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未来迷茫,泪洒黄土高坡
火车跑了三天两夜才完全停了下来,我从来没有坐过那么久的火车,在我意识当中,那是我这一辈子去得最远的地方。
走下车的那一刻,我的心便凉了一大截,有种想哭的冲动。这个地方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美丽,我眼前所看到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黄土高坡,有几棵白杨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为这茫茫地黄土高坡增添了一点生息,可是让人看了心中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到处尘土飞扬,吹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山坡上,一老农吆喝着一头老牛正在犁地,时不时地荡起阵阵山歌,让人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歌曲《黄土高坡》: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我家住在黄土高坡,日头从坡上走过,照着我的窑洞,晒着我的胳膊,还有我的牛跟着我……
火车站的人不多,与北京的火车站相比,这根本就算不上是个火车站。只有一个不怎么大的平房,即是售票厅又是候车室。里面横竖放着几条长凳,中间放一个大火炉,将整个候车室熏得黑乎乎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那所我支教的学校。我在候车转了大半天也没有什么新发现,当我正在绝望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红色的牌子,上面大大地写着“接北京白雪老师”。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人认识我呢?会不会重名呀?”我心里想着走了过去。
我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坐在大树底下,双手插在袖子里,背靠着大树坐着。旁边插着个大大的牌子,牌子上的“接北京白雪老师”几个字看起来好像做过手术似的,歪歪扭扭地趴在那里。让人看了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衣服很旧,上面打了很多补丁。一双布鞋已经破了,两个脏脏的大拇指都露在了外面。
“大叔,你这是……”我指了指牌子。
那人猛地站起来,将我从头上看到脚下,又从脚下看到头顶,足足有10分钟,看得我全身都不舒服。他的那双眼睛直直的,好像看到了外星人似的。
“大叔,我是来支教的,我叫白雪,你是杨老师吧?”
他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我,然后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大叫了一声,说道:”哎呀,我的妈呀,我这半天还没有反应过来,你是从北京来的白雪老师吧!”
我使劲地点了点头。
“真是辛苦你了!我都等了你一天一夜了,我们大伙儿还都以为你不来了!”
“不会吧,等了一天一夜?”听到眼前这位大叔这么一说,我惊得连嘴都合不上了。
“是啊,听说我们学校要来一个北京的老师,村里的那些娃们都快要乐死了。这不,一开学他们就吵着要我来接你。”
“噢。哪你一定是杨七三老师了?”在我来之前,就听说这所学校只有一个老师叫杨七三。他的名字对我的印象挺深,我还和男友张华专门研究过,他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不,我不是杨老师。我是我们村的村长,叫王巴子。”
“啊?王巴子?”我一时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感觉这里人的名字实在太有意思了。
看着我笑了,他红着脸也傻傻地笑着,还不停地抓自己的后脑。
“王村长,你们这里人的名字怎么都这么奇怪呀!”我笑着问道。
“我也晓得我的名字不咋的好听,可这是先人们给我们起的,我们也没有办法呀!你如果觉得难听,以后你就叫我老王吧,反正大伙都这么叫我!”他笑着说。
“好!我也觉得叫老王比较舒服一点!”
“白雪老师,那咱们快回去吧,杨老师和娃们还在等着呢。你不晓得呀,娃们盼望你来就像农民盼望毛主席到来一样的热情呀,都已经盼了好长时间了。”
“呵呵,老王你说话真有意思。那咱们就赶快回去吧!”说着老王扛起我的行李箱走在了前面。
他往前这么一走,我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的屁股上补着两块红红的大补丁,远远看上去有点像猴屁股。
老王见我指着他的衣服大笑,拍了拍屁股,红着脸笑着说:”我晓得你们城里人不穿这种衣服,可在我们这里都这样,没啥的。”
“老王,穿补丁衣服倒没什么,可你怎么偏偏在那里补了两块红色的呀,太显眼了吧?”我笑着说。
“呵呵,我也觉得不咋的好看,可我婆娘说这块布结实,就给我补上了。我们乡里人都是跟土地打交道的,一年四季在田地爬来爬去,不像你们城里人有那么多的讲究,我们呀能穿就行了。”他傻傻地笑着,好像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一路上,我们谈了很多关于学校的事。
“老王,你们哪儿叫什么名字呀?”
“婆罗村。”
“啊,破落村呀?不会很落后吧?”
“不是的。是婆娘的婆,罗锅的罗。有三十几户人家,可娃娃还是挺多的,都挺爱念书的。”
“老王,还有多远呀,咱们已经走了三个多小时了,我实在走不动了,我的脚已经走痛了。”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走过那么远的路。
“白雪老师,乏(累)了吧!那咱们休息一下再走吧,还远着呢!”
我们在路边坐了下来。我将随身带的可乐给老王,他拿着可乐看了好久才说道:”白老师,这是啥玩意儿,能喝吗?”
“这是可乐,能喝!”我笑着说道,却在心里骂他是个乡巴佬,连可乐都没有见过。
我拿了一瓶喝了起来,老王看着我喝了,于是才小心地打开瓶盖子闻了闻。
“白老师,你们城里人就喝这个?”
“对呀,有什么问题吗?”
“可这玩儿看起来咋和农药一个颜色呀?”
我笑了笑,在心里笑道:”真是一个实足的土包子,少见多怪!”
“白老师,还是你自己喝吧,我不渴。”
老王看了看,始终还是没有喝。我不知道他是不敢喝,还是舍不得喝。他将可乐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嘴里嘀咕着:”这玩儿真怪,瓶子和农药的一样,里面装的颜色也和农药一样,怎么到了城里人那里就变了呢?”老王想不通似的摇了摇头。
休息了一会,我的脚也没有那么疼了。于是我们便上路了,因为在天黑之前我们必须要赶回学校。
一路上,为了能够忘记疲劳,我专找话题和老王聊,很自然地我们又谈到了他的名字。
“老王,能不能说一下,你为什么叫王巴子?我总是想不通呀!”
“哈哈,白老师,你们城里人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咋到了乡下,对啥都好奇呀。我可以告诉你,你可不准笑话我呀!”
“好,你说吧,我不会笑话你!”
“其实这还是我小的时候,我奶奶告诉我的!”
“这样说来,你的名字是你奶奶给你起的呢?”
“对,我还有七个姐姐!”
“七个姐姐??”我着实吃了一惊。一家人生八个孩子,一听就知道这里有多落后了,计划生育工作一定没有做好。
“是啊!奶奶告诉我,我妈一年生一个娃,全都是女的。那会儿,我奶奶急着要抱孙子,天天在菩萨面前念叨,可我妈就是生不出个男娃。”说到这王老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那后来呢?”
“后来,当我妈生了第七个女娃时,我奶奶彻底没信心了。她见人就说自己命苦,八十多了还抱不上孙子。天天和我妈吵架,整天愁眉苦脸的!”说着说着老王又停了下来。
“那后来呢?”
“后来当然就有了我呗!”
“完啦!”我有些不满足,看着老王说话慢慢吞吞的,就像挤牙膏似的,真有点儿不耐烦。
“当生下我时,奶奶一看,是个男的,就高兴地说:终于生了个带巴的!于是就给我起了个小名叫巴儿。”说到这里时,老王的脸通红,像一个害羞的女孩。
我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笑却没有笑出来。心想:这农村人起名字也太逗了,有巴的叫巴儿,哪没有巴的又叫什么呢?
“白老师,我看你走累了,我给你编几段顺口溜提提神,行不?”
“行呀,老王。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一手。”
“白老师,跟你说实话,没当村长之前,我是我们村的电影放映员,吹、拉、弹、唱都会一点儿。”
我兴奋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老王,真看不出来,我眼前的这个土里土气的农民还是个懂艺术的人。“那你就赶快露两段吧,我实在太累了。”
“那好,我先给你说段‘当官二十子’你听好了!”
老王清了清嗓子,唱开了:
有些干部是龟孙子/百姓面前当老子/装的是样子/混的是日子/保的是位子/上的是场子/下的是馆子/圆的是肚子/练的是胆子/搂的是婊子/哄的是娘子/享的是乐子/霸的是车子/占的是房子/把的是章子/盯的是票子/为的是孩子/戴的是铐子/蹲的是号子/吃的是枪子。
老王边走过唱,很是得意。“老王,行啊!唱的不错吗,是你自己编得吗,挺有意思的!”
“不是的,我们这里人都能哼上几句!我再给你说上段‘三五干部’。”
打麻将三天五天不累,喝茅台三瓶五瓶不醉。下舞池三夜五夜不睡,干正事三年五年不会。
老王唱的时候,声音抑扬顿挫,让人听了想笑但又觉得有趣味。“老王,我觉得你们唱得这些真的挺实际的,也挺形象的。”
“白老师,这些都是老百姓自个编出来的,有些当官的就这样。毛主席不是说过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说能错吗?”
我点了点头:“但这只是一少部分人而已。”
“当然是少部分了,如果当官的都是这样,那我们老百姓可咋活呀。”
一路上,老王有说有唱,让人感觉轻松了许多,走起山路也感觉没有那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