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兰陵往事
一舞姬
慵懒地卧在睡榻上，我看着窗外缤纷的海棠花。暖风轻轻地拂过树梢，带落了成片的海棠花瓣。几番飘零，花瓣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赤脚踩上去软软的，很舒服。
我轻轻抖落身上的花瓣，走出屋外。兰陵宫的景致永远都那么美。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沿着悠长的回廊游走。回廊的尽头便是兰陵殿。
今天的我没有跳舞的兴致，于是缓缓地走向了琴台。待我坐定后，侍婢替我放下了四周的轻纱。一直以来，我都是透过这层薄纱审视兰陵殿，审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沈浩依旧是一袭白衣，他安静地站在宫主身边，静默得像一尊雕塑。沈浩脸上从来没有喜怒地变化，唯一不变的是他身上浓浓的杀机。
往常在兰陵殿里，我只能看到宫主和沈浩。而今天我却注意到石阶下站着一个紫衣女子。她的背影有些清瘦，却不显单薄。莫非她就是零枫阁的主人洛漓。这样优秀的女子会有一张怎样的面容，清丽或是妩媚。
紫衣女子接过宫主的书信后便匆匆离开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一双深若幽潭的明眸，这双眼睛里没有计谋与冷漠，我似乎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曲抚完，我退出兰陵殿。为宫主抚琴、起舞是我每天的功课。我并没有因此而知道其它关于兰陵宫的事。地位再高，终究也只是个舞姬。
眼前如此美丽的兰陵宫，在外人的眼里却是一个深不可测，暗藏杀机的地方。传说兰陵宫有四位阁主，我在兰陵宫里呆了整整五年，却只见到两位。流音阁阁主沈浩，零枫阁阁主洛漓。
五年来，我与沈浩多次擦肩而过，而我们却从未说过一句话。兰陵宫里的所有人都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没有任何人会轻易的向别人打开心扉。
九曲浮桥上，我又与沈浩擦肩而过，看着他孤独的背影，我觉得悲哀。不仅为他悲哀，也为我自己悲哀。
而对于宫主，我更是知之甚少。更多的时候我只能在兰陵殿里见到他。宫主从来不会让我单独为他起舞，他的身边永远都有一个沈浩。
兰陵宫里的每一个舞姬都有一个香艳的名字，而我却是个例外。舒泠，一个很清雅的名字。似乎和我的身分不太相配。就为了这个名字，她们总是用异样的眼神看我。对此，我只能无奈地苦笑。
我回到晚妆楼，懒懒地坐在铜镜前，摘去发髻上华丽的头饰。青丝滑落，此刻的美，美得更加清丽脱俗。很多时候我都分不清哪一种美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突然间，我竟有些羡慕洛漓。至少她可以走出兰陵宫，而我呢？终其一生也只是兰陵宫里一件美丽得不可方物的摆设而已。有时我觉得我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不是老死兰陵便是成为一件礼物。
二零枫落
月牙儿弯弯，泛着淡淡的黄光，透过朦胧的云层给人一种温柔而舒服的感觉，好象恪儿的笑容，以前母后总要我叫恪儿哥哥，可我非不，我不要认恪儿当哥哥，“各各哥哥，各各哥哥.....”他们逼我，我就仗着自己还小不识字，执着且肆无忌惮的叫着，直到他们受不了让我叫他恪儿。这样的日子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却历历在目。
喵儿...小米的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它已经从河边回来了，跳到我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埋头睡去，看来它已经吃饱了，消息自然也传到了。
我抱着小米回到我的零枫阁，阁里一片黑暗，大家都睡了。昼伏夜出，我早已养成和小米一样的习性和本领，即使不点灯，黑夜里我也能看清四周，这是我生存的需要，在刀光剑影的世界，谁能更清楚对方，谁就占有活下去的机会，这往往比技术更重要。
打开床边带锁的小柜子，我把寒哥哥给我的信放在里面。五年来，写有任务的信已经有不少了，我从来都不曾拿回去。
收拾好行装，我躺在我紫色的纱帐里。虽然才回来一天又要走，虽然一年住不了几天，但我对它还是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毕竟这才是家，我一手创造的家。
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淡淡的，冷冷的，让我想起今天在大殿上看到的舞姬。她的人，她的舞，都和其他舞姬的妩媚动人不同，太过清冷，带着一丝不识人间烟火的气息，总觉得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像谁。其实我挺羡慕她的，以歌舞为伴，简单，不用理会世间的纷繁，也不会卷进斗争的旋涡。
三流音阁
夜已经很深了，玉制的烛台上落满了烛泪。我披上狐裘独自走了出去。春夜的晚风有些微凉，我不由地拉紧了狐裘。兰陵宫的夜晚死一般沉寂，夜幕下惟有点点烛火在闪动。
漫步花间，淡淡的花香让人有些迷醉。抬头望去，流音阁的一角在浓浓的竹阴里若隐若现。流音阁的夜晚从来没有烛火，因为沈浩在竹林里练剑。每天深夜，我都会去流音阁看沈浩练剑。听萧剑在夜空划出的光彩眩目而凄凉。
流音阁是兰陵宫的禁地。没有得到沈浩的允许，几乎没有人可以私进流音阁，然而我是个例外。第一次进流音阁是因为我强烈的好奇心，我并非去打探什么秘密，只是单纯地想去看看那座竹林里的阁楼。为了这小小的好奇心，我差点死在沈浩手上。
当听萧剑向我刺来时，我呆住了，那样浓烈的杀气让我感到窒息。意外地，听萧剑停了下来，我看到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沈浩收起剑转身离开，他没有跟我说任何一句话。
“以后我可以来看你练剑吗？”我小心地问。那时我并没有考虑这样做的后果。沈浩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停了片刻，他转身消失在了竹林里。纵然如此，我却觉得他答应了。于是，我便成了流音阁的常客。
露重了，我的心口有些泛寒，该回去了。我第一次注意到零枫阁也没有烛光。不知洛漓是否也像沈浩那样在练剑。我很怕黑，所以晚妆楼一到夜晚便灯火通明，看着闪动的烛光，我才会有安全感。
回到晚妆楼，东方的天空已经有些泛白。当晨光破云而出时我就要离开。那时我也将拥有第二个身份，我不再只是兰陵宫里绝色的舞姬，同时也是一个用毒高手。他终于不再沉默，五年的淡泊平静终于要结束了。
静静地站在回廊上，远处的竹林在风中摇曳。我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许今后我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眺望流音阁了。杀戮一旦开始，就不再受任何人控制，也许最终的结局依旧是两败俱伤。
五年前，我在碎月谷遇到了慕容寒，从那刻起他优雅的笑容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里。一向无拘无束的我选择留在他的身边，我一直以为可以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为他抚琴，为他起舞，却从不奢望走近。
五年后，我依旧是兰陵宫里绝美的舞姬，但也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用毒高手。江湖中人也许并不知道舒泠是何许人，但他们一定知道“语笑嫣然”。那种绝美的毒药就是我亲手调制出来的，当我成为慕容寒最得意的助手时，也注定了我将离他越来越远，因为我不想再走近。曼妙的琴音，婀娜的舞姿，这所有的美丽都是寂寞的，因为他早已无法读懂。
天亮了，我也该走了。洛漓在不远处等我，她的眼神里有些无奈。或许慕容寒并没有告诉她我的第二个身份，看来我可以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当我第一次见到她后，我就觉得她并不适合当阁主，她的眼神里有太多的迷离。
我一直都相信人与人之间有着很微妙的感触，你的心可以感受到另一个人身上独一无二的气息。而洛漓与慕容寒似乎有着某些相似之处，也或许是我太敏感了。忽然，我感觉周围有一种清凉的气息，我的心似乎闻到一阵淡淡的菊香。我知道，一定是他，抬头望去，一袭白衣消失在了繁花中。不知何时，我竟可以如此细腻地感知沈浩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孤寂。
我浅浅地一笑，心里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舒泠，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轻轻拉起裙摆，我缓缓走下阁楼。
五大门派围剿兰陵宫，无论结局如何，增加的只有怨恨而已。放下“妄”，放下“执”，这个世界也将平静如太古。然而这样的境界又岂是凡人可以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