钞票国
诗曰:魑魅魍魉死不光,披金戴银坐铜板,
摇身一变入纸幡,天下生灵尽涂炭。
八戒沙僧一路向西,经春历夏,走不尽风风雨雨,晒不完炎炎烈日,转眼间,已是秋风萧瑟,远眺处,一座灰暗城廓屹立。
二人走到城下,伸头探脑,竟看不见牌匾国号,城门口冷冷清清,只有两个老卒歪在一旁打盹。
八戒想打听城内虚实,随手推了右边一位,怎知老卒业已入睡,一下子跌翻痛醒,睁开昏花老眼,迷迷糊糊地打量八戒。
“兀那和尚,无故推人一跤,是何道理?”
八戒赶紧扶起老卒,连连作揖,“老军息怒,敢问此地是何邦国?可否化斋?”
那老卒打几个呵欠,伸一把懒腰,方才提起精神,“这话说来长矣!记得老汉儿时,曾听一位老祖宗讲过一个传说,本国很早很早以前,唤着金子国。金子多如牛毛,满街遍地,俯拾皆是;休说金门金窗金交椅,就连洗脚盆和出恭的马桶,皆为金子所铸,还有金碗金壶,金衣金帽,啥都是用金子做的……”
沙僧见老卒吹牛无边,忍不住出言调侃,“吃金饭、屙金屎,关门生个金儿子!”
老卒被沙僧一笑,顿时不悦,马上板起脸孔训人,“尔等井底之蛙,能懂个啥!此乃老祖宗世代相传,焉能有假。那时候国人挥金如土,从番邦夷国买吃买穿,捎用捎玩,呜呼!连女人都是一骡车一骡车装回家,或妾或婢,为奴为仆。后来金子花光了,就改成银子国,照样吃喝嫖赌,朝野上下,人人挥霍,天天过年,直至银子花光作罢。几百年来,一直有国无号,老汉守了一辈子城门,也不知国名;尔等不过今日到此,有啥大惊小怪!”
原来,在八百年前,国人挖到一座金山,一夜之间,举国暴富,朝廷更名金子国,昭告天下;从此挥金如土、昼夜狂欢,声色犬马,金棺银椁,历时二百年,把金山挖光用尽。不久,又在金山对岸掘出银矿,当时的国王下旨将金子国改为银子国,延续祖宗一掷千金之余威,传了四五代,等到银子刨光时,朝野上下再次倾城而出,在金山银矿周边百里,大挖特挖,挖了两年,连块铜渣也没找着,国王一怒之下,把银子国国号取消,留着空碑等后世子孙发现财宝时再去补凿。可惜后世的龙子龙孙非但没找到金银,反而将家底挥霍一空,传到当今天子手中,已是卯吃寅粮、入不敷出。幸亏天子龙种,自幼便能挥洒一手龙飞凤舞之笔墨,连翰林学士也望尘莫及。坐朝理政之后,更以条幅字画打赏群臣,剩下的命太监挂到街边叫卖,无奈杯水车薪,难填宫中无底之洞,只好改写欠俸诏书,先欠各衙门饷银,圣旨一降,各衙门不敢忤逆违抗;接着又欠民间柴米油盐,小民百姓初见玉玺赊帐,格外好奇,争相奉诏,引以为荣;后来赊欠多了,又兑不到银子,便东躲西藏,被太监侍卫满城追赶,不光领旨欠账,还要饱吃一顿老拳,也有几个要钱不要命的莽汉,居然异想天开,跑到衙门擂鼓告状,恳求青天大老爷帮小民出头做主,讨回银子;状子一递上去,不是被轰出衙门,就是屁股遭殃,挨了大板,从此无人敢拒欠诏,国王越写越流畅,越画越顺手,连各宫嫔妃陪他睡觉的打赏,也一概赊欠,最后全国上下都欠遍了。
大小衙门无银无饷,纷纷效法国王,御用的欠诏从几两、几十两、几百两、几千两到几万两不等。各衙门绞尽脑汁把欠条写成几钱、几十钱、几百钱、几千钱,盖上官印;从此吃喝打欠账,嫖赌打欠赏,举国上下相欠成灾。小民百姓苦无银两,只好攥着欠条买卖找零,久而久之,渐成风气,用起来竟比银子顺手,朝廷亦不再为缺金短银犯愁,大小官吏更是随心所欲地填写欠条,一旦碰上连赌带嫖的美差,干脆将笔墨大印一并捎上,现盖现用。
八戒沙僧捧着破碗,四处讨饭,走了一条街,连一口水也没要到,眼看日过中天,腹叫肠鸣;八戒将身边仅有的一块碎银掏出来买馒头,那店家多年未见银子,早已生疏,拿起来又咬又敲,瞪大眼睛反复细看,嘴里啧啧不断,随手找出几张沾满油渍的欠条递给八戒。
“这是啥?”八戒看到官府印章,大吃一惊。
那店家见和尚面如土色,顿生轻蔑,“尔等外邦土著,老实巴交,未曾见过世面!此乃欠条,盖上衙门大印,就顶银子。区区几钱,便吓得发抖,见了玉玺,还不屁滚尿流、趴下磕头乎。”
八戒一愣,开始胡乱猜想,“此地既无国号,必无王法,小民才敢胆大放肆,亵渎圣旨,官府就更不放在眼里矣。”
沙僧早就憋了一肚子鸟气,此刻更是忿忿不平,“若非泼皮无赖,怎敢用欠条搪塞。就连看门老狗也敢满口金子国、银子国地哄人,如此混账,应该叫骗子国才对!”
此言一出,立刻激起公愤,四周的老弱妇孺纷纷责骂二人大逆不道、血口喷人。年轻力壮的个个挽袖撸襟,准备动粗。八戒见势不妙,把馒头往兜里一揣,拖着沙僧就走。
二人边啃馒头,边留意察看人们手中的欠条,果然是递来递去,换吃换用,这才深信不疑。
“不管啥世道,都是官印值钱!”
一连几天,二人化缘不着,把最后一张欠条也换馒头吃了,过了晌午,二人犹自躺在破庙里迷糊瞌睡,不肯动弹。沙僧打盹醒来,睁开眼,百无聊赖地看着墙角上爬来爬去的蚂蚁搬家,两指捏着一节枯枝在尘土中拨来划去,偶然触及硬物,挖开一瞧,乃是一个破瓷盏。沙僧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忽然脑海一闪,想起当年被贬下凡之情形,一时感慨万千,稍不留神,鼻孔吸入少许尘埃,顿时连打两个喷嚏,咦!竟有这等怪事,破瓷盏被喷嚏一喷,意念一晃,霎时变成玲珑剔透之玻璃盏。
八戒被喷嚏吵醒,正要张口嚷嚷,一眼瞥见玻璃盏,三问两问,当即断定破庙有神灵庇佑。二人振作精神,扒开瓦砾,掘地三尺,忙了半天,仅刨出一口污渍斑斑的腌菜坛子,经过沙僧以心会意、以意附坛的一连串喷嚏巨响,腌菜坛瞬间变作琉璃缸。
二人如获至宝,脱下僧袍一裹,径奔闹市,将玻璃盏、琉璃缸往路边一放,晶莹闪亮,一下子引来十几个路人观赏。
众人议论纷纷,猜不透是何等仙家宝贝。沙僧双手抱拳一拱,精神抖擞地吆喝开了。
“诸位施主同道,今日大开眼界、大饱眼福矣!此乃灵山七宝中之玻璃盏,当年观音菩萨赴瑶池仙会,亲自为王母娘娘贺寿把盏之物也。此缸专盛琼浆玉液,乃佛门镇寺之宝,从不轻易示人。无奈寺庙突遭野火焚烧,龛坍殿塌,只得忍痛变卖至宝,筹集香资,再筑大雄宝殿。七宝玻璃盏卖十万两,琼浆玉液缸卖七万两,举世无双,概不二价。”
凡夫俗子虽无法眼,却爱鉴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三街六市,不久就有大腹便便人物,掏出御用欠诏,买下佛门至宝。八戒满脸忧伤地藏好欠条,再三叮嘱买家要供上香龛,昼夜膜拜,菩萨必会显灵庇佑。
二人兜里一鼓,少不得一顿山吃海喝,然后打着饱嗝、醉醺醺地在花柳巷中闲逛,被几个眼尖的窑姐儿生拖硬拽,拉进销魂窟饮酒作乐,刚刚躺下,忽然院子里传来一阵气势汹汹的吆喝踹门。
一群如狼似虎的御前侍卫,踢开楼上楼下的每一扇门,把光着屁股的婊子嫖客统统赶到院子里跪下。一班官僚正簇拥着国王巡视民情,面对赤条条跪满一地的男女,国王甚感欣慰,忍不住点头称赞。
“当今天下太平,小民皆有雅兴,纵情声色、流连忘返,足见国泰民安!寡人一向爱民如子,与民同乐……咦!怎么还有两个和尚?真乃稀罕!既是有缘,不妨起来切磋一番,也好共证其禅。”
一干男女磕头退去,八戒沙僧长袍往下一套,便上前觐见。八戒寻思着既蒙圣恩,必有好处,焉能不拍马屁。
“陛下万金之躯,不辞劳苦,亲临巡视,老猪虽方外之人,同样感恩戴德,没齿不忘!”
国王摆出礼贤下士模样,赐给二人板凳就座,任意拉扯话题,“常言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与人快乐,自己快乐’,究竟谁予谁方便,谁又比谁快乐呢?”
这种小民道德问题,八戒连想都不想,张嘴就答,“老猪万里云游,以化缘为本,无数施主皆与我方便。经曰‘钱财乃身外之物,可供吃喝嫖赌’,故婊子高兴,嫖客快乐,陛下若有雅兴,不妨一试,便知老猪所言不虚也。”
“长老妙语解禅,堪称佛门典范。寡人乃开明之君,从不限制宗教言论,宫中后妃亦有供佛,只是所念经文,晦涩难懂,”国王摇着头说,“愿长老释之。”
八戒一听到讲解经文,顿时头大如斗,咬了咬牙,强颜装笑,“老猪敢不效劳。”
国王并未留意细节,只管将八戒扯到一旁,咬耳嘀咕,“寡人每次临幸,照例挥毫打赏,堂堂国母,理当万两;唯谢恩之言,听起来隐晦深奥,何谓‘不有中有,不无中无,非有为有,非无为无’;或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害的寡人老大费解,再三追问,又讲是‘佛曰不可说……’”
八戒不等国王说完,便赶紧插嘴附和,“是啊,佛曰不可说,就是不可说,说了也白说,还是不说罢。”
国王见八戒不肯说,当即沉下脸,端起御驾,存心为难他,“既如此,寡人也不为难长老,只是敝国迄今为止,已有数百年未定国号,祖宗遗训,要找到金山银山方可重立国号,再显声威。长老乃得道高僧,必有通天彻地之能,恳请施展无上法力,找出财宝,寡人做主,分你一半。若再推托,则属矫情欺君,当以忤逆抗旨论罪。”
八戒只会吃,哪会找银子,一说到财宝,倒是想起身上盖着玉玺的欠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陛下乃真龙天子临凡,何必找什么金银财宝,况且那金子国、银子国皆沾满铜臭之俗名也,既无胆识才智,又无文治武功,徒负虚表。而今上街一转,处处可闻墨香,尤其是陛下龙飞凤舞之御宝,虽书圣重生,亦只配给陛下提鞋!哪怕画仙再世,也只好替陛下扛脚!更有天朝玉玺为凭,百姓奉若神明、爱不释手,虽云欠诏,实属宝钞;普天之下,别无分号,陛下之伟大发明,从此流芳千古矣。”
国王被八戒一席话捧得晕头转向,很快将他倚为智囊,“寡人发明倒是不假,当时国库告罄,不得已而为之,待日后找到银子,再一一兑现。既然已经伟大,只苦于欠诏二字,有碍观瞻,长老不妨一并改良。”
八戒乃混世奇才,稍一思索,立刻翻出花样,“陛下贵为一国之君,所立欠诏,乃钦定之国票。百姓手执国票,乃为国分忧,属爱国之举;届时颁布诏书,载入王法,等值交换,自由买卖,如此名正言顺,既能保全尊严,又可独家专制,想写就写,想盖便盖,胜似采金炼银!明日改立国号钞票,天下万邦,势必效仿,陛下洪恩,万世景仰!”
国王喜出望外,没想到逛了一趟窑子,连几百年的困惑都一扫而光;真乃听僧一席话,胜读十车书,扫除百年愁,风光几千秋。
国王当机立断,马上降旨敕封八戒为国库大臣,摆驾回宫,颁布诏书,钦定国票,改元大赦。
各衙门闻风而动,纷纷上表称颂。朝野上下,锣鼓喧天、爆竹遍地,张灯结彩、载歌载舞。
八戒头戴乌纱,与沙僧漏夜策划,忙了一阵,国票日益增多,面额越来越大,动辄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刚一开始,国人兴高采烈,个个自诩富翁,几百年前的奢侈洋劲又复苏成活,人们相互攀比,看谁一掷万金。可惜好景不长,日渐匮乏的食物迫使各家富翁用一袋国票换一袋粮,连马桶也必须盛满国票才能换走,到了后来,谁也无暇细看,只管论斤交换;众人扛着一袋袋国票东奔西走,养家糊口。
全国最忙的人当数国王与国库大臣,为了缔造一个比金子国、银子国加在一起更阔绰的王国,宫廷上下,男女老少一齐上阵,或裁纸、或磨墨、或填写、或晾干,国王手执玉玺,盖得满头大汗,不亦乐乎……忙了数月,国王累坏了,于是招来国库大臣询问。
“猪爱卿,这么多国票,几世才能用完啊?再盖下去,只怕连传国玉玺也吃不消矣。”
八戒起早贪黑地制造国票,却也弄不清到底够用多久,好在他一肚子主意都经过发酵,不怕国王吃不消。“陛下圣明!为了体现钞票之荣耀,老猪数夜未眠,终于想出立竿见影之法,请圣上恩准将国票尺寸延长三倍,改用斗笔巨书十亿,兑换旧票百斤,不日即可大功告成。”
国王一边暗自奇怪祖宗的龙种传了几十代,竟被自己七欠八欠,欠出亿万横财,真乃鬼使神差;一边中邪似地频频颌首。
“准奏!”
一番捣鼓折腾之后,亿元宝钞横空出世,百姓看了皇榜,更是没命地打抢,连擦屁股的草纸都搬光了。
一日,御膳房总管太监从集市空手而归,向国王禀报——柴米油盐、鸡鸭鱼肉啥都没有!
国王还在迷迷糊糊地做梦,“胡说!百姓富得冒油,不吃鱼肉,难道改吃钞票乎?”
总管太监东瞅西瞅,不见国库大臣,方敢道出实情,“富得冒油是不假,可如今百万大钞撒落一地无人捡,只怕不值一根葱矣。”
国王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眼看着无数钞票堆积出一个徒劳无功的笑料,霎时暴跳如雷,懊悔万分,一阵捶胸顿足之后,当即传旨捉拿八戒沙僧问罪……
头一天晚上,二人怀揣亿元宝钞,在勾栏瓦舍拈花惹草,一直鬼混到四更天,才打道回府;此刻正躺在榻上酣睡,忽然被一阵破窗砸门之声惊醒,沙僧起床探头一看,外面无数官兵舞刀弄枪,见了和尚,一齐呐喊。
“奉旨捉拿钦犯!”
二人吓得魂不附体,手忙脚乱,沙僧老提不起裤子,就嗔怪八戒惹祸。
“哥啊,几时得罪了国王?害的老沙也跟着遭殃!”
八戒亦是懵懵懂懂,不知为何大祸临头,“定是奸人佞臣从中作梗,挑拨离间。可怜老猪辛辛苦苦、费尽周折,才把一个穷邦打造成人间天堂,连婊子都当上亿万富婆,自己反倒沦为钦犯,苦也!一旦打入天牢,必死无疑。”
二人合力撞破屋顶,一路落荒而逃。
后世国王纷纷效仿,造出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钞票奴役小民,为之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