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凤鸣九歌》目录

第十六章~第十七章

zezhiwutong 《凤鸣九歌》 玄幻小说 2009-11-13 14:43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3436 · CHAPTER-00021698

第十六章

次日就是宣判的日子,大雪清晨停止,太阳随即跳出来,暖烘烘的,分外讨人喜欢。

祭师院也不小气,早饭送来各式热腾腾的精美点心不说,午饭总共八道大菜,此昨日丰盛许多。

到了晚饭更加夸张,送来的饭菜足足要四个侍卫负责运送,各式各样的热菜甜点摆满一桌还放不下,另送了一张大桌子过来摆放。也难怪,光是一个金黄灿烂地烤全羊就已经占了小半张桌子。

恐怕东凡王族享用的所有菜式,今天都一次性全部上齐了。

凤鸣瞪着他吃一辈子似乎也不可能吃完的佳肴,摇头苦笑:「我们那里有个风俗,监狱里要杀头的犯人,牢头都会先让他吃一顿饱的,以免将来做个饿死鬼。东凡不会也有这么个习惯吧?」

「在东凡,只有将要处死的贵族才有这样的优待。」

两人无言,对好菜都没有胃口,谁也没动筷子。

鹿丹拿过酒壶:「鸣王,等下就要出去,山洞里面阴冷,喝点酒暖身子。」斟了一杯,推到凤鸣面前。

「谢了。」凤鸣也来了豪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千古艰难唯一死。我倒不怕死,只是……只是怕他知道了伤心……」见鹿丹瞅他,扯着嘴角笑道:「我知道国师心里想什么,实话告诉国师,我不信容恬死了,没见到他的尸身之前,我只当他活着。」鼻子猛地发酸,他伏在桌上,居然嚎啕大哭起来。

鹿丹深深看他片刻,也不劝,拿过酒杯,又斟了一杯。

凤鸣虽伏着,手却长了眼睛似的,酒一斟好,立即伸过去,仰头又是一饮而尽,再伏下痛哭。

鹿丹一边替他斟酒,一边潇洒地自饮,最后徐徐道:「鸣王,酒壶已经空了。」

凤鸣止了哭声,直起腰杆,拿起空酒杯往身后地板一扔。

匡当一声,上好的碧玉杯摔个粉身碎骨。

他举起袖子,把脸上泪水胡乱抹了一遍,抬头看看鹿丹,竟露齿笑道:「可别让那班女人知道我哭过。」灵眸转处,竟美得倾国倾城,连鹿丹也怔了一怔。

咔。门锁打开,戒律祭师领着几名侍卫走了进来。

「三天限期已到,请国师和鸣王到圣湖前向神灵领罪吧!」

随着戒律祭师一路直出走廊,眼皮底下随即出现一道向下的黑色大石梯。凤鸣上来的时候昏迷不醒不知道具体路径,不过猜测他们居住的应该是天地宫的最上层,换而言之,天地湖应该在阶梯下面。

两人前后左右都有侍卫同行,几乎是一个完美的监视方阵。凤鸣打量前方侍卫的背肌块块虬起,显然全身正处于一级戒备中,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叹了一声,中途开溜的想法立即弃之不用。

石梯很长,弯折处很多。鹿丹一边走着,一边在凤鸣耳旁低声道:「天地宫一半是宫殿,一半是天然山洞,这些石梯是依照山洞内的构造而开凿的。此宫地势高,里面又大,外壳是无法攻打的山壁,可算是当今十一国中最易守难攻的宫殿。若非如此,本国师一夜之间无声无息荡平祭师院,不泄漏丝毫消息,对外宣告她们暴死于疾病,又有何难?」含恨幽幽叹了一声。

凤鸣知他到了英雄末路,难免感慨,压低声音道:「国师不要绝望,说不定我们去到下面时大王刚好完成任务,天地湖在我们面前显出神迹呢!」话里也不大自信。

天地宫果然很大,千了石梯,又是似乎走不到头的长廊,能透到这里的光线越来越少,早有几个侍卫等在入口,见他们来了,忙点燃手中的火把,在前头领路。

大约走了一刻钟,过了一个拐弯,天地湖忽然出现在眼前。凤鸣定睛看去,晶莹透澈得蓝汪汪一片,没有丝毫将变化的迹象。

祭师总长带领一众祭师站在湖前,冷冷看着鹿丹和凤鸣被押送到跟前,道:「三日内神迹不曾出现,足以证明此人并非受神灵庇佑之人。他亵渎神灵诅咒圣宫,应当处死。神灵在上,我祭师院全体作出这样的判决,国师可有异议?」

鹿丹缓缓扯下面纱,美眸流转扫了她们一圈,顿时艳光四射,像阳光一样射得这群老女人睁不开眼来。

「祭师总长很久没有看过这张勾引君王的脸了吧?可叹我为了顾忌祭师院散播的谣言牵连大王,一直带着面纱出入宫廷。早知最终要死在你们手中,鹿丹应该天天顶着这张叫你们嫉恨的脸,在王宫各处走动。」他冷笑数声,面容蓦然转寒,沉声道:「祭师总长不必担心,我乃堂堂国师,说过的话不会不算数。这个客人,是我鹿丹一人请来的客人,与大王无干。你要杀我,尽管下手。可你若敢碰大王一根寒毛,神灵会将你打入地下黑泉,受尽永世苦楚!」

他面容肃然时尽显阴骘,狠毒的话犹如纲针一般插在众人心上,祭师总长也变了脸色,寒毛竖起。

一阵阴风此时恰好刮过,扫得火把一阵慌忙摇曳,拉扯出洞壁中无数扭曲身影。

就连打算好好表现一下慷慨激昂气势的凤鸣,也不禁缩了缩脖子。

祭师总长抬头深深凝视鹿丹片刻,嘴角咧出一丝阴笑:「请国师向神灵领罪吧!」

几个侍卫走过来,逼着鹿丹和凤鸣向岩洞一个角落走去。

「她们打算干什么?」凤鸣被洞中骤然诡异的邪恶气氛压得喘不过气,低声问鹿丹。

鹿丹还算冷静,淡淡道:「杀我们。」

「啊?想办法拖延时间啊!说不定东凡大王立即就把事情搞定了。」

「鸣王别急,还有几个必要步骤。」

火把照射下,印出角落一个小小的石池,不过两个手掌般长度的直径,里面空空荡荡,一滴水也没有。

凤鸣和鹿丹被押到石池内,面对着石池跪好。

一名侍卫道:「将双手手掌向上,放在领罪池旁的的凹槽上。」

鹿丹默不作声,遵照而行。

凤鸣左右看看,只好跟着做,把手伸出来放在凹槽上,脖子间冷风阵阵,猛打两个寒颤,低声问:「她们不会打算先把我们的手砍下来吧?老天,杀也就算了,还要来个零碎的死法?」

「不是把手砍下来,是把手腕割开,让血流到领罪池中。在圣殿中亵渎神灵是惊天重罪,犯人要用自身血液清洗天地环。祭师总长等下会命人搭建木桥走到湖心大石上去取下天地环,再把天地环放进这领罪池中……」

凤鸣闭上眼睛呻吟道:「然后割开我们的手腕,叫侍卫们把我们按着,直到身上的血全部放干,我们变成干尸,天地环染上一层新鲜的血腥。」

「鸣王,请莫亵渎圣环。」

「得了,你都快用自己的血帮它洗澡了,还圣……」凤鸣睁开眼睛,忽然带了一点期待:「血小板不是可以自动愈合伤口防止鲜血外流的吗?那个……如果割开手腕后伤口慢慢不流血了,算不算神灵暗示不用杀这个罪人,把他给放了?」

「手腕割开的伤口渐渐停止流血,人人身上都会发生,怎能算成神迹?侍卫手里都拿着匕首,只要鲜血停止流淌,他们会把伤口割得更深,直到我们死去。鸣王你看,临时的木桥已经搭好,祭师总长正过到湖中石上去。」

凤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祭师总长刚刚踏足湖中石,到了与天地环伸手可触的地方。她不忙取走天地环,首先跪下对天地环行了三次跪拜大礼,把头抵在冰冷的石头上,口中念念有词。

众位祭师也伏跪在天地湖岸边,纹丝不动。

山洞中出奇地寂静,只有祭师总长古老的咒语隐约回响,压抑着人不敢轻易喘气。

众人的注意力全在神圣的将被移动的天地环上,只有凤鸣盯着澄蓝的湖水。

救命,他可不想用血去帮一块石头洗澡。

「喂,你有没有觉得,湖水里面好象正在冒出气泡?」凤鸣用肩膀碰碰鹿丹的肩。

「看不出。」鹿丹瞅一眼湖水,中肯地回答。

「真的看不出?」

「真的看不出。」

「再看再看,我觉得一定是有气泡出来了。」

鹿丹叹道:「事到如今,鸣王何必自欺?」

那边祭师总长已经在石头上亲吻了几下,颤巍巍站起来,去捧那至高无上的天地环。

死定了,凤鸣紧闭上眼睛,喃喃道:「容恬,我这下真的要完蛋了。你堂堂西雷王,居然连情人也保护不了,一定会成为将来史书上的一大缺憾。史书也就算了,可我真的舍不得你,地府里冷冷清清,牛头马面哪有你千分之一帅气?就算有你这般帅气,我也是不爱的。我死了后,你要王后也好找媚姬也好,每天都要把本鸣王的名字念上两百遍,不,两千遍,不然我作鬼也不放过你。」

一口气乱七八糟唠叨了大段,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刚要继续把要对容恬说的话说完,耳膜忽然差点被鹿丹的惊叫震破:「神迹!神迹出现了!鸣王快看!」

凤鸣心脏一个猛烈跳动,睁开眼睛看向天地湖。

湖水中央,源源不断有气泡冒起,霎那间,澄蓝的湖水变成一片诡异可怕的黑色浑浊,不但如此,随着湖水越来越发黑,竟有大量雾气从湖面上冉冉升起,凝聚不散,将原本晶莹透澈的一个圣湖渲染得分外阴森。

「天,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二氧化碳和硫酸铜可以形成水蒸气吗?难道是放热反应?」凤鸣挠头。

鹿丹喜道:「不管是什么,神迹已现,我们赢了。」猛站起来,高喝道:「祭师总长违背神灵旨意,欲伤害受神灵庇佑之贵人,如今神灵灵怒,圣湖变黑,你们可知罪?」

祭师总长站在湖心石上,震惊地看着脚下发生的一切,听见鹿丹的话,抬头怒道:「这都是你这妖孽引来外人诅咒圣宫的后果!」

「是你祭师总长不敬神灵的后果!」此时不闹,更待何时?凤鸣头一扬,也站起来,说到泼妇骂街他可在电视上见识过多次,索性来个翻版,双手往腰上一叉,高声道:「我早说过害我会让天地宫遭殃,你偏偏不信,还诬陷我诅咒圣宫。神灵本来念你虔诚拜佛多年,打算放过你,所以三天以来也没怎么降罪,你只要以后好好款待我就好。谁知你心肠歹毒,不但不珍惜神灵给的机会,还想继续害我,这下好了,神灵一怒之下,降罪把天地湖毁掉。你导致东凡圣地被毁,是国家的罪人,民族的妖孽,再不好好反省,神灵一定会继续惩罚你……」

「啊啊啊啊啊!啊!」话未说完,祭师总长忽然在渐渐弥漫上湖心石的浓雾中发出连声惨叫,手中的天地环一松,在石上砸个粉碎。

这一下全场皆惊,众祭师远远抬头看着祭师总长,眼眸中都露出惧意。

鹿丹朝凤鸣敬佩地一瞥,暗赞凤鸣果然智计无双。

凤鸣则张大嘴巴。他不过随便说说,怎么真的这么准啊?

一众祭师院的侍卫,早被眼前难以置信的情景震撼得失去行动能力。

时间彷佛停顿了,山洞中回荡着祭师总长嘶哑凄厉的惨叫声。她双手捂脸,摇摇晃晃站在大石上,似乎受到极大煎熬,身子一歪,竟一脚踏空,掉进已经再无半点晶莹澄蓝的湖水中。

水花四溅,祭师总长的惨叫声和挣扎的打水声犹在耳边。

众祭师都吓傻了,神灵震怒,哪敢动弹,个个伏地低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拉祭师总长起来。

凤鸣站在远处听着声响,心中不忍,刚动了一步,鹿丹轻轻挪动,横档在他身前。而祭师总长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弱,渐渐消失了。

鹿丹低声道:「事情已完,鸣王随我走吧!」拉着尚未从震撼中清醒过来的凤鸣走下台阶。

「啊!」蓦然一声惨叫传来,震得凤鸣抖了一下。

转头看去,那浓雾已经扩展到岸边祭师处,几位祭师也像祭师总长般,捂着脸惨叫不已。凤鸣用尽目力,仔细瞧去,她们手背上渐渐焦黑,失声道:「那雾不是水蒸气,会腐蚀皮肤!」愣了半天,恍然道:「那应该是硫酸,硫酸能强烈吸取水分,会使人的皮肤焦黑。我知道!那种气体不是二氧化碳。能生成黑色沉淀和硫酸气雾的,难道是硫化氢气体?哎呀,原来除了二氧化碳,还有硫化氢可以产生这么奇妙的效果啊?」

凤鸣哪里想到,如果化学老师在此,一定会狠狠用化学书打他的脑袋。二氧化碳和硫酸铜的反应哪里是这样的?如果引入的是二氧化碳,凤鸣你一定死翘翘。硫化氢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这次可真的是神灵保佑了凤鸣。

「应该是硫化氢!现象很相似,和试验时做的九成九相似,生成硫化铜的黑色沉淀,然后还有硫酸雾气产生……硫酸!腐蚀性的硫酸,鹿丹快叫她们离开浓雾,那是硫酸,会烧伤她们的皮肤,祭师总长一定是因为皮肤被腐蚀才受惊过度惨叫着掉下湖中的!」

鹿丹拉着高声叫嚷的凤鸣步向天地宫大门,一面道:「神灵的意旨已经昭示,鸣王又何必多想?」经过数个吓得魂不附体的祭师院侍卫面前,没有一人敢阻拦他们。

出到宫殿门外,大好阳光暖洋洋照在身上,和里面的阴森幽暗简直是两个世界。东凡王恰好带着近身侍卫队匆匆赶来,见鹿丹傲然站在殿门台阶上,狂喜道:「国师成功了!」不顾侍卫在旁,居然直接扑了上来。

鹿丹一手搂着东凡王,微微笑道:「大王担心了,祭师总长触怒神灵,已遭到神灵处罚,祭师院众人多年来扰乱公务,导致神灵怨恨,圣湖被毁,理该严惩,大王以为如何?」

东凡王哪里会有异议,点头道:「全听国师吩咐。」

「那好。」鹿丹悠然点头,打个响指,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墙角处走出来,对鹿丹俯首。鹿丹轻道:「大王已下王令,严惩祭师院中人,你带着手下去办吧!」

那男人沉声道:「是。」向后招招手,一队手持利刃的精兵赫然出现在眼下。

凤鸣瞪大眼睛看这些杀手模样似的人无声无息涌进天地宫,看向鹿丹:「国师,你不会打算……」

「鸣王放心,祭师院中所有人虽然都该死,但他们毕竟是侍奉过神灵的人,本国师会留她们一个全尸。」

看见鹿丹脸上淡淡笑意,凤鸣浑身骤冷,视线中高高在上的鹿丹面目全非。

凤鸣又惊又怒,问道:「难过国师要杀光所有人?」

里面祭师虽然只有几十个,但加上众多侍从侍女,还有专责保证天地宫安全的祭师院侍卫,恐怕有上千人。

鹿丹勾唇,杀戮已经开始。

「啊!救命啊!」

「饶了我吧……」

「别杀我,我不是祭师院的人……啊啊!」

「救命!」

阵阵惨叫,从天地宫内送出,血腥味渐浓。不少侍女逃到殿门,被负责守候狙击的侍卫一刀砍死。鲜血溅满庄严的天地宫正殿门前。

蔼蔼白日下,凤鸣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寒。

鹿丹闭上眼睛倾听惨叫,犹如听一曲优美的歌曲,唇边含笑,半天才睁开眼睛看向凤鸣,柔声道:「鸣王不替大王和鹿丹高兴吗?这是一个值得所有东凡人永远纪念的日子──今晚之后,祭师院扰乱朝纲的日子将成为历史。」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凤鸣瞪眼扑前,双手一疼,已经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包围起来,反缚双肩。

这两人力道不小,向下一压,肩胛处疼得凤鸣咬牙。

「大王!」凤鸣怒吼一声,视线转向东凡至高无上之主:「你答应过我,只要鹿丹无恙,你答应任何条件。我要你立即放我回西雷!你若囚禁我,就是没有道德没有节操没有信义的卑鄙小人!」

东凡王盯着凤鸣,缓缓叹道:「鸣王误会了,我们怎敢囚禁受神灵庇佑的尊贵之人?」

「圣湖被毁这个节骨眼上,东凡王室若再议鸣王这样尊贵的客人出一丁点意外,如何向神灵交代?」鹿丹诚恳地说:「容恬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就让我东凡王族,承担起保护鸣王的责任吧!」

◆◇◆

是夜东凡王宫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举目处张灯结彩,垂丝轻舞,年轻貌美的侍女进进出出,捧各色鲜果,美酒佳肴,像五彩蝴蝶般穿梭在大殿喧哗的宴席间。

东凡王族和平日受够祭师院气的贵族们今天吐气扬眉,个个眉飞色舞,搂着身边的美女尽情饮酒作乐。

大殿中央空处,数十个身着神装的舞姬头戴纯金打造的各色面具,曼妙起舞。悠扬乐声,从垂帘后缓缓传来,在空中中摇曳飘转,轻柔动听。

最突兀的存在,首数来自西雷,名动天下的俊美鸣王。

一片欢庆中,只有他坐在席前,黑沉着脸。东凡王高坐居中,鹿丹坐了右边首席,对过去凤鸣坐了左边首席。这三个位置是焦点所在,所以凤鸣糟糕透顶的脸色,没有一个人不曾注意。

其实,即使他坐在角落里,也没有人会忽略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歌舞完毕,舞姬们弯腰盈盈退下。不认识的脸,一张张挤了过来,十张中有九张不怀好意。

「鸣王殿下,来来来,我敬鸣王殿下一杯。殿下以天神之力,代惩那些无礼的祭师,实在为我们出了一口恶气。」

「对,对,今晚一定要不醉无归。」

「久闻西雷鸣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

凤鸣和鹿丹大闹一场,被缚了双臂在黑暗的房间中关了一个下午,愤怒的情绪才被勉强压服下来。想到鹿丹原来不是个好东西,枉费了他一番好意,心下唏嘘。又不由想到容恬和西雷,思绪乱如麻的折磨下,终于总结出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经验教训。

不能再期待旁人救援,西雷鸣王要自己救自己。

要逃必须要有策略,敌强我弱下撕破脸最为不智。

闭眼上,挣扎着忘却天地宫中惨烈的叫声。为了西雷,多苦也要忍受。

因此,才有今晚忍气坐上东凡王族夜宴一席的一幕出现。

虽然暗中叮嘱自己忍住火气,但凤鸣远远没有容恬的本事,盯着场中美人如云,脸色未见好转。

见眼前歌舞升平,正为白天发生的惨剧暗暗不忍,凤鸣转眼一瞧,几张不大善意的脸已经逼到眼前,内中猫戏老鼠般的恶劣欲望昭然若揭,顿时明白自身形势糟糕透顶,暗叫不好。

「喝呀。」

「哎呀呀,瞧鸣王的样子,似乎并不赏你的脸啊!东瀛侯。」

「嘿嘿,这么好喝的美酒,鸣王殿下断不会如此不识趣。」

凤鸣再想忍气吞声也无用,这些人定然得寸进尺,不如寸土必争,冷冷扫一眼差点直接举到自己唇上来的几个倒得满满的酒杯,和等着看好戏的眼神,高傲地别过头,吐出冰冷的四个字:「我不喝酒。」

被凤鸣当众扫了脸面,几位贵族王侯脸色微变。

西雷内乱,容恬失踪,这位曾经受尽宠爱高高在上的鸣王摆明是动弹不得被留在东凡王宫内。简单的说,不过一名可以尽情耍弄的失意囚徒。

「今天是东凡大喜之日,喝一杯又有什么关系?」东瀛侯阴沉笑道:「东凡习俗,拒喝别人的敬酒,可是非常失礼的。常人失礼于王侯,以罪论处。」

凤鸣也听说过王宫中种种无耻放荡的事,往常听烈儿讲述,王侯贵人在宴会时当中亵玩男童侍女,那是司空见惯,绝不稀奇的事。姿色姣好的落难贵族儿女,更是他们最喜折辱蹂躏的对象。如今环视一周,舞姬已不在中央,帘后的乐工也默默退去,自己赫然成了众人焦点。

他虽不像容恬那样善于观人,但面前的男人们眼中赤裸裸的恶劣欲望,却是能看懂的,顿时心下凛然。

可恶。

凤鸣紧咬下唇,莹眸微转,望向一直不动声色静观局势的鹿丹,忽然从席上站起来,朝中央至高无上的东凡王拱手一躬,朗声道:「若凤鸣现在的身份是阶下囚,请大王立即将凤鸣关到阶下囚该去的地方。」

「东瀛侯莽撞了。」鹿丹不等东凡王表示,率先发话。绝世美颊上逸出动人的微笑,喝退东瀛侯,亲自端了酒杯,走到凤鸣面前:「鸣王受惊,鹿丹饮一杯赔罪好了。」仰头以极美的姿态喝下杯中的酒,压低声音道:「鹿丹自然尽量保全鸣王。但祭师院刚被消灭,王侯们蠢蠢欲动,鸣王要在这局势中惬意地生存,也要拿出点本事来。」

凤鸣哪会不明白他的意思,想起他过桥抽板,又残杀祭师院中人,狠毒无情,但现在的情况下,纵使恨得咬牙切齿,也只好暂时虚与委蛇,压低声音道:「孙子兵法我会慢慢告诉你,重孙子兵法我真的没看过,只有我师父知道。你若有本事请我师父出世,才有可能得到它。」

「那令尊师……」

「师父隐居的地方我可以告诉你。」凤鸣快速地说了一个地名。反正你也不是好东西,大家你来我往,骗你没商量。

两人心怀鬼胎,相视轻轻一笑。

有鹿丹这么一示意,无人再过来骚扰凤鸣,歌舞继续。

凤鸣在隔着舞姬传来的众多不甘心的视线中端坐,悠然观赏精彩的舞蹈,心里深深明白:只要鹿丹觉得自己失去利用价值,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抛进对面这群野兽之中取乐。

美人就如蛇蝎,容恬说得对。

唉,容恬……

第十七章

宴罢,本以为还是被押回今天下午侍着的房间,可跟随着手握刀剑的特卫走到半途,才发现前面是一座在整个东凡王宫中算得上是佼佼者的宫殿。

跨进殿中,垂幔处处,焚香萦绕,幽静中别具高雅。四五名容貌出色的特攻迎上来:「鸣王到了。」显然早得到主人的诸般吩咐,笑得十分动人。

凤鸣愕然,回头看押送自己来的几名侍卫,已经停在门外,面无表情,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大王吩咐,要我们姐妹伺候鸣王。热水已经备好,请鸣王沐浴吧!」

莺声婉转,莹眸似水。

从潺潺流水上航行的囚船,到祭师院阴暗的地牢,再到鹿丹关押他的黑暗房间,忽然一下子转到温暖舒适的华丽宫殿,凤鸣不免疑惑。

「国师说了,要让鸣王觉得就在家里一样。」

被侍女们拉扯着走进内室,果然已经备好大桶热水。雾气蒸腾,在寒冷的冬天特别诱人。确实需要好好洗一个澡。

凤鸣虽被伺候惯了,但当着她们的面脱下衣服,还是红了脸,尴尬的捂着下身站进桶内。

「嘻嘻,鸣王好害羞。」

「鸣王的皮肤好白。」

哗啦!

让人舒服的热水被舀起来,温柔地浇在肩膀上。

眼前活色生香的美女撩起衣袖,轮流为他浇水,好一番帝王享受。

在西雷,沐浴是容恬的专利节目,哪轮到秋月她们插手。

在热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浑身的毛孔都高兴得唱歌,凤鸣懒洋洋从木桶里出来,穿上侍女们备好的衣服。

传统的东凡贵族服饰,不同于西雷的庄严繁杂,式样简单飘逸,中间束带,分外显出腰肢的纤细。这个样子,真的挺像鹿丹。

袖清气爽地出了客厅,毫不意外看见鹿丹的背影。

「又来打搅鸣王了。」鹿丹转身,脸上还是惊世的绝美,温和儒雅。

「回到舒适的环境,舒服地沉了个澡。」凤鸣主人般惬意坐下,举手示意,也请鹿丹坐下,才道:「正是心情放松,最适宜被逼供的时候。国师不在这时候打搅,也不是我认识的国师了。」

鹿丹脸皮再厚,也不禁红了红,哑然失笑,摇头道:「鸣王啊鸣王,鹿丹怎生对你才好?」潇洒坐下,像找人商量讨论似的缓缓道:「杀,这般聪慧伶俐的人,杀不下手;囚,满肚子惊天计谋的人白白囚禁起来,可惜了;放,那是放虎归山,西雷没了容恬而剩下鸣王,依然不可小瞧;像如今这样诚心笼络,鸣王却又疑心鹿丹心怀不轨。」悠然长叹一声,露出强烈触动他人怜爱之心的苦笑,蹙眉不语。

凤鸣被他忽硬忽软的态度弄得挠头不止,大呼头晕,只好投降似的举手:「国师厉害,请不要再和我绕圈子,这么一圈一圈绕下来,再聪明的鸣王也会变得胡涂了。有话直说就好。」

鹿丹心情稍好,淡淡微笑道:「鸣王请听我详细道来。」

凤鸣耸肩答道:「国师口才一流,演讲起来比美国总统竞选还厉害。你说就是,我只管听着。」打个哈欠,乖乖等着。

鹿丹思索着,轻问:「鸣王可知,为何鹿丹要将祭师院赶尽杀绝?」

「她们控制了东凡很大部分的民心,她们是你的政敌,有她们在你就无法左右朝局。」凤鸣一口气数了几个理由,又道:「无论你用什么堂皇借口,也脱不了夺权的嫌疑,国师不用自欺欺人。」

鹿丹被他直言揭破,并没有任何反应,淡淡道:「我鹿家一门七十七口,都死在祭师院的手里。」

凤鸣愕然。

鹿丹露出不堪回首的回忆神色,黯然道:「我父亲一辈有兄妹六人,当年,五阿姨是东凡有名的美人。就是因为美名过盛,才招来灭门大祸。」

「难道是什么皇亲国威看上了国师的五阿姨,不顾国师五阿姨的意愿要强娶?」凤鸣皱眉。

从鹿丹的容貌可以推测,他那五阿姨绝不会差到哪去。至少花容月貌,沉鱼落雁,可叹红颜都薄命。

鹿丹摇头,苦涩地答道:「东凡有森严的等级制度,贵族绝不会和平民通婚,我家只是普通平民,五阿姨虽美,但若要进入权贵之门,唯一的途径也只有充当贵族泄欲的侍女,连当宠妾的资格都没有。看上她的,是当时的祭师总长。」

瓜鸣脸色微变:「祭师总长不是代代都由女人担当吗?」难道这个时代的东凡已经允许女人和女人……不过瞧祭师院那些老女人的样子,不像这么开放。

或者是祭师总长也觉得祭师院的形象应该改变一下,打算找个美女当继承人?糟糕,那不是逼鹿丹的美人阿姨当尼姑吗?

正在胡思乱想,鹿丹幽幽道:「祭师总长是不是女人有什么干系?女人有时候比男人更残忍。我们只是一家平凡百姓,父亲和伯父都以雕刻为生,天地宫前那两尊雕像就是他们的杰作之一。雕像完工的那天,祭师总长的祭令到了家里,宣布五阿姨被神选中,将成为祭典的牺牲。」

他轻轻扫了凤鸣一眼:「祭典一年举行四次,春夏秋冬一季一次,每次都要向神献上年轻貌美的平民女子。奉献牺牲的过程,和我们差点要经历的差不多,用自己的鲜血浸泡天地环,为圣宫带来灵气。」

「这是残忍的活祭。」凤鸣倒吸一口清凉气:「因此你的五阿姨就逃了?但是因此招致灭门大祸?」

鹿丹却道:「神的选择是不可逃避的,伯父和父亲感激地接受了这份恩典,将五阿姨送进了天地宫,并且得到了祭师院的赏赐。那些赏赐足以使我们全家度过三个严寒的冬天。」

凤鸣听得目瞪口呆:「那……」

「令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五阿姨在踏上祭坛之前,被祭师院的人发现……她并非处子。」

「啊?」

「这是亵渎神灵的大罪,祭师总长大怒。我们被带到天地宫前还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名祭师宣读了祭师总长的祭令,侍卫就拿着刀朝我们围了过来。」鹿丹闭上美目:「其实,我的五阿姨美名四扬,又是没有强人保护的平民,不知早被那个禽兽般的权贵蹂躏过。可怜她一直不敢告诉别人,最后竟因此害了我家七十七条人命。祭师院?祭师院天地宫前那两尊雕像上,沾着我父亲伯父,母亲婶婶,兄弟姐妹的血,鸣王难道没看见那些褐色的血痕吗?」脸上都还保持着一真的温柔浅笑,此刻看来令人不寒而栗。

凤鸣打个哆嗦。

七十七条人命,当然比不上今天祭师院中惨死的人数,但想想里面任何一个都是鹿丹的骨肉至亲,这笔名为仇恨的帐就不那么容易清算了。

「有趣的是,在最后关头,我被拉离家人身边,逃离了杀戮。我站在天地宫的高台上,看着血流淌在地上,听着熟悉的人惨叫,那时候我还小,连反抗挣扎都不会,只是呆住似的看着。」鹿丹睁开眼睛,流淌着莹光的明眸看向凤鸣:「鸣王如此聪颖,一定能猜出她们为什么留下我吧?」

凤鸣心里一顿,下意识闭上嘴,不肯说出自己的猜测。

鹿丹展颜,露出一个凄美到极点的笑容:「我长得太好了。她们常年闭塞在阴森森的天地宫中,也需要一个有趣的玩物,发泄一下不敢让人知道的欲望。我在那里过了五年,每当我受不了打算寻死的时候,我就想,这一定是神灵的旨意。神灵要我长着一张今人惊叹的脸,神从屠刀下留下我的一条命,神让我知道祭师院的丑恶,就是为了告诉我,祭师院并不真的代表神灵,祭师院其实一直在亵渎神灵,就是为了让我有朝一日,为东凡灭掉这个祸害。」

凤鸣看着他的微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鹿丹却不以为意,顿了顿,叹道:「我没有猜错神灵的意思,五年后,神灵让我遇见了大王。」细长美丽的莹眸,掠过一丝难得的暖意。

「国师,请打住。」凤鸣受不了缠柜分享鹿丹的痛苦回忆,他只听了一小会,已经胆颤心惊,几乎原谅了鹿丹残忍的所作所为,连忙推手道:「国师的过去确实很惨痛,但和我没有什么关系。而且国师的大仇已经报了,祭师院也已经完蛋了。国师还是说点和我有关的事情吧!一句话,国师到底打算把我怎么办?国师要的不可能仅仅是孙子兵法这么简单。」

「很简单。」鹿丹不徐不疾道:「我要鸣王的心。」

「我的心?」凤鸣情不自禁用手护住胸膛。东凡的咒术天下闻名,他已经吃过鹿丹一次亏,知道这美人看似美丽温柔,其实什么诡异的事都做得出来,顿时警惕。

「鸣王误会了。」鹿丹有趣地笑起来:「鹿丹的意思,是希望鸣王归顺东凡。西雷王尚在的时候,鹿丹绝不会做此打算,不瞒鸣王,鹿丹本来决定无论如何,利用完鸣王之后就要杀了鸣王。」

看见凤鸣脸上抽搐一下,鹿丹话音一转:「但如今西雷王已经不在,天下虽大,鸣王也已经无处可去。鹿丹愿尽东凡全国之力,请鸣王留在大王身边,辅助大王。十一国中,有哪个能像东凡一样,给予鸣王如在西雷时的崇高地位?」

「我好象……不一会之前还是个阶下囚,被东凡的王族贵族欺负,连国师本人也不大缠着好意的逼迫我。」凤鸣冷笑一声:「怎么现在就变得充满诚意了?」

「宴会上的一幕,不过是为了让鸣王切身明白,祭师院被灭后,东凡宫廷中的争斗比任何一国都要剧烈,大王的位置并没有真正稳固,如果鸣王要在这里生存,不但不能依赖我,连大王也不是可以完全保住你的。」鹿丹悠悠叹道:「鸣王必须学会自己保护自己,用自己的力量站在大王身边,保护大王,像当日保护已死的西雷王一样,助我王成为史册上被永远赞颂的伟大君王。」

凤鸣垂下眼睛,并不作答。

鹿丹凝神看他片刻,忽道:「鸣王沉默不语,不如让鹿丹猜猜鸣王心里在想什么?」

站起来,走到凤鸣面前,低头看凤鸣的脸色,开启优美的红唇:「鸣王是因为对西雷仍存希望,所以不肯考虑鹿丹的提议,对吧?」

凤鸣到底藏不住自己的心事,眉头微挑,看向鹿丹。

鹿丹道:「那日我得到消息后,立即派人打探,如今探子已经回来禀报过了。鸣王不要难过,西雷确实已经易主,新任大王容瞳还送来礼物,答谢我在这次兵变中扰乱容恬的心神,导致他大败丧命。礼物傍晚时分由西雷的使者日夜兼程送到,鸣王可有兴趣看一看?」

不待凤鸣答话,鹿丹轻轻击掌,雨声清脆的掌声后,两名侍女娉婷走来,每人双手上托,都捧着一个红漆方盘,盘上摆满东西,但蒙着黄色丝布,看不真切是些什么。

侍女将方盘轻轻放在桌上,躬身退下。

鹿丹走到方盘面前,随意掀开一个。

上面都是金银珠宝,光彩夺目,凤鸣并不在意,一眼扫过,接触在一件东西,身躯骤然震了震。鹿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从众多珠宝中捡了一样起来,原来是个做工精美的玉指环。

「这是……容恬日常佩戴的东西吧?」

凤鸣沉声道:「容恬身为大王,日常饰物众多,有一两件流出民间,有什么稀奇?或者是他奖励哪个百姓的。」

鹿丹垂下眼轻笑,道:「那请鸣王自己看看另一件礼物吧!」

凤鸣盯着另一个盖着布的方盘,知道里面绝对是一件自己不想看见的东西。咬了咬牙,伸手把布一掀,定睛一看,立即倒吸一口清凉气,眦目欲裂。

「如何?」鹿丹的声音在旁边轻轻传来:「这样东西,是绝不会从西雷王宫流落到民间的。西雷已经换了主人,鸣王不该再执迷不悟了。」

风,冷得入心。虽有垂幔如云,挡不住丝丝侵骨。

凤鸣颤抖的指,缓缓摸上方盘中冰冷的金属。

非西雷国主,不可能送出这份礼物。容恬若在,也绝不可能将此物送予东凡。

无双剑,西雷三大奇器之一,西雷王族的立国之宝。西雷这个国家的建立,在遥远的从前,依靠这无双剑而来。

无双剑,剑成一双,人不独活。若分开佩戴,两人一人一把,其中一人身遭不测,另一人也不能幸免。

这是带着立国之王鲜血的诅咒之创。容恬用它向凤鸣表达了一次心意后,因为觉得不祥,在凤鸣回到王宫后又收了回去,供奉在西雷王宫深处。

当日,夏管为他阐述此剑来历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夏管已死,容恬呢?

「西雷……真的已经易主……」凤鸣脸色惨败,视线一阵摇晃,勉强稳住身形,沉声问:「现在的西雷王,是瞳儿?」容恬说什么也不会把这记录着他和凤鸣两人爱情的无双剑轻易送人。

「对。」鹿丹点头证实他的猜测:「新宰相,也是瞳家的人。」

他移动脚步,站到凤鸣身侧,用指尖亲切地摩裟凤鸣冰冷的脸,叹道:「鸣王的遭遇,鹿丹深感内疚。鸣王不是觉得鹿丹行事让忽叵测,心思难以猜测吗?今天鹿丹不和鸣王绕圈子,直接和鸣王谈一个条件。」

俊美的脸上收起一贯的温柔浅笑,露出肃容。

凤鸣正看着无双剑发呆,想着容恬音容笑貌,想起住惯的太子殿和秋蓝烈儿等一群顽皮的家伙。

他和鹿丹不同,一直对容恬深具信心,绝不会轻易相信容恬已死。但无双剑在面前,起码说明一个残忍的事实,西雷确实出了大事。

国家场主,对任何人都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其中的惨烈光凭想象就可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难道他在这里苦苦挣扎等着容恬救援的时候,容恬也在不知名的地方苦苦挣扎?五脏六腑一阵绞痛,凤鸣浑浑噩噩抬头,看见鹿丹耐心而关切的明眸,苦笑道:「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值得国师花这么多心思和我谈条件?」

「鸣王何不先听听鹿丹开的条件?」鹿丹道:「不知东凡权贵的地位、权势、财富,甚至大王身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是否可让鸣王动心?」

凤鸣五指紧握无双剑,苍白着脸,沉吟道:「为了区区孙子兵法,国师怎肯付出这样的代价?其中必有隐情。国师若不肯坦诚相告,凤鸣怎能相信你的诚意。」

鹿丹脸上逸出一丝轻松:「听凤鸣这句话,就知道鸣王动心了。」负手在后,悠闲地踱步思索,道:「也对,西雷出了这样的事,鸣王如果要报仇,必须掌握足够强的势力,鹿丹的条件无意是一条最好的快捷方式。」

他踱到房门处,探头扫了一眼外面的回廊。四下无人,最靠近的侍卫也遵照他的吩咐退到大门之外。

已过午夜,雪花又一片一片飘落下来。

鹿丹转身,隔着偌大的客厅凝视另一头的凤鸣:「我要为大王作的三件大事,已经完成两件。一件,是解除西电对东凡未来的威胁,这件事顺利得令人不敢相信;另一件,就是消灭祭师院。」

「第三件,就是慢慢整顿已经糜烂的东凡内局。收复一个懂兵法的落魄贵族,使其在王宫中与众位心怀不轨的王侯周旋,助东凡王铲除障碍,而且借用兵法改革军队,增强东凡兵力,好令东凡在十一国中成为霸者。」凤鸣点头轻叹:「国师真不愧是东凡的栋梁,东凡王有你在身边,何愁不能成为千古明君。」

「鸣王错了。」如画的容颜微笑着,鹿丹站在客厅正中,颀长身形挺拔瘦削。凤鸣听见他一字一顿,认真无比地道:「第三件事,我必须要在身亡之前,找到一个可以替代我的人,留在大王身边。」

屋外狂风骤然大作,卷得优雅垂幔簌簌发抖,惊惶失措。

凤鸣如闻晨钟暮鼓,愣在当场。

「国师的意思是……」

「祭师院中熬了五年,元气已经大伤,到了大王身边,为了大王不受奸人所害,为了我东凡能摆脱弱国的名头,我防人害人算计人,没有一天安心入眠。干枯的油灯,怎么可能不灭?」鹿丹不以为意,淡淡道:「所有人中,只有鸣王能令我另眼相看。鸣王是个很特别的人,不是用心狠毒之辈,偏偏极不好惹。你留在大王身边,我很放心。」

看看凤鸣瞪得老大的眼睛,鹿丹亲切地笑开了,柔声道:「鸣王是个比鹿丹更容易讨人喜欢的人。鹿丹虽美,但自知性情太冷了,谁和我处久了,都会觉得心寒,只有大王……他从不嫌弃我。」

凤鸣看他缓缓贴近,眉目如画,说不出的灵秀动人,带着男子清香的气息喷在脸上,心脏霍霍乱跳,不觉想到自己和容恬。

若自己要死,会不会肯物色一个人代替自己,在容恬身边代替自己?

心中又是哀切,又是一股什么也说不上来的酸楚,凤鸣闭上眼睛,别过脸道:「国师把事情说得太容易了,替代国师的位置,哪是说做就做的?」

「只要鸣王答应,鹿丹自然有法子让这个计画成功。」鹿丹笃定道:「大王那边,我会好好劝说。宫廷这边,我就慢慢让鸣王掌握应该掌握的东西。至于鸣王……」他别有深意地看了凤鸣一眼:「我自然有法子让鸣王全心全意保护大王。」

话说到半截,鹿丹长身而起:「今夜就说到这里,鸣王睡个好觉吧!鹿丹已经在这里安排了心腹侍卫,没人能来惊扰鸣王。」

「这些西雷送来的礼物……」

「送给鸣王吧!」

凤鸣迷糊地看着鹿丹的背影,怔怔拿起无双剑,忽然惊呼一声,赶到房门叫住鹿丹:「怎么只有一把?」

「另外一把,当然是在大王那里。」鹿丹转身,笑道:「鸣王如果同意鹿丹的条件,就请把无双剑佩上。只有心甘情愿佩戴了无双剑,剑上的咒语才能有效。只有两人都心甘情愿撤回双剑,诅咒才会消失。鸣王考虑清楚了。」

窈窕的背影,消失在回廊之后。

雪越下越大。

重重侍卫把守下的宫殿,连一只老鼠也溜不出去。

凤鸣夜不能寐,反复把玩着力盘中属于容恬的那只玉指环,想着鹿丹说过的每一个字。

一直以来看似飘忽的行事,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且,他确实一步步利用凤鸣,达到了希望的目的。

虽有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但最后,鹿丹还是赢家。

而这样的人,已知枯油之灯,再夺目的光华,也终有一日会消逝。

怎能不为之叹息?

「容恬,我该怎么办?」凤鸣靠在窗前,看着满天雪花飞舞。

「我不相信你会抛下我。我一定要活着……」

西雷,现在也许已经被腥风血雨弥漫,我要帮你,必须自己强大。

尖锐的疼痛忽然传来,凤鸣低头,看见殷红的鲜血,从握紧无双剑刃的指缝间逸出。

容恬,你处境到底如何?

天上的星宿仍在,他们都看过我们在阿曼江边的荒唐,他们现在,一定也照着你的月下的身影。

凤鸣站起来,仰头凝视天空。雪花偏偏坠落,似乎无休无止。血从垂下的手滴淌下来,染湿昂贵的皮毛地毯。

「我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根本不适合宫廷里乱七八糟的争斗……」满腹的委屈涌上心头,又孤寂,又冷清。

而且,冷。

「但是……」闪着泪光的黑眸,紧紧盯着前方。他咬紧形状优美的下唇:「东凡的势力如果控制在手,一定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帮到你吧?」

这是鹿丹的陷阱。

一个明摆着,却不得不跳的陷阱。

凤鸣抹去眼泪,默默拿起身边的无双剑。

一瞬间,他彷佛回到了当日的太子殿,回到还在西雷王宫中,任性地和容恬斗气的日子。

那时,秋蓝、秋月、秋星都在身边,容虎第一次被容恬呼唤来保护自己,而烈儿的面,还没有见过。

夏管的话,犹在耳边。

『无双剑虽叫无双,剑却是一对的。』

『据说远古,安氏兄弟护卫一方,与魔物成为死敌,争斗惨烈,兄弟两人尝试多年都无法杀死魔物,最后只能动用最无奈的一招……』

『此兄弟善用法术,他们费时十年,用自己的热血铸就一对宝剑,下了无双咒语。』

『安氏兄弟在铸剑时,诅咒此剑无双,意为:此剑虽然是一对,其两剑主人的命运却无双。持有双剑的两人,一人若死,另一人必亡。』

『无双剑一把辗转送到废物手中,一把给了大哥。大哥自尽,魔物终于也死了。弟弟活了下来统治一方,渐渐地方开始繁荣,最终建立西雷,他就是我们西雷第一代的大王。无双剑后来回到大王手中,被珍藏在王宫中,再没有出现。』

此剑,是西雷立国的根本。

容恬,我不仅仅是你的凤鸣,我也是西雷的鸣王。

鹿丹若能为东凡王呕心沥血至油尽灯枯,我为什么,就不能配上一把无双剑?

握紧冰冷的剑柄,带血的手慢慢地,把它系在腰上。

将窗子退得大开,狂风呼啸一声,直冲进来。满天雪花找到新的去处,高兴地扑进来,不惜冒丧身之险,亲吻灼热的火炉。

凤鸣迎风而立,手按剑柄,冷然看向天际一丝死渗进黑暗的灰蒙蒙。

天,快亮了。

◆◇◆

第二日大雪初晴,到处亮晶晶一片的喜人白色。

厚厚的雪像毯子一样覆盖大地,蕴育明年的种子。

王宫正门次第大开,众官在一夜的惊心动魄和狂欢后,恢复了平素的庄严面目。回头看看鱼贯走进大殿的同僚,少了几张熟悉的脸,多了几张陌生的脸。

昨日清晨也许还在一起聊天讨论国事的人,也许昨夜已经被秘密处决。祭师院的余孽被毫不留情的快速铲除,谁都知道这是何人的手段。

东凡王正坐中央,头顶上王冠庄严肃穆,祭师院被铲除后,大量的权力已集中到他手中,今日起,东凡之中至少再没有人敢当面顶撞这位年轻的君主。

东凡王左右分别设有两个位置,右边坐着不动声色的鹿丹,左边的位置,却是空着的。那是祭师总长当初的位置。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行过大礼后,众人分成两列,站回自己的位置。

「各位爱卿,祭师院亵渎神灵,伤害受神灵庇佑之人,遭到神灵的惩罚,连累我碧蓝圣湖被化为乌黑一片,这件事大家都应该知道了。」东凡王扫一眼底下的众位大臣,温柔的视线停在鹿丹处,开口道:「祭师院祸乱朝政已久,国师辛苦了。接下来的事,就由国师宣布吧!」

鹿丹眼中晶莹的光芒如海中央动人的涟漪,朝东凡王极有默契地微一点头,站了起来。

「祭师总长和各位祭师,自知触犯神灵,已经自尽谢罪。祭师院中侍卫及侍女一同殉院,都已处理完毕。圣湖被毁,是我东凡永远无法洗刷的羞辱。祭师院招致这样的大祸,虽说是因为祭师院伤害了神灵庇佑的贵人,但也和祭师院一直以来作恶东凡不无关系。朝廷众位官员中,也有不少和祭师院勾结的祸乱分子,如天音长、同文书使、工务书使……」鹿丹徐徐念出数十人的名字,字字清晰,冷笑道:「这些人不尊王室,伙同祭师院扰乱东凡朝局,已于昨夜伏法。」

众人偷偷抬头观看左右,果然不见鹿丹所说的任何一人。想起这些平日得罪鹿丹的同僚此刻不知尸首被扔到哪里,胆子小的官员手脚打颤,拼命回想是否曾经做过令鹿丹不悦的事情。

鹿丹不顾下面人惨白的脸色,又浅笑着道:「祭师本来是伺候神灵的仆人,应该隐居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专心侍奉神灵,而不是进入大殿左右大王的决定。我东凡是最得神灵宠爱的国家,不能一日没有祭师。因此,我将这些犯罪官员中原本应该处死的家人留下一批,让他们进入天地宫侍奉神灵,希望他们以赎罪之身,尽其所有的报答神灵和东凡。」

说到这里,手掌在空中击了两下。

一群脸上带着稚气,但表情呆滞的少年男女分成两排,鱼贯走了进来。

「这些就是东凡未来的祭师,他们将不被允许踏出天地宫一步,敢擅论朝政者,将被处以极刑。」鹿丹环视众人,柔声问:「这样做,大家可有意见?」

众人早已胆寒,哪里还敢作声。

偶尔有德高望众的王族权贵对鹿丹不满,但他们也遭受过祭师院的压迫,知道祭师一旦再次干预朝政,后果不堪设想,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和鹿丹计较。

宽敞的大殿上一片沉默,无人异议。

鹿丹的声音在头顶上悦耳地传来:「另外,天地宫中使用的祭典物品已有多年没有更换了,那些大鼓的鼓皮太陈旧。我已经下令,将昨夜被剥皮的罪人留下的完整的人皮,制成鼓面,让神灵知道我们惩戒罪人的决心。」

大殿上众臣齐齐震动。

除了少数的几个人,谁也不知道昨夜被处死的官员,竟是被活活把皮剥下来而死的。此等酷刑,实在令人心悸。看向鹿丹的眼神,又多两分畏惧。

「这件事,大家可有异议?」鹿丹的声音还是温柔得彷佛要滴出水来。

一阵沉默。

「如果没有异议……」

「国师请慢。」一把苍老的声音沙哑地传来。专门负责农业的天庆司慢吞吞道:「天地宫是清净圣洁的地方,用人皮当鼓面,似乎……」感觉到众人视线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压抑的空气越来越沉重,天庆司的声音渐轻。

「似乎什么?」鹿丹给他一个甜甜的微笑,耐心地看着他,红唇里淡淡吐出两个字:「说吧!」

「老臣……老臣觉得,还是普通的牛皮为好。请大王定夺。」咽一口唾沫,天庆司不敢与鹿丹对视,瞧了对面站得挺直的军令司一眼,才将目光恭敬地移到东凡王处。

东凡王脸上保持着一贯的宁静:「神灵宠爱有仁慈之心的君主,天庆司的考虑不无道理。不过国师此举是为了警告一切有叛乱之心的人,此乃保证我东凡安定的一条重要措施。国家安定百姓才能活得更好,想得深一点,国师的决定才是真正对我东凡无辜百姓仁慈的举措。」

大王说到这个份上,众臣更明白鹿丹如今的份量。

「这……」天庆司抖动着胡子,还欲再说,猛然瞅见军令司的眼色,微微一顿,把话吞回肚子。「是,大王思虑深远,国师想得周到。」低头站回人群中。

鹿丹见台下再无异议,露出动人的微笑:「既然大家都无异议,祭师院和罪官们的事就决定如此处理。接下来,诸位有事可以启奏大王。」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作声。

「怎么,没有国务要奏报?那……」

「慢。」人群中走出一个神采高大,目光炯炯有神的中年男子,表情冷冽,十足军人模样:「大王,臣有一言。」

鹿丹唇角微动了动:「军令司有事请奏。」

军令司扫鹿丹一眼,向东凡王问道:「请问大王,祭师院中人不能再参与朝政,祭师总长辅政一位现在空了。」伸出食指,指向东凡王身侧空出的座位。「臣以为,现在最重要的是选出新的辅政。」

军令司掌管整个东凡的军力,这个位置世代由军家嫡系继承,东凡着名的将领几乎都出自军家。这一代的军令司军青不苟言笑,作风踏实,一直以来行事不偏不倚,连当年的祭师总长都不敢轻易招惹他。现在他一发言,连东凡王也不得不谨慎起来。

「有国师一人,胜无用者千人。」东凡王轻轻笑道:「辅政的事,交给国师就好。」

军青身材高大,站在大殿之上挺拔过人,听了东凡王的回答,硬梆梆道:「大王身边至少要有两位辅政,此乃东八百年来的国法,不可违逆。现在除了国师,尚欠一名。」

此言一出,众人都知道军青在打压鹿丹的气焰。

东凡王身边的位置,谁都知道那是过去的祭师总长的宝座。得到这个位置的人,等于得到在东凡朝局中可以和鹿丹并肩的地位。

假如此位空悬,意味着鹿丹在东凡再无敌手。

清除了最大的对手祭师院后,如今鹿丹的权势正如日中天,敢在这个时候出来打压鹿丹气势的,东凡里除了军令司,恐怕再无人有这么大胆。

众人偷偷瞧鹿丹脸色,见他抿唇不语,表情不恼不急,看不出个所以然。

东凡王被军令司驳了话,知道他一向是这样的性子,也不气恼,温和道:「军令可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个辅政的人选,倒不是一会就可以选定的。匆忙选择,说不定还会再出祭师总长祸乱朝政这样的事。寡人看,日后再商量的好。」

「大王。」军青拱手,恳切道:「辅政的人选固然不容易选定,但国务长期只让一人辅助,对国家危害甚大。臣请大王不要延迟此事。」

他说得斩钉截铁,东凡王再驳就伤了他的脸面。

「军爱卿,这……」军青毕竟掌管全国军力,东凡王不能太不给他面子,他心里当然知道一旦同意选人,就相当于同意他们打压鹿丹,瞅没有反应的鹿丹一眼,不禁为难起来。

稍一犹豫,下面一名年轻官员迈出一步,站到军青身后:「大王,臣赞成军令司的意见。」

「臣也赞成军令司的意见。」

「臣也是。」

「臣也是。」

「……」

十数名武官站了出来,都是隶属于军方系统的人。

这些人赫然代表了东凡军方的意愿,与炙手可热的国师鹿丹站在对立面。大殿之上悄然无声,众人摒息,看向东凡王。

东凡王悠悠闭上双眼,片刻后缓缓睁开,向站在身旁的鹿丹看去,柔声道:「国师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