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当村里人再见到方头鬼时,已是五年后刚过春分的这一天。这天上午,这队人马从山上下来了。方头鬼穿着一身军装,脚蹬大头靴,肩上背着一把驳壳枪。左右跟着两个人∶蛇手和帮财。他们也穿着军装,背着长枪,腰里缠着子弹带,俨然是一付保镖、马弁的样子。他们的身后是五、六个士兵,牵着两匹高头大马,马上摇坐着两位年轻漂亮的女眷,遮着半透明的头巾。 方头鬼刚从岭上下来,过桥走在绿河的岸上,不想就遇见了父亲。踏上村里的土地,方头鬼本很激动,所以走得也特别慢。他四下看着,田野里到处都有人影在忙春播。阳光落在水田里明晃晃的,一块块的分布得错落有致。好久没有见到这副景象了……方头鬼突然看见父亲在前面不远迎面走了来,肩上扛着犁铧,只顾低头走;后面跟着长工根茂,肩上扛着耙,手里牵着一匹老牛,也是低着头。步履已是老态龙钟多了。 父亲一直走到跟前差点撞上,才看见这支背枪的队伍。还没缓过神来,却听见有人站在路边,恭恭敬敬地叫道∶ “爹——” “你是……”父亲站住了,打量着方头鬼,一时认不出来。 “我是孝先呀!”方头鬼说。他招呼他的手下,“你们都过来,叫老太爷。” “参见老太爷!”这些人叉手躬身施礼,吓得老头紧往后退。半天他才认出来了。 “爹,你这是……干嘛去?”方头鬼问。 “我还能干嘛,种地呗。你走了以后,你娘也着急病死了,十几亩地就靠我和根茂了。别的人家都把地犁好了,马上就要插秧,可我的地还没……” “今年我们不种地了,”方头鬼说,“我们回家去。” 方头鬼听见娘死了,连问也没问一声,就像死了头猪或狗。 “不种地,吃什么呀?喝西北风?” “今年我们不种地了。——你们过来,扶老太爷回去。” 士兵们上来七手八脚地抢过了老头肩上的犁。老头气得浑身发抖,嘴里一面骂着方头鬼:“放开我!孽种!你还回来干什么?你……”长工根茂早已吓得走不动路。 方头鬼看见老头赖着不走,失去了耐心:“把这老东西架回去。” 两个士兵架着老头的两只手,把老头拖着走。老头开始还能跟着迈几步,后来就跟不上了,一双脚在地上拖着,快到家时,草鞋也拖掉了。一路上,老头就像要被杀的猪一样破口叫骂。 到家,方头鬼立即在门口按了两个岗哨:两个兵端着枪笔直站住。 方头鬼让大伙把后屋收拾出来当兵营。他把女人安置在楼上的厢房里。 吃过晚饭,他把长工根茂叫了来,指着桌上的军装和一条长枪说:“根茂,你以后也不用当长工放牛种地了,也扛枪吧。” 根茂吓得半死:“少爷,我不会打枪啊。” “穿上军装就会打了。以后别叫我少爷,叫主公。”方头鬼站起来往楼上厢房走。他突然回过头说:“到时候,我再给你娶一门媳妇,别整天想着操母牛。” 第二天,方头鬼在进出山岭底的五岭桥头设了一个哨卡,派了两个兵在那里守着,对任何进出的人进行盘查,多数时候是不让人通过。根茂负责给哨卡送饭。村里人很快知道,方头鬼带兵回来了,却都以为他出去当了官,是衣锦还乡,住上一阵就走的。 一早,方头鬼把队伍集合起来,开始在村里游街了。他们全副武装。方头鬼走在头里,蛇手与帮财紧跟左右。这村本有上千户人家,沿河一面分布,颇为整齐,横竖有五、六条村弄。他们整齐地从各家门前踏步走过,踩得地上的石板咚咚响。家家都躲在屋里透过窗户观看。等队伍走得远了,又都像耗子一样钻出家门,聚在一起议论。 “是方头鬼回来了!”大家明白以后,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过去,人们是瞧不起,现在是搞不懂,是害怕。 队伍来到王甲长家门口。方头鬼停住了队伍,自己走了进去。王甲长正埋在摇晃的躺椅里悠闲地抽水烟筒。看见门口站住一个巨人,慌忙爬了起来。 “啊,是方头……什么时候……昨天就听说你回来了,你这是……” “我来看看你。”方头鬼说。 “那好……” 王甲长是个快五十岁的人,佝偻着背,在村里早有些养尊处优、飞横腾达的样子,也从没有听过有人用这么响的叫声和他说话。他想找找这个昔日经常在村里偷鸡摸狗者的眼光,却被门口射进来的天光迷住了眼,只能看清方头鬼那高大的剪影。 王甲长素来是个欺软怕硬的人。这架势分明是来者不善,于是决定给予尊敬较为稳妥。他边起身边这么想,可等他要邀方头鬼入座喝茶时,却发现方头鬼已经转身走了,他也就趁势改为送客。 “怎么?不坐坐就走?”他心里实不愿和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辈人同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的,这要是传出去也不好听。他心里这么想可口里不这么说,脚步却在往外跨,似乎是在赶方头鬼走。 “甲长,你看见过杀人么?”方头鬼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来说。甲长也差点撞在他的腰眼上。 “什么?杀人?没看见……这太平天下那有杀人的事。”王甲长万万料不到方头鬼会问出这样的话,吓得他全身的寒毛根根顿时竖立起来。 “我是问你有没有看见过杀人?”方头鬼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急切。 “没有……我想和杀猪差不多吧。” “那好,过几天我家杀猪,到时来请你吃杀猪饭。” 方头鬼走出了门口,重新喝令他的队伍齐步走。队伍走远了,王甲长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随后几个小时,他想不透方头鬼的来意,抑或是这几年在有些方面得罪过方家,故专此来寻晦气?可方头鬼外出这几年他也没有替官府向方家多收一分粮税呀,——他早就留着这份心眼呢。 方头鬼的队伍走到村西头的一棵大樟树底下,他想起不远就是秀才刘家了。所谓“秀才”,早已是上辈人的事,可这家人还承着祖上的余荫,在村里的地位仅次于甲长,颇受人尊敬。方头鬼从小对刘家就瞧不上眼。这家人藏了几箱线装古书,每年都要搬到晒场上晒几回。夏天,别的人家在忙着晒稻子,可他家却在忙于晒书,这仿佛是在炫耀自己是书香门第,高人一等。村里的人也格外崇敬。临近的鸡在晒场上摇头摆尾走动,啄些谷子吃是没人说的,可要是鸡越过了界线到他家的书上拉泡屎,就要大发雷霆,非逼鸡的主人家把鸡杀了,以谢亵渎圣贤之罪。不得已,他家晒书的日子家家只得把鸡圈起来。这样,公用晒场总算有几年清静,听不见吵架了。然而,刘家似乎觉得受了冷落∶祖上荣膺过秀才的谱也无处摆了。于是又发明新花样,晒书之前要上香拜祭祖宗,放炮,闹得全村人人都知道。有一回,方头鬼在晒书场上拿了本《三国志》翻了翻,却遭了一旁看守的刘家二儿子一阵白眼,并追过来将手中的书夺走了。方头鬼当时就想放火把这堆烂书都烧了。 “立定!”方头鬼把队伍停在樟树底下。蛇手、帮财左右跟着,三人向刘秀才家走了去。刘秀才家十几岁的小儿子看见早己飞奔到家中报信,并飞快把大门闩上了。方头鬼开始用手拍门,后来不耐烦,就叫蛇手用枪托砸。帮财退后几步,飞起一脚,把门踹开了。 刘家的二儿子从书房里踱了出来。他的变化吓了方头鬼一跳。虽然也只不过三十来岁,却已然是一个小老头了,拱肩缩背,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无半点血色,下巴蓄着稀疏的几根黄胡子,脑后拖着的一条长辫子,有半数都花白了。据闻,这人从小也没有捏过锄头柄,整天就在南书房读书。刘家寄希望于他能重振家门,捞个秀才,中个举人什么的。 “关门仍拒客之雅意,破门而入,真仍有辱斯文!”刘家二儿子用摇曳般的声音对他们说。 “刘老二,你还认识我么?”方头鬼说。刘家共有四个儿子,还有两个此刻和老父下地种田去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偷鸡摸狗的方头鬼回来了。”刘老二眯着小老鼠眼打量着方头鬼,脸上无半分惧色。 这似乎出乎方头鬼的意料。他以为刘老二看见他这副阵势会吓得要死的。 “你说什么?……”方头鬼问。 蛇手和帮财早已沉不着气了,冲上前去,三两下把刘老二捺倒在地下,用脚踢了起来。 “光天化日之下打人,莫非是强盗不成?”刘老二佝偻身子,歪着头喊。 “你竟敢对主公这样无礼!畜生!今后还敢不敢这样目中无人!我让你嘴硬……” 刘老二在地下打滚了,又有两大巴掌很脆扇在脸颊上。他嘴里还用“之乎者也”的话回应着,看不出有半点惧怕和求饶。因为他们不知道,此刻刘老二心中充满了浩然之气,满嘴说的都是圣人之话,比如,什么“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啦,什么“匹夫可杀不可夺其志”啦…… “这轻骨头,打也不怕!”蛇手和帮财已出了一身汗。 方头鬼走上一步,一把抓过刘老二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扔在脚下。 “刘老二!从今以后,不许再到晒场上晒书,也不许再到路边去读书,要读就到牛厩里去读。” “好一个大头鬼,你以为你是皇帝老子,连圣贤书也不让读,这和畜生何异!当年,我家晒书,你徒有羡慕哉……”刘老二躺在地下,还是骂。 这时,刘家另二个儿子得到信息,已从田地里赶了回来,看到这架式,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躲在后院里看着刘老二挨打。 方头鬼把手枪拔了出来。 “你再骂,老子就一枪把你嘣了!” “打呀,有种就朝我的胸口打!”刘老二无半点退缩,也不之乎者也了,反而把胸脯挺了上去,脸上布满了轻蔑。他其实也不知枪为何物。 “刘老二,不是我不敢,而是没到日子。我把你这条狗命留几天……我也给你说句古训∶顺我者不昌,逆我者必亡。——我们走!”方头鬼收回枪,抬起脚,用劲将刘老二踢了几个滚。刘老二挣扎半天,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右手撩起布衫擦掉嘴角上的血丝。 “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 方头鬼走得远了,还听见刘老二在说。 方头鬼突然转过身,又向刘家走去。来到跟前,他对刘老二说∶ “你不是想考取秀才吗?我告诉,山外头已经闹革命了,朝廷都已经倒了,天下再也不要秀才举人了。” 刘老二一直都很傲气,方头鬼的这几句话却击中了他的要害。他的脸顿时倏地变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人整个地发了呆。 “你要不信,可以去问问甲长。”方头鬼又加了一句,然后得胜地跨步走了。 没走多远,他听见刘老二那杀猪般的嗷嗷的叫声。 方头鬼在樟树底重新集合队伍,向东走过五家门口,来到一个十字弄口。方头鬼不知道是该往左还是往右,他突然想起了灶头家。灶头早就死了,却留下了七个儿子,人称“七虎”,最大的四十余岁,最小的二十出头。出山之前,方头鬼曾为一点小事和五虎打过架,方头鬼一脚将五虎踢下了绿河。夜里吃饭的时候,“七虎”中有大虎、二虎、四虎气势汹汹找上了门,要替五虎报仇。方头鬼从腰里拔出了刺刀,拦在门口,要和他们拼命,吓得其父上前作揖求情。方头鬼最终将刀扔在了地下,说:“要杀要剁全凭你们的便!”看见方头鬼这个样子,这三只虎反倒下不了手,却又不愿就这样便宜了方头鬼,直到其父答应给五虎看病抓药,才罢手。临走,大虎还回过头来说∶ “我家‘七虎’,是那么好欺负的么!” 方头鬼把这笔债记在了心里。 “七虎”虽是村里一霸,却也非常勤劳,每天起早贪黑在地里干活,但在方头鬼看来,却是头脑最简单的,他们只凭借人多势众,在村里争强斗胜。“七虎”中,最强壮的是大虎,身如高塔,拳头有秤砣那么重,脚板像一对阔锄,却有些呆头呆脑;最坏的要算五虎,专和村人滋事,过不去,连走路也要横过去撞一下路人。要是平常,村里人都忍气吞声、退避三舍,惹不起躲得起。但是在夏末,往往要和“七虎”硬上了。晚稻秧苗插下不久,天就不再下雨,骄阳似火,不到半个月,绿河的水位下降,村人只得在岸上摆上水车,车水浇地。没两天,绿河下游突然干涸了,原来“七虎”在上游筑起了堤坝,将水拦蓄到他家的田地里。 “你们总不能只顾自家,不管别人的死活呀!”村里的几个长老找到了他们,那架式是要和他们讲理。 “我家地还没浇透呢!”大虎说。 “等你家地浇透,我们的苗都要干死了。” “那么,你们要我们怎么样?” “这河是全村的,你们总不能……”他们指了指筑起的堤坝。 大虎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啊哟,瞧你们说的,从来没有那条法律说,这河是全村的……就算是全村的,也没有道理说不让围坝呀,你们也可以围嘛。”“七虎”中最胡搅蛮缠的、最为狡猾的是二虎。有人说他像个娘们。 “你家在上游都围断了,我们在下游还围个屁。” “这就怪不得我们了。”二虎说。 几个长老气得要命,“你们怎么不讲道理呀。” “啊哟!瞧你们老人家说的,我这不是在讲道理吗?” “你们这是在讲道理吗?可以叫全村人来评评理。”长老们似乎感到有些说他不过,就把全村人的招牌搬了出来。可这时,二虎已看见五虎回家将其他几条虎叫了来,更是有恃无恐。“谁不讲理啦?谁不讲理啦?叫全村人又怎样!”他一步步地向长老们欺进。 这场争斗,长老们大败而回。他们惟一能做的就是到处去宣传散布灶头家“七虎”的不讲理、的霸道。对此,“七虎”并不在乎,他们站在河岸,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看着不远处围着的一圈议论纷纷的村人,那神情是藐视。 全村人都感到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真是太强横了!怎么能这样呢?”人人嘴上都这么说,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方头鬼在人群中早就按捺不住怒火,他高声喊∶ “他们只有七个,我们有一村人,还怕他们什么,大家一起上啊!” 所有的人耳朵听到这呼声都异常兴奋,都立即回过头去找这声音的发源地,但当目光寻停在方头鬼身上时,却又变了颜色,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那几个长老忙摆出一副公正的脸孔劝诫大家说∶ “有话好好说,不要打架!” 方头鬼一下子感到自己的话散发在虚空中,甚至有些承受不了这些目光的威压。为报仇起见,深夜,他一个人偷偷地出去把那条堤坝挖开了一个缺口。 方头鬼想起当时的情景,脸上浮出一丝冷笑。此刻,他的这支队伍向前走着。 不知何时在后面远远跟着围观的人群,这时似乎发现了方头鬼的意图∶那是直奔灶头家去的。灶头家的老屋在村最内里倚在一个山坡上。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默默地跟了过来——就像当年他们围观“七虎”一样。——就在方头鬼刚才敲打刘老二时,他们还大声地议论、感叹呢!可此刻一点声响都没有,默默地跟着,这么多的人却静得让人害怕。方头鬼让队伍停下来,他们也就停了下来;方头鬼走,他们又跟着走。 “蛇手,你过去把他们跟咱们之间的这段路量一量,看看到底有多少步。”方头鬼说。 蛇手有些犹豫,“主公!是不是要我去赶他们走?” “不,不,你就是去量量,——这可是这村人的良心与胆量哪!” 蛇手一步步走了过去,这些人也就像鸡群一样散开了。等他走回,又聚拢了起来。 “报告主公:一百零八步!” “瞧瞧,这个村的人的良心胆量就这么长!” 方头鬼继续往前走,直到灶头家门前停住。此刻,灶头家的老屋里只有六虎在家——确实,这“七虎”虽说强横,却也是全村最勤劳,干活最不惜气力,也是最节俭的——其他虎一准和他们的娘儿们都下地干活去了。六虎是“七虎”中最为老实的,相比之下,颇得人望,他也看不惯自家“七虎”在村里的所做所为,但每次打架他都参加了。方头鬼令蛇手、帮财把大门踹开,冲进屋把六虎拖出来。 “你那几兄弟呢?都到哪儿去啦?”方头鬼问。 六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要死,他并没有认出方头鬼,不知这伙带枪穿军装的是些什么人,抓他干什么。 “什么?什么?……他们一早就下地去了。” “到哪里的地上?”帮财问,他揣度方头鬼的意思,是要去把他们一块抓回来。 “他们到哪里去了都无所谓,打他!我要看他们出不出来。”方头鬼说。 这一回是七八个士兵围了上来,有的用枪托砸,有的用脚踢。六虎在地上滚来滚去,口里“妈呀!妈呀!”地叫。方头鬼在一旁微笑地看着,就像在欣赏一出迷人的喜剧表演。在一百零八步之外站着观看的人群里,他要看看有谁会站出来解劝。然而,没有。 “打!再打!”方头鬼说。 “你们都走开,我来!”蛇手把那几个打手赶开,上前一只脚踢在躺在地上的六虎的头上,用劲搓来搓去,就像滚一只皮球。帮财从旁接过一枝长枪,抡起来,只一下就把六虎的小腿打折了。 “啊!……打死我了……”六虎昏死了过去。 方头鬼一抬手让他们停下来。然后用手指了指那站着的无声无息的人群,问∶ “你们说,他们这些人的心里现在是快意呢?愤怒呢?还是恐惧呢?” “你看他们什么话也不说,一准是害怕了,主公!”蛇手、帮财高兴地说。 “不,你们都说错了,他们是在遗憾,遗憾挨打的是六虎而不是大虎或五虎。他们的心思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可是我就是不能让他们太快意了。” “他们也怕你了,主公!” “是啊,不过他们现在是站在一百零八步之外……‘七虎’呢?他们还不露面?他们才真害怕了啊,现在准躲在某个地方,看着不敢出来了。” 正如方头鬼所说,“七虎”中那在地里干活的其他六虎早已得到信息了。一听说有人打上了家门,就举着锄头、镰刀、木棍跑着往村赶,娘儿们收拾田里的农具跟着也往回赶。“谁有这么大的胆,敢打上我‘七虎’家里来了?”大虎边跑边问前来送信的邻家小孩。“妈妈叫我来的,我……我不知道……是一群带枪的老爷,看见人就打,真可怕啊!秀才家老二已经被打趴了,现今正在你家打六叔呢。妈妈说:‘快去叫大叔回来,就说方头鬼回来了。去迟了六叔就要打死了!’” “她说是方头鬼?”二虎问。 “是呀!” “有几个人?都带枪的?” “有一队呢,都带枪。” 快到村口,看见了他家屋后的那个土坡,二虎的步伐突然放慢了下来,几乎至于要停下来。 “大哥……”二虎回头叫道。 大虎正往前赶,全身绷住了劲,脸涨得通红。他问∶“什么?”随即也站住了脚。 “我们不能这样去,他们有枪,我们打不过他们的。”二虎说。 “那老六怎么办?我们不能看着他受别人欺负。”大虎说。其他几虎也跟了上来。 “老六可是我们‘七虎’家的人。他被别人欺负我们连管都不敢管,我们‘七虎’还能在村里做人么?以后连走路都会抬不起头来。”五虎说。 “他们有枪。”二虎说。 大虎、五虎都说不出话。这是他们从没遇到过的局面。这时,娘儿们也匆匆跟了上来。“怎么不走啦?”她们问。 “老六怎样啦?”六虎的媳妇关切地问。 “是方家早几年逃出去的方头鬼回来了。这几年在外头可能当了兵,带人回来专门上门寻晦气来了。”二虎说。 “是真的么?会不会是小鬼听错了。”女人们到底冷静一些。大虎媳妇忙把送信的小鬼拉过来问:“你听清楚了?是说方头鬼?”“我妈对我就是这么说的。她还不停地挥着手叫我‘快去快去’呢。” “他们会对老六怎么样?……”六虎媳妇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想不会……”二虎的话还没说完,六虎那痛苦尖刺的嗷嗷的叫声从远处传了来。他们都吓得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我去看一看。” 二虎向前走去,爬上土坡后就趴在地上观瞧。他看见他家大门前不少扛枪的兵正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不远处还有黑压压的一群人在围观,那个背盒子枪身材高大的人仿佛就是方头鬼……这时,他看清了一个人正踩他家老六的头在地上滚,接著又一个人举枪砸了下去,老六“啊”地一声,像是昏死了过去。他的心吓得差点跳了出来。他急忙往回爬。 “怎么样?……” “没错,是方头鬼……老六被他们打昏死过去了。” “你们还等什么,快去救人呀!”六虎媳妇听说就急了。 “他真有枪……”二虎说。其他几虎一个也没动。 “有枪就和他们拼了!”六虎媳妇叫了起来,“他可是你们的兄弟,快去呀!” “嘿,当初怎么就没想到把这方头鬼打死……”大虎并没有走,而是蹲在路旁死劲地捶起了头。就在这个时候,他反倒发生了回忆了,想起了过去的方头鬼。 “是啊,当初怎么就没想到把他打死呢。”五虎也说。他也发生了回忆。人大概在最困难绝望的时候总会发生回忆的。 “光说这个有什么用!还不快去救,他可是你们的亲兄弟。他们有枪怕什么,有枪就和他们拼了……我算看出来了,平常还号称‘七虎’呢,一到关键的时候就鸡巴软,还不如说是七条狗……”六虎媳妇哭骂起来。 “你怎么这么说……你他妈的!” 大虎的话音刚落,就听一个声音从远处的山坡上传了过来—— “是呀,几个爷们还没有妇人的胆识。我看你们以后不叫‘七虎’,叫‘七狗’吧——” 他们急忙回头看去,只见方头鬼站在坡顶上,双手叉腰对着他们喊。 “以后你们在村里永远不能叫‘七虎’,叫‘七狗’……爬过来吧,不用怕,快来把你们家的这条死狗拾回去,他可是被打断了一条狗腿。”说完,方头鬼哈哈笑着,就走下坡去了。 收拾完“七虎”,方头鬼重新集合队伍。这已到村子最靠里的一条村弄了,沿着这条村弄往东就可走到最东头的土地庙。方头鬼喊起了口令,让队伍齐步走。“把头昂起来!”方头鬼喊。等队伍走出一百零八步,村民立即拥上来把六虎围了起来。几个人弯身去探六虎的鼻息,发现并没有死。“那几兄弟呢?平常在村里那么强横,现在怎么连一个人影都见不着!”“我早就打发我家小二去叫了呀,怎么这会还没来呢?”邻家的发奎嫂说。 不一会儿,“七虎”一家从土坡后冒了出来,二虎跑过来一边把人群拨开,一边哭喊∶“兄弟,兄弟,我们来迟了!”他们什么也不问,把六虎抬进了家,把门关上了。——然而,第二天就听到村人四处传说,说“七虎”其实早就来了,他们躲在坡底下不敢出来,眼光光地看着兄弟挨打。其结果,一是邻居发奎一家好心不得好报,从此与“七虎”成了冤对,见面不说话;一是全村人越来越恐慌,连“七虎”都怕成这样,以后该怎么办呀? 在村民围观六虎的同时,另有几个人却把心提了起来,那就是方头鬼队伍将要路过的那几家。他们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地跟在队伍背后,生怕方头鬼走进自己的家门,甚至想,当初造房时怎么会选在这条村弄而没有选择其他地方?有几个突然后悔起来,责怪自己刚才只顾看热闹而忘了去通知家里的人赶快离开家。 这里头最提心吊胆要数李书力老头,因为他天天把四个尚未出嫁闺女关在厢房里做针线女红。李老头老婆早死,一生无子,共生了九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好看,人称是九朵鲜花。前五个都已出嫁,还有四个待字闺中。长得最钩人魂魄的是九儿,才十四岁,貌似天仙,李老头爱如掌上明珠,从不舍得让她下地干活。李老头爱种花草,不被村人待见,以为不务正业,人都说李老头膝下无儿就是因他养花弄草而阴气太盛,招来了花魂香鬼。 果然,方头鬼在李老头家门前停了下来,不过这回他没有让蛇手与帮财砸门,而是轻轻的用手拍。 “书力叔在家么?”他喊。 李老头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就像是天将塌了下来压在身上,腿脚发软挪不开步,但总算没有昏了过去。他害怕家中不知情的闺女冒冒失失地把门打开,方头鬼见色起意,带人冲进去把四个闺女抢走。又不敢走上前去阻止。 “书力叔,书力叔在家吗?”方头鬼还在拍门。 “在呢,在呢。” 李老头硬着头皮应着,一面哆哆嗦嗦从人群里挨了上去。“我在这呢,家里没人。” “书力叔,听说你家九儿打小就长得漂亮,算来现在也不小了,到了开苞的年龄了吧。你回去告诉她,把B洗好,这两天我要过来操她,替她破身。”方头鬼说。 “她还小呢。你可不能这样啊。” “书力叔啊,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遮遮掩掩的。你是不是想要找个大媒,下聘礼,用花轿抬呀。其实这不过是古人多事,他们几千年定下的这些个规矩、礼节,总是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细想想,这么弄来弄去的不就是那么一回事∶脱裤子操B呗。我这个人喜欢干脆的,书力叔,我对你说老实话,我就想操你九儿的B。你不答应可是不成。” “方头呀,我们乡里乡亲的……你可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啊!”李老头跪了来,抱着方头鬼的腿,生怕他此刻就冲进家去。 “什么伤天害理!我就是天,我就是理。”方头鬼说,“啊呀,别哭了,操B不就那么回事,你也是过来人,像吃饭一样,值得你这么害怕的。再者说了,你生那么多女儿不就是要给人操的么?反正给谁操也是操,何况是大爷我啦。” “不能啊,不能……”李老头不住在地上磕起头来。 “书力叔,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做没脸面啊。其实呢,大可不必,百姓村将来也都会是这样的,男人想操谁就操谁,女人想和谁操就和谁操,不用再掩饰了,只不过你家九儿是最先开始的,秉承开先河之气而已。” “孝先,你不能呀。” “你看你这个人就是讲不通。真是话不教人事教人呀。回去告诉九儿,让她好好洗一洗,浴盆里放点樟树叶、玖瑰花、香草,什么时候洗好了就打发人来叫我。”方头鬼抬抬手,示意蛇手、帮财把李老头拉开。 李老头死抱着方头鬼的腿不放,方头鬼有些不耐烦了。“你是不是现在就要拖我去你家呀?那我现在就去……”方头鬼笑着说。李老头急忙把手松开了。 方头鬼撇下李老头继续向前走。他听见身后李老头的哭声像死了人。这个老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真让人烦。方头鬼急走几步,回头再看时,那些村人又把李老头围上了。 前头就是土地庙了,这时阳光已经照到了那破届宇的匾额上。这庙已不知有了多少年头,瓦楞上长满了断草,当风抖着。每年惊蛰一过,村人就到庙里跪拜土地爷,祈求一年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平常这庙里很寂静,除了几条狗并没有人来,连孩童也躲得远远的。 方头鬼带人走进庙里。土地爷当中坐着,香炉插有几根没点完的香。地上堆有稻草、枯树枝,里面阴森森的,看上去像团黑影。空气潮湿发霉,嗡嗡的说话声将房梁上的尘土震落飘散下来。 “这老爷子坐在这里不知多少年了……小的时候真有点怕他,不敢到这庙里来。”方头鬼说。“人也真傻,祖祖辈辈都被这堆泥统治了。不过现在用不着他坐在这里了,我就是这百姓村的真神。——把他推倒了吧。” 这回,蛇手、帮财不敢亲自动手,他们指挥几个士兵推。这些士兵是方头鬼从缅甸佤帮带来的,他们那里最信神了,连毒袅毒坤也都天天拜神,所以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动手。方头鬼非常不满,就更觉得非要推倒他不可了。 “我要打倒一切骑在我头上的牛鬼蛇神!” 方头鬼走上前,一脚把土地爷踢倒了。土地爷轰然倒地,脖子顿时折了,右眼珠也掉了出来。士兵都很害怕,这正是方头鬼所需要的,他觉得他的手下除了怕他,心中不应有其他惧怕的东西。人们如果怕恶鬼,他就要比恶鬼还恶,人们如果怕毒蛇,他就要比毒蛇还毒,人们如果怕强盗,他就要比强盗还狠。 “再点一把火把庙烧了!”方头鬼说。 “烧庙是要遭报应的……”不知是谁低低地说。 “你们怕遭报应,我来。”方头鬼接过火镰,把那堆稻草与枯枝点着了。大家急忙退了出来,站在门外看着黑烟从庙顶上方腾起。那几个兵听见火烧的毕剥声,脸都变了色。 “哇——” 正当大家聚精会神翘首观望时,突然从庙蹿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东西,像一条恶狗一样扑向了方头鬼。士兵顿时吓傻了,以为是土地爷显灵报复。 只有方头鬼没有害怕,他认出了这是村里的疯子来福。来福已经疯了十来年,在村里四处游逛,现在一准是躲在草堆里睡觉时被火烧着了。来福蹿出庙门,一口咬在方头鬼的左腿上,他可能看见刚才是方头鬼点的火。 “放开!来福!”方头鬼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把他拉开。” 两个兵冲上前,一人伸一只手把来福拉开了,才看清那张肮脏的脸,披散的头发和胡子差不多就把整张脸遮着了。一身破衣裤,遮不住身体,光着脚,只有那双眼睛像喷出火来一样死死地瞪着方头鬼。 方头鬼的脚的血从裤腿上渗了出来。蛇手端起了枪对准来福脑壳。 “不要打死他!打死他就便宜他了。这种人就是要让他生不如死,求死不能。我烧了他的老窝,他咬了我一口,算是扯平啦。” 这时,大火已将整个庙宇吞噬了。方头鬼听见身后响起一片哭声。回过头去,他看见全村人都趴在地上对着熊熊燃烧庙宇磕头跪拜。他走了上去,俨然站在前头,接受他们的跪拜。 “够了,不要再拜了,乡亲们!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