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集 天不怜人 爱走了杨老师也走了
腊月十八，我们送杨老师和孩子们去车站，我爸也去了。我拉着杨老师的手，心里实在有些舍不得。
“杨老师，要不你就不要回去了，我可以在北京给你找一份工作。”我说道。其实我心里知道，杨老师是不会留下来的，但是我还是想留一下她，哪怕她多住一段时间。
“白老师，我知道这北京啥都好。吃得好，住得好，玩得好，可这些娃们咋办呀？”杨老师微微笑了一下，微笑里透着一丝丝无奈。
“杨老师，你都苦了半辈子了，也该想想自己了。”
“白老师，你的心意我明白，可这些娃离不开我呀。你也说了，我都苦了大半辈子，还在乎啥呀？没啥的，我再苦一下，这帮娃们就有希望了。”
我什么也再没有说，只是使劲地握了握杨老师的手。作为一个女人，她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大山里的教育事业，除了祝福，我还能说什么。
杨老师和孩子们走了以后，我的心中猛然有了一种失落的孤独，一下子觉得心灵都被掏空了。
这天晚上，张华从单位回来后，已经很晚了，我一直在等着他。
“张华，我们谈一谈好吗？”
“好的，我们也该谈谈了。”
“张华，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请你不要怪我好吗？”
“好的，你说吧！”
“我……我把孩子打掉了！”张华听后，好像一点儿都不在意，一点也不伤心。他淡淡地说道：”其实你的选择是对的，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说实话，我现在发现我们在一起并不合适，现在还好我们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如今杨老师他们已经走了，我们的戏也该演完了。长痛不如短痛，咱们也就到此结束吧，去寻找属于我们自己的幸福生活吧！”说完就离开了。
不知为什么，面对张华的离去，我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挽留，也没有恳求，也许我早已经意识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只是觉得心的某一部分在滴血。
从这天开始，张华一直就没有信息。我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了父母，我告诉他们我很失败。父母没有怪我，他们告诉我，我自己的路还要靠我自己去走，从什么地方跌倒了，就在哪爬起来。
腊月二十三，我收到了张华发来的手机短信，他告诉我，他要去美国深造了，将房子留给了我，让我好好地去生活。
张华走了，我一个人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觉得心都是空荡荡的。人们都忙着过年，准备过年所用的一切。我什么也没有收拾，甚至感觉不到一点儿年的气氛。有时我觉得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一时变得好像很陌生，总是感觉到有一些心慌意乱，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腊月二十六的晚上11点左右，我接到老王打来的电话，他说杨老师病了，很严重。她有话要对我说，让我早一点过去。我的意识告诉我，杨老师一定出事了。母亲让我过完年再过去，可是我怕我会后悔。
大年三十的中午，我赶到了婆罗村，没想到整个婆罗村死一般的沉寂。对于中国人来说，特别是在农村，春节是一个喜庆的日子，但是我所看到的只有悲恸的荒凉。
在医院，我见到老王蹲在病房外面。老王胡子茬拉，整个人看上去一下子好像老了许多，蜷缩在墙角里无力地叹着气。见我来了，老王竟然一下子大哭了起来，像一个失去了亲人的孩子。
老王告诉我，杨老师带着两万元的预付金回来时，整个婆罗村又一次轰动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钱呀，全村的老百姓都看到了希望。乡亲们都争着将土豆往学校里拉，准备欢天喜地地过个年。杨老师怕土豆受冻，和乡亲们在学校旁的山坡上挖了几个大窑洞，准备装土豆。腊月二十五的晚上，挖窑的乡亲们都回去了以后，杨老师吃完饭以后，一个人又继续挖。
这时，王大山从病房里走了出来。”白老师，杨老师要离开我们了！”王大山用破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白老师，杨老师是为了救我们才成这样的，都是我不好。”说到这里，王大山大哭了起来，声音让人感到有些悲凉。
“那天晚上，我、刘菜花还有马二傻我们三个在一起玩，看见学校的灯还亮着，于是就去找杨老师。到学校后，我们见杨老师还在挖窑洞，我们就帮她往外运土。没过一会儿，不知啥原因窑洞开始往下掉土。这时，杨老师大喊一声，说道，窑洞要塌了，快跑！她就拉着我们三个向外跑。刚到洞门口时，窑洞”轰”的一声——全塌了——下来。”说到这里，王大山已经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的心好像被什么揪了起来，胸中感觉空荡荡的，整个人好像没有了思想，没有了灵魂，只剩下一个躯壳。
老王慢慢地站了起来，双手颤抖得厉害。双眼如血一般红，干枯的手抹了把纵横的老泪。”窑洞塌下来的那一瞬间，杨老师猛地将刘菜花和马二傻两个娃推出了洞；大山这娃跑得慢，眼看就要被埋住了。杨老师又转回去将王大山压在了身下……”此刻，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哎呀……”又是一声穿心的长叹。“当我们大伙儿赶到，将他们从土中抛出来时，大山平安地藏在杨老师身下，啥事也没有，可杨老师却不省人事了，在医院里抢救了一天一夜……”此刻，老王颤抖着跌坐在地上，放声哭吼了起来，声音悲恸，苍凉，犹如一只受伤的老狼，在裹着冰雪的西北风中干吼。
屋外，西北风狂吼着，愤怒地拍打着玻璃窗，好像要将整个大山撕裂。冰冷的西北风灌到了心里，心中顿时荡起阵阵寒意。
杨老师看到我时，看起来有点儿兴奋，轻声地对我说：“白老师呀，能见到你，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呀！”杨老师微微地笑了起来。我微微一笑，不敢抬头，不敢去她那如纸一般苍白的脸。
“白老师，我怕不行了呀！现在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帮娃娃们了。以后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多照看一下他们。我晓得，你是一个好人。以前，我常告诫自己，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也许就能改变娃们的命运，现在看来，我真的是坚持不下去了。”
“杨老师，你要好好休息，一定要坚持下去，孩子们可都盼着你呀！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泪雨早已淋湿了心，觉得有人在抽打着我，也许是杨老师那颗朴实的如大山般的心，也许是屋外那无情的西北风。
“白老师，我这一辈子太不成功呀，到头来啥也没有。我叫杨七三，都说我能活七十三岁，可如今我才活了三十七岁呀！”
“杨老师，你别这么说，你不是还有这一帮孩子吗？”
“哎呀，可惜我不能看着他们一个个成才了呀！最遗憾的就是我不能有个自己的娃。”杨老师无力地叹着气，可是始终微笑着。
“哎，白老师呀，人这一辈子空着手来到这个世上，受够了罪，又要空着手离开了呀！”我控制不了自己了，放声大哭了起来，想把心中所有的痛全都哭出来。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宣泄心中的那种痛，还有那深深的恨。我恨命运，为什么将这一切的不幸都给了这个善良的女人，为什么连她最后那最微薄的梦想也要变成泡影呢？
“白老师，甭哭！有啥好哭的呀，人都是要死的呀！我们人呀是哭着来到这个世上的，在这个世上逛了一圈，就要笑着离去。”
这时，王大山走了进来。他走到杨老师跟前，爬到床上去，将一个手镯带到了杨老师的手上。
“杨老师，这是我爹给你的！”
杨老师摸了摸王大山的头，取下手镯，吃力地说道：”王大山呀，老师快要死了，不能再陪你爹了，把这个还给你爹吧！告诉你爹，老师说他是一个好人。”
王大山哭了。
“杨老师，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我奶奶都老不死，你咋会死呢？”
“娃儿，人都是会死的，长大了你就会晓得了。王大山，你以后可一定要争气呀！一定要从这大山中走出去呀。”王大山傻傻地点了点头。
杨老师看了我一眼，摸了一下王大山，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王大山的哭声响彻了整个婆罗村。
那个春节，整个婆罗村的灯笼是白色的，对联也是白色的。整个山，整个地都是白色的，那条弯弯弯的山路被白雪覆盖，白得透明，就像是用眼泪结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