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
无数的幻影伴着赤红色的彼岸花的花焰在冥界幽绿色的天空下不断重叠着出现、幻灭。蒙胧的淡青色的月亮宛如被巫师们下过最诡异的诅咒,散发着一种极幽怨的忧伤。快到百年一度的血节,此时所有冤魂和亡灵们身上尚保留着的鲜血正以最炙热和饥渴的力量发疯地沸腾着。血节正是那些还有魂之血的幽魂们寻找肉身的最好的时机。对于亡魂们来说,拥有血,就相当于拥有着身为鬼的生命。血,从某种角度对于亡魂们而言,就是一切。对于百年一度的血节,亡魂们自然不会错过。
眼见天色黯淡下来,淡青色的月光缓缓地褪去最外层那蚀骨般的悲伤雾气,而愈发显出一种异常的灰黑色。此时冥界已自开始显露出喧嚣而浓烈的黑色烟雾,空气中到处都是肉体腐烂和扑鼻的血腥味道。彼岸花依旧在发臭的寒风中怒放,大片如血的红色,仿佛是亡魂们最热烈的欢呼声。血!血!血……而此时,在冥界魔堡中那最为高大的魂音塔上,正有人喃喃启动着一个已失传了千百年的封印,那是一个如此年轻的祭司,袭一身如雪花般的白衣,站在高高的塔顶上,如君临天下。早在魔王一世埃塔琉在位时,祭司一族就成为了冥界除魔王之外地位最高的支族。而他正是新上任的一位,他继承了这祭司族皎好白皙的肤色和碧蓝色的如湖水般的眼睛,他如今正代表着整个冥界,向天地祈祷冥界的安平。
……如神君执意将我抛弃,
我亦牢记神君曾给予的卫护,
愿君能将我的肉身投掷在冥界耀眼的花海中,
以使我那魂灵能够在死亡中得到永恒……
随着冥界的黑烟愈来愈疯狂地浓烈起来,白衣祭司还是平静地念着。可是突然间,他用力展开了他那随风起舞的雪白长袍,一道眩目的白光霎时就完全笼罩在整个冥界上空,迅速阻隔了那些黑烟浓烈地蔓延。交界处不断爆发出噼啪的响声,仿佛是两者一场激烈的对峙。然后,那白色的亮光陡然如潮水般地从冥界高空中降落下来,在冥界地面如地毯般快速地蔓延开。黑烟终于缓缓地散开去,白光过处,血色也褪去了原有的鲜亮颜色。不一会儿,整个冥界终于恢复过来。幽魂们安宁下来,依旧寻找各自的去处。他们感到身上那噬人的欲望陡然间消散了。而高塔上的白衣祭司也终于停下动作,但是因为疲惫,不得不以手支额,他明白运用这个失传的解除血怨的封印耗费了他不少血气。
血节自然是幽魂们寻找肉身最好的时机。只是倘若放任幽魂们去人间找寻肉身,势必会引起冥界与人界一场激烈的对抗。这是冥界必须要避免的。早在冥界魔王一世时,三界就已经定下了永不侵犯各自领域的契约。只是这些年岁以来,冥界诞生了太多邪灵,致使幽魂们内心深处的怨念难以平息,黑暗和血的势力愈来愈难以控制。上一届的祭司动用了冥界最高的封月咒才能平息血怨,而到了他时,却更加迫不得已动用了被冥界禁用了千百年的祭咒。
他微叹了口气,冥界的风吹起他雪白的长袍。他默默地眺望这片他再熟悉不过的土地,那双如湖般淡蓝色的眼睛隐约透露出的,却是深深的孤独。
昔梦宫。
这里是魔堡最贴近幻影仙境的边界地带,在这里栽种着冥界最美的花朵——逐梦花。逐梦花之所以至美至真,就在于每一朵逐梦花中都含有一个梦。人世间那么多的千变万化的梦大多都被逐梦花吸吮然后静静地开放出来。像那些洁白如雪如象牙般的逐梦花中,必定有一个纯洁无暇的梦;像有一丝带着忧伤淡蓝色的花中,则是有一个有些忧伤和凄怨的梦;而那些黑暗如无底洞的或者呈青灰色的花朵,则必定承载着满是罪恶和恐怖的梦境。逐梦花一年四季都不会凋零,并呈现出万般色彩,它们代表着三界中无数的心灵深处的东西。这是昔梦宫中最美也最珍贵的花朵。
这里住着魔王十三世埃休谟(继一世之后最雄才大略的魔王)的妹妹,瞳。她继承了王室中最高贵的血统,她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宛如纯洁的雪花一般,纯粹得如同一个天使。她那双绿莹莹的如波斯猫般盈亮的双眸使她多出一分灵动风情。很难想像冥界会有这样如天界的女子。据说这公主的母亲莎贝拉怀孕时曾无意间喝了天池中的水,所以天界的灵气和冥界的魅惑气息都融合于她的身上。她的面庞总是有一丝淡淡的宛如玫瑰花似的红色,而她全身的肌肤亦是莹润而饱满如露珠一般。这是如此美丽而清纯的冥界的公主。此时她正在用逐梦花的花瓣泡的水池中洗浴。暖暖的热气蒸腾开来,她的美立时也就仿佛是被湿润了似的,但也因此获得了一种奇妙的性感。逐梦花在水池中依旧演绎着无数的梦境,她总是喜欢那些白如纯雪的花瓣,那是人世间怀春的少女的纯真的梦境或者婴孩的幻想。她用手捧起这些脆弱的花瓣们,害怕一不留神它们就会破碎。这些花瓣细腻地再现着幽幻而绝美的梦境。有次她看到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裙的少女在樱花树下为临别的爱人起舞,那些小小的轻盈的花瓣漫天飞舞,如同伤心的泪水;她还看到过在遥远的冰天雪地中的北方,有一个已经苍老的满头的老妇人还在等待着远方的爱人……有时候这梦会使她的眼泪落下来。但她知道她并不被允许接触人间的事情。她那严酷的哥哥,已经颁布了最严厉的禁令,要冥界与人界完全隔绝。
这浴池中的公主缓缓叹了口气,可她要怎样才能让她那冷酷而威严的哥哥了解,她对人世间充满了太多的好奇和想像。她曾在逐梦花的梦境中看到一个剑客,他那瘦削的面庞和忧伤的瞳孔使她心疼,他总是在童年的幻境中来往穿梭。她看见他站在童年时的自己面前,心痛得难以言喻。在十一月冷风呼啸的旷野中,那稚嫩单薄的孩子正在用心地用木头雕刻一柄小剑,他是如此认真以至于其余的事物完全不能使他注意到。其间夕阳酡醉了,染得他全身都像沐浴在鲜血之中似的。可他全心全意地雕着,凿着,从小他便如此执着地想秉承他父亲,那优秀铸剑师的事业。可是等到他终于完成他此生的第一件作品,兴奋地跑回家找父亲时,却在那简陋的茅屋中看到倒在血泊之中的父亲的尸体,已经冰冷而僵硬。……他的梦在此时戛然而止。公主记得每当那时,那梦境都会有大片的血色,如同冥界的亡灵们素来所渴望的那样。她看着那忧伤的黑衣少年脆弱的容颜,使她不由生出一种想与他接触的念头。可是这念头每每一产生,都会被她那魔王哥哥的禁令所扼杀。公主想至此,也便没有心情再沐浴,缓缓地从水面脱身出来,一袭轻柔的棉纱也随即裹在她的身上。
可待公主一转身,方才注意到这宫中已悄无声息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头戴着黑冠的穿着锦袍的男人,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迷乱和赞赏。公主,你永远是这么美。这边那原本心情就已被打乱的公主却面色僵冷。安斯拉。她望着他,即便你有权利了解冥界每一个人的隐私,也不该随意来到我的宫中。虽然这其实已不是第一次。这个掌管冥界隐秘的精灵是凭借着心灵深处的秘密而诞生的。因此,他的灵魂是永生的。即便是魔王,也不能够拿他怎么样。可是这精灵似乎自瞳公主出生以来,就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会动不动出现在她身边。小时候的瞳有一张如瓷般的白白的娃娃脸,一双莹绿的眸子如玻璃般清澈。刚开始这娃娃公主还是十分喜欢这个黑衣的精灵的。因为他每次出现都会给她带来许多的礼物,比如美味的糖果和精巧的首饰之类的,这叫公主十分欢喜,她也喜欢腻在他身边玩耍。后来她发现无论她长多大,这精灵的容颜始终如她最先见到他时那样,一点也没改变。而且他后来出现得愈来愈不是时候,使她开始觉得反感。而且除此之外,她甚至开始对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尽管她知道他对她没有敌意,可是无论她已经警告他很多次,他依旧故我,她觉得简直难以忍受了。因为随着年岁增长,她心中的隐秘愈来愈多,而这年轻的公主不希望有人洞穿她的秘密。
安斯拉静静地站在原处,眼睛还是牢牢凝视着公主说道,你知道你没必要这么讨厌我。掌管秘密的人很快就必须把秘密忘记,否则那就不再是秘密了。这是我们精灵的原则。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公主,我还是希望您能多为冥界着想。您知道冥界每一个人都非常爱您,而人间即便有着无数幻梦,也毕竟不可能属于您。您是魔王的妹妹,也大概很清楚私自离开是怎样大的罪孽吧。
瞳不再说话,转过身不愿再与这精灵面对面。她随之低声问道,你这次来莫非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么?
背后的男人回答道,哦,您知道我当然是有事而来。瞳有些哭笑不得,她了解这精灵总是有足够的理由为他所做的事情做五花八门的辩解。她坐下来,刚想听听此次他又有何要事,就听见侍女进来禀告道,公主,祭司大人回来了。瞳的神色为之一振,欣喜地说道,真的?快带我去见他。黑衣的安斯拉望着年轻的公主缓缓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不禁浮起一丝淡淡的忧郁。望着那尚还有雾气蒸腾的浴池,他轻轻用手指凌空一划,那水池就立即变得如墨般漆黑无比。这就是人心的深处……他喃喃道,言毕转身离开。
正殿。
冥界的巫师、魔官、掌役、护法等等均已等候在此处,等候着那为冥界破除血怨的祭司的到来。虽然祭司在整个冥界中是人数最少的支族,可是他们知道祭司族的精英将在冥界拥有多么璀璨的荣耀,以及至高的权利。何况今次这位年轻的祭司冥落更是不同,他和魔王十三世埃休谟之间有非同寻常关系。这二人自幼就是极好的玩伴,且接受的都是冥界最好的教导,甚至无论是在术法、谋略等方面,这天赋异禀的祭司都丝毫不逊于继承了王室最纯正血统的魔王。倘若不是王室还保有自身绝密的术法,想必魔王与他的功力大概相差无几。
魔王埃休谟坐在高高的王座上,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双眼很快扫视过他的臣下。随后他闭上了眼睛,开用天目来察看冥界各处的情况。从某方面说,他对冥界可谓无所不知。而魔王的两旁,分别站着冥界能力最强的占星术士瓦姥以及司掌幽冥两宫的宫主寻。那位瓦姥亦是冥界资历最老的人,那一脸长长的雪白的胡须垂至地面。魔王从不怀疑他的忠心耿耿。而幽冥宫宫主寻则是一个身高刚到魔王膝盖的幼齿,她的容貌宛如一个五六岁的女孩,但是那苍白的皮肤却好像结了层冰,她的双手怀抱着一个圆形的球体,球体中有什么东西发出五彩的光芒,似真似幻。但有关里面是什么,或许连魔王也不清楚。
待到殿门被缓缓地打开时,所有的人的目光都立即电闪般地扫视过去。然而众人的目光并未抓住他们所想见到的人,而是那位匆匆而来的公主,此刻她正是面腮带红,穿着身白色长裙宛如雪片般晶莹。可是她见到众人望向她,也明白过来,不由带了丝遗憾地问道,祭司……还没到么?
可是众人没有回答。公主沉默良久,轻轻转身,这才发现身后那高大的穿着一身雪白长袍的男人。他的面庞显得有些疲惫了,但是他还是对这远道而来的公主微微掀起了唇角。瞳……他轻轻唤了声她名字,就径直慢慢向前走去。而这公主思考了良久方才又想起她来此地究竟是做什么的,只得跟了他上殿去。
陛下。
年轻的祭司冥落缓缓俯下身,行了个礼。
祭司大人今次又为冥界解除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本王相当感激。如今早已遵循祭司的心愿,重新整修了祭坛,不知祭司可满意否?魔王埃休谟淡淡一笑。
谢陛下。冥落缓缓低下眼眸,却听见身旁公主急切地喊道,等一下!魔王微微抬眸,公主却拉住那年轻祭司的衣袖,仿佛哀求般地说道,冥落哥哥,你不是答应了瞳可以恳求魔王哥哥让我去人间的么?她的眼睛里闪着明晃晃的光。冥落转过头来凝视着这自幼就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公主,她那白皙的皮肤以及绿得清澈的眸,这小小的公主似乎一直都不明白这世间的凶险,而他却也舍不得让她明白。他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答话。
冥落哥哥?……公主见他不说话,气恼得要哭出来。
好了,瞳。魔王终于开口道,你随我过来一下。大家先散了吧。他说罢,便离开了王座,径直向后走去。公主就一把甩开了祭司的衣袖,跟随魔王的身影跑了去。那年轻的祭司望着公主渐渐远去的背影,猛地察觉到身体里的某部位是尖锐的疼。是运用祭咒伤了元魂么?他暗叹一声,转过身,却见冥界的一位司咒巫师站在他身边。那是一个面貌丑陋狰狞的元老,但他的术法在冥界却已是登峰造极。他的名字叫做阿修罗。他此时望着这年轻祭司的脸庞,眼神诡异,只听他开口道,我知道你现在需要帮助,跟着我来吧,我或许能够帮助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