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父亲的王国》目录

第五章

除地 《父亲的王国》 惊悚小说 2009-11-10 08:36 责任编辑:蓂荚低吟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3370 · CHAPTER-00021493

第五章  方头鬼的理想就是要把百姓村变成罂粟王国。然而,土地是村民的命根子,他们虽然“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但真要抢夺他们的土地可就要和你玩命了,最终会激起民变,届时这几条枪根本就不顶用了。方头鬼又不喜欢玩计谋的,他自从在毒坤那里学会了杀人放火后,对起先自己玩的坑瞒拐骗那一套就瞧不上眼了。帮财时常给他出主意,他摆摆手说:“你那些是骗小媳妇哄小孩的玩意儿……”他瞧不上眼。他觉得强取豪夺更为直捷有效,不费脑子,也最为刺激。  方头鬼先把老爹那十几亩地抢了来种罂粟。这是块好地,父亲年年在这块地上耕种,因此而丰衣足食。  那天,方头鬼回村时将父亲从去田里的半路上架回来后,父亲就再也没有出家门。这样被儿子架着回来,他觉得这张老脸丢尽了,没脸面见村里人。天底下哪有这样不孝的儿子?早两天,他在房里破口大骂,骂方头鬼不孝,是畜生,连饭都不吃了。方头鬼并不理会,他让根茂一天送三顿饭。后来,他就哭,哭自己不孝,对不起列祖列宗,养了一个败家子,一个畜生。眼泪鼻涕在那张老脸上横流,煞是难看。根茂看不过去,想请方头鬼去看看,说句服软的话,好让他找个台阶好吃饭。然而,方头鬼却不耐烦了。  “这个老东西……整天哭,真是烦死了!”  他对根茂说,老东西是越老越不像活,像个小孩。不让他种地,躲在家里当太爷,难道这还不孝么?什么是孝!“你只管给他送去,吃不吃是他的事,饿极就会吃的。要是俄死了呢,就拖出去埋了!”  老头后来就病了。根茂给他找来了村里惟一的大夫洪先生。洪先生是三长老之一。根茂是带两个兵去请的,他不敢不来。他号过脉后,对方头鬼说,太爷是气急攻心,痰火上涌,没什么,吃几付药静养几天就好了。  “死不了吗?”方头鬼问。  “哪里的话……老太爷身体结实,死不了。”  方头鬼从太师椅里站了起来,用手摸摸腰间的手枪套。“那好……你要是说错了,我要你的命!”他挥了挥手,让根茂送他走。在门口,他又将洪先生叫住了。  他将洪先生带到楼上的厢房里,给带来的女人看病。女人这几天不吃饭,呕吐,使女叫乌依的整天侍候着。  从楼上下来,洪先生对方头鬼说,恭喜恭喜,夫人是个喜脉,她怀孕了。  临出门了,方头鬼好像才听见似的,“是吗?我也有后啦?村里人不是整天咒我断子绝孙吗?”  “哪里……哪有的事。”洪先生说。  “有没有我也不怕。我要你下药将他打掉。我可不想留后代到这个世上。”  洪先生从他家里出来,心吓得嘭嘭跳∶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盼自己的爹早死!对自己有了的孩子,一点也不高兴,竟要打掉!还要不让别人知道!  老头吃了几副药,病就好了。他不再哭骂,也不说话。吃完早饭,他就出房来走走——但决不到后院去,免得看见那些佤帮士兵。这些兵说话叽哩呱啦,背着枪走来走去,有时昂着头唱谁也听不懂的歌。他也很少见到那带来的女人,女人大部分时间呆在楼上的厢房里,偶尔也从后院出去到田野走走。她由使女陪着,后面跟两个兵。她们有时一直走到绿河岸边。她戴着面纱,穿着佤族女人穿的华丽的盛装,有些像戏台上的小旦。村里人看见就远远的躲开了。除了方头鬼,很少有人见过这女人长的模样。  老头有时碰到女人从楼下来,他们谁也不说话,擦肩而过。在这个家里,他只和长工根茂说话。蛇手与帮财进进出出时遇见他,忙站在一旁施礼,“老太爷……”他也不理会。  “是我呀……”蛇手说。他以为老头没有认他出来。  “你这个鬼……你不钻到你的破草屋里去,到我家来干什么?”老头说。  蛇手只得讪笑。“瞧你,老太爷。”  老头这时也就只六十岁出头,但头发花白了,背也驼了,走起路来身子向前冲。他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牲口棚里的一头老牛和三头猪都已被宰吃了,一窝母鸡也被士兵偷着炖吃了,还有一群山羊和一梢鸭子,也被吃了。只有半夜里,他点灯起来到楼上粮仓里,一蹲就是几个小时。粮仓里满是金黄金黄的稻谷,有几只黑油油的大老鼠从洞里钻出来背粮,他也不赶。这些粮食是他多年屯积起来的,过去他看着看着经常会发笑,可现在这些粮食已被吃下去不少,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吃光了。“真是败家子呀!我这辈子的落下的家业都要被这畜生败尽了。”他真是心疼啊。后来,他嘿嘿地哭了起来。回过头去,他看见根茂站在身后。  第二天,他去找方头鬼。  “短命鬼!你带些畜生来家里,我不管。可你有本事就不要吃家里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我养我种的,你长这么大何尝种过一粒粮?你就这么白吃,你有脸面吗?短命鬼呀!你快带这些人离了这里,不要弄脏我方家的门楣。你到外头去,杀人放火我都不管,就当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你要不走,再吃我的东西,我就把粮仓放一把火烧了,我把这房子也烧了……”  在百姓村,长辈骂晚辈常叫“短命鬼”,小的时候,父亲就经常这样骂方头鬼。一骂,方头鬼就翻着小白眼,逃到门外去了,并在心里产生更大的反抗。当这一天老头还这样骂时,方头鬼就想起了过去的事,气也不打一处来,更何况在家中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方头鬼从桌后椅子里跳了出来。  “老东西,你少来这一套!你以为是在小时候呢……什么你的我的,我跟你讲,从今以后这个村里的东西都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你以为你是我爹,我就不能对你怎么样,你可想错了,小的时候是我小,我让着你,不然,你试试看!……”  “你这个畜生,你这……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你这白眼狼!”说着,老头扑上去要打方头鬼,却被方头鬼抓住了两只手。方头鬼的两只手像铁箍一样,老头痛得汗都流了下来,嘴歪着说不出话来。  “把这老东西带到屋里去锁两天,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放他出来。”方头鬼对一旁的两个人说。  蛇手与帮财上来架起老头,拖往后院去。老头嘴里骂个不停。  根茂给他送午饭,老头拉着他的手哭了起来。  “根茂兄弟,你都看见啦?这叫我怎么活呀?……你怎么也穿上军装了呀?”  “我……”  其实,根茂的军装已经穿了好几天了,他好像现在才看见。根茂穿军装总不像样子,好像是硬绑在身上一样。他看见老东家这副样子,眼里噙着泪水。老根茂整天提心吊胆的,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什么时候他见过这阵势?他拉着东家的手,有一肚子的话却说不出来。  “吃吧,老爷……”  他想对他说说方头鬼这几天的所作所为,他想对他说这军装是少爷逼着穿上的。可说了又有什么用?这不更增加老东家的气么?再说,他一向嘴拙,也不见得能说得完全。  “老爷,我们逃走吧。”根茂说。  “走,我们去哪里呢。”  “你不是还有一个儿子?我们逃奔他去。”  “二十多年了,到哪里去找呀?”  “和尚不是留下过话么?”  “是呀,可我到现在也没想透这话里的意思。”  “那我们就去找,总能找着。”  主仆俩人还没商量妥当,可是当天晚上,老根茂就被方头鬼派到路口的哨所,用花轿去抬李书力家的九儿了。  九儿抬回来,被方头鬼破了身,这是根茂万万想不到的——他觉得人最坏也坏不到这种程度,他原以为最多是方头鬼吓唬吓唬人的,可谁想得到方头鬼就真的这么干了!当他知道后,他埋怨自责一晚上。这可怜的老长工,这样下去非要被折腾跨了不可。  九儿的事,老东家并不知道,因为整个过程九儿都没哭叫。他倒是听见了李书力在家门口的哭叫声。第二天,他问根茂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夜里,少爷把人家九儿抢了来……”  “畜生,畜生啊!我家怎么出了这么个孽种啊!”他气得发了疯。  “我要杀了你,省得你再为害乡邻。”根茂走后,他自言自语了一晚上。  没几天,王甲长被抓了来,他被关押在另一间屋子里。甲长的叫骂声他也听见了。后来,甲长的老婆和女儿来寻人,女儿被带到后院被佤帮士兵们轮奸,女人的专叫声与士兵淫荡的笑声他也听见了。他本想等到晚上根茂送饭来时,问他出了什么事。可当天晚上根茂没有来。第二天一早,根茂就发疯逃走了。——这些事他都不知道。  根茂走后,那带来的女人的使女来给他送饭。他看见这佤族女人,打扮得就像妖精一样,甚是反感,他甚至怀疑方头鬼是被这些妖女蛊惑坏的。等他再见到根茂时,根茂的下巴已经歪了,眼也斜了,变得就像一个恶鬼。他的眼光总是瞪着一个方向,一句话也不说。  “根茂,你怎么啦?这几天去哪啦?你怎么变成这样啦?”  谁知根茂将饭碗往桌上一撂,就走了。  “根茂!根茂!”老头叫。  他本想和根茂研究一起逃走的事,他发现,从此以后,根茂总是躲着他。  十几天后,老头被放了出来。他可以自由在村里走动——只要不跨过那座过河的小桥。  有几个晚上,他提着柴刀,想潜上楼去杀方头鬼,发现总有两个兵站在楼梯口放哨。  有一天傍晚,天下着雨,四面昏暗,他从后院出来到自家的田地里。他好久没看看自己的地了,自己在这几块地上耕种了一辈子,在地里甩汗、撒尿、拉屎、吃饭。他很激动。雨还下着,四周没有一个人影。他蹲下身子想看看庄稼长得怎样,发现种的根本就不是稻秧,而是另一种植物。  “这是什么东西。”他拔了一棵出来,自言自语问。  这东西长得像豌豆苗,他没想出来是什么。  “这是鸦片烟草,”突然,他听到身后有人说话。一回头,发现方头鬼已站在身后。那两条“恶狗”也跟着。  “鸦片?这不是害人的毒品么?祖上早就禁止不让种了,你怎么……”  “我要靠它来赚大钱。”  “这是黑心钱。种这种毒草是丧尽天良啊。我看你将来是要不得好死的。”他站起来,气哼哼地走了。  “我要把这里所有的地都种上鸦片!”方头鬼用手划了一个大圈。  回到家里,他有些害怕,知道方头鬼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老长工根茂的突然变化;家里进进出出的这些人;地里鸦片草……所有这些,都使他意识到,方头鬼将来是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大恶事来的,绝不再是过去儿时偷鸡摸狗可比。他不但将要为害全村,还要为害整个一方百姓。他将是一个千人骂万人恨的大恶魔。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活在这个世上,也没有脸面再活在这个世上。他想,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养了这样一个儿子,他将来又有何面貌去见列祖列宗?“方家祖墓的风水准是漏了底喽。”他想。对于方头鬼,从小到大,他没有少打,少骂,有几次还把他绑在柱子上打,要不是老婆子扑上去,就差点将他打死了。可他还是那样,没有一点改过的迹象。莫非是我前世做了什么恶事,上天专门差遣他来报应我么?  “要是听了那老和尚的话就好喽。”  他记起,方头鬼出生时,是一对可爱的双胞胎,他是弟弟。全家上下都高兴得不得了。百日那天,大举家宴庆祝,亲朋好友四邻都来了,恰逢一个老和尚来化缘。他觉得这是缘分,就请老佛爷给孩子取个小名,以便将来好养。老和尚观瞧半日,把他叫到一旁说,这是两个妖孽托生,长大了必是十恶不赦的恶人,倒不如现在放入水缸中淹死,免得将来害人。他很不高兴。我是请你取名字,怎么说这种丧气话?又不敢立即赶老和尚走。百姓村人例来对和尚道士之流有些畏惧,怕结下佛怨遭报复——佛本是普渡众生的,慈悲为怀,可百姓们总怕因对佛的不敬而遭报复,仿佛佛是掌有某种生杀大权似的,一不高兴就要杀人。  “快把这对孽种丢开,要不就舍了我。”老和尚纠缠说。  “你这和尚,好不知趣,人家大喜事,你不说好话,倒说些晦气话。给你一碗米饭,你快走吧。”长工根茂站了起来,替主人赶他走。其时,根茂不满二十,正血气方刚。  “惜哉!惜哉!如此孽障要成了气候,这一方百姓就要遭殃,又有不知多少生灵要遭荼炭。”老和尚一面走一面念着佛号。  一转眼,老和尚就看不见了,但他的声音却在天空中回荡。吃酒席的人许多都听见了∶  “舍了我罢,舍了我罢~~~~”  “舍了我罢~~~~”  这天酒席很早散了,吃席的人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再也吃不下去。夜里,他睡不着觉。老和尚的话如冷水浇身。他起来看两个孩子,不哭也不笑,一对大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屋顶,绝不像一般的孩子。他越看越害怕起来。“老和尚的话怕是真的……”他对老婆子说。“你放屁!那和尚敢再来,我就去把他的庙拆了。”老婆子说。  老婆子绝不信老和尚的话。可老和尚的话在全村已传开去。村里人大多希望老和尚的话是真的,因为这村里的人都见不得别人好,都希望别人遭殃。  百日后没几天。家里就出了怪事∶双胞胎兄弟神不知鬼不觉地丢了一个。那天中午,老婆子在前堂摇两个孩子睡觉。几天的忙碌,她也累了,孩子睡着后就靠在桌子上也睡着了,可等醒来时,发现孩子少了一个。急找,发现孩子的被褥还是热的,捏了半天,从被褥里翻捡出一张字条,用正楷毛笔在一张冥纸上写道∶  人善本是恶  恶人本天生  人善随我苦  留恶赠与欢  恶人无恶报  善人无善果  终山非是梦  上岭望长空  南无阿弥陀佛  唵嘛呢叭咪吽  灵峰寺•侗山  无疑,这是首偈语。请了村里几个长老来看,谁也解不开,什么恶啊善啊的,心里总觉得有种不详的征兆,谁也不想介入这事。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孩子被老和尚抱走了。长老黄须公劝其父母∶  “你们不用难过,孩子死不了,这是他的缘分与造化。至于这偈语呢,也不用费心去琢磨。非解不开也,仍时候未到也。到时就会明了应验的……”  留下未被抱走的就是弟弟——方头鬼。从此以后,人们看见方头鬼躺在摇篮里,都会用手去掐着他的小脸蛋,开玩笑说:“恶人,笑一个看看。”在一旁的老婆子听见会生气地对着孩子说:“谁说我家宝贝是恶人呀?你才恶人呢!谁再说我家宝贝是恶人,我们就骂他!”人家知道主人家不喜欢了,赶忙走了。可总有人仍然爱开这样的玩笑。  方头鬼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也越长越像一个恶人。  他想起这些事,相信这一切都是天做定的。当初真不如听了老和尚的话把他淹死在水缸里。可现在要想杀方头鬼已是很难了,因为他时刻都有保镖跟着。  老头想了几夜,决定开始实施他的杀人计划:杀不了方头鬼,就先杀掉那两个佤族妖女,然后再放一把火把房烧了。这天中午,佤兵们都休息了,方头鬼也出了门,他提着把镰刀摸到楼上,当他冲进那女人的厢房正要动手时,突然,根茂冲了进来,一把抱着他的腰。  “根茂,你放开我……”  根茂一句话也不说,直到看着两个惊叫着的女人逃出了房间,跑下楼去,才夺下他手中的刀,把他抱起来朝楼梯乒乒乓乓地扔了下去,然后扭头就走了。他跌在地下半天没能起来,似乎腰被摔断了。他气汹汹大叫∶  “根茂!根茂!畜生!畜生!”  方头鬼晚上回来知道这事后,令人将老头绑在小时经常绑他的那根柱子上,拿来一根马鞭将他抽了一顿,然后令人将他锁在房里。第二天游街时,他们押着他走在头里。老头双手反绑在背后,头戴一顶二尺高的帽子,从上向下写八个大字∶强奸儿媳禽兽不如。前面的根茂用锤敲锣∶“大家注意罗,强奸犯游街罗!”老头披头散发,脸上留着鞭痕,躬着身子走着。村人从窗户看见时,一个个惊得合不龙嘴。  游街回来,立即被推进了大牢——就是关他的那间房子。他扑倒在地,不醒人事。遭此大辱后,他决心一死了之。在冥冥之中,他突然领悟了老和尚留的那首偈语的意思∶老和尚已然应他的要求,给他的双胞胎儿子取了名字,一个叫人善,一个叫恶人。人善他抱走去了侗山广济寺。恶人留给了他。  他不再想死了,他要去找他的另一个儿子。让这个儿子来替他报仇。  有一天夜里,他逃出了家门,潜过绿河,爬上了出山的山岭。  老头逃走后,关押他与甲长的那两间房屋就成了方家大院的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