决定之前,最好先派人查看一下城南是否真有伏兵。」瞅了林荫一眼,装作气愤地追随太后去了。
不用问,太后敢信口开河说这么多,当然是和容恬沟通好的。
城南那边,多多少少也该有小猫三两只的伏兵吧?
一路追上太后,凤鸣唯恐有人监视,不敢开口和太后谈什么,两人闭嘴不言,分别乘小轿和马匹回到宫殿。
一下马,随茵和几个大侍女迎上来道:「国师来了,正在客厅等鸣王呢!」
凤鸣赶紧进去,远远看见鹿丹挺拔的背影,不知为何,悬起的心竟轻松了一点,惊出笑容道:「好大的雪,国师竟然这个时候过来,不怕冷吗?」
鹿丹转身,唇色勾起:「刚刚细听鸣王进来时的脚步声沉重匆忙,似乎受了气。但此刻听鸣王的声音,鸣王的心情又似乎好得很。」他身着一套大红长袍,映出白皙肌肤,好看之极。
「别说了,还不是那什么军务议厅,他们怀疑我师父撤谎,真是岂有此理。」凤鸣坐下,将事情说了一遍,才忽然想起来:「师父也和我一同回来的,怎么不见了人影?」
随茵从帘子后转出来答道:「大师说她累了,回房休息,请鸣王招呼国师。」
鹿丹道:「不要劳动孙子大师,实话说,鹿丹这次来,也不过是为了见见鸣……咳咳咳……」居然举手捂住嘴,连咳了好一阵,似喘不过气。
凤鸣皱眉,凑前道:「国师没事吧?随茵快端热茶来。」
鹿丹摆手阻止,又咳了一会,慢慢止住了,轻笑道:「天越来越冷了。」脸上两圈晕红,倒平白添了不少美丽。
凤鸣握住他的手,只觉得冰冷一片,远看还不觉什么,现在近看,才发现鹿丹似乎消瘦许多,不由暗自担心,皱眉道:「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
「鸣王曾教过鹿丹一句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鹿丹见他那样,反而笑了,低声道:「早告诉过鸣王的,难道鸣王以为鹿丹上次的话是在撤谎吗?现在军令司那边八成也瞒不住了。鹿丹不是什么好人,死了也不值什么。」
他这话虽千真万确,凤鸣也确实被他害得很惨,但此刻听他这么一说,凤鸣似乎被人用刀戳了两下似的,眼泪几乎淌下来,哽咽道:「王宫里名贵草药众多,又有最好的大夫,国师不要胡思乱想。」
鹿丹沉默良久,低低叹道:「鸣王这般心肠,鹿丹真不知该为大王庆幸,还是该为鸣王担忧?」拍拍凤鸣的手,沉声道:「别担心,有我在这宫廷一日,军青就不敢碰你一分。大师……唉,我今天无法向大师讨教了。」
他缓缓站起来,身子猛然一歪。凤鸣惊呼一声,抢前扶住他,才知道他竟已虚弱到这种地步。
鹿丹挣脱凤鸣扶持,勉强站稳,笑道:「让鸣王瞧见笑话了。」
凤鸣不忍,问道:「国师下次有事,派人叫我过去好了。」
鹿丹点点头,看向凤鸣,欲言又止。
「国师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鹿丹凝视凤鸣半晌,露出雪白的贝齿笑道:「鸣王可知,这宫殿内外到处都是各方派来的奸细?」
凤鸣疑惑地瞅他一眼。
「鹿丹有一个请求……」
「国师请说。」
「大王仁厚爱民,尊师重道,虔信神灵,深有慧根……」
凤鸣开始还不知鹿丹要说什么,听见慧根这个字眼,脑子里闪起一点火花,「哦」了一声,明白过来。
早上太后要收第二个弟子的话,看来已经传来鹿丹耳中。
鹿丹对凤鸣附耳道:「请鸣王为大王在孙子大师面前美言几句。」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乘上小轿,在风雪中离去了。
凤鸣送了鹿丹,回到书房,看见桌面上写到一半的练兵方略。那军青和鹿丹都是玩弄政治的老狐狸,在争权的过程中,这些所谓的科学理论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假如军青有心刁难,就算再好的练兵理论也会被否决。
凤鸣闷闷不乐,随手撕了自己写的练兵方略,呆呆坐下,整理自己被那些家伙搅和得乱七八糟的思绪。
鹿丹看来是快病重了,没想到病魔来势汹汹,看他这样子,也不知能支持几天。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鹿丹在从永殷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慢慢虚弱,只是凤鸣太迟钝了,一直都看不出来。
至于军亭那边的军务,神灵的文字,摩尔斯密码,还有什么大祸临头的预兆,比「十二国记」还复杂,凤鸣根本懒得去想。
倒是容恬传来的讯息──兵不刃血以豆胜,那个「以豆胜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可恨这里到处是奸细,不敢和太后私下沟通,而且瞧太后的意思,似乎还不大愿意告诉他容恬的计画。
凤鸣苦着脸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
大大打个哈欠,肚子忽然发出「咕咕」的声音,这才想起还没吃午膳。
出到客厅,正碰上随茵找他,道:「孙子大师命人将午膳端进房间吃,鸣王呢?是在客厅吃,还是回房吃?」
「就在客厅吃吧!这么冷的天,打火锅最好。」
一把声音忽插了进来:「这有新鲜野兔一只,打火锅也要算上我一份。」
凤鸣抬头,看见苍颜正步进客厅,手里果真提着一只兔子,他身后跟着军亭,却不见林荫。
凤鸣诧道:「苍颜将军怎么忽然来了?」
「散会后有点空闲,来看看鸣王和孙子大师,随便搅一顿午膳。」苍颜将兔子交给随茵。
军亭直言道:「父亲派我们来看住你们,万一查出有人用谣言动摇军心,立即严惩不殆。」
「十三军佐何必如此?呵呵,外面天气太冷,我们坐下吃一顿火锅不挺好吗?」苍颜不苟言笑的脸露出一丝笑容时显得分外可亲。
凤鸣对这位老将印象很好,亲切地对他笑笑,不再介意军亭的态度,命人取来碗筷。
侍女们手脚麻利地端上小炉热锅并各色肉菜,随茵将兔子交给厨房,自己捧了一壶热得刚刚好的美酒过来,为凤鸣等人一一斟上。
凤鸣轻抿一口,赞道:「东凡的酒真好喝。」抬头看看军亭,柔声问:「十三军佐不坐下喝一杯吗?天气很冶,酒可以去寒。」
军亭冷冷瞅他一眼。
苍颜也道:「是啊!就算有令在身,总不能不吃饭吧!」
军亭这才硬梆梆坐在凤鸣对面。
真奇怪,早上她劝凤鸣为自己着想时的态度还挺不错的,怎么在军部这么一转后,友善度立即下降到负数?凤鸣不禁蹙眉。
苍颜相对于军亭的冷淡敌视,算比较和颜悦色,三杯热酒下肚,忽间:「听说鸣王从小被当成西雷的太子养育?」
「啊?是的。」凤鸣心里打个顿,温声答道:「当年西雷内部不稳,怕有人谋害太子,所以老容王用自己的儿子替代太子留在宫中,而将真正的太子,即后来的西雷王留在身边保护。」
「呵呵,老容王用自己的儿子……」苍颜豪爽大笑:「听鸣王这般口气,似乎在说外人的事情一样,老容王不就是鸣王您的父亲吗?」
凤鸣听他话里有话,蓦然一惊。
天啊!不会现在整个东凡都知道他是移魂之人吧?难道鹿丹临死前有对他搞鬼?亏他刚才还万分同情鹿丹。
「苍颜将军说对了一半吧!我从小被送入宫中,父亲全心全意保护真太子,都不大管我这个亲生儿子,所以父子之间难免疏远。」凤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缓缓饮了一杯。
苍颜仰头喝下一杯,将酒杯放在掌中把玩,不时抬眼瞅一眼凤鸣。凤鸣心里有鬼,被他有若实质的目光一刺,浑身寒毛一大半很没有骨气地竖了起来,不由暗道:下辈子投胎一定要个正式点的手续,什么借尸还魂之类的一律不干,不正式说什么就是心虚呀。
「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苍颜沉吟良久,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老将军有话请说。」
「唉,这件事,如果容恬尚在,鸣王还是西雷重臣,我绝不会提一个字。但现在的情势,提出来似乎也没有关碍吧!」
这下,连军亭也露出认真的神色。
苍颜叹了一口气,凑前道:「鸣王可知,你的相貌气质,和我多年前一个故人很像。初见时,我差点把你当成他的儿子,所以一见而对鸣王生出好感。」
凤鸣瞪大眼睛。
军亭插嘴道:「将军一定弄错了,鸣王生长在西雷王宫,是老容王的亲子,怎会是别人的儿子?」
「这正是问题所在。请十三军佐站在老容王的位置想想,在可以用他人的儿子顶替的情况下,他会把自己唯一的亲子送进随时可能被暗杀的危险境地吗?」
凤鸣手一松,酒杯匡当一声,摔在地上。
苍颜露出愧色:「鸣王万莫激动,这只是我的一个怀疑。我已经想了很多天,总觉得这事如果对鸣王加以隐瞒,心里不安。」
凤鸣眨眨眼睛,摇头道:「不,将军说的话挺有道理,挺有道理的。」
老实说,他是不是老容王的儿子,一点也不重要,反正本来就是个冒牌的魂魄。不过按苍颜的说法,难道他(的这个身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老爸老妈。
老天爷,他在自己的世界上本来是孤儿耶。
现在倒好,不但有容恬这个情人,还有采青这个情妇,更有一个儿子叫采锵。现在更绝,似乎要跑出父母双亲来了,将来说不定扯出姨妈姑姑舅舅大伯子的……
啊啊啊!家人的感觉啊!凤鸣激动地打个冷颤,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让这些人知道自己冒用了安荷的身体,那不等于增加几十口仇人?
苍颜和军亭见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绿,一会咬牙切齿,一会低头偷笑,一会又哭丧着脸,哪里知道他肚子里面这些花花肠子。
「鸣王还好吧?」苍颜低声问。
「很好,很好。」凤鸣命随茵送一个新酒杯上来,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哈哈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忽然发现太阳每天都是新鲜的,嘿嘿,谢谢苍颜将军告诉我这么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他心情激动,滔滔不绝胡言乱语一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苍颜和军亭交换一个眼色,猜想他心里难受,都沉默下来,低头吃菜。
吃到中途,军令司派来的侍卫匆匆赶了进来,请苍颜回去议事。
凤鸣夹着一块热气腾腾的兔肉塞进嘴里,问:「要我随苍颜将军一道回去吗?」
苍颜摇头:「不必,外面风雪大,鸣王不必劳累了。」
这正中凤鸣下怀。他又懒又怕冷,哪里想在大雪天出门。凤鸣看向一直脸色不好的军亭,友善地问:「那十三军佐呢?」
军亭从鼻子里哼一声,慢悠悠答道:「本军佐负责在调查伏兵的事有结果前看住鸣王,鸣王在哪,本军佐就在哪。」
凤鸣瞪大眼睛,有没有搞错?我哪里得罪你啦?虽然我的练兵方略没有惊天动地,震撼得你五体投地,也不用这样吧!
苍颜随侍卫匆匆离开,客厅里只剩凤鸣和军亭及身边几个伺候的侍女。
凤鸣挥手叫侍女们退下,隔着热气渺渺的火锅,瞪了军亭半天:「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得罪了军佐而不自知?」
军亭直直瞅他一眼,低头夹了一块青菜放到碗里。
「军佐有话直说,你的目光我看不懂。」
军亭斯条慢理放下筷子,思索一会,沉声道:「鸣王是否在努力挑拨北旗国和东凡的关系?」
「嗯?」
「自从鸣王参与军务之后,军务议厅中发生的事情就变得诡异起来。什庆古怪的没有见过的文书,什么制度改革,什么神灵,什么大祸临头,隐隐中让人感觉似乎有奸细正在利用北旗国和东凡的摩擦以求图谋。」军亭果然有她父亲的遗传,横里一瞥,目光锐利无比,差点让凤鸣出了一头冷汗。军亭一字一顿道:「假如这些猜测成立的话,那鸣王对我东凡的用心,就险恶歹毒之极了。」
「嘿嘿,嘿嘿……」凤鸣傻笑:「十三军佐好高超的分析能力,不知军佐在短短的几个时辰内,怎么会忽然推测出这些?」
军亭冷冷道:「本军佐自然有办法。」
「我看是林荫副军佐的功劳吧?」凤鸣暗地里绞尽脑汁,一点隐隐约约的东西在脑里一闪而过,偏偏抓它不住。一定,一定有什么古怪在里面。负责宫廷刺探并且正热烈追求军亭的林荫,为什么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全力扭转军亭对凤鸣的看法?
「林荫负责宫廷刺探,善于洞察人心,我相信他对目前局势的分析。」军亭间接承认林荫的导向。
凤鸣冷笑几声,别过脸去继续苦思冥想。
到底有什么古怪?
僵持中,忽有脚步声传来。来人走得很快,不一会就进了客厅。凤鸣抬头一看,原来是苍颜回来了。
苍颜拍拍肩上的雪花,喘着气,沉声道:「城南郊外发现伏兵。军令司已经下令,要不动声色将他们一次清剿。」
军亭愣了愣。
凤鸣跳起来叫道:「早说了我师父没有骗你们!师父说了,平昔的大难是从城南伏兵处开始的,苍颜将军你们千万要小心行事。」
军亭也站起来,问道:「那里竟真的有伏兵?属于哪个敌国?」
「他们没穿正式军服,一时还不清楚是哪里派出的。不过最有可能是北旗国。」
军亭沉吟道:「既然已经证明孙子大师的话有一部分是可信的,本军佐暂时不用再看守鸣王。苍颜将军,我随你回去见父亲,商讨围剿事宜。」
命人在殿前牵来快马,急急忙忙去了。
凤鸣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圈,稍一斟酌,往太后房中去。进门便问:「师父听到消息了吗?城南果然有伏兵。」
「呜儿怀疑师父的话吗?」
「哪里?当然没有,徒儿知道师父最厉害的。」凤鸣打着哈哈,在旁人难以偷窥的角度向太后打眼色:是我们西雷的军队吗?
太后轻轻摇头,惊出一倜高深莫测的笑容。
不是?凤鸣蹙眉,走到桌前,用指尖沾了茶水,迅速写了一个「北」字,看向太后。
太后浅笑,眼中惊出赞赏之意。
好你个容恬,居然引东凡军队到北旗的伏兵处,存心来个渔翁得利。不过容恬的情报网也算厉害,北旗国密谋进攻平昔,暗中潜伏进大量兵力,他是怎么知道的?
凤鸣挠挠头,那是容恬的问题,不想也罢。
思及容恬正在某处严密策划吞并天下的计画,他的每一个步骤正无声无息将东凡引向亡国之路,凤鸣又是自豪,又有点伤感。
不知为何,苍颜的话又在这时骤然冒出脑海。假如自己的身世并非如自己所知的那样,太后应该是其中一个知情者吧!只是苍颜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向他暗示这个问题?
凤鸣斜眼看看端坐着闭目养神的太后。
「师父……」
「嗯?」太后微微张开眼。
凤鸣话到嘴边,欲言又止,讪道:「……没什么。」站起伸个懒腰,换个话题道:「伏兵现了踪迹,军令司等该对师父您心服口服了吧?徒儿猜想,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请师父到军务议厅去。」
太后微微笑了笑,摆手道:「我老了,不想再管这些事。勉强泄漏文书上的伏兵一事,已算报答鹿丹国师的一片盛情。从现在开始,我不再理会东凡之事。不过……」顿了顿,淡然道,「若他们问得你急了,你就告诉他们,若北旗国真敢进犯东凡国都,伏兵不会仅仅止于城南一处。此城土地肥沃,有江河润泽,是汇聚天地灵气的实地,可并不是一处适合军事守卫的地方。要真正保住这座都城,需要东凡大部分的兵力紧急集中。」
太后风韵犹存的美脸上一派严肃,连凤鸣也不禁紧张起来,点头称是,恭恭敬敬请「师父」好好休息,退出太后的寝室转回客厅。
客厅上,侍女们早将午膳撤下去,碗筷酒杯清理干净。
随茵正在外面空地上和两三个年轻侍女堆雪人,见凤鸣出了客厅,搓着冻红的双手迎上来问:「鸣王可要小睡一会?若是不想睡,坐这回廊上赏雪也好,奴婢命人端个大火炉过来,放在鸣王脚下,保证暖和。」
凤鸣摇头道:「不了。我想出去走走。」
随茵笑嘻嘻道:「我说句话,鸣王可别生气。军令司和国师都留了话,鸣王无论到哪都要有专门负责跟随的侍卫陪着。不管是骑马还是乘轿子,鸣王只要一出这个正门,后面准跟一班子人。还不如在这宫殿里玩耍快活。」
「要没有人跟着,那才叫奇怪。」凤鸣沉吟一会,抬头道:「备马吧!我到鹿丹那里去。」
第二十四章
不一会,马已备好。
凤鸣上马朝鹿丹的寝宫方向上驰去,他去过那里两次,鹿丹的寝宫又比较华丽,应该不会迷路。后面隐隐约约跟了几骑上来,凤鸣略回头扫了一眼,有两个比较眼熟,应该是军家的家卫,并非普通侍卫。
他清楚自己仍是大半个囚犯的身份,也不在意后面这些监视的人。勒马停下,直入鹿丹寝宫。
鹿丹身边几名侍女都知道他的身份,见他从那边过来,有两个迎到正门。远远看他白皙脸蛋,精致五官,身着东凡的传统宫廷服饰,显出颀长身段,颈间系一袭猩红披风,骑着高头骏马踏雪而来,直如神仙般的人品,便有侍女笑道:「鸣王这个样子,倒和我们国师有几分像。」
「穿着我们东凡的衣裳,更显得好看些。」
有侍从上来,帮凤鸣牵住缰绳。
凤鸣下马道:「我来看看国师。」
随着前面娉娉婷婷的侍女人了大客厅,一名侍女从里面走出来道:「国师正小睡,鸣王请稍等,国师一会就出来。」
「好。」
侍女们在客厅里多点了两个大火炉,客厅顿时暖和许多。各色瓜果蜜饯,流水般奉上来。
凤鸣慢慢喝了两杯热茶,尝了一块绿豆糕和一块荞麦糕,细心打量起鹿丹的寝宫来。
鹿丹的寝宫是东凡王宫中较为华丽的一栋,位于东凡王寝宫的东侧,大概相距三百多米。这个宫殿最特殊的地方,就是四周围墙上都画满了生动美丽的壁画,主题并非是大多数东凡壁画所歌颂的神灵,而是各种东凡民俗风情,山川河流。
仔细看完墙壁上可称宏伟的瑰丽彩绘后,却仍没见到鹿丹的影子。凤鸣稍微有点不耐,探头望向里面。
脚步声响起,帘后一个人影慢吞吞隐隐走近。凤鸣忙站起来,见人影一掀,却是一个面容陌生的老头。看他身上的官服,应该是东凡宫中职位甚高的御医。鹿丹的一名贴身侍女陪着出来送客,回来时,被凤鸣一把拦住,瞅瞅御医离开的方向,蹙眉低声问:「国师身体不适吗?」
姿色不俗的侍女微微抬眼,只轻声道:「国师立即就出来,请鸣王稍等片刻。」匆匆进里面去了。
凤鸣被许多事情纷扰的心里又添了点不安,端坐下来不语。
「鹿丹来迟,鸣王恕罪。」
珠帘微晃,凤鸣耳中传来熟悉的温文低笑声,一抬头,看见鹿丹精神奕奕地站在面前。天蓝色的长袍,里面边缝上缀着一圈纯白皮毛,看起来恬然自若,竟比今天午前见的好了许多。
凤鸣站起来,上下打量一番,情不自禁松了口气。说来奇怪,他和鹿丹敌人的成分远远大过朋友,不知为何,自从知道鹿丹有可能死去后,却总是为他担心。
「国师身体好多了?那可太好了。」
鹿丹失笑,打量凤鸣道:「鸣王赶来,就是为了此事?」
他这么一问,凤鸣才想起自己并没有什么来意,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莫名其妙就打算来找鹿丹,讪讪道:「那倒也不是……」
鹿丹还是平日那副悠然的模样,请凤鸣坐下,命侍女再端热茶来,凝视着手边抚摸的木椅扶手,柔声道:「鸣王一定是遇到了许多令人心烦的事情,所以不惜冒雪而来,希望寻找一个清净点的地方疏松一下。」
凤鸣诧然看向鹿丹。
为什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从他优美的唇里不经意地吐出来,竟能让人觉得感动莫名?不能否认,这位国师确实有迷惑人心的本事。
鹿丹叹道:「可惜这里也并不是清静的地方,也许令人心烦的事比鸣王那还要多上十倍呢!」说罢,忽然朝凤鸣俏皮的挤挤眼,「不如让鹿丹带鸣王到一个地方去。」吩咐身边的侍从道:「备马。」
凤鸣摸不着头脑地跟了鹿丹出门,问道:「国师要带我到哪去?」
鹿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道:「鸣王到了就知道了。我与鸣王只在宫内走动,后面的侍卫不许跟来。」对着后面匆忙上马的侍卫用并不大的声音命令了一句,果然无人跟来。
鹿丹对另乘一骑的凤鸣笑道:「他们虽然是军令司的人,不过在这王宫中,还不至于敢明着对抗我。我是深知被人监视的讨厌感觉的。」一扯缰绳,胯下骏马撒腿奔出,凤鸣跟在后面。
策马奔了一会,鹿丹缓缓放慢速度,与凤鸣并排。
凤鸣喘气笑道:「没想到在王宫里也能放马奔驰,比起紫禁……呃,比起我听说过的一个地方的王宫可开放多了,那个地方打个喷嚏都要问罪。出了一身汗,浑身舒服多了。对了,国师到底要到哪去?」
「我从前总在想,以后如果真的大权在握,一定要在王宫里专辟一处静地,除了大王和我,谁也不许靠近。要是遇到什么心烦事,可以到那里安静一会,获得一段忘却凡俗的时光。」
两骑挨得颇近,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凤鸣大生同感,点头道:「不错。在王宫里心烦事简直没完,是该注意一下自己的心理状态,好好疏缓一下压力,不然迟早精神分裂。国师在王宫里找的静地一定风景优美环境清幽。」
鹿丹朝前方扬扬下巴:「就在前面。」
凤鸣抬头看去,顿时愕然:「天地宫?」
两骑到了天地宫前面的大广场前,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白雪,留下孤零零两行蹄印。不知是否接到鹿丹的吩咐,四周并无人踪,侍女侍卫们一个不见。
天地宫庄严的大门紧关着。
鹿丹下马:「新的祭师们都在里面,没有得到许可不会出来。」
凤鸣随他一道下马,皱眉暗想:难道他选的所谓用来静思的地方就是天地宫?
不应该吧?这个阴森的宫殿充斥着血腥和阴谋,不久前,才有一场惨烈的杀戮在这里发生过。而鹿丹的七十七个家人,鲜血也曾在这里流淌,更不用说鹿丹本人在这里有过五年可怕的经历。
鹿丹深深凝视着天地宫门前的巨像,抬腿走去。凤鸣在他身后僵住脚步,摇头道:「我不进去。」里面绝对阴气森森,谁说大名鼎鼎的鸣王就没有权利害怕?
鹿丹回头,露出柔和的微笑:「鸣王误会了,我们并不进去。坐在台阶前,看看这一路过来的外墙上令人神往的壁画,欣赏一下雪中的美景,不是挺好吗?」走前几步,弯腰扫开大石阶上的积雪,果然坐了下来。
虽然外面冻得要死,不过总比进天地宫好,凤鸣走过来,学他的样子扫开积雪,坐了下去。
鹿丹心情很好,双颊染上一圈薄薄的晕红,用赞叹的目光看着眼前的雪景,似沉浸在一个无法苏醒的美梦中。
凤鸣转头看他,眼角刚好捕捉到这一瞬间鹿丹的眸中闪过的孩子似纯真的光芒。
「在铲除祭师院之前,我总憧憬着有这么一天,可以安然地坐在这里,静静看着天上的雪花飘下。」鹿丹用手在脚边捧了一捧积雪,缓缓搓成雪球,两手分开,让雪球从掌心中掉落,砸在下面的台阶上,碎成几瓣。他微笑着回忆道:「那天,我坐在这里,浑身冻得发抖,忽然有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少年,把一件披风披在我背上。」
凤鸣露出凝听的神色。
鹿丹唇角逸出似梦似幻的甜蜜:「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我是谁。两个人都觉得冷,又舍不得这样好的雪景,便肩并肩坐在这里,共披着一件披风,手握着手,靠得紧紧,希望可以暖和一些。」他侧头看向凤鸣,莹眸中回荡着深沉的温柔。
「那个人,就是大王吧?」用膝盖想也知道啦!凤鸣这点推理能力还是有的。
不妙,鹿丹这个时候冒雪来旧地缅怀旧日浪漫相遇,给人的感觉实在不祥。
鹿丹点点头,竟似有点涩意,娇美的五官呈现少见的柔和。他别过脸,用指尖在雪中不知划些什么,半日才低声道:「鸣王是否有什么事瞒着我?」
凤鸣犹如在大晴天被雷轰到头顶,瞬间四肢僵硬,勉强转头:「我会有什么事瞒着国师?」
鹿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在凤鸣脸上一扫即收,淡淡道:「鸣王会有什庆事瞒着我呢?鸣王的腰间已经配上无双剑,应该明白任何不好的事情都可能影响鸣王的性命。」
与鹿丹笃定的双眸在数尺间对上,凤鸣心跳都快停止了。
鹿丹却没有步步紧逼,沉吟道:「这几天身体不适,宫内宫外情报许多来不及报备,越来越多的诡异消息,使鹿丹深感不安,似乎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这些年来,还是第一次会有这样的感觉。唉,也许是生病使人多疑吧!」
凤鸣心脏还在为刚才的惊吓付出代价,不过大脑还有运作,抓住机会及时转移话题道:「国师的身体到底怎样了?我刚刚看见御医离开。」
鹿丹苦笑良久,方问:「鸣王真想知道吗?」
凤鸣点点头。
鹿丹深思一会,点头轻道:「也对,如今你我算是盟友,为了对付军令司那边的压力,该让你清楚情况。」他顿了顿,蹙眉道:「我犯了一个错误。」
「错误?」
「对,一个很大的错误。」鹿丹道:「本来,我估算自己应该还有三百天的寿命,这足以让我完成自己的心愿,在大王身边把一切事宜安排妥当。」
凤鸣隐隐觉得不妙,忙问:「这个估算难道那里出错了吗?」
「鹿丹于医道也算小有成就,本来,估算应该不会出错。」鹿丹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说起来真让人脸红,永殷江边对鸣王用了镇魂之法,以鹿丹自己的鲜血作为媒介,这样损耗自身元气的方法,使三百天缩短为二百五十天。」
鸣心里一沉,看着鹿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很久,才皱眉道:「国师不要自己吓唬自己,我看过很多例子,癌症……哦,就是绝症的病人,检查身体后医生说只能活三个月,结果依靠意志活了几十年。国师的意志力一流啊!我看……」
「鸣王不必安慰。」鹿丹又道:「其实,鸣王即使不来找鹿丹,鹿丹也要找鸣王。因为……鹿丹未必有机会亲眼目睹鸣王胜过军青,登上辅政大臣之位了。」
凤鸣愣了愣,死死看着鹿丹。鹿丹脸色不变,直视凤鸣。
片刻后,凤鸣像被人踩到尾巴的兔子一样猛跳起来,色变道:「国师不会是要告诉我你很快就……不会吧?就算国师没有估算错,至少还有二百多天,我和军令司的事三个月……」
「七天。」鹿丹柔声截断凤鸣的话:「不是二百多天,是七天。」
「怎么可能?为什么!」
鹿丹站起来,面对着凤鸣。
天上的阴云缓缓移动,冷风窜过树梢,一条条晶莹的雪挂轻轻晃动。
鹿丹审视着凤鸣,微笑着说道:「因为我要鸣王健健康康的活着。」
凤鸣不解地蹙眉:「国师说什么?」
「鸣王的身体,内里已经伤了元气,如果此时不治,将来难免会慢慢虚弱,蹈上我的旧路。」若隐若现的笑意在鹿丹优美的唇边徘徊,他伸出食指,缓缓抬起凤鸣的下巴,看入凤鸣黑眸深处:「不知为何,我心里对东凡的前程充满了不安。祸事将临,东凡未必可以逃过这场劫难。但我相信,鸣王一定能保护大王。为了大王,鸣王一定要平平安安。这最后几天,我会用剩下的寿命,为鸣王养回已经损耗的元气。」
「不!」凤鸣退后一步,瞪大眼睛看着鹿丹,摇头道:「我不要!不许你这样做。」
他隐隐知道鹿丹的话至少有很大一部分是真的,因为从阿曼江战役之后,他的身体确实在慢慢虚弱。因此容恬才对他每次小小的感冒咳嗽大惊小怪,动不动就禁足。
可这并不表示他能心安理得地用别人珍贵的生命来修补自己的元气。
鹿丹张嘴欲言,却似乎不禁冷风,猛然咳嗽了好一阵才停下,缓缓抬头看向瞪大眼睛几乎无法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凤鸣,轻笑道:「鸣王有什么能力阻止我这样做呢?这里是东凡王宫,我又可以隔墙施法。鸣王别忘记了,你刚刚才在我的宫殿中用过茶点,茶点中早已放下施法的媒介,不过这次不是鲜血罢了。」
凤鸣愕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鹿丹笑了,轻轻靠近凤鸣,在几乎鼻子碰上鼻子的地方停下:「我要你,永远还不了我这份人情。」
天地苍白一片,美如神只的容颜近在眼前,凤鸣浑身一阵冰冷。
鹿丹的智能到底有多深?也许他真的现在还不知道凤鸣在隐瞒什么,但冥冥中,他已经为心爱的情人做好了将来出现最坏情况的打算。
假如鹿丹为凤鸣牺牲了最后的珍贵的日子,假如平昔出现大乱,假如西雷军真的忽然兵临城下,假如容恬的计画成功甚至占领了东凡,那至少凤鸣会不惜牺牲生命保护东凡王。
他凝视鹿丹似笑非笑的美眸,良久才找回呼吸的能力,猛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肺部瞬间感受冬天的冷冽,低声问道:「值得吗?」
鹿丹脸上笑容更盛,忽然长身而起,悠闲地远眺天地宫正对着的一片被冰雪覆盖的松林,口中说道:「鸣王知道什么是大势吗?如大船在急流上行走而没有可以控制方向的船舵,船上的人就算聪慧到可以计算出大船会在哪一刻撞上礁石沉没,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扭转局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大船走向毁灭。一个人就算再厉害,也无法独自左右天下大势。因为人力始终是有限的。」
他转头看着凤鸣,叹道:「东凡正在急流上行走,而船舵正被几个不齐心的人一起控制着,如果船舵的控制权能完全落在一个人手里,也许东凡就能存活得更久一点。要夺取船舵的控制权并不容易,大王需要人帮他。但我更担心的是──在急流中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敌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射向凤鸣。
凤鸣被他锐利的目光刺得脊梁一阵发寒。
马蹄声忽起,数骑从远而近,踏破天地宫前的肃静。
一名待卫翻身下马,沉声道:「军务会议紧急召集,军令司有请鸣王。」
凤鸣尚未从鹿丹所给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已被簇拥上马,策奔而去。鹿丹站在原地,看凤鸣的背影远远变小。
赶到军务议厅外,金鼓刚敲到二十一下。凤鸣心道:难道容恬的摩尔斯密码又来了?这么频繁,他也不怕军亭看出破绽。
凤鸣匆匆入内,恐怕他又是最晚到的一个。
苍颜脸色沉重,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和凤鸣打个招呼,道:「已经派人请过孙子大师,大师说她不想心烦,不愿过来。」
凤鸣早听太后说了,略点了点头:「师父是修行的人,本来就是不喜欢参与这些事。」坐回自己那和军青刚好相对的显眼位置上。
帘门被掀,冷风逸入,一名将领这时候满身风霜的进来,向中央的军青行礼,高声禀报:「军令司大人,各部精兵正紧急召回,除了在边境把守的第九军和第十一军外,其它在都城附近的精锐部队今晚就能赶回。」
军青点头,令他退下,向邪光道:「你说一下情况。」
众人都知道要开始公布军情,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如此紧急召集他们来此,都摒息等待。
邪光走到中央,扫了四周众人一圈,才脸色阴沉地道:「就在不久之前,我奉军令司之命领第二军围剿城南伏兵。不料敌人早巳知道我们的踪迹,围剿不但不成功,我军还中了他们设置的诸般陷阱,死伤惨重。」
「而且,多种痕迹显示,在都城外埋伏的人马,人数远远超过我们预先的估计。」苍颜开腔道:「可以说,我们的都城,现在已经陷入了危险。」
军青看看四周将领愕然的面孔,缓缓道:「我已经下令各路精兵紧急行军,赶回都城。」
凤鸣一听,顿时明白他和太后的谈话被偷听了。
不过偷听就偷听吧!本来说了就是打算让人偷听的。
一名看起来也是军佐模样的将领忧虑道:「这样一来,其它城市兵力就抽空了。」
「都城怎样也比其它城市重要,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凤鸣奇道:「北旗国的策略也太奇怪了。攻占了都城又如何?攻城容易保城难,占据一个中央的都城,四周的城市会立刻包围攻打他们,根本保持不了胜利果实。」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这多半是容恬从中搞鬼,为什么要提醒他们呀?懊悔得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
幸好这个问题似乎这些高级将领都有考虑过。
军青胸有定见,徐徐道:「祭师院大乱刚刚结束,正是东凡的动荡时期。这个时候假如都城有什么意外,将会动摇整个东凡的基础。到时候就算夺回都城,百姓已经心乱,这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竟然选在这么关键的时候重兵奇袭我都城。虽然这个计画会令他们损失大量精兵,但能彻底打击东凡的元气和人心,到底也是我们吃亏一点。」第五军的军佐一拳击在木桌上:「不知是谁想出这样毒辣的计谋,让我拿到,定要将他活活放进狼群,以泄心头之恨。」
各将领纷纷点头应和。只有苍颜脸露愁容,看向军青。军青对他微一示意,苍颜站起来道:「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重重咳了两声。
他是东凡老将,脸色凝重的发话,众人几乎立即安静下来。
苍颜眉头紧锁,见四周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才以众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压低嗓子道:「所有迹象表明,我们之中有北旗的奸细。尤其是今天围剿城南伏兵的计画,只有军佐级以上的人知道。」
军务议厅顿时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也能听见。
如果东凡最高级别的军务会议的计画都能被敌国了若指掌,那岂不等于在沙场上蒙上眼睛与敌人对阵?
军佐级别以上的内奸?
数十道目光,利剑似的,缓缓移到一个人身上。
凤鸣浑身寒毛顿时竖起。有没有搞错?虽然他也不大不小算是个内奸,但这次的事情绝对不是他做的!
接触到军青神光回现的虎目,凤鸣霍然站起。
「我应该是参加军务会议的人中最没有资历的一个,而且在立场上似乎也与军令司大人有所不同。」凤鸣清澈的眼睛直视军青,半晌后,摇头苦笑道:「算了,被人怀疑的人说什么也会被当成狡辩。我只想知道,军令司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我?」
几声含着怒气和怨恨的哼声,从两侧将领处传出。
站在十四军佐身后的一名满脸横肉的中年将领跨出一步,对军青拱手道:「请军令司将这个奸细交给我,包管一个时辰后让他把所有秘密吐露出来。」
凤鸣暗地里打个寒颤,嘴角挤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一个时辰后,我不但会吐露所有秘密,还一定会保证今后绝不再和军令司大人争夺任何东西。呵呵,反正这里都是军方的人,没有一个人会说军令司大人在用卑鄙的手段对付对手。」
军青锐目栘向凤鸣,整座军务议厅瞬间静到极点。
凤鸣抿唇,挺直站着面对军青。古代种种残忍刑罚,在电视上看看还可以,自己将要亲身体验,那绝不会是一件愉快的事。最糟糕的事,太后她老人家还在东凡王宫中,这事八成也会连累到她。
心脏受到沉重的压力,似乎越跳越慢,最后停顿下来。
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呼吸困难。
军青低沉稳重的声音,在大厅中每一个字清晰传来:「鸣王认为军青是不顾军家百年威名,行卑鄙伎俩的无耻小人?」侧头看向苍颜,轻轻颔首示意。
苍颜站起来道:「从鸣王住进现在的那所宫殿起,鸣王的一举一动就受到严密监视。尤其是在孙子大师解出伏兵方向,到出兵围剿伏兵的这段时间内,鸣王的每一个动作,接触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们都认真分析过。虽然鸣王有些动作令人觉得奇怪,但我敢保证,鸣王并没有在此期间向伏兵传递消息。」
凤鸣紧绷的神经略松了松,旋即磨牙,差点给这家伙吓出心脏病。不过,如果每个动作都在他们监视下,那他更衣洗澡的时候,岂不也……以后洗澡的时候一定也要穿着衣服,免得吃亏。
邪光补充道:「而且,我们根据伏兵停留地留下的痕迹,已经可以断定那是北旗国的人马。奸细若是鸣王,那些伏兵应该是西雷的人马才对。」
就是呀!凤鸣大表同意,赞赏地看了邪光一眼。不过邪光因为围剿伏兵反被设陷,损失了人马又丢了面子,分析得虽然中规中矩,脸色却依然难看。
一名将领闷闷道:「这样说来,我们这里另有一名东凡的奸细。」
「不错,而且,我们必须在北旗发动进攻前将他抓获。」
军青略抬手,众人都停下议论。
军青冷冷道:「大家放心,天下没有不露出破绽的奸细,这件事情,今夜定查个清楚。现在会议暂休,任何人不得离开军务议厅。」
会议中途停止,将领们又开始三三两两轻声议论起来。自然没有人会和凤鸣闲聊,他看看左右,站起来正打算疏松一下筋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军青的声音:「鸣王请随我来。」
凤鸣微愕,在众人注视下,快步随着军青的背影走出军务议厅。
雪已停了,风并不甚大。军务议厅像一个独立的囚笼,四周守卫着面容肃穆的侍卫。
东凡军方的最高将领,和来自西雷的鸣王并肩而行。两人身后,远远跟随着军青的心腹家卫。
军青穿着庄严的军令司服饰,双手负在背后,在雪中缓缓举步。
凤鸣从暖烘烘的内厅出来,一迎冷风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看见军青的悠然风度,不由佩服起来。是否这些姓军的好汉都不怕冷?暖暖和和的内厅不待着,偏要跑出来散步。
埋怨归埋怨,凤鸣也不甘示弱,几步赶了上来,与军青并肩而行。
「鸣王打算如何?」军青随口问道。
凤鸣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嗯?」
「国师的病情,已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这个你我都心里有数。」厚重的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军青沉声道:「祭师院之乱后,接连而来的是鸣王参与军务,国师重病,都城外出现伏兵。暗流在我们脚下的土地上汹涌,危机已在眼前。」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凤鸣:「鸣王该给我一个答复了。」
凤鸣无辜地挠头:「我还以为军令司叫我出来是因为内奸的事呢!正拼命苦想怎和军令司解释。谁想军令司竟然忽然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军令司想我怎么回答才好?」
军青犀利的目光停留在凤鸣脸上,见他还是一副纯真无比的可爱样子,忍不住苦笑,摇头道:「鸣王不觉得自己命大吧?我差点也要相信鸣王确实是神灵宠爱的人了。实话告诉鸣王,如果不是东凡的局势处在微妙开头,鸣王现在绝不可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不是军青夸口,在东凡之内,没有我杀不了的人。国师也许也是看到这点,才放心推选鸣王出来,与我正面交锋。」
凤鸣眨眨眼睛,看向远处肃立的侍卫群,虽然听不大懂,不过有一句话他是相当认同的,军青要他的小命并不困难,说不定勾勾指头就可以了。想到这里,不由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嗯,他的脖子并不粗,轻轻一刀就可以解决。
如今大家都说局势微妙,他也知道局势微妙,但是到底微妙在哪里?真是有点脸红,其实他并不明白。
如果容恬在多好,不用动脑筋。
苦着脸想了半天,凤鸣索性摊开双手道:「军令司既然有诚意和我谈心,我就直话直说吧!国师重病,这已经不是秘密;国师想推我出来替代他的地位,这个军令司大概也猜到了。这些事我们就不打哑谜了。当然,我本人来说,根本就不打算和军令司抢夺什么位置。我想不明白的是,国师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大王着想,军令司当然也是忠于大王的人,大家目标一致,应该不会有太大矛盾才是。为什么军令司却要在这个关键时刻对付国师呢?」
你对付鹿丹就算了,还要对付我,多不公道。
军青凝视凤鸣,眼中多了一丝欣赏,唇角难得地逸出一丝不容易看清的笑意,转过身,继续散步,边道:「鸣王果然是性情中人。其实,军青何尝不明白国师的苦心。国师对大王的忠心,实在令人感动。所以,当我得到国师病重的消息时,第一个感觉绝不是庆幸,而是难过。」
他别过头,看到凤鸣惊讶的表情,解释道:「鸣王不必惊讶。军人最敬重的,往往是自己的敌人。」
「那么军令司和国师之间……」
「鸣王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们之间的矛盾症结。」军青语气还算不错,缓缓道:「军方和国师最大的矛盾,在于国师忠于的大王一人,而军方效忠的对象,是整个东凡王族。这样说,鸣王应该明白了吧!」
凤鸣「哦」一声,恍然大悟。
东凡也许是这个时代十一国中最有民主性质的国家。虽然东凡也有大王,但大王并不能完全百分百决定国事,在从前,至少有祭师院这样的组织,或者军家这样的百年大族,可以发表自己的见解并拥有部分决定权。
嗯,好象有那么一点点像古代罗马的议会制度。
而鹿丹的胆略和对东凡王的爱,打破了这一传统。
如果说鹿丹的愿望是让东凡王拥有最大限度的王权,让东凡王为所欲为无人敢逆,军青的志向,恐怕就是维护东凡政局的稳定,包括王族内权力的妥协。也就是说,军青不赞成绝对的王权专制。
尤其在现在的东凡王并非一个那么英明的王者的情况下,一方要给予他完全的权力,一方竭力控制他的权力范围,不让他作出太多错误的决定,那鹿丹和军青哪里还有可以妥协商量的余地。
「以前还有祭师院挟制国师,所以军令司并不作声。但祭师院的势力被打击后,为免国师完全把持朝政,军令司就不得不出面了。」凤鸣终于稍微了解了一点。
军青见他领悟力不错,叹道:「国师病重,如果他没有大的动作,军方将不会作出任何反应。因为失去国师的东凡,将不会出现以一人决定全国生死的局面。没想到,国师竟推了鸣王出来。」
凤鸣连忙摆手道:「军令司不必用这样严重的语气谈及我。其实我一点争权夺利的心思都没有,最好大家握手做好朋友。不过有一点我很奇怪,如果军令司反对,应该可以阻止我进入军务系统,甚至可以一刀杀了我呀。」当然,你千万不要真的这么做。
军青爽快答道:「要杀一个人有何难?但有两个原因让我不选择这种野蛮的做法。第一,国师选择了一个适当的时机让鸣王参与东凡政局,这个时候我尽量不做任何可能导致东凡动乱的事。第二……」他看着凤鸣,脸部曲线忽然柔和许多,微笑道:「军青一向佩服国师的智能,能被国师选为替代者的人,一定能为东凡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这样难得的人才,军青不想毁掉。当然,如果这样的人固执地要成为东凡稳定的阻碍,军青将不得不下手对付。」
凤鸣开始还笑吟吟点头表示赞同,听到最后一句吃了一惊,强笑道:「我最爱稳定,绝不会成为稳定的阻碍。」不过我最爱的是西雷的稳定而已。
「这就是鸣王的答复?鸣王答应将来成为辅政后推行非一人专擅制度,使东凡各方势力均衡?」军青哈哈一笑,伸出满是粗茧的大手道:「如此让我们击掌为誓。从今日起,军青将成为鸣王的盟友,竭力辅助鸣王成为东凡的辅政大臣。而鸣王需向军方保证,东凡不会变成绝对的王权专制。」
凤鸣眼角余光扫扫附近几个身材高大手握利剑的军家侍卫,骇然发现散步间不知不觉已到了一个没有人烟的角落。
军青诱他来这,说不定就存了商量不成就动手的心思。想到这,凤鸣哪里还理会其它,当即伸手,豪爽道:「军令司觉得凤鸣是赞成王权专制的人吗?不过我要加一个要求,军令司必须承诺忠心于大王,朝野上虽然可以存在不同意见,但大王还是大王。否则,我怎么对国师交代?」这样交代一下,有气势又好听,包管军青觉得他对东凡王忠心耿耿。
军青冷哼道:「鸣王以为军青是不忠之人吗?军家百年大族,从没有出过一个叛徒。」
「好!」
两人击掌盟誓,都大笑起来。
凤鸣心里做个大大的鬼脸。
如今想起来,容恬装死倒装得不错,如果不是他们觉得容恬已死,戒心降低,绝不会有这样的好事出现。
鹿丹因为容恬的死而给凤鸣机会,而军青却是因为鹿丹对凤鸣的放心而给予凤鸣机会。
冥冥之中,难道确有天意?
「我们出来很久了,现在就回去吧!」
两人转身,并肩朝原路走去。
军青边走边漫不经心地道:「孙子大师年事已高,不知有几个徒弟?」
凤鸣心中暗道:乖乖,太后您老人家下的诱饵有鱼儿上钩了。一派老实的回答:「只有我一个没有多少用的徒弟,师父教的东西最多只学了五成。」
「哦。」军青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走了大约十数米,在凤鸣几乎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军青又道:「我旗下年轻将领众多,聪慧者不少,可惜,竟没有一个比得上鸣王。如果鸣王自言无用,天下恐怕没有有用的人了。」
凤鸣瞬间福至心灵,开口道:「怎会?十三军佐就是个难得的将才。将领最重内里的气质,十三军佐出自将族世家,拥有难得的大将风范,只要再锤炼几年,再学多点兵法,一定会成为天下无双的猛将。」
「军亭毕竟是女孩。」
「军令司千万不要小看女性。」凤鸣停步,一脸正经道:「女性的韧性远远强于男性,而细心,思考周密等优点,在战场上也十分重要。在必要的时候,女性爆发出来的力量,说不定会远远胜于男性。当然,这也要看具体的人和场所。」这一番话要让现代的女权主义者听到,一定会对凤鸣大加表扬。
军青精神一震,不禁露出欣喜:「鸣王说得有理。」他只有一个独女,一直忧愁军令司之位女儿恐怕难以顺利继承,听了凤鸣的话当然大生同感。
凤鸣伶俐非常,连忙拍胸口保证:「十三军佐这样好的将才,我师父一定很喜欢。军令司尽管放心。」
他倒也没有说谎。如果将来东凡被容恬收复,军亭归顺西雷,什么兵法都可以传授给她,嘻。
第二十五章
说话间,军务议厅已在眼前。
苍颜正从门处张望,见他们回来,迎了出来:「军令司大人回来了,大家都在里面等候。」朝军青不引人注意的点了点头。
军青似领会了什么,脸色蓦然沉重,缓缓颔首道:「我们进去吧!」
凤鸣也不是傻子,看他们两人眉来眼去,不知有发生了什么,顿时警惕起来。刚要跨进大门,军青忽在后面猛然扯扯他的后襟。
凤鸣回头,军青肃然的表情跳人眼帘。
「军亭还很年轻,有什庆事情,还请鸣王关照。」
凤鸣没头没脑地胡乱点了点头,料想是「孙子大师」收徒弟的事。这下可好,一边是军令司的女儿,一边鹿丹举荐的赫然是东凡的最高统治者,看来「重孙子兵法」真是吃香啊。
两人进了军务议厅,正在等待的众人齐刷刷站起来。这等阵势,足可以看出军青的分量。
一名将领禀报道:「刚刚来了军报,附近的精锐已有七军赶回都城,都暂驻在一处,以便调动。」
军青听了,坐回自己的主位,沉沉扫视周围一圈:「内奸已经抓到。」
此言一出,不知内情的将领们都露出惊讶之色。
「带上来。」
帘门被掀开,不知何时出去的苍颜又回来了,领着四名高大侍卫进来。其中两人手里拖着一具尚未知死活的男人躯体,进到厅中,将那男人往中央一放,退到一旁。
顿时,所有视线都集中到那男人身上。
此人身穿东凡军服,不过受了严重的刑罚,衣服已几乎被鞭子抽成碎布,背部血肉模糊一片,身上伤痕惨不忍睹,四肢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经被折断了。
苍颜向军青禀告道:「他已经招认,北旗国在我方的奸细还有五个,但官职都不大,那五人已经全部就擒,等候军令司大人发落。属下还仔细查了他的住处和其它地方,应该没有其它高级将领与他勾结。」
凤鸣这才明白,为何刚才军青下令所有将领不得离开。当然是查出哪个宰哪个,聚集在一起,方便呐。
不过这个内奸到底是谁,怎么身形竟有点眼熟?奸细伏倒在地,脸朝下背朝上。东凡的将领凤鸣并不熟悉,无法凭背部认出来。
邪光怒吼道:「可恨,竟让这等人潜入我们军务议厅。叛徒,偿我中伏的兵士命来!」上前狠狠往那人腰间一踢,踢得奸细翻身过来。
沾满血污的脸闯入眸中,凤鸣定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竟是林荫。
不过现在想起来也总算有点明白为什么他忽然对凤鸣恨之入骨,挑唆军亭对凤鸣的观感。因为凤鸣和凤鸣的师父暴露了北旗国的伏兵地点嘛!
抬头打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军亭今天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出现在军令司身后。
那也难怪,一到这里就碰上内奸的议题,害凤鸣紧张得要死,随后又是中途休息被军青抓出去谈判,谁有功夫看看这个别扭的十三军佐在不在。
「军令司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一将领冶冷道:「此人出卖我们的情报,害我东凡人马损失,不能轻易放过。」
「不止如此,以往与北旗国交战,也不知他曾经出卖过我们多少人。」
没想到区区一个伏兵事件,就使军青立即抓到一个隐藏得如此深的内奸,看来这老家伙不简单啊!想到这里,凤鸣不由由人及己,猛然打个寒颤。
「我觉得应该将他凌迟处死。」邪光的副将想起惨死的手下,不由咬牙切齿。
军青视线落在只剩一口气的林荫身上,沉思道:「真的很可惜,此人是个人才,可惜不为我东凡所用。唔?鸣王脸色似乎有异,是否想到什么?」目光忽然移到凤鸣身上。
凤鸣心脏猛跳,慌忙抬头:「哦,我只是奇怪,军令司凭什么断定他就是奸细?」
军青对他态度大为改善,微笑道:「说穿了其实很简单。这个内奸不但要是东凡的高级将领,而且必须对东凡内政和王宫熟悉非常,深深掌握东凡的内部情报,清楚祭师院之乱后东凡王宫内的微妙局势,才能选择如此适当的时机,采取这样极端而有效的手段进攻我平昔。」
凤鸣明白过来,林荫负责刺探东凡王宫内的情报,自然是最好人选。
苍颜道:「一旦选定嫌疑人,再以奇速控制形势,要找出文书之类的确凿证据,也就不难了。我们已经在他住所的暗盒里找到了他和北旗国的通信。」所有将领中,苍颜被委派为调查内奸的人选,可见他才是最得军青信任的心腹大将。
凤鸣连连点头,暗中庆幸:幸亏他和容恬的文书来往没有人能看懂。
众人哪里知道凤鸣的心思,继续讨论如何处置林荫。
「下属觉得,还需继续拷问。他潜伏我东凡多年,一定还有许多秘密不曾吐露。」
「军耀将军,苍颜将军的拷问手段你还不相信吗?苍颜将军的手下,我保他绝不敢保留一点秘密。」
没想到苍颜下手这么毒辣,果然人不可貌相。凤鸣瞅瞅苍颜,正好碰到苍颜向他友善地看来,暗中吐吐舌头。
第三军的副军佐是个脸上有可怕疤痕的男人,盯着地上的林荫,阴森森道:「如果没有拷问价值,不如依上次处置南谬国奸细的例,先带下去养好重伤,喂饱食足,再将他的皮活生生剥下来,让他慢慢死去。」
凤鸣听得脊梁一阵发冷。
正议论纷纷间,门帘忽被猛然掀开。众人一起往门口看去,骤然停了说话声,全厅俱静。
军亭右手按在剑上,锐利目光从众将脸上一一滑过,最后轻轻落在地上血人般的林荫身上。幽深的黑眸,尽处蓦然荡出一丝涟漪,瞬间冻结成冰。
军青沉声道:「我命你负责接应赶回都城的各军,为何中途回来?」
军亭视线停在父亲身上,轮廓显出于军青如出一辙的倔强,梗着脖子,并不作声,缓缓迈步,走到林荫面前,不顾四周众目睽睽,忽然单膝跪下,伸手握住林荫已经指骨尽裂的手,低头端详他被血污染得看不清楚的脸,问:「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声音里满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军青怒道:「军亭,你给我出去!」震得屋顶簌簌一阵灰尘落下。
军亭恍若未闻,晶莹眸子凝视林荫,竟是说不出的怜爱,柔声道:「我赶回来了,你再不用受苦了。」
众人看在眼里,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军青气得手脚乱颤:「来人,将十三军佐带下去!」
几名侍卫涌上来,军亭霍然抬头,冷冷扫他们一眼,冷冽之意,竟让几人情不自禁退了两步。
军亭便又低头,静静凝视着林荫。
林荫笑了,低声吐出几个字。他牙齿大概都在受刑时被打脱了,一动嘴唇,只有鲜血从口中涌出,哪能听见什么?
军亭却点头道:「好,好……」深深看着他,缓缓应了几个好。
「军亭,你要侮辱军家百年的声名吗?」军青再也忍不住,霍然站起。他明白没有人敢对付自己女儿,亲自走下台阶,怒气冲冲向军亭走来:「你若再不听我号令……」离军亭三步之遥,宝剑出鞘声忽破风响起。
军亭低头凝视林荫的怜爱目光骤然一冷,长身而起,拔出宝剑向下便刺。利刃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中令人惊心动魄,血红的花撒在半空中。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都被这等鲜艳的血色震撼得无法动弹。
军亭一剑刺入林荫心窝,静静瞅了林荫顿时气绝的面容片刻,缓缓收回宝剑,用袖口随意擦拭了剑锋上的血,收剑回鞘,这才转身对她父亲道:「林荫是女儿的属下,由女儿亲手处置,也不为过吧!」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笑意,竟让所有人微微一震。
连军青似乎也失了平日的镇定,阴沉着脸没有作声。
「父亲要没有其它吩咐,女儿先回去负责迎接各军的事务了。」众目睽睽下,军亭自若行礼告退,转身走到门口,掀起厚帘,忽然轻轻转头,视线往凤鸣处一扫,几乎让凤鸣浑身血液立即冻结。
死一样的寂静中,军亭的身影消失在帘后。
片刻后,苍颜才仿佛刚刚从震撼中回复过来一般,不敢再提内奸的事,连忙找个转换的话题道:「目前伏兵仍在都城外,据我们估计,人数不少。我觉得应该在我方军力紧急回援后,立即对外清剿伏兵,趁他们还未做好部署先行攻击。」
「我赞成。」
「不过伏兵到底在何处?如何攻击呢?」
众人看见军青铁青的脸色,哪里敢再提及军亭和林荫,纷纷把注意力转移到军务上面。
「都城外能够埋伏重兵的地方,我看应该是这里……」
大型的军事地图被展开,林荫的尸体早由几个手脚麻利的侍卫上来不声不响地抬了下去,连同地板上的血迹也用布抹了一遍,只剩下红红的一滩印迹和空气中难闻的血腥味。
凤鸣被军青临去前的一眼瞅得心里发毛,隐隐觉得心脏抽疼,似乎喘不过气来。见众将围在地图前兴致勃勃,不知这个军务会议还要开多久,悄然走到苍颜身边,扯扯他的袖子,低声道:「苍颜将军,我不舒服,能否请个假?」军青现在心情不好,当然不惹为妙。
「鸣王脸色真的很不好。」苍颜正在研究围剿计画,闻言转头,打量凤鸣一番,露出虑色:「是否要传个御医来看看?」
凤鸣暗道:八成是惊吓过度,你们东凡军方的人个个都是吓唬人的能手。摇头道:「不必,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苍颜点头道:「那好,鸣王先回去,我等下向军令司大人禀报。」看来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惹军青。
凤鸣露出一个微微的感激笑容,自行出门上马去了。身后当然还有几骑侍卫远远跟随。
头昏脑胀回到宫殿,才发现时间流逝,天已近灰蓝,太后也已吃过晚饭。
凤鸣向太后大致说了今天的事,考虑到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偷听和偷窥,适当地删除了某些细节,例如鹿丹说要用剩下的寿命为他恢复受损的元气。
太后听见军亭亲手杀了林荫,略思索一会,叹道:「这军家门风,竟如此狠心。」
凤鸣黯然。不知为何,从林荫思及容恬,猛然一阵心慌,目光牢牢盯在太后睑上,极想知悉容恬情况的冲动涌上心头。想开口问,又明知到处都是偷听的耳朵。眼中便如平静的水镜骤遇风起,一圈一圈涟漪振荡开来,激动得无法自持。
太后诧道:「鸣儿怎么了?」
凤鸣呆了呆,摇头道:「没什么。肚子饿了,我先去吃饭。」站起来挥挥衣服,忽然蹙眉,猛然按住心口叫道:「好疼!」歪着身子软软倒下。
「啊!」太后惊得猛站起来:「来人啊!快来人!鸣儿你怎么了?」
四五名侍女听到声音涌进来,见到此景都吓了一跳,连忙七手八脚帮太后将凤鸣扶起来放到床上。凤鸣似已失去知觉,双眼紧闭,脸白得像纸一样。
有人端来热茶,太后一把接过了,往凤鸣嘴里小心灌去。凤鸣牙关紧咬,茶水从嘴角处潺潺流下。
太后脸色也是煞白一片,把茶碗往旁边一放,连声道:「御医,快请御医!」
随茵在一旁扶着凤鸣上身,赶紧应道:「已经派人去请了。」
忽听见轻轻「嗯」了一声,凤鸣略微动弹。众人都紧张地盯着他。
「鸣王?鸣王你醒醒。」
「鸣儿?你睁开眼睛。」
浓密的睫毛颤动,微睁开一条缝,那缝缓缓扩大,露出晶莹黑瞳。几张紧绷的脸一同跳进眼帘。凤鸣慢慢移动视线,最后定在太后脸上,呻吟道:「我怎么了?」
太后见他开口,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下一半,轻声道:「你忽然晕倒了。是心口疼吗?现在怎样了?」
凤鸣迟缓地皱起眉心,看来清醒了点,点头道:「哦,我记起来了。也许刚才站起来太猛了,血压低的人也经常会出现这种状况,很平常。」
太后不放心道:「还是要让御医仔细看看才行。」
「已经去了那么一会,御医应该很快就到。」随茵道。
想起要把脉,还要吃那些奇怪的苦药,凤鸣顿时抗议:「不用看医生了吧?睡眠充足点,吃饱一点。对了,一定是因为我还没有吃晚饭,肚子饿就容易血压低。」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众人忙阻拦了,纷纷叫「不可」。
随茵一边按着不许凤鸣乱来,一边又指派一名侍女道:「快去看看御医来了没有。」
侍女出去,不一会就转回来道:「国师来了。」
话音未落,鹿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房门,对太后匆匆点了点头示意,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床边,抓起凤鸣的手腕,神情凝重。
众人都知他精通医道,纷纷退开。
凤鸣见他表情少见的严肃,也不好挣扎,由他替自己把脉,苦笑道:「希望国师开的药方不要太难喝。」
鹿丹静心听了半晌,才放开手,对凤鸣笑道:「不怕,不用喝药。此事交给鹿丹,鸣王好好休息吧!」深邃的眸子黑如宝石,闪烁动人。
凤鸣听出他话里另有深意,顿觉不安,猛然抓住鹿丹的手,压低声音道:「国师千万别做傻事。」
「鸣王放心。」鹿丹也压低声音,心平气和道:「没好处的事鹿丹从不做的。你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不再理会凤鸣复杂的目光,站起来对太后拱手歉道:「这两日事务太多,竟没能来拜访孙子大师,请大师原谅。」
太后雍容一笑:「国师客气了。多谢国师特地赶来为小徒诊脉。」
「千万别这么说。大师也精通医道,鹿丹听闻鸣王生病,一时着急竟忘了这一点,结果在大师面前献丑了。」鹿丹寒暄两句,又道:「既然鸣王身体己无大碍,鹿丹正有点事要办,不久留了,有空再来拜访大师。」向凤鸣打个招呼,匆匆去了。
太后见凤鸣精神好转,脸色逐渐恢复红润,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扭不过凤鸣,只好让他下床。挥退众位侍女,犹后怕道:「下次万万不可如此,吓得我不轻。」
凤鸣吐吐舌头:「下次坐久了,站起来一定慢慢的。不然把师父吓晕过去可怎好?」心中却暗道:难道真如鹿丹所言,自己元气受损过大。
他不想太后受惊,换个话题聊了两句,打哈欠道:「我该吃晚饭去了,早点睡觉,唉,不知道明天早上又会被谁吵醒。师父晚安。」
向太后告辞,出了客厅。
随茵早备好香喷喷的晚饭。凤鸣匆匆吃了一碗饭,倒也觉得十分香甜,对随茵笑道:「看着你,我倒常想起从前身边的一个侍女,她叫秋蓝,也很会做菜。」
随茵道:「那谁做的菜好吃?」
「说了你可不许生气,嘻嘻,我觉得秋蓝做的比你好吃一点点。不过你做的也不错。」
随茵天天伺候凤鸣,渐渐熟络,也不像开始那般性情,笑道:「谁为这个生气?鸣王今天奔走一天,也该累了。热水已经备好,沐浴后早点睡吧!」
凤鸣点头。
今天几乎每一分钟都没有浪费。早起发现太后要收徒弟,随后和军亭谈论练兵,容恬的第二封摩尔斯密信接踵而至,太后指出城南有伏兵,伏兵被发现却又有人告密,最后发现奸细竟然是和军亭相恋的林荫,其中还夹着鹿丹和自己的性命之忧。
真是漫长的一天。
躺进又软又暖和的大床,凤鸣很快陷入沉沉梦乡。
第二十六章
子时,凤鸣所住的宫殿门前,马蹄声急促响起,由远而近。
来的是两骑,苍颜在前,到了门口翻身下马就往里走。随茵还没睡下,听见动静赶紧迎到客厅,道:「鸣王已经睡下了。他今天不舒服呢!把我们都唬了一大跳。」看看外面的天色,黑沉沉冷阴阴,料苍颜不会无故深夜来访,又道:「要是有紧急军务,不能耽搁,我这就请鸣王起来。」
苍颜听了凤鸣忽然晕倒的事,眉头大皱,阻道:「既然病了,不要叫醒他,让他睡去吧!」他踌躇一下,对随茵道:「这样吧!你到他身边,轻轻唤两声,如果一唤就醒,那就请他起来;如果唤不醒,那是睡得沉了,不要打搅他。」
随茵应了,进去片刻,转出来摇头道:「睡得正香。」
「等鸣王醒了,你告诉他,我深夜来过,知道他病了,不想吵起他。明天早上等他醒了,要他到军务议厅来一趟就成。」
嘱咐一番,又上马去了。
凤鸣一夜好眠。
床软被暖,依稀觉得像在容恬怀里一般舒服,不知不觉梦到西雷的太子殿。
仿佛是三月春光烂漫的光景,秋千在新生的嫩绿树叶下轻轻摇晃,小厨房处远远逸出从没闻过的香甜味道,不知是否秋蓝在做新肴。
「容恬……」模糊嘀咕一声,凤鸣懒懒翻个身。
次日天气奇好,风雪骤歇。太阳精神奕奕从山边冒出头,暖烘烘照耀在白色的苍茫大地上,屋檐下倒吊的冰挂反射着刺眼绚丽的光芒。
随茵一早就起来,往凤鸣房中看了两三次,见他睡得沉,吩咐众侍女不得打搅。去厨房转了一圈,见早点都备好了,热气腾腾地放在蒸笼里,便又再进了房,正巧看见凤鸣轻轻呻吟了一声,睁开眼睛,走到床边低头道:「鸣王醒了?我琢磨着也该起来了,天今日放晴,太阳都照到房里来了。」
凤鸣睁开眼睛,朦胧地对她笑笑,唇角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太阳出来了吗?真好。」爬起来伸个懒腰,「这是我到达东凡后睡的第一个好觉。」
「呵,鸣王这个好觉睡得不容易,昨晚差点就被苍颜将军叫起来了呢!」随茵唤来两三名侍女,边为凤鸣准备,边将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凤鸣奇道:「他这么晚来,不会有什么要紧事吧?怎么又不叫醒我?唉,随茵你也该问一下才对嘛!」
随茵努嘴道:「我才不问。苍颜将军深夜来,我猜八成是军务。军务的事,我们这等奴婢这么敢冒冒失失地问?」
凤鸣身处险境,不像在西雷王宫里一样,事事不敢掉以轻心。穿戴好后,去见正悠闲看书吃茶的太后,说了昨夜的事,道:「徒儿想还是赶紧过去军务议厅看看才好。」
太后脸色如常:「我看也不过是寻常军务,否则将军不会不叫醒你。也好,你去看看吧!不妨事。」高深莫测地瞅他一眼,暗中透出一点喜意。
凤鸣一怔,暗想:难道容恬的行动已经展开?心中小鹿直跳,不敢多问,怀着兴奋的心情直奔军务议厅。
不知是今天没有会议,还是会议已经结束,军务议厅只有苍颜和稀稀松松的几位将领在。凤鸣暗中查看四周,并不见军亭。
苍颜见凤鸣大步走进来,招呼他在身边坐下,亲切地问:「听说鸣王昨天生病了,今天好点没有?」
凤鸣谢了苍颜的问候,问起昨夜的事。苍颜爽朗笑道:「鸣王原来为了这个觉得奇怪。其实是这样的,鸣王是大王指定参加军务的人,因此所有新的重要军情都需要立即通知鸣王。要知道,如果有军情而不通知鸣王的话,我们等于逆了王令啊!」
这就是所谓保持参与者的知情权,凤鸣虽然对军务不大了解,这个还是明白的,点了点头。
苍颜又道:「就在昨晚,我军收到消息,又再找到一处伏兵地点,邪光将军立刻带兵突袭,大获全胜。消息传来,正巧我在这里处理军务累了,想骑马走动一下,于是深夜骑马到鸣王住处,打算通知鸣王这个消息。不料鸣王生病已经睡着,便不忍吵醒。反正已算我来了一趟,军情又并不是紧急非常,就要侍女别打搅你睡觉。」
凤鸣释然道:「原来如此。我就想呢!苍颜将军深夜赶来,事情一定紧急,怎么见我睡了就走了。」
「冷天深夜干活,铁打的人也会疲累啊。出去转一圈传递消息,疏松疏松筋骨,要是碰上鸣王没睡,说不定还能叨扰一顿宵夜,何乐而不为?」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邪光这个时候风风火火进门,看见他们,对苍颜嚷道:「你这人,我在外面挨了一个晚上的冻,你倒好,在这里说笑。」挨过来坐下,把手往火炉子上搓了两把,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着鼻子骂道:「虽然出了太阳,还是冷得叫人骨头疼,也不知是不是昨晚着凉了。」又打了两个喷嚏。
凤鸣在这些军方将领中只与苍颜和军亭比较熟悉,便在一旁不作声,低头看着火光,偶尔抬眼打量一下邪光。
苍颜和邪光多年战友,随意取笑道:「你骨头老得比我还快?嘿嘿,知道你昨夜立了功,军令司已经知道了,到时候自然有嘉奖。」
「那算什么功劳?」邪光哼着鼻子哂道:「那么百来个小兵,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无能被主部队甩掉的,一个个有气无力,连枪都拿不稳,见到我的人马,还没交锋就吓软了一半。北旗国的士兵如果都是这个模样,我看这仗根本就不用打了,我们的士兵一起打个喷嚏就能喷倒他们。早知道如此,大可不必这样紧张地将各处精锐部队紧急召回都城,你看看现在都城的各处兵营,到处都是人,连睡的地方都不够,一个营帐挤比平日多两三倍的人。」
「呵呵,你不是在质疑军令司的命令吧?」苍颜道:「都城是国家的心脏,当然需要小心一点。」
邪光脸色不自在地喃喃道:「谁敢质疑军令司大人?这话可不能玩笑。」闭上嘴烤火。
凤鸣正满心琢磨容恬的计画不知进行得怎样,昨夜的突袭不知是不是容恬计画中的一步。真可恨,太后什么都不肯说,他虽然和容恬取得联系,但还是什么都被蒙在鼓里。思量一会,抬起头向邪光请教:「不知将军是否知道其它北旗伏兵的下落?」
邪光对这个凭空掺进军务议厅的所谓鸣王没有多大好感,横他一眼,嗤笑道:「我不懂神灵的文字,哪能知道伏兵的下落。」语气酸溜溜中带着嫉妒。
凤鸣这个不是东凡人的家伙竟处处得到神灵的宠爱,在他这个最崇拜神灵的东凡人眼里,自然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具有与神灵沟通的能力的人,为何居然不是东凡人?
苍颜从中和缓,对凤鸣解释道:「邪光将军昨夜生擒了不少俘虏,现已带回军营中分开审问,应该很快就能得到其它伏兵的下落。」
「恐怕没这么容易。」邪光想起那些俘虏就叹气:「那些家伙,怕死又胡涂,审问的时候一问三不知,竟有两个当场尿湿了裤子。他们确实是北旗人,但否认自己是士兵,只说自己是北旗的普通百姓。」
苍颜也露出诧色:「那他们为何身着黑服隐藏在平昔郊外?身边为何又有北旗兵营的兵器?」
「对啊!他们连自己是怎么来到东凡的都不知道,一个个神智不清,言语混乱,我审问了半夜,气得不得了。」邪光露出恼色:「刚才光应那小子到我军营中,知道我还未审出结果,竟然取笑我用刑手段不够毒辣,震慑不住那些俘虏。我一气之下,吩咐属下将这些俘虏各送一个到其它军中,哼,看看他们能问出些什么。」
凤鸣心中微微一动,脑海中像闪过一点划空而过,不可捕捉的光,努力想查究清楚,却始终无法思索明白,想到后面,太阳穴突突作疼,不禁两手捧着头皱眉。
苍颜见状,关切地问:「鸣王怎么了?」
「头有点疼……」凤鸣不好意思地笑笑:「最近不是这么疼就是那里疼。」
「可要叫御医?」
「不用,不用的!」凤鸣生怕又惹来苦得叫人害怕的药方,站起来道:「我回去休息一会就行了。如果有新的军情,还劳烦苍颜大人派侍卫通知一声。」
向众人打个招呼,骑马回宫殿。
到了宫殿大门,几名侍女迎出来站在台阶上等候,两名侍从上前牵马。凤鸣从马上翻身下来,一脚还在马镫上,猛然头昏眼花,抓住缰绳的手一时没握紧,「砰」一声,天旋地转摔在厚厚的积雪下。
「鸣王!鸣王怎么了?」
「来人啊!」
「随茵姐姐快来啊!」
侍女们吓得一个个花容失色,提起裙边赶紧下阶跑到凤鸣身边,犹如五彩云朵将凤鸣团团包围。
随茵听见喊声,赶紧出来。
凤鸣摔到积雪上,倒并不觉得有多疼,见众侍女围上来,连忙安抚道:「没事,没抓牢缰绳,马镫又勒住了脚。」咕噜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末,对随茵道:「别告诉师父,白惹她老人家担心。」
随茵脸色苍白一片,见凤鸣笑嘻嘻走到面前,一直紧张得捂住心窝的双手才松下来,心有余悸地叹着摇头:「求鸣王下次骑马时千万小心,你要出个长短,随茵怎么向国师交代?」伸指细心帮凤鸣将发上沾到的雪扫掉。
凤鸣进门就找太后,把事情说了一遍,故意问道:「师父说奇怪不奇怪?那些被生擒的俘虏口供都一致,说自己不是北旗官兵,只是普通北旗百姓。我看他们说的不是假话,就算有人不惧酷刑不肯给口供,但也不至于几十个俘虏,人人都视死如归吧?」
容恬到底有什么计画,你也应该告诉我了。
太后不疾不徐地观赏鹿丹命人送过来的东凡书画,漫不经心道:「这有什么奇怪?北旗对东凡早有不轨心意,现在祭师院大乱刚过,东凡人心惶惶,政局也有动荡的迹象,北旗王这个时候设伏兵突袭平昔,正是时候。至于那些俘虏,害怕说出真实身份会被杀,自然推说自己是北旗百姓。一般来说,军方的人除非是在战场上,否则是不会无缘无故屠杀没有作战能力的百姓的。」
凤鸣见她守口如瓶,老大没趣,摸摸鼻子回了自己的房间,一口气吃完了一碟随茵送上的咸点心,皱眉道:「烦心死了,谁都高深莫测一肚子不能告诉人的话。我哪有这么多脑细胞在重重叠叠的机关里面绕圈子?好,我什么也不管,随他们去。反正死在这里也没人心疼。」
亏容恬还说什么就在附近。
几天过去,连影子都不见,送来的讯息没头没脑,也不知这里有人牵挂他牵挂得肠子都快断了。
越想越难过,眼睛竟红了一圈。
随茵吃惊道:「鸣王怎么了?」
凤鸣咬牙切齿道:「我只是想起那个尸骨不知道在哪的容恬。」
随茵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柔声道:「前些天见鸣王精神好了许多,专注于大王派的军务,随茵还在暗暗高兴鸣王已经将那人忘了呢!怎么今天忽然又想起他来?国师吩咐了,千万不能让鸣王因难过而伤了身子,随茵真没用,竟不知该怎么劝鸣王。」
凤鸣听她莺声婉转,心中感动,别过脸道:「我没事,你别担心。那点心很好吃,还有吗?」
「厨房里还有,我再取一碟来,要热热的才好吃。」随茵见凤鸣情绪平复,微笑起来,带起一溜轻巧的风出了房门。
凤鸣看她背影消失在帘后,站起来伸展筋骨,目光栘向窗外灿烂的艳阳。
离开西雷时,秋草枯黄一片,阿曼江边的萧瑟被西雷大军铁蹄震破。
现在却已是冬天了。
东凡的冬天,真比西雷的冬天要冷上许多。
今日的阳光灿烂非常,给人大地即将回春的错觉。
容恬,你的计画已在悄悄发动了吗?那里面到底藏匿着什么不能让我知悉的秘密?
我不敢相信,经过这么这么多的悲欢离合后,我们之间还有秘密。
眸中的日光微微摇晃,凤鸣抬头,发现眼前景物正迅速变暗。
天黑得这么快?
重物坠地的声音在房中响起。远处,随茵正捧着刚出热笼的点心走来。
「点心来了,鸣王可不能……啊!鸣王!快来人啊!鸣王晕倒了!」
盛着点心的精致玉碟,在发出最后的脆响后碎成一地。
凤鸣这次的昏迷时间,超出他这个冬天以来的任何一次。
他的身体时断时续的发冷,即使盖着多厚的棉被,也会在梦中冷得簌簌发抖,沉睡的脸扭曲着,挣扎出一丝痛苦。
东凡王亲自命御医为凤鸣看病。苍颜来了两次,吩咐随茵小心伺候,军务太多,每次都是来坐坐就匆匆走了。
最开始,军青也抽空来了一趟。
军亭一直没有出现,这并不奇怪。
鹿丹似乎也病得重了,派人来问候了好几次,并没有亲自过来。
太后焦急万分,亲自照顾凤鸣,不肯假手于人,但凤鸣病情不见好转,万般无奈下,太后终于正式求见大王,提出要离开王宫,亲自出外采摘奇药为凤鸣治疗。
凤鸣昏迷在他的噩梦里,过高的体温和虚弱的身体连带影响他的梦境,他在梦中痛苦地喃喃。
容恬在哪?他在哪里?
凤鸣依稀发觉自己在战场上踟躇。被燃去一半的战旗有气无力地散发着最后一点硝烟气息。风冷冽,刀割般入骨。断肢处处,血流成河。
他赤着脚,深深浅浅踩在鲜血积成的小洼里,受伤的动物似的寻找容恬。
在哪?你在哪?
凤鸣跪在鲜血中痛哭,眸中没有别的,只有血的鲜红。
你在哪里?
他知道这是个噩梦,但无法醒来。荒芜的平原上尸骸满地,瞬间化为森森白骨。他知道这是噩梦。
「你在哪?在哪?」他急促地喊着,哭叫不休,额头渗满冷汗。
「在这,我在这。」容恬的声音在远处若隐若现。
凤鸣向着远处狂奔:「容恬,你在哪?回答我,你在哪?」
「这里,我在这里。」
「在哪?」
「这里,在你身边,就在你身边。」回答的语气渐渐焦躁。
凤鸣惊惶转身,在空旷的荒野上四方眺望:「看不到,我看不到!出来,你出来!」
「我在你身边,醒过来!睁开眼睛,凤鸣!」
肩膀忽然剧痛,像被人生生捏裂一样。凤鸣呻吟着,从可布的梦境中霍然跃出,睁开眼睛。
烛光摇曳着从眼角逸入,他朦朦胧胧地,看清楚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凤鸣,我在这。」炯炯有神的黑眸还是那么锐利,像年轻力壮的虎,让他安心的吻轻柔落在唇上:「别怕,我来了。容恬来了。」
凤鸣痴痴凝视着他,虚弱地问:「我快死了吗?」
「胡说!」容恬恼怒地低喝,又放软声音,无可奈何地叹息:「不要乱想。你只是太想念我,昏迷了几天,现在醒了,什么事也没有。」
凤鸣瞪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盯着容恬。
「让我摸摸,看看是不是真的。」凤鸣伸手,抚到容恬脸上,仔细感觉着一点一滴,半晌道:「是真的呢!」含着泪珠轻轻笑,忽然神智完全清醒过来,赫然震动,惊道:「你进了东凡王宫?天啊!你疯了吗?」从床上骤坐起来。
容恬搂住他,双臂力气大得不容他动弹半分,亲昵地用额头摩娑他的后颈,安慰道:「别担心,不会有事。」
回到容恬的怀抱,凤鸣顿觉安心,压低声音问:「王宫守卫森严,监视我的人没有一打也有十个,你怎么竟敢潜进来?快放手,这里什么地方,你还这么大胆,要是有人进来看见怎么办?」
容恬好不容易重见凤鸣,把他搂到怀里再不肯放手,转头吹灭房中烛光,两人一同钻进大床,同盖一床大被。
容恬问:「鹿丹虐待你吗?竟让你病成这样,我定要狠报此仇。」手指泥鳅一样钻进凤鸣小衣内,细细摸索一会,皱眉道:「瘦得不成样子,骨头都露出来了。」
凤鸣又是激动又是好气,竟不阻拦,容他在自己身上乱摸,轻声问:「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潜进东凡王宫?太后暗示你有对付东凡的计画,又不肯告诉我,里面到底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这些天你都在哪?」
容恬换个姿势,将他搂得更舒服点,又去嗅他的发间,叹着道:「只有你的身子才这般香。」才徐徐回答说:「我从永殷境内追来,查知瞳儿对王位有不轨之心,领兵与瞳儿战了一场,故意输掉战役,装成战败身亡的样子,拱手让出西雷。」
凤鸣惊叫一声,连忙自己捂住自己的嘴,半晌才喘着气低声问:「你疯了吗?」
容恬不以为然,淡淡道:「你生死不明,我不能在西雷耗费时间,而且,只要我死的消息传到东凡,鹿丹不再有所顾忌,绝不会在将你利用殆尽前轻易杀死你。如此一来,我便有时间救你。」
「我还以为失去西雷是疑兵之计。」凤鸣张大嘴巴:「竟有你这样的大王,轻飘飘就将王位拱手让出。」
「只是暂时让出。」容恬见凤鸣蹙眉,温柔地吻他的眉心,笑道:「战役之后,我趁瞳儿尚未回都城,随即赶回去暗中接走太后,并痛快地放了一把火,造出太后自焚的假像。然后领了我平日藏匿起来的五千死士,日夜不停赶赴东凡。」
凤鸣听得呻吟起来:「天啊!你丢掉整个西雷,还烧了自己的王宫,带着五千人马就往东凡闯。你知道平昔现在有多少人马?每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你。」心有却着实感动,要不是为了他,容恬绝不会陷于如此被动的境地,凤鸣一口热气哽在喉中,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忽然神色一动,低喝道:「小心,有人。」
两道人影无声无息潜到床边,隔着放下的床帘,低声道:「这里的人都处置干净了。」
「外面暗中埋伏的监视者也处理掉了,一共有七个,也不知道哪个是鹿丹派的哪个是军青那边的。」
居然是容虎和烈儿。
凤鸣又惊又喜,掀开帘子低声喊道:「天啊!真的是你们。」
烈儿送上一个大笑脸:「鸣王,我们可终于找到你了。」
容虎欣喜地笑起来,黑暗中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凤鸣兴奋了一阵,忽然想到一事,心脏猛顿:「你们说这里的人都处置干净了?是不是……」
「我们在茶水里做了点手脚,侍女们都昏睡过去了,那些没有昏睡过去的日常侍卫,被我领着几个高手,一刀一个,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两天东凡王宫人人自危,守卫放松了许多,不然也不会这么容易得手。」
凤鸣担心的就是随茵那几个身世可怜的侍女,听了容虎的回答,稍微安心一点。转头问容恬:「那么我们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
容恬朝凤鸣笑笑。
烈儿和容虎相视一眼,同时低头。
房中顿时一片寂静。
凤鸣察觉有异,愕道:「难道你们闯进来,杀了所有的守卫和监视者,竟没有事先想好出去的方法?」
烈儿道:「本来的计画是五天后才潜入王宫,那时候东凡整个都城都快崩溃了,王宫已经乱成一团,兵荒马乱中救走鸣王一点也不难。可是内线忽然传来消息说鸣王病重昏迷……」
容虎暗中捏了烈儿一把叫他闭嘴,回道:「东凡的守卫向来宽进严出,我们虽然进来了,却未必那么容易出去。最晚明天清晨,他们就会发现这里出事。」
凤鸣的目光责怪地瞪向容恬。
容恬从容道:「虽然冒险,但至少我唤醒了你。」他抚摸着凤鸣嫩滑的脸,满怀深情道:「从你昏迷的消息传来的那刻开始,我就发誓,七天,我忍耐七天。如果七天你还不能醒来,我一定要亲自赶来唤醒你,不管那是刀山火海。你要觉得我太傻,不配为王,可以尽管责骂我。」
凤鸣双手剧颤,捏着容恬的衣襟,良久才哽咽道:「你哪里配当大王,丢掉了西雷,烧了王宫,还潜进敌国的王宫来送死……」
烈儿忙劝道:「鸣王不要难过。西雷虽然暂时被那瞳家小贼谋了,但大王对内政不稳早有预备,暗中埋伏下不少亲信。现在除了瞳家的直属将领外,其它将领相大臣的心还是朝着大王的,只是碍于无奈,被迫随贼。只要埋伏的高手暗中处理掉瞳家那几个主脑,大王回到西雷,立即可以夺回宝座。」
容虎咳嗽两声:「先不说这些。天快亮了,请大王下令。」
容恬一直搂着凤鸣坐在床上,此刻终于松开凤鸣,爽朗笑道:「浴血奋战,是男儿的光荣,我们闯出去就是。」
凤鸣不解地向容恬看去。
正巧容恬的视线转来,向他温柔而暧昧地笑道,柔声道:「让我亲手为鸣王穿上衣裳,外面天冷,鸣王小心了。」
第二十七章
天灰蒙。
静悄悄的宫殿,渺无人迹。尸体藏匿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血腥味若有若无飘在半空,被冷风吹散。
数十道人影无声上马,所有人都用面纱遮住容貌。
容恬道:「烈儿,到我怀里来。」
烈儿跳上容恬马匹,乖巧温顺地依入容恬怀里。
「我们走。」容恬沉声发令,数骑疾奔。
凤鸣扯动缰绳,却被容虎从旁拦住。
「我们走这边。」
凤鸣看着与容恬远去截然不同的方向,愣了片刻,骇然道:「不!不行!」
容虎沉声喝道:「这是王令,谁敢不遵?」不容分手,往凤鸣乘坐的马匹上猛抽一鞭,「跟我走!」
一夹马肚,骏马嘶叫一声,放开四蹄。
「不!我不可以这样做!」凤鸣狂嘶一声,便要勒转马匹。
容虎随后赶上,策马欺进,隔空伸手,竟狠狠一个耳光,打得凤鸣眼冒金星。
容虎满脸阴骘,压低的声音里藏着说不出的威严:「我奉大王之命,不管用什么方法,带你出宫,不得回头。」
凤鸣只觉头顶霹雳连闪,魂魄离体似的说不出言语,五脏六腑仿佛已被容恬的忽然离去撕碎了似的。一道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容恬要牺牲自己,容恬要牺牲自己!
「不……我不要听他的!」凤鸣喃喃摇头。
「大王不用分心照顾鸣王,也许还有一线生机。鸣王如果跟随过去,岂不惹大王分心?」容虎睁着黑漆漆的眼瞳,值此关键时刻,再不是往日谨慎小心的模样,挺胸义正词严,瞬间气势强大压得人无法反抗:「我们走。」又是一鞭,击在马匹臀上。
劲风再起。
凤鸣紧握缰绳,看两边银树飞速倒退,身不由己与容恬越离越远。
王宫的守卫不知为何非常疏松,完全不像前些日子。凤鸣迷惑间奔出不到半里,忽听见身后不知名处喊杀声大起,知道容恬等已经与王宫守卫对上,心里凉沁沁一片,忍不住回头看去。
一股浓密的黑烟冲天而起。
凤鸣震道:「军务议厅?」
前方一队守卫似乎正往军务议厅赶去,匆匆从林中转出来,猛然遇上两骑。领头的侍卫队长见到面纱,愕道:「国师?这么早就出宫?」凤鸣身形气质都与鹿丹相近,而鹿丹是有在王宫里蒙面纱的习惯的。
容虎微微颔首,领着凤鸣从路中间策马通过。
刚要离开这队人马,那侍卫队长似觉不妥,喝道:「等一下。」转身向凤鸣走来。
凤鸣看他朝自己走来,手握紧缰绳,冷冷瞅他。
那侍卫队长已离他只有两三步之遥,忽停下脚步,摇头道:「你不……」
话音未落,容虎大喝一声,抽刀便劈,血花过处,侍卫队长身首分家,头咕噜咕噜滚到地上。
容虎一刀得手,猛勒缰绳,朝凤鸣狂吼:「往南跑!那有我们的人!」愕然的众侍卫已经回过神,红着眼睛直扑过来,容虎健腕一沉,刀气直透敌人颈项,勒马挡住道路,瞪着凤鸣怒道:「你还不走?要被人全部杀绝吗?」
凤鸣心头一震,已下定决心。默不作声抽出无双剑,砍翻两个侵到自己范围的侍卫,静静看容虎一眼,收剑回鞘奔驰而去。身后杀声大作,冷风冽冽直冲进双眸里,眼中又涩又疼,却流不下泪来。
容恬、烈儿、容虎……他们都在以命搏命。
不能让他们失望。
「驾!」凤鸣挥鞭,狠狠打在马臀上。身后的黑色硝烟,渐渐笼罩王宫上空,笼罩刚刚出现光明的清晨。
疾风中,王宫南门已在望,凤鸣疯了般策骑奔来,四周一片死寂,杳无人烟,完全不似王宫禁地的感觉。心中微兆忽生,他猛然用尽全力,勒住缰绳,马匹高声嘶叫人力起来,在原地打个转才不安地停下脚步。
越过面前的空地就是王宫的一个出口,容恬安排好的接应应该就在那里。凤鸣盯着中间已有少数积雪融化露出一小块一小块大理石的大道,忽然拔出无双剑,勒马转身,朝原路狂奔去。
身后城头林间伏兵忽现,数百人拿着木棍急迫出来。鹿丹也在人群中,蹙眉喝道:「快追!一定要给本国师把他活抓回来!」
杀声,从东凡王宫四面八方响彻天地。
容虎一人硬挡住那队王宫侍卫,且战且退,连劈十二名侍卫。他在马上占了居高临下的便宜,那骏马别有灵性,腾挪跳跃伶俐非常。渐渐缠斗移入林中,精心栽种的奇树被刀锋劈得不成模样。
身后忽然窜上一人,容虎回身挥刀,再砍一刀,左侧的敌人惨叫一声,一条血淋淋的手臂飞上半空。附近传来疾跑呼叫声,容虎浓眉大皱,知道敌人的援兵到了,东凡王宫中敌兵只会越来越多。他幼时被老容王选中,经受诸种痛苦训练,暗中保护容恬,自然毅力过人,见敌人众多,不但不惧,反而气势更强,手臂一沉,又挑中一名敌人。
身后风声传来,容虎急忙转身,一杆长枪擦面而过。胯下骏马骤然惨嘶,敌兵太多,刀光剑影处,马膝竟被侍卫用刀砍断一截。容虎整个失去平衡,借势跳跃在空中翻身落地,还未站起来,手中长刀横扫一圈。
周围惨叫连连,两三名敌人向外倒去。
容虎喘息跳起,挥刀左冲,专攻敌人兵力弱处,竟让他在重围中杀出一道缝隙。眼角余光瞥到左边一点兵刀反射的亮光,看也不看,瞬间向左后方劈出一刀,惨叫声起。行动稍滞,敌人已经重重包围过来,容虎再挺身前冲,右胸忽然一阵凉凉的感觉,低头一看,刀光和血光混成一片,红得耀眼非常。
剧烈的痛楚,从撕裂的伤口处传来。
容虎大喝一声,一刀劈向偷袭得手的敌人。力道过大,刀卡在敌人的盔甲中,仓促间竟抽不出来。略一耽搁,后腰又挨一刀。容虎脸颊抽搐一下,当机立断松开手上的刀,向后猛退,雄厚的背部撞开两个不及挥刀的敌人,抢过一把长枪,霍霍两枪,挑飞两名冲上来的敌人。右肩忽然剧痛,又中一枪。
容虎闷哼一声,脚尖簌起,踢飞一名敌人。顺势踏上身边一座安放在林中的石像上占据一处居高临下的地方,奋力举起长枪,横挑竖插,枪尖到处,惨叫声起。
杀了片刻,已是强弩之末,右肩带伤渐渐力乏,长枪蓦然刺中一个敌人。敌人惨叫一声,紧紧握着夺取自己性命的长枪向后倒去,容虎一时握不紧,竟让长枪脱手而去。手上没了兵刀,容虎心里一阵发紧,众侍卫精神大震,叫嚣起来攻得更紧。
「杀啊!」
「活抓他!他杀了我们这么多弟兄,让他活着受罪!」
「活剥了他的皮当鼓面!」
「上啊!上!」
容虎退开两步,站得更高,令人眼花的刀剑直朝他逼来。他大喝一声,从半空中直腾跃下,落地滚了两滚,刚好扫倒两名敌人,从靴边拔出一把打磨得锐利无比的匕首,见人就扎。但强弩之末无法挽回大局,他虽骁勇,片刻之后已经添了不少伤口,鲜血满身。
容虎怒目大睁,猛跳起来,一刀抹在最靠近的敌人脖子上,鲜血溅得一头一脸,清秀的脸变得狰狞可怕,从两把刺来的长枪中间不容发的避过,退到林边,持着匕首挺胸喝道:「我乃西雷容虎,要当陪葬的就上来!」黑眸一寒,森光闪烁,一众杀红了眼的侍卫被他目光扫过,竟似掉进冰窟般浑身冷透,拿着刀剑不敢逼近。
千钧一发间,忽有马嘶传入耳中,漫天剑气扑面而来。
「啊!」
「小心!啊啊!」几名被突袭的侍卫倒跌出去。
容虎后领一紧,被人腾空扯起,放到马上。马匹嘶叫一声,放开四蹄朝宫内黑烟最密处冲去。
侍卫们连忙呼喊着追赶。
容虎得了一个喘息的机会,回头一看,顿时皆目欲裂,痛心道:「怎么是你?」
凤鸣混战时也挨了两处小伤,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持着无双剑,对容虎苦笑道:「要教训我的话,请不要打脸。我知道容恬和你的意思,但南门广场上有大批伏兵,他们在我尾巴后面追来了。」
容虎往后看去,果然追兵紧追不舍,色变道:「竟有埋伏?」
看服色应该是两个系统的人汇合到一处了,银色盔甲的是王宫侍卫,另一股白色盔甲大概是鹿丹的人马。
凤鸣此前心神大乱,现在到了绝境,反而安然,沉声道:「若是无法逃出,那我定要死在容恬身边。」目视容虎,唇角勾起一丝绝美笑意。
容虎看着身后数不尽的追兵,深知逃生无望,可怜西雷精锐今日要尽丧于此,心中又苦又涩,深深瞅凤鸣一眼,默然点头。
战马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发狂般地前冲,不一会已转入大道尽头。眼前的军务议厅已成火海,到处烟尘滚滚,杀声震天,容恬等人不知用了什庆古怪东西,点火之后竟造成这样的浓烟。
到处都是刀光剑影,似乎容恬安排的另一股人马也潜入宫内,大概上千人正与越来越多的东凡侍卫战成一片。
凤鸣远眺,黑烟挡住视线,哪能找到容恬,他找了一会,索性大喝道:「容恬,你在哪?」数十名听见呼喊的东凡侍卫向他杀来,被他在马上劈倒几个。
身后追兵这时候杀到,凤鸣被夹在中间,左冲右突,杀得满头大汗,胯下骏马中了一刀,嘶叫着前蹄蓦然发软,凤鸣和容虎同时从马上翻下。血腥战场中,人人都狂性大发,凤鸣和容虎背贴背,护住对方后翼。容虎稍微休息一会,虽然伤重却仍勇不可挡,右手起肘撞到一名敌人胸口,顺势抢过一把剑,霍霍横劈,又一名敌人横飞出去。
凤鸣也不甘示弱,无双剑放倒两名敌人。他的剑法学自容恬,虽不能与容虎这等从小受到严格训练的高手相比,但普通侍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两人砍得筋疲力尽,眼看敌人越来越多,被杀只是时间问题,被激起杀心,不再顾忌防守,任意施为,不一会便挂了多道伤痕。
凤鸣挥剑,竭力高喊:「容恬!容恬,我回来了!凤鸣回来了!」
却忽然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透过重围传了过来:「住手!都给我住手!不许伤害鸣王!」原来鹿丹已经追至这里。
众人都是一愕。
「国师有令,不得伤害鸣王,要活抓!」
「住手!国师有令,全部住手!」
正围住凤鸣等拼命的侍卫们略愣了愣,被容虎瞅紧机会了结了两个。侍卫们杀红了眼,吼道:「我们是听军令司调遣的人,除了军令司,谁也不能命令我们!兄弟们,杀了这两个小贼!」
「大胆!你们放肆!」鹿丹在人群中怒吼:「给我阻止他们!」
「违抗王命者,杀!」
惨叫声从外围传来,里面压力顿时一轻,凤鸣只道容恬杀来了,抽空一瞥,目瞪口呆。竟是白色盔甲的鹿丹人马对银色盔甲的王宫侍卫大开杀戒。
两方积怨早埋,争端一触即发,惨叫声中,双方混战变成三方混战。一般来说军方系统人马应该是最占优势的,不知为何,现在军务议厅遭变,守卫的侍卫人数却不多,反而鹿丹似乎在今天把实力全部表现出来了,人数与军方旗鼓相当。
容恬方人马虽少,却全部是万中挑一的好手,而且个个悍不畏死。
东凡美丽的王宫被毁得不堪入目,三方打得如火如茶。
凤鸣和容虎强行突破重围,向烧成火海的军务议厅一步步闯去。走到中途,凤鸣脚步忽滞,浑身力气像被抽空了似的,知道重病后忽然血战,一直硬撑的身体终于不堪负荷,勉强划了冲到面前的敌人一剑,凤鸣连退三四步,摇摇欲坠。
这三四步,已足以使他和容虎被敌人分隔开。容虎骤然失去凤鸣踪影,心瞻俱裂,厉声吼道:「鸣王!」
凤鸣听见容虎叫声,已无力响应,抬眼看去,满目剑刃铺天盖地而来,闭目暗道:容恬,我先走了。此时方知生离死别滋味如此,心如刀割,两滴晶莹眼泪从睫毛处滚落。
就在此时,一股强大的剑气涌到,硬挤入凤鸣和东凡侍卫中间,剑如灵蛇,如舞蹈般在空中旋个半圆,已有几名敌人发出惨叫直跌出去。
凤鸣感觉后腰被人搂住,愕然睁眼,容恬满是血污的脸跳人眼帘。
容恬一手搂住他的腰,恶狠狠饱含责怪地瞪他一眼,又摇头叹道:「这个时候,骂你又有何用?」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古往今来最快最猛最深情的吻,另一手却丝毫不怠慢地横挥,又一名敌人鲜血四溅。
凤鸣见了容恬,精神一震,浑身力气恢复大半,举剑应付了身侧一名敌人,忍不住侧目向容恬看去,甜笑道:「在我眼里,你从没像今天这样英俊不凡。」生死关头,才明白两人之间相处的每分每秒如此珍贵,忍不住倾诉衷肠。
容恬充满柔情地看向他,俊脸猛然抽搐,原来后肋中了一剑。
凤鸣看在眼里,「啊」一声惊叫起来,心疼非常,含恨一剑解决了刺伤容恬的敌人。
容恬生怕在混战中失去凤鸣身影,将凤鸣扯得贴身而站,沉声道:「上高台。」
两人都知这是生死关头,齐心协力向高台处冲杀。四周死士知道大王在重围中间,纷纷冲过来与他们两人会合,片刻后,已有十数人硬挤进来,容恬和凤鸣压力大减。
银盔也正和白盔杀得兴起,死伤严重。鹿丹驰马立于战场边上,身边围绕了数十名心腹高手,神态焦灼地注视凤鸣方向,急道:「冲散那边的侍卫,不可让他们伤到鸣王!」
白盔人马听令,朝侍卫们猛冲。本来围攻容恬等的王宫侍卫这时变得腹背受敌,情势立即逆转。
容恬抓尽机会,高声喝道:「随我来,向左边冲杀!」
众人纷纷响应,浴血奋战,果真杀出一条血路,渐渐接近左边的高台。那处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怎么也比现在的环境好。
容恬等杀到高台下面,烈儿正好也从另一边领人冲杀过来。两班人马会了面,都默契地朝台阶上闯,渐渐占据一处死角。围着一个大石柱成一个半圆,剑刀一致向外,抵挡连绵不断的侍卫攻击。许多受伤的人暂退入圈内,终于可以喘一口气包扎伤口。
容虎也与几个分散的战友会合,凤鸣和容恬是受到攻击的主力,两人分开后,容虎的压力也减轻不少。
容恬将凤鸣小心翼翼放在石柱下,柔声道:「休息一会。」抹抹脸上的鲜血,回身再战。他武艺超群,威势迫人,刚才一轮血战下来,无敌形象已经震慑全场,一出现在防卫圈上,敌人心震胆寒,攻势立弱。
容虎等这个时候终于也闯到高台下,被中间一小群王宫侍卫隔开,但侍卫们似有忌惮,不敢强攻,一时僵持不下。烈儿担心哥哥,叫道:「我去接应!」率了数十人冲到高台下,将容虎等接应上来。
容虎破入防卫圈,已是满身鲜血,后背上伤口处处,显然陷进敌阵多时。令人惊奇的是,他肩膀上竟还背着一个人。见了凤鸣,容虎把肩膀上昏迷的软绵绵的人往地上重重一摔,大口喘息道:「我见这人在指挥侍卫们死攻,官职应该不低。」双膝再也支持不住,扑通坐倒。两个受伤的死士上前,用自己的衣裳碎布帮他包扎伤口。幸亏像他们这样的人,伤药是随时准备在身上的。
凤鸣定睛一看,诧道:「是军亭,她是军令司的独生女儿。」
烈儿嘿嘿笑道:「那正好。」一把扯了昏迷中的军亭,匕首抵在她脖上,运气高声喝道:「都给我住手!否则我割断这个小妞的脖子!」
众人杀得狂性大发,哪能听清他嚷什么,依然刀来剑往。
烈儿连吼了三四遍,嗓子早嘶哑了。容恬赶来,一把抢过军亭,大喝道:「东凡下一任军令司在此!军青,你不要你的独生女儿了吗?」中气十足,压过满天喧嚣。
东凡军方的人这才看清楚容恬剑刀对着的人是谁,有人惊道:「是十三军佐!」
「住手!他们抓了十三军佐!」
侍卫们听见自家长官纷纷下令,愕然住手,退开半圈。
鹿丹的白盔人马接到命令是要保证凤鸣的安全,见侍卫们不继续攻击,也纷纷住手。
所有视线集中在那石柱下方,方才杀声震天的东凡王宫忽然死寂一片。
只有被燃着的枯树,发出烈烈声。
刀剑仍在手,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着。容恬人马在内,东凡军方人马在中,鹿丹的白盔人马在外。
情势陷入沉滞的胶着。
凤鸣极目远眺,「咦」了一声。发生这么大的事,居然看不见军青和苍颜的身影,难道容恬突袭军务议厅的时候把他们给杀了?
第五军军佐在厮杀中已经断了一条手臂,左脸也挨了一刀,血流了一身。他排开众人,走前隔着双方留下的空白地凝视容恬,沉声道:「你们已到绝境,放了十三军佐,留你们一个全尸。」看来他是在场的最高级别的东凡将领。
烈儿冷冷道:「真好笑。你们乖乖恭送我们出宫,我们就留你们十三军佐一个全尸,不然,先奸后杀,让我们这些兄弟临死前享受一下。」他向来口无遮拦,一眼看出军亭是女孩,当然不肯轻易放过奚落对方的机会。
军方众人脸色齐变。军家世代掌握东凡军权,已是军方所有人心目中不可侵犯的神圣所在,要让容恬等当着他们的面侮辱了军亭,那即使将容恬等千刀万剐又有何用?
凤鸣筋疲力尽地站起来,心头疑问重重,问道:「军令司大人和苍颜将军哪里去了?」
容恬反常地沉默。
烈儿大声代替他们答道:「东凡不遵神灵嘱咐,处处与鸣王作对,结果惹来弥天大祸。三日前开始,瘟疫从各军营中蔓延,不但士兵们染病即死,活活折损东凡大半兵力,而且连一向自认为得到神灵爱护的贵族将领们也不能幸免。我看他们的高级将领现在一大半已经身染重病躺在床上,另一半到都城外躲避瘟疫,只剩下几个在这里支撑大局。」
凤鸣愕然。
军方众人脸色黯然,显然烈儿所言非虚。
怪不得东凡王宫里侍卫数量骤减,而突袭军务议厅这般容易得手。看来东凡王宫已经成为瘟疫肆虐的地狱。
他不过昏迷了七天,有什么病毒这般可怕,能在七天里严重创伤庞大的军方?
兵不刃血以豆胜。
凤鸣思索片刻,身躯猛震,看向容恬。
容恬明白他的意思,微微点头,表示他猜对了。转身面向东凡众兵,朗声问:「鹿丹国师何在?」
「鹿丹在此。」鹿丹早下了马,排众而出,虽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却无惊色,仍闲淡自若,风华倾倒世人,来到容恬面前两丈处站定,打量英气勃勃的容恬一番,幽幽叹道:「西雷王真是英雄盖世,不仅用诈死计害鹿丹算计错误,还杀进东凡王宫,让东凡整个军方系统胆颤心惊。」
容恬冷笑道:「国师也够厉害,从我手里骗走凤鸣,这次又设下毒计逼我入宫现身。我露了什么破绽?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未死的?」
凤鸣吃了一惊,瞪眼看着鹿丹。
鹿丹睿智的眸子轻转,笑道:「没有任何破绽。说起来真教鹿丹不得不佩服鸣王与西雷王,鹿丹派出多人日夜监视鸣王的一举一动,不曾看出一丝他与西雷王确实有联系的痕迹。唉,如果有破绽,鹿丹何必到今日才设下此计?鹿丹只是凭借自己的直觉和内心的不安猜疑罢了。可叹,若早一日猜到此事,情况便不会像现在这样。」
「难怪我莫名其妙又昏迷不醒七天。」凤鸣恍然大悟:「国师故计重施,容恬若没死,一定会忍不住到我身边。」露出愧色。
要不是为他,以容恬的才智,怎会中鹿丹的毒计陷进如今的绝境?
优美的唇逸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鹿丹深深看入凤鸣眼中,轻叹道:「鸣王不要怪我。其实西雷王何尝不知道这是计呢?但这种情况下,有的人却是明知道会中计也要来的。」
凤鸣身躯猛震,脸色煞白,慢慢转头,会说话的大眼睛看向容恬。
容恬耸肩,淡然道:「万一不是计,而是你真的病重,我却没能进来救你。岂不是要我后悔一辈子?对了!」他看向鹿丹:「刚才国师说如果早猜到一天,情况就会大大不同,请问国师此话何解?」
鹿丹尚未开口,凤鸣早猜到答案,代鹿丹朗声答道:「因为就在那一天前,大王已经将另一把无双剑佩上了。从此以后,我的性命与大王连成一线,我如果死了,大王也会没命。鹿丹国师此后疑心容恬没死,设计害我昏迷,诱捕容恬进宫,却要在南门才设下精密的埋伏,就是因为南门是个适合设置地网的地点,要活抓和容恬在一起的我,只有用地网才最有保证。」
这几天活泼异常的太阳救了他们,气温稍微回暖,使积雪融化,露出小块地面,埋在积雪下的地网显出一丝的脉络痕迹,使凤鸣在孤身踏上陷阱时蓦然察觉,转身便跑。
如果不是凤鸣引来鹿丹的人马,而鹿丹又严令阻止军方人马追杀凤鸣,恐怕容恬这边的人早被屠杀完了。
冥冥中,难道真有神灵保佑?
鹿丹点头道:「不错。我猜错一步,连累大王有了性命危险。现在只能竭力保住鸣王性命,再杀了西雷王,好让鸣王死心跟着我家大王。」
五军佐怒道:「国师这是什么话?自从此人来到这里,已给我东凡带来无数灾祸。我不管他现在牵连着谁,反正绝不允许闯入东凡王宫,毁灭军务议厅的人安然离去。不杀他们,东凡从此蒙羞,再也无法抬头。」
鹿丹厉声问:「你是说不用考虑大王的性命吗?」
「国师想得太简单了。」容恬缓缓道:「东凡军方系统自成一体,忠于东凡王族,以东凡国家的利益为最先。如果抵触东凡的利益,即使大王也可以牺牲。一位性命与他国政要扯上联系的大王,即使过了现在这个关口,将来还是难免会被他们想办法废掉的。被废掉的大王,下场通常都是毒死或者绞杀,国师应该听过不少这样的例子吧!」
虽然明知道容恬是在挑拨,鹿丹还是忍不住脸色剧变。
他利用无双剑,本是在相信容恬已经死亡的情况下逼迫凤鸣归顺东凡王的手段,怎料到今日作茧自缚。
不过,容恬所言非虚,情况发展到这种无法控制的局面,将来有机会,军方一定会趁机废除东凡王,另在王族中选择王位继承人。
可恨他的身体,竟再也不能保护他的大王多久。难道大王将来就任由这些军方的人凌辱宰割?想到这里,心痛得像要被绞碎一样。
五军佐见鹿丹眼中阴鸷渐深,知道这位国师阴狠毒辣,行事只以大王为先,什么都做得出来,生恐他立即翻脸,挥手喝道:「来人,传我将令,王宫发生兵变,命所有未染病的士兵急速赶来。」
凤鸣知道精兵杀到,这些固执的军人为了维护东凡,说不定连军亭也肯牺牲,到时候就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急切中脑袋灵光一闪,忙道:「五军佐且慢。军佐难道不想知道肆虐军营的瘟疫,到底是何来历?难道军佐不想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预防?」
此言一出,所有东凡的人都骤然震动。连鹿丹也不敢置信地看向凤鸣,谁能相信这样大规模可怕如天谴的瘟疫竟是人为弄出来的?
五军佐色变道:「竟是你们搞的鬼?」
容虎见他神情激动,万一凤鸣一时冲动乖乖承认,说不定激起东凡众人凶性,连忙否认道:「这么可怕的瘟疫,非人力可为,当然是神灵给你们的惩罚。不过鸣王受神灵保佑,学识又很渊博,自然知道一点关于瘟疫的事。」
往日看他闷不吭声,不料关键时刻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果然不愧是烈儿的哥哥。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平静了一点。确实,打死他们也不敢相信区区一个凤鸣有这大的破坏力。若凤鸣这么厉害,那岂不是和天上的神灵一样具有使人生病的神力?
「士兵们发病的时候,有什么症状?」凤鸣问。
东凡军方七天来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无法医治的可怕瘟疫弄得人心惶惶,如碰上魔鬼般的对手。现在听说有方法可以预防,生出无穷希望,五军佐的态度自然挺合作,老实道:「开始只是病倒两三个,后来病倒了一片,接下来,到处都是生病的士兵,接触过生病的士兵的人,也会染病。他们发烧,头疼,背疼,呻吟不止,很快全身就会出现可怕的痘,不少人在被传染一天后就死去。」想起军营中成堆溃烂的尸体,五军佐染满污血的脸上现出无法压抑的惊惧。
天花……这个沉重的词从凤鸣心中碾过。他终于知道容恬为什么隐瞒计画,因为他确实会不顾一切反对这个计画。
一场大型的天花爆发,将会夺去东凡多少无辜的人命。
难怪容恬说这个计画可以兵不刃血,如果不是鹿丹生出疑心设下此计,也许容恬真的可以兵不刃血夺得平昔。
在凤鸣所知道的历史上,就曾经有殖民军队以生病士兵感染守城军队,导致守城方不战而溃的例子。
凤鸣心潮起伏,斟酌一会,问:「这场瘟疫,是不是从北旗那批俘虏开始的?」
「不错。」五军佐点头,恨恨道:「可恶的北旗国,不知从哪惹来这等可怕的瘟疫,竟连累我东凡。自从邪光将军俘虏了这些北旗兵分发给各军审问后,瘟疫就开始蔓延,每天都有大批士兵生病。」
他哪里知道这里面的曲折?
北旗国确实对东凡有侵略的野心,也确实暗中伏兵打算攻击平昔。邪光突袭北旗国伏兵两次,第一次敌人得到通知,害邪光失败而回的,是真正的北旗军队:但第二次邪光突袭取得大胜的伏兵地点和被俘的北旗兵,却是容恬暗中安排的假北旗军营。
真中有假,假中藏真,容恬对北旗国的栽赃可谓不遗余力。若非利用关于北旗国方面的真实情报,怎能轻易瞒过东凡众位将领?
容恬的计画中最困难的一道关卡,就是要将西雷的天花病毒带到东凡。在技术落后的时代,活体携带是最好的方法。他当然不会牺牲自己身边的高手,所以以抓到的北旗人为天花病毒的活体携带者,并且把他们打扮成北旗伏兵故意让东凡军抓获,通过他们感染庞大的军方体系。
而这种事,是凤鸣传授关于天花的预防时特别强调绝对不可以做的。
凤鸣默然许久,叹了一口气,继续问道:「死亡率……就是一百个生病的人中,有多少人死去?」
「大概五十个。」
凤鸣脸色苍白,心里一阵难过。
五十个,差不多达到百分之五十的死亡率。
天花在现代社会中早巳被消灭,他从来没想到这种毁灭性的恶梦会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
一般来说,染上天花病毒的死亡率应该在百分之三十左右。但东凡这个离西雷十分遥远的国家应该从未出现过天花病毒,所以,这里的人对这种新病毒的抵抗力比西雷那个曾经出现过天花病毒的人民更弱,死亡率也会越高。
而且,天花病毒在这里似乎传染得更迅速,并更快地夺走人命。因为在凤鸣了解的资料里,天花有潜伏期,而且死亡周期大概是两周,现在东凡的情况,却是七天时间已有大量士兵死亡。
五军佐见他不语,忍不住问:「鸣王是否真的知道对付这种瘟疫的方法?」这一问是在场所有东凡人的心声,都摒息等待凤鸣的回答。
双方刚刚才生死血战,但在无法反抗的天命面前,谁也生不出好勇斗狠之心。军方侍卫们的妻子儿女大多数都在都城内,如今瘟疫已渐渐蔓延到民间,谁不自危?
凤鸣思索良久,点头道:「大家都坐下,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你们。」走到台阶前,将无双剑放到膝旁,盘腿坐下。
他这一动作,带动得众人都察觉自己手中仍持着血淋淋的刀剑。
容虎沉声道:「要听鸣王说话的,就先放下兵器。」
烈儿第一个将匕首插回腰间,坐到凤鸣身边。容恬那边战得快累死的死士们纷纷收回兵器,好争取休息时间。
军方众人想自己人多,也不怕再缠斗起来,收回兵器,方发觉剧战后体力消耗过大,浑身无力,索性学凤鸣等的样子盘腿坐下。就算等下还有打斗,至少补充一点体力。
鹿丹也不愿再战,万一打起来凤鸣被误杀,那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手一挥,身后的白盔士兵有样学样,原地坐下。
偌大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未散的战场,忽然变成上千好学生乖乖坐下听课的大课堂。凤鸣要不是心情太过沉重,一定会忍不住为这种意想不到的发展哈哈大笑一番。
容恬走到凤鸣身边,犹豫了一下,他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不知做过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无数人命在他一道命令下灰飞烟灭,这次瞒着凤鸣用了天花这条毒计,竟有点不忍面对凤鸣,站在凤鸣身边,不知该不该坐下好。
凤鸣知他心意,拉住他的战袍下摆,低声道:「坐到我身边来。」
一句话传到耳边,容恬惊喜交加,眼睛顿时光芒连闪,满怀心事放开,在凤鸣身边坐下,大手从后扶住凤鸣的腰,柔声道:「腰疼吗?在我臂上靠着会舒服点。」
占了全场总人数三分之二以上的敌人集体打个冷颤。
兵凶战危的时候,这位在十一国以英明豪迈着称的西雷王竟在向情人献殷勤。烈儿容虎等早惯了他们两人的行径,倒不为自家大王的行为脸红,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凤鸣也正好觉得腰累得阵阵发酸,他与容恬分离了一段日子再次相见,短短时间内经历生离死别,浴血奋战后恍如重生,情难自持,不顾众目睽睽,大胆倚入容恬怀里,开始解说:「平昔现在发生的瘟疫,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天花,也称为痘花。」料想容恬所言兵不刃血以「痘」胜的「痘」,就是痘花的意思,但通过摩尔斯密码翻译出来的东西只有读音,凤鸣哪能猜想出来。
「天花?痘花?果然生病时像身上开满了可怕的豆子般的花一样。」人群一阵骚动,饱受瘟疫折磨的人们这才知道瘟疫的名字,更加聚精会神听凤鸣继续说下去。
凤鸣沉吟一会,继续讲述天花这种可怕传染病的有关知识:「天花是一种恶性传染病,对人类有强大的杀伤力。染上天花的人,发病时二到三天会发疹,接着有高烧、疲劳、头痛与背痛的症状出现。最早出现在口腔与咽喉溃疡,唾液中有大量的病毒,症状是在脸、手臂与腿出现浓密的疹子。天花的死亡率很高,而且,即使可以逃过不死,天花也会在病人脸上身上留下可怕的麻子。唉,也许是因为东凡没有经历过天花病毒,所以病毒特别猖狂,死亡率和死亡速度都比一般水准为高。这真是一场需要神灵给予怜悯的灾难。」
东凡众人纷纷点头,不少人闭眼对上天喃喃有声:「神灵啊!求你怜悯我东凡……」
五军佐皱眉道:「这场瘟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止。军营中每天都有新发现的病兵,已有不少士兵为了逃避瘟疫而叛逃出军营。」
「天花病毒在环境中是相当稳定的,不易受到破坏,而要传染给他人,所需剂量又很少,所以才说它是一种恶性传染病。」凤鸣皱眉回忆当年看过的资料,这还是从前一位学姐毕业时选了有关天花的论题,央他帮忙找资料时看的,不料今天派上用场:「天花病毒的悬浮微粒释放后,散播的范围会很广,也就是说会传染到很多人。如果没有及时采取隔离措施,天花病毒不但会传到整个东凡军营,也会在都城内传染,万一蔓延开去,足以毁灭东凡这个国家。」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人群骚动起来。见识过瘟疫威力的各位将领眉头紧锁,而侍卫们心慌地交换目光。
鹿丹最重实际,追问道:「鸣王一定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瘟疫吧?」
「当然。」烈儿立即回答。
要是说不知道,岂不立即被这些军方的家伙砍成肉饼?
「很久以前,就有不少杰出的医者研究过天花的治疗。他们采取人苗法……哦,说这些没什么用,反正经过很多人不懈的努力后,终于有人研究成成功预防天花的方法。这种方法,叫做牛痘法。」
五军佐急问:「这牛痘法到底如何施为?」
另一把声音忽掺进来,冷冷道:「五军佐休信此人胡言,他害得我们东凡还不够惨吗?」
凤鸣骇然向后转头,被容虎打昏的军亭不知什么时候已醒过来,此刻双手受缚,被两个容恬的死士看守着,漆黑的大眼瞪着凤鸣,流露出深刻的恨意。
被她提醒,军方众人警惕心顿起。
「十三军佐说得对。」五军佐点头道:「鸣王如果不能出示证据,我们怎能相信鸣王的话?」
容恬眼中闪过厉色,强大魄力隔空压向五军佐。
五军佐倚仗身边人马众多,冷哼一声,目光与容恬在半空中撞出火光。
多名侍卫,情不自禁缓缓摸向脚边的兵器。
气氛紧张起来。
凤鸣笑道:「这个还不容易,抬一位病人过来,我敢和他近身接触而不惧被传染。」
东凡众人脸上显出惊讶,想不到凤鸣如此勇敢,竟然亲身尝试。哪知他种过牛痘,对天花有免疫力。
容恬在一旁插道:「不但鸣王不惧天花,我们这里近千人都曾受过鸣王教导,知道如何抵抗天花,也不怕被病人传染。你们要是不信,尽管带病人过来。」
当日凤鸣发现西雷也存在天花这种可怕的病毒,第一个反应就是把脑子里所有关于天花的防疫知识全部掏出来,尤其是用种牛痘来防疫天花的方法。
这一种非常高效的防疫方法在西雷的王宫和军队中不引人注意地传播,不但凤鸣容恬太后等拥有了免疫力,容恬这次带来的五千死士也有免疫力。
五军佐眸中显出无保留的激动,上千人都不怕病人传染,说明鸣王的方法有效,那军营里的那些士兵岂不有救?霍然站起,命道:「来人,快去领几个生病的士兵过来。」
「慢!」鹿丹蹙眉思考道:「此病动辄传染,不能容这些病人在王宫内走动。」
众人都惧怕天花传染,纷纷点头。容恬等更是心里笑开了花,只要离开王宫,活命的机会又多一成,何况王宫外还有尚未现迹的四千精锐。
鹿丹自然不会没想到这个,不过在他心目中没什么比东凡王的性命更为重要,当务之急是保住凤鸣性命。这点倒和容恬等的利益不谋而合。
「不可。」军亭冷冷道:「没有亲眼看见证据,我们不会再相信此人一字。」冷冷瞪着凤鸣,切齿道:「此人藏匿于东凡,骗得大王信任参与军务,不杀他我东凡军方再无尊严可言。除非他真能救得了我军方将士,否则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凤鸣在肚中大叫委屈,又不是我害死林荫的,为什么把恨意发泄在我身上?不过仔细回想,林荫的死自己确实脱不了干系,若不是太后指出城南有北旗国伏兵,林荫不会冒险通知北旗伏兵立即转移,也不会暴露自己北旗奸细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