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 彭锐办公室

第五天

5月24日　星期三

上午8点20分，戴维走过一条幽深的长廊，然后向右转弯，驻足在离拐角处不远的一间办公室的门口。他曾无数次到过这里，即使蒙上眼睛也不会走错地方。

“戴维先生，大清早就把您请来，实在对不起。”彭锐在门口迎接戴维，然后带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戴维是美国驻台北办事处处长。他是矮胖子，宽脸庞，一眼看去像个斯拉夫人。他在外交界混了20多年，已经没人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什么内容了。无论何时，他说话都是文质彬彬的外交辞令。据说有一次和妻子成功地作完爱后，他也满怀感激地对妻子说：“谢谢你的合作。”

“请坐，戴维先生。”彭锐把他引到舒适的沙发前。

国防部长负责人吴三强亲自给戴维端来一杯热咖啡。

“谢谢。”戴维欠身道。

彭锐再次为台湾民众冲击美国驻台北办事处一事向戴维道歉：“真对不起，戴维先生，我一直为那天发生的不幸事件深感不安。”

“彭先生，那不是您的错。”戴维真诚地说。戴维那天受了点轻伤，现在已经不碍事，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彭锐说：“谢谢您的谅解。中共间谍挑起事端，无非是想离间台美友好关系。他们用心险恶。”

“那是办不到的。”戴维夸张地耸耸肩，“美国政府和美国人民不会忘记老朋友。”

彭锐感激涕零：“谢谢美国政府和人民长期以来给予我国政府和人民的深切同情和真诚友好的感情。与美国保持朋友般的关系是我国对外政策的核心。我是在美国受教育的，非常热爱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希望在我的任期内，台美关系能得到进一步加强和发展。”

戴维看看彭锐又看看吴三强：“加强和发展美台关系，有利于亚太地区的和平与稳定。请相信，我国政府和人民抱有与彭先生相同的愿望。不知彭先生今天邀约所为何事？”

彭锐给吴三强使眼色。吴三强会意。

“戴维先生，中共对我军事挑衅已达到疯狂的程度。总统决定明天开始执行‘退潮计划’，希望美国军舰能全力予以协助。”

“昨晚我还与阿玛索夫将军通过话，将军向我保证，独立号和尼米兹号都已接到命令，明天准时抵达指定海域。”

彭锐问：“戴维先生，将军是否透露过，当中共武力阻止‘退潮计划’的施行时，美国航母战斗群会怎么做？”

“我不便过问军方的具体行动计划。”戴维把假话说得跟真的似的。外交官都是说谎话的行家。他信奉一句在外交圈里很流行的格言：不说谎话办不成外交。“据我分析，独立号和尼米兹号将全力协助‘退潮计划’的施行，同时也会避免与中共直接交火。”

戴维显得有些失望：“戴维先生，请恕我直言，美国处理台海问题的态度显得有些暧昧。中共潜艇出港，独立号后撤160公里，此举只能助长中共的气焰。”

“彭先生误解了。”戴维说，“美国军舰后撤，是为了让中共海军知道美已发现其潜艇的行踪，借以警告北京别让其军事演习失去控制。”

吴三强不客气地指出：“独立号后撤，无疑是向中共暗示，美国无意升高冲突。”

“美国自然不希望冲突升级。美国是依据与大陆签订的公报和《与台湾关系法》处理两岸问题的。”

“戴维先生，美国与中共所签的三项公报及《与台湾关系法》制订和产生的背景是共产苏联仍存在的时候，但目前时势已变迁，美国宜重新加以审视以因应现状。”

戴维恍然大悟：彭锐一早把他找来，目的是要他向美国政府传话，台湾希望美国重新审视与大陆签订的公报及《与台湾关系法》。这显然不切实际，戴维在心里说，美国不可能为台湾做得更多。他清楚地知道，从长远的趋势看，美国在本世纪开始的“脱欧入亚”战略意图，表现在亚太地区的利益包括经贸上对这一地区的依赖，以及金融上需要日本和台湾给予支持。美国希望从维持美日军事、经贸、政治上的战略合作主轴出发，进而吸纳台湾、菲律宾、东盟等，形成对中国大陆外部制衡与诱导机制。如此，一方面可以在地区均势上平衡大陆的迅速崛起所带来的不稳定，另一方面为大陆和平地进入国际经济体制，开发大陆的巨大市场保留发展空间。为了推进这一政策，美国逐渐提高了在东亚地区的军事投射力，但它并不谋求与中国的军事对抗，更不希望被卷入台湾海峡的冲突中去。事实上，美国希望大陆和台湾化解紧张对峙，和平共处。这样，美国就可以利用台湾海峡统一及谈判条件为筹码。这显然比为了台湾去和解放军打仗对美国更有利。

戴维当然不会把这些话说给彭锐听：“彭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把您的愿望转达给我国政府是我的义务，这点请放心。作为老朋友，我个人愿意为您做我能做的任何事情。老实说，我以此为荣。”

彭锐听了这番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的表白，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在目前的形势下，他并不指望美国在台湾海峡问题上有更大作为，他知道那是不现实的。但昨天来访的美国参院外交委员会亚太小组主席理查德私下向他透露，美国国会对美中双边问题迟迟没有进展感到气恼，可能强势通过较为激烈的立法，对大陆进行贸易制裁，同时对台湾安全做出更明确的承诺。这个消息令他振奋。他一大早把戴维请进办公室，并当着他的面郑重其事地呼吁美国重新考虑与中共签订的三个公报，玩的其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那一招，看似对美国国会不满，真意却是对白宫施加压力，也就是间接向国会献媚，从而指望在国会得到美国对台湾安全做出更明确的承诺。有了这种以立法形式做出的承诺，白宫就不得不对国会作出让步，不得不对中共采取比较强硬的姿态。这样一来，他实现下一步计划就要顺利得多，风险也就小得多。至于美国与中共的关系，他无力干涉。这一点，彭锐心里还是有数的。

“很感谢您的友谊，戴维先生。对美国、对您个人，我清楚应该做什么。我相信我们今后的合作会更愉快。”

戴维站起身：“彭先生，与您谈话总是这么愉快。告辞了。”转身再和吴三强握手：“谢谢吴先生的咖啡。”

彭锐把戴维送到门口：“欢迎常来聊聊，或者找个僻静的小酒馆，我们痛痛快快喝两杯。”

“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建议。”戴维说，“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