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活见鬼(1)
部队干校的主业是用自己种植的葡萄酿制葡萄酒,这种酒,用现在的话说,是真正的“绿色食品”。
夏末初秋,葡萄熟了,葡萄藤匍匐在葡萄架上,密密匝匝的,那一片片叶子,仿佛是哪位顶级园艺大师,有条不紊而又颇具艺术性地编排好的一种工艺品,那一嘟噜一嘟噜的葡萄,有马型的,有圆球球型的,有椭圆绫子型的,还有水滴状的,更有硕大的“巨峰”葡萄,它们在太阳的照耀下,或者如翡翠般青翠欲滴,或者如玛瑙般色泽迷人,或者如乳白般舒爽悦目,微风轻拂时,不要说葡萄园,就是方圆10里8里的,都弥漫着一股醉人的甜蜜与芬芳融合交汇的气味。整个葡萄园,就是一个令人陶醉的世界。有那些馋嘴的顽童,时不时地,趁人不注意,会偷偷地溜进园子里,摘几串葡萄,解解馋;也有邻村的不良之人,翻过围墙,把一框框葡萄偷了去,居然明目张胆地在集市上大声叫卖;还有比如家鼠、田鼠、狸猫等等小生灵,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尝尝鲜”。总之,为了丰产的葡萄能够丰收,夜里值班看守葡萄园,就成了干校一茬茬学员们的“雷打不动”的“必修课目”。
听干校的老同志说,夜晚,看葡萄园,小偷并不可怕,鼠类、狸猫也不足畏惧,这些东西,毕竟做贼心虚,发现了,扔一块石子或者土块过去,就可以把他们吓唬走。可怕的是,有时候会遇上鬼。据传,这个葡萄园,在解放前是枪毙死刑犯的刑场,从这里吃了“花生米”,走进阴曹地府的冤魂屈鬼,多了去了。所以,以前看夜的人,时不时的,总会碰到鬼。还听说,这里的鬼,怕带枪的人,因为他们就是吃了“枪子儿”死的,所以,就是做了鬼,对带枪的人也还是惧怕三分。
吃晚饭的时候,刘辉对李狗蛋和张志良说:“老李、老张,你们二位,今晚值外班(注:干校的同志习惯把在值班室值班叫做‘值内班’,而把看护葡萄园叫做‘值外班’)——看葡萄园。时间是晚上7:00——早上5:00,记住了!”走了两步,又返回来补充说,“别忘了,到管理处领手电筒和木棍,这是看夜的工具。”
和他们同桌吃饭的一位资深管理员,神秘兮兮地问:“老李,老张,你们两个怕不怕鬼?”
“鬼?”李狗蛋故作胆小状,“哎呀,不瞒老弟啊,我从小就胆儿小,别说是鬼,就是来一只狼,我都打哆嗦!”
“那,你看夜时,带支手枪,据说这里的鬼,最怕枪啦!”李狗蛋看着这位管理员问:“那,你见没见过鬼?”
这位管理员把头摇得就像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我没见过。”
“嗨,那还不是假的?”李狗蛋道,“耳听是虚,亲眼见了,才算是真的呢!”
“好多同志都见过呢,”这位管理员振振有词,“不信,你去问他们!”接着,居然说出好几个人的名字。
葡萄园的占地面积大约有五六十亩左右,高高低低、参差不齐,一排又一排的葡萄架,布满了这块土地,在朦朦胧胧的夜里,靠2个人看守,说实话,无论如何是看不过来的。李狗蛋记得,小时候,他曾经陪同他父亲看守过西瓜园,西瓜园是开阔的,用手电一照,瓜田的情况可以尽收眼底,尤其是那星稀月朗的夜晚,更是可以一览无余。可现在这葡萄架,犹如一座座高矮不一的小房子,把你的视线堵了个严严实实。他和张志良简单分了一下工,他自己看东头,张志良看西头,有了情况,打手电,用手电光告诉对方,有情况,需要配合。
低矮的看守棚,是三角形的,既简陋而又潮湿,蚊虫很猖獗,根本就不把那蚊香散发出来的毒气当作一回事,照样哼着它们自己一成不变的曲子,去寻找目标。李狗蛋是AB型的血型,就是最爱招惹蚊子的那种血型,这才坐了多大一会儿?他那腿上、胳膊上,已经成了坡坡相连的“丘陵地带”。李狗蛋又记起,童年时与父亲看瓜园,父亲用干艾草拧成的草绳,往看守棚的口上一挂,划跟火柴点燃,那蚊子只好乖乖地远避三舍,而且,艾草的烟味,还有一股泛泛的清香,才不像现在这蚊香,没有把蚊子熏倒,倒把人给熏得够呛,哎,真是的。
按照交班时的吩咐,夜里看守葡萄园,一般要巡3次夜,一次是10点左右,第二次是凌晨1点左右,第三次是凌晨4点左右。捱到10点钟,李狗蛋打着手电筒,在葡萄架下的空挡地里,慢慢地转悠着。张志良告诉李狗蛋,葡萄园里那稀稀拉拉的杂草丛,很可能会有蛇,巡夜时,最好先用棍子在草丛里扒拉扒拉,打草惊蛇嘛,免得被毒蛇咬伤。他一手照着手电,一手用棍子不停地在草丛里扒拉,弄了一身臭汗,才走过10多架葡萄架。干什么都不容易啊!难怪古人云:一米一粟当思来之不易,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劳动创造一切,劳动是伟大的,劳动人民是光荣的。这些,从小在课本上学过的东西,只有实践了才能体会其中的哲理与深刻的寓意。
那时候,值夜班是没有夜餐补助费的,但是干校内部规定,可以吃一嘟噜子葡萄。张志良拎了一嘟噜马葡萄来了,老远就对李狗蛋说,哎呀,狗蛋,都说马好吃,好吃什么呀,酸的我的牙齿都快要倒啦!你要是还没有摘的话,可千万不要摘马!
李狗蛋从张志良手里,揪下一颗葡萄,扔进了嘴里,嗯,是酸,而且还带些涩涩的味道。根据他自己的经验,张志良摘的这串葡萄是生的。哎,这大城市的兵,不能说四肢不勤,可五谷不分倒是差不离儿。你看,摘了串生葡萄,还说这种葡萄不好吃,哈哈哈哈!
“狗蛋,你看你,”张志良被李狗蛋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笑什么啊?难道这葡萄不酸?”
“不是不酸,”李狗蛋笑得差一点岔过气去,“我的同志哥,你呀,摘的是生葡萄啊,葡萄不熟,那怎么能不酸呢?”
“什么,生葡萄?”张志良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是地地道道的“老外”,于是问,“那,熟的葡萄是啥样的?”
李狗蛋把张志良拉到一个葡萄架下,用手电的光在葡萄上扫来扫去,最后,停留在一嘟噜葡萄上:“志良,你看啊,这葡萄要是熟了,上面就会结一层薄薄的‘霜’,其实,这不是霜,而是葡萄成熟以后自生的一种特殊的保护层,因为它颜色较白,与‘霜’差不多,所以人们就叫它是‘葡萄霜’;再看,这熟了的葡萄,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很饱满,里面的水汁好像都快要滴出来一样,晶莹剔透,饱鼓鼓的;第三呢,就是它的分量,成熟了的葡萄,浆汁灌得满满的,沉甸甸的,比生葡萄要明显的重许多,自然就要呈现下垂的样子。这就是挑选熟葡萄三部曲:一要看霜色白不白,二要看水色透不透,三要看分量重不重!”
张志良听李狗蛋头头是道的讲解,不住地点头。心里道,生活里处处有学问啊!
说着,李狗蛋挑了一串熟葡萄,递给张志良:“给,尝尝,怎么样,甜吧?”
“嗯,甜,的确很甜,”张志良吃了一颗,感觉口腔里顿时酸甜的汁水流淌浸润,高兴地说,“哎呀,这真是‘行家一开口,就知有没有’啊!佩服,佩服!”
“什么呀,”李狗蛋笑着说,“老伙计,你呀,又贫上了,啊?”
张志良和李狗蛋一边吃着葡萄,一边信马由缰地聊侃了一阵子,觉得身上有点儿发困,就对李狗蛋说,有些累了,咱们稍微“眯”一会儿吧,再过2个小时,又得巡夜了!
张志良离开后,李狗蛋倒头便睡。由于白天紧张的上课、讨论,晚上又巡夜,的确是累了,这一累,什么闷热,什么蚊虫叮咬,统统都没有了知觉,于是,轻微的呼噜声带他进入了奇异的梦乡。
“你是谁?”李狗蛋感觉有个似人似鬼的影子,恍恍惚惚地朝他走来,不由自主地惊觉地问道,“你,别过来!你到底是谁?”
“哎呀,教导员,怎么?你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小柳子,是柳智啊!”
“柳智?怎么会是你?你不是死了吗?”
“教导员,”柳智走近他身边,也不等他让座,就一屁股坐了下来,“开什么玩笑,我这不是真真切切地在你面前吗?”
“不对,”李狗蛋眼睁睁地看着柳智,“我前不久才处理完你的后事,周燕还为你哭得天昏地暗的呢!”
“你一定搞错了,教导员”柳智还是那样,说话慢悠悠的,拿腔拿调,一口好听的京腔悦人听觉,“我是计划出差,出一次长差,这不,来向你告辞来啦。”
“什么,你说你要出差?”李狗蛋摸摸自己的脑袋,脑袋没有发热呀,嗨,这个柳智,明明的被倾倒的塔吊砸得血肉模糊的死了,怎么就硬说我搞错了呢?人们都说这里晚上有鬼,难道我真的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