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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郎

余德宏 《《夜郎》》 言情小说 2009-09-12 20:59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782 · CHAPTER-00019079

第一部:梦

贵州的罗甸,位于黔南南端,东临广西南丹、天鹅二县,素有“高原热都”之称。可不是,2008年元月份的冰灾,罗甸便是贵州几乎不被冰雪覆盖的地区之一。

这里的农业生产并不是很景气,即便每年都有一点早熟蔬菜往外地运输,收益也不算是很高。

瞧那,满眼童山濯濯,一直没人栽植。大量的水土流失,以致农村耕地面积逐渐缩减下来。最近几年以来搞活的退耕还林,渐见光生秃兀的山峰插上几株翠绿的小树,但野火烧过,山峰依然得承受裸睡的苦闷。

即便政府颁发了一系列有关毁林开荒及退耕地复垦的通告和森林防火等措施,很多人却无视已有,有意与这些条例背道而驰,自以为是。而政府颁布这些通告,无非便是为切实保护森林资源,改善人民生产生活条件,有效制止各种破坏林木林地行为,促进经济与社会、资源协调发展。

虽然街道路旁打着大幅标语:谁放火烧山,谁把牢底坐穿。人们从标语牌下来回经过,可却无一人抬头正视一眼,或是立身用心望读一回。但纵火者始终是欢欣鼓舞,笑容满面,非常高兴,无比快乐的。山上的树木被一把火通通烧掉,冬去春来,绿草如茵,牛儿、马儿、羊儿一脚踏上去,啃不上几嘴,太阳一出来,所有绿草几乎要被晒没掉。

大雨来临,雨水从山头上梳洗一般刮下来,草根被冲至低谷,或是沉没到河底,肥沃的黑土地因而千沟万壑,最后变成光秃秃的黄土地,或成怪石嶙峋的大石山。河里的流水俱是金黄色的,闪闪发光,冲走的仿佛就是一锭锭灼目的金砖儿,无不可惜。偶有几个喜好垂钓的老头,企图将从河里钓来沾满污泥的鱼儿爽爽地做上一餐,可到口之鱼,已然失去了鱼的本味,却成不是味道的泥沙味儿了。

沫阳镇的大井风光——东方洞穴博物馆,虽已初步开发,但游人少之可极。洞穴外边的山头上,主要欠缺几株能够点缀风景秀丽的绿树,光生生,就像一位脱顶而不戴帽子的老头,佝偻于山水环绕之间,饱经火辣辣的风吹日晒,伤寒似的喷出一大摊金黄色的泥水,该是无药可救了。曾有一位教师赞美大井风光说:桂林山水甲天下,大井风光甲桂林。

可就今日大井状貌而言,不过是突兀的的山崖上凭空吐出一股清泉来,没有苍松翠柏的装饰,那么大井风光饶是如何也旖旎不起来。就似一些游人开玩笑一般说的那样:杭州西湖不过是一个仰天的大坑,五岳不过是几座比较雄伟的大山而已。当然啦,昆仑山中的瑶池内没有王母居住,一样失去神话般的美丽。

不信,你若有闲暇时不妨到大井来看一看,一切就是那么现实了。

罗甸县城布局几条不成体统的街道,一般人以为这是县里领导班子得力,为老百姓着想,造福于子孙后代。许多城里人便认为这地方是珠光宝地,往往在别人跟前喜欢吐露一句:我是县城的,我是某某街巷的,我有好几栋房子,我有好几十万钱,我是罗甸富甲一方的土地富翁了。像这些话并且算不了什么南北,但都生活于污水包围的境地里,居然还说出一些口气大方的话来,委实耗费一番心血呵。

但在外地人眼里,罗甸则是面目全非了。只要你一个罗甸人走出罗甸范围,别人问起你的家乡之后,总会有那么一句极其简单扼要的话对你说:罗甸呵,我好像也到过,不过并不是怎么好,臭死了。也许这就是罗甸人自己高兴当中的自己悲哀,可一般人却没有这种异样的感觉,不称职于罗甸人的人,自然缺乏这方面深而微妙的体会。

可就“高原千岛湖”而言,也是徒有虚名了。不妨将罗甸所有的山头加算起来,至多不过九百九十九座而已,还不是假名浙江“千岛湖”之威罢了。到底是“高原千岛湖”的湖出名呢,还是《高原千岛湖》的歌声出名?既然红水河畔,龙滩电站,屹立于珠江源头之上,难不成也要沾“高原千岛湖”的光了呢?捏造这河谷名称之人,会不会对“夜郎自大”知悉过深?话说回来,红水河之红,还不是起源于高山上的红土地,草根其实就漂浮在河面上。黄河之水还不是得名于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之故。

沿着县城东北方向的都匀路盘山上去,一直爬到山的最高处,在东抵广西南丹县,北临贵州平塘县的三县交界处,坐落着一个鲜为人知的山乡,叫做“平岩乡”。地处高寒,教育不兴,人文落后。原本这里交通闭塞,穷山穷水,外地人戏言此处说:“平岩,平岩:一无水,二无柴,三爬坡,四到岩。”这就充分说明了平岩的贫困与落后,实在令人深思,不得不将问心究其原因,理清其中来龙去脉。

自从一位叫敖继斌的人在平岩土地上出现后,这儿发生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传说他以省长王朝文的名义假书信投到罗甸县委办公室,说要开通到达平岩的公路。于是,公路开通之后,拖拉机逐渐开进平岩来,后来慢慢变成是班车从平岩发往罗甸县城,这就给全乡人民带来了交通上的极大便利。台湾人来罗甸搞扶贫已有好几年的工夫了,平岩即是扶贫对象之一。

又是地处南丹、平塘、罗甸三县交界的地方,坐着一个不被世人所知的十分偏僻的去处,这地方环山四绕,怪石峥嵘,秃峰乏林,然而土地却十分贫瘠……也怪,就在这一小巴掌黄土青石的旮旯地上竟落居了四姓人家:李、金、许、余,四姓,四十来户,将近三百来口人,十分热闹。倒好笑的却是这地方改了十来个嘉名:东面,八供坳(坳名);西面,脑林(山名)、地叫(地名);南面,牛背(山名);北面,龙摆(偏西土名)、青冈岭(正北峰名)、马马石(偏东石名)、清凉蓬(东北向山名),余家背后(北边山脉总称);中央,因地理变化,水源落坞,后人掘井,又无打盖板,其口朝天,顾此思义,取名“观天井。”然这“观天井”却成了这名那名的总称。只是不知那名儿们所系何朝何代何年何月何日何高人取的,教如今那里的人们于家里家外,或是上坡下坎,常常口未离此名彼名。可是,居然无一人真真精解那些嘉名过,余今笔底却解其意,事实上原因有二:一则大概无知不知,二则也许有知怕知。这样一来,应该确是要坐井观天罢了。

谁料,就于这一小巴掌黄土青石的旮旯土地上竟会发生那一脉同根的小大土地战争。至于多够之事不讲也算了,然偏偏就这事熏缭人心,似乎极觉得莫不可道。虽不入骇人听闻之列的,但总却可为醒世警人之流的照鉴。

然而往往大抵是姓以稀为贵罢。这观天井寨子单以余姓至少,伶仃可怜,唯有两户。据传余家祖居原系大岩洞,其家之主,余公,名本自成,幼年丧父,由老母田氏抚养长大,后来拜娶观天井的李氏,因丁匪劫,观天井李家泰山泰母闻之深恐不妙,一则害怕匪徒将女儿抢下广西,二则担心大岩洞不是久居之地,立刻把女儿女婿接到这观天井投靠后家泰山泰母挨门巴户长住下来。余公足下有三女二男——长女余金凤,成家李族啟明,有二男三女,长子李金贵,次子李金荣,长女李小菊,二女李小丑,三女李小未;二女余春妹,立家杨族胜楷,有三个女儿,单少一子承传香火,长女杨小丑,次女杨莲英,三女杨乔芬;三女余小素,安家张族光义,有二女二男,长女张乔珍,二女张乔银,长子张发,次子张剑;长子余乔双,妻人李氏:本有十胎,头四胎尽夭折去,第五胎是女生,因命苦薄,乃取名唤“菊香”,第六胎是个男生,其生辰八字俱占九五临朝在位,利见大人,缘命运道好转,就取名叫“龙孙”,第七胎、第八胎不坐,第九胎为男生,由余奶改名,乃叫“国庆”,第十胎是女生,因怕政策逼迫下来,下地之后,便捐于路旁,好给无子女之家抱了去养;次子余乔周,妻人简氏,有三女一男,长女名小娥,二女叫小颖,小女名叫秀珍,其子桥军。言不再道余氏一族如何这般。此部书单说余龙孙之迹。

盖闻天有八角,地有四方,常流水有源,而树有根。但凡世事皆都如此。一则则微不足道的小故事,就将从此处徐徐铺开书写——

一首堪破世事的悲歌,一段亦正亦邪的情缘,一个农村地道读书人的悲哀形象,一个雨打浮萍的校园,一个穷酸饿醋而又喜好疯云的穷途末路儒士,频频泛泛,花样新翻。如果一则则微小的故事能将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人物向世界传播开来,将会引出不同程度的情局,一是遭唾骂,二是遭指责,三是被褒扬,四是被作鉴。

实质上,每个人都有一首属于自己的悲歌,感情上没有正邪之分,没有纯粹的局外人,只有真正的局中人。当一个人真正成为局外人的时候,他的生命已经完全没入地底下了,萍踪落定,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看那,墙里人欢笑,墙外人辛酸。难得作者书中有语:

遍处荒唐事,是非与黑白。

谁言风云志,智慧多开怀。

闲言少叙。若话须由缘说起,必追溯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了。开书不说余家两兄弟(余乔双和余乔周)怎地分家一屋两头坐;且道分配田土林产却成了一道难题,就此经常的争吵不休,未提那些长短腌月赞之类的言语罢了,毕竟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当然,俩不相让,大不饶小,小不怕大的,未免打架下场也少不了三五次的。可是,至后终犹是小的占了上风略狠一筹了,端底他有余公余奶作庇护伞,靠背山牢,但分什么都尽他挑择,也就是说,不好不要,是好尽要。人在农村,谁不倚土地吃饭?若否,除非为神仙,食泥度日罢。但是,大的每分到的也只不过为些不成不套的零碎,该怎么收拾呢?干脆咬口忍至底底吧,又难免暗下里发点晦气,嘴上如果溜言,启始几句就必先是:“老天爷真是不长眼,教父母也不拿直,让我们兄弟家非得搞个家翻宅乱,天垮地塌;打他个头破血流,你死我活。为哥嫂的也无一处得罪那老天爷过,未晓总一味惩罚我们的不是,但不是在哪里呢?真是天经地义么?咳,的确人心不平是星戈秤啊!倘或某日那天塌垮下来了不是叫好么!咱们便好打个粑儿献天,朝天尽情地发几个哈哈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有瞬息万变,人有不测患难。如果这般,简直就活该下气了……”至于后来,大的乃于老屋后边阳沟坎上搭个茅庐,也倒容得一家四口人生住。尔来,经历一番奔波,亦在西面盖建了两间新瓦房,一家人于是真正住进新房子了。然而好景非长驻,祸福难卜。

一年佳景随春至,春风送暖万物苏。但,全不如此。春节过后,那严寒依旧料峭,春风反而是一天凉比一天。尽管雪花香满地,桃红柳绿及,却压不住阴风的冷酷欺凌。

这日,余龙孙正与姐姐菊香在茅庐外边玩捉迷藏。看看他穿了一件厚实的咔叽布中山式灰衣服,一条绿色呢绒裤子,一双黑布鞋,内套一对红袜子;头顶一个绿边帽,左耳垂一只银环,眼睛煞亮煞亮的,两个红润润圆苹果似的脸蛋,鼻梁子不高不低,朱唇一启动,立刻露出两行整齐洁白的牙齿,声似洪钟:“姐姐,藏好没有,我来啦。”言罢,人影晃动,转朝东厢,倏地高一足矮一脚的飞向茅庐后边去,胸前同时也就荡起了那翠色的磨牙棒,嘴里还发来格格的欢笑之声。

那茅庐端量有一丈五尺之高,丈余阔,葵花杆做的墙,木棒绑的门(进出只有一个)。其东北方向有一大拢青竹子,叶儿被风刮的呼啦啦响个不停。坎下,一缕缕青烟刚冒出瓦棱就给狂风呼嘶一下蓦地吞了去,如是如是。

那边忽然传来异样的欢呼声:“捉得了,捉得了!……喔,你还犟,想抵赖咯!……!”又忽伴来了一阵呵呵的嘻笑音。接着,余龙孙拉着一个头梳双辫,面颊红润润的,衣着花绿,穿红阳布鞋子的小姑娘自茅庐后边闪了出来,她身高不过一米,比龙孙超出近一尺;她正是龙孙的姐姐菊香,人似其名名如其人的娴靓,似乎毫不失却花中四君子之格,笑若艳阳,菊花一面逐颜开,舌动如簧。

“老弟,轮姐找你了,快躲去吧。”过得来未待站定,菊香忽地说。

“好呀,姐姐,你先蒙上眼睛转过去,千万别偷看我躲藏哟!”

“姐姐保证。”

“发咒哇,别哄。那个混我那个就是花狗仔呀。”

菊香怒着嘴,瞟了他一眼。余龙孙见姐姐如规了,立即轻脚轻步的避入茅庐内门后,急扯些谷草掩身,不多出气,也不敢则声;又怕姐姐一时很快觅着他,索性屏气凝神起来,好似一泄底便要天塌下来似的,十分镇静。不会儿,菊香在外喊藏好了没有,不听回应,又待少时,突然叫道:“不答应。姐姐就来了。”菊香遂踩响脚步开始行动了。

余龙孙家的房子,是新房:红瓦松柱,葵花杆、火麻杆、蒿芝杆、尿罐竹混合绑做的“墙壁”,柴扉大门。如此堂皇一体威坐于六七尺高的石基上。台痕上长扫干净。大门口巴着一副对联,颜真卿家的字:

横批:大千世界

门联:一勤天下无难事,一笑世间益太平。

那大门半掩半闲的,上面贴着手持金锏金鞭的家喻户晓的大门神:秦叔宝、尉迟恭。几个飞毛腿蚊虫忽然朝着二神扑呜地撞将去,似乎企图与之煮斗,决论高下,看谁才是真正的神。门神,本是保家卫宅的。那二神岂是好惹之辈,待来敌临近,互使眼色,暴啸一声,目喷烈火,再一声叱咤,直教来敌昏头转身向,不知所以,忽唰一下,口邦的一声巨响,摔堕于地稀巴烂。战争才止。风,狂风,呼……刮的天昏地暗,盖卷而来,不说那排山倾倒,飞土走石之状。二位大神见势不妙,只闻得啊地惨叫,既纹丝不动的挺于门上,差点没被刮下来,也摔他个粉身碎骨,那手中的金锏金鞭已不知去向,下落不见。同时口邦的一响,大门只叫风轰开,一劲反扯,牵撞的一栋房子连连几晃,几乎解体了。

风,袭过堂屋,直逼香火背后,因无壁隔阻,故才神速地径抵火坑,刨的灰火斗扬,火星乱炸。那是一堆青棡柴火。火坑边对坐着一男一女,正在向火,——男的一头卷发,刀子眉,直鼻梁,方嘴,尖腮,颧骨微凸,两眼三分陷凹,一张黝黑的脸;穿一件中山式黑衣,一条灰裤子,一双黑布鞋,约有三十几岁了。女的头包一张白帕子,横眉大眼,扁鼻梁,阔嘴,也是黑脸膛;著一领天蓝色衣服、青裤子、黑袜鞋,年龄大莫与男的相仿,相差不过时月。他们正是余龙孙的父母亲,余乔双和李氏。起初好像还说些什么,谁料给突如其来的大风刮断语气了;明显地,他二人神色间暗藏着无限的愁云,不想风却将天上的乌云移聚到二人脸上,“云”“云”中和,益发的透黑了。也就各自歪身,拍打柴灰火花儿了。

风,继续吹刮,扭的木房嗄嗄地鸣个不罢。

“噫,这是哪来的风,好大耶!”余父余母突然齐声喃言。

“菊香,好好照护老弟嘞!”余母(余龙孙母亲李氏)转脸向门外喊叫。

“妈妈,不怕的。我和老弟正好玩着哩。”一个铜铃般的声音答道。随之,咿咿呀呀的欢乐声和风飘扬播散四方。

余父(余龙孙父亲余乔双)却对余母说:“别管,让他们多在寒风里煎熬几下,免得不经病痛,难受磨炼。”

余母把余父顾了一眼,说:“你看你这当老子的也是。倘若孩子一时感风伤寒,害起高烧来,那着急的才是你呢。我得去把她姐弟找回来。”说着,起身欲走。

余父马上说:“你看你看。就是这样惯养孩子的。孩子经常三病两痛是正事。若孩子从不害病,你能论得清将会怎样?”向余母打了一个冷眼。

余母赌气坐回凳子上,倒是说:“这家你讲的算。到时候,你自己背他去打针。我不管。”双手抱在膝头上,话也不道了。

余父嘘了几口气,两手在火苗子上边搓边烤。

一旁搁有一个鼎罐,一口铁锅,一个沙罐。壁上挂一个碗篼,附悬一个筷箱,箱里斜插一把木铲儿。碗篼一边挂着一个罐筒灯。东厢儿是房圈,两笼蓝布帐子。

“哈哈,咳,‘人勤地生宝,人懒土长草’。我这老大崽也真够争气,才分家不出几年,便大房子来坐,一天火比一天。却比你兄弟乔周好得多啰。”一阵大风忽然抬进一个头戴棉帽,身穿长衣的老人来,并话音也一齐送入门来了。

那声音恍如一个霹雳击在龙孙他父母二人的脑门子上,寻声往外一瞧,张忙喜道:“爹上来了。快请坐。”那老人正是龙孙的爷爷,且看他将手于胸前抬扬,略顾四下,跨过枋子绕上席去。

余父亲母赶紧站让开,一边递与凳子叫余公(余龙孙的爷爷)下坐。然后,他二人下首看位,余母在左,余父居右,和余公形成鼎足坐。余父启口笑道:“爹今日咋想到上来坐坐了。”

余公嘿嘿地说:“今天天气寒冷,在家难坐,出来四走一下。”

余母用棍棒把火堆拨了一拨,火星儿乱迸。

余公望门外瞥了一下,问:“那两个大小孙呢?我来了怎么一直不见,都去哪里了。”

余母嗷了一声,“在外边玩耍哩。”

余公似乎一惊,说:“哎呀,你俩真是大小娃,不懂事。天气这么凉,若是冷着孩子了,看你俩哭得出眼泪来?小莲,还不快去找孩子来家烤火取暖!”

余母因没踏入学堂过,故小名书名皆称,她说:“懒找的。他姐弟衣裳穿得厚,冰不着。在外面又是跳动,自然热和。要是冷了,相信他俩会来烤火的。”

风,又撞进门来了。

余公向门外瞅了一瞅,忽然开口说:“那两个孙孙也淘气,天越冷,却越不回家,似野猫子一样,待我找他们去来。”

余父忙说:“爹,算了,他姐弟会自还的。您老了,身子又不太好,出去兜风了,至晚间又不好受。”

余公那欲起之势又突地稳坐下来了。

不觉说的已多时。风,到底真是风,仍不断狂吹着。

余公先是朝门外眯了一眼,又说道:“那俩孙孙真皮,这半天都不归家,我最好还是寻望去。”

说着,起身就走。

余父急说:“爹!……”不知怎么,“爹”字刚脱口,口邦地一响,歪倒在火坑坎上,双脚往后使劲一蹬,五体投地的趴伏不动了。余母见的,几乎晕倒过去,慌扶起余父,忽然心生矛盾,自问不对,才朝前面一盼,大吃骇浪,黑色的脸蓦地变得比一张雪花花的白纸还要白,舌头顶住上天堂,一时说不出话来。余公已然人影不见。

原来,面前隔着枋子耸着一个夜叉似的汉子,提着一个碗口大小的流星锤。看他生的那副模样:头发浑似锅盖儿,白面皮子,老虎眉鼻,牙关紧咬,瞳孔怒焰,身穿棉袄,脚登解放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余公自成和余奶李氏的亲生儿子,余乔双的同胞兄弟,余龙孙的亲叔叔——余乔周。他干什么来了,为什么这副凶容,如何手里提着流星锤,偏在余公走时他突然出现?然余公“真心疼爱”他的“那两个孙孙”吗?……一切的一切之问相信世人自有评论和判断。

余乔周忽地爆炸道:“与我争分田土林产的人算什么狠,得好下场没有,煞尾如何变鬼的都不知道。哈哈,活该……你给二姐家抱送子观音去,当我是白痴,有老的在世,我身为小的却是大哥,你爱送得很,我便来送你,送你去看观世音。——我硬不怕你外家人多势众,有老外公外婆撑腰,几十个老舅屯在那里。老子硬不怕,随便来哪门,毫不悬殊。我鼓你敢去那边告状,叫他们来争王刚。硬不怕,老子硬不怕,只要他们那一窝蜂敢来,保证也如今天一样,最多一根洋火,一根引线,一节炸药,便放早活路,一齐打发上西去。硬不怕……”一边冲天跺地的,一边吓的一声,跷脚转身,一口破骂,一头大踏步的凶走了。那骂的无天倒法,世上不丑的话他不捡来骂,最丑的话叫他汇收心胸,出于口上,嚼了出来,淋漓尽致。

余母眼睛咕噜的湿汪汪的凝盯着那个夜叉消失去了,才抔住余父,失声痛哭,心头有涌不出的痛言苦语,不得而释。难道这就是兄弟之情吗?伤心一顿,方吃一惊,糊涂中意忘却了余父是否有生回之望,拿手一试,口里鼻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身体也凉了大半截,心口动掸不得,也渐渐退热下来,这面皮慢慢由黑变灰,成了土色。余母手一酥软,把放余父在地上,精神几乎已经崩溃了。很久很久,拽着沉重千斤的双腿去那房圈里抱来一对长凳子,侧边搬来两块较宽的长木板,搭铺于堂屋左边中柱脚下,或抱或拖,将余父移至停尸床上,又盛了一碗菜油在下当灯燃着,那就是黄泉路上永有光明路。一张洁白的粗布将世界隔为了两面:一个在阴,一个在阳,阴阳割昏晓。

余母守在旁边,泪如海潮,来之不尽,流之不竭。

风,吹乱了余母的内心世界。难道风的本质历来都是摧残人心的吗?……

余龙孙突然自茅庐里蹦了出来,菊香在后,正要玩打手板追猫的游戏,他忽然对姐姐说:“风好大,我太冷了。姐姐,回家向火去吧。”眼神在恳求着一个漂亮姐姐,嘴微微张着。

菊香猛然记起什么,忙对龙孙说:“老弟,今天叔叔又到我们家里肆闹了。不晓得他为什么要那样。天将黑了,我们就回家罢。走哇,我来赶你。要不,你来追我。”

余龙孙抖擞一下身子骨,神气十足地嘻嘻一说:“走就走,我先走前。”“咿咿呀咿咿呀”的哼着晃在前头,下一坎,摔一个跟斗,连栽了几回,却也不哭,倘若换成素日,必定是口吹唢呐唱大风,然不知今日他这么耐得。

菊香边拉边笑的说:“摔长,摔长,摔了才肯长,长的高高的,像竹干人一样高就不栽跟斗了。如果长高了,恁谁也不敢欺负你了呀。”不由又是一笑。

余龙孙爬上屋基坎,用尽吃奶的气力推开房门,抬起一只脚,搭上门槛,努力地翻下,未等前足着地,后脚赶来,忽踩空,口邦的一下,栽个狗吃屎猪拱粪,四肢丫叉。菊香并不拉他,由他自起。只见挣了半天,才勉强起立,也许是刚才弄得够意思了,脚下发软,又摔他个仆地吹灰,口里嘿嘿地隐笑了几下,呀嗨一声,闭紧嘴巴,长足了气,眯上双目,翘着两瓣樱唇,忽然肩膀上送,劲自圆臂迅贯纤手,猛地一撑,挺了起来,并上足扬扬地跳了一跳,张开手臂向妈妈扑了过去。菊香也奔了上来。

屋里昏沉沉的,也没掌灯。停尸床下闪着微弱的油光,映着余母两颊不绝涌垂的长泪,晶黄透亮,那泪与燃油一样的杏色,冒着白色,是以长泪未垂,横空便已散发掉了。

菊香比龙孙跑得快,乍一近去,忽先“妈”的一声,连退了几步,好像是两腿发酸,腘弯抽筋,又“妈”的冷叫一声,“扑”然瘫坐在地。接着,十分寒心地喊了一声“爸爸……!”两颗粗壮的泪珠踹开秋波破空而下,将地上的土重重地捶了两个深坑。于是,“雷霆”便轰开来了,那是一阵阵凄凉的嚎声,十分荒淡。泪似涨潮,席卷天地而来。

余龙孙年幼无知,嗨的一声,扑在妈妈的怀里,仰起头,秋水般的眼睛转动着,稚声稚气地叫道:“妈妈,您为什么这样怄。我要吃奶奶,我要吃饭饭。”见余母不声,复说了几遍,又道:“妈妈,您为什么听不见。我找挖耳屎瓢瓢给您掏耳朵去来。”他从妈妈怀里扌从起,转身要走。

“幺崽啊,你爸他死了,冤枉死了!冤无头,枉无主,苍天无眼哪!”余母一抱将他搂于怀中,痛哭流涕,口里吐着一丝丝粗重的怨气,毫无顾忌地骂道:

“那惨无人道的和尚儿,你何时才烂心爆肺啊?那狼心狗肺的下难儿,真是兽心人面,连自己亲哥哥也整了,你是不是要独自霸占这个世界嘛?我来到余家十余年,却无一个安宁之日。弟兄之间今天不是争就是抢,不是吵就是打,争争抢抢,吵吵打打。如今你一下子将他给了了,你这眼里没王法的断颈儿,害得我今日木板旁苦守,世间多几清凉!打今儿起,我孤儿寡母的,倚谁去?你那兽行天不见,我见;神不见,我见。这世上我最明白,你不是为了那几掐田,那几巴掌土,那几溜山林来的么?又因那二姐家送子观音一事,你翅膀便成钢打的了,天也跳翻了。咳,你那前三十年的飞山庙,后三十年的把门神,怎么有眼无珠,瞎大曝了么。噫,天不长眼,神不长眼,我有正眼,我诚也想下九泉。可是,我不能放弃冤债,我有儿有女,要手把手的将他们拉扯长大,替父报仇雪恨,劁断了你那老根。上苍不知,神灵不知,有我更知,你那兽为永远铭于我心中,海枯石烂不消失。”

菊香因见妈妈哭述,起来歪入母亲之怀,一面“爸爸”,一面“妈妈”的哭喊。一时,老一声,小一声,寒风声,声声相和,这个家于是成了声源之所,荷的整个房子也落了泪,那泪是自天上掉下来的,但又从瓦楞间挤了下来了的。余母将菊香龙孙揽得特别紧,那种紧却是无以言喻,那是母儿情的凝聚力,任何神圣的力量也无法将他们再活生生的分离开,甚至于摧异。

余龙孙有一声没一声地问道:“妈妈,您为什么哭了?姐姐别哭了。”大约不过半分钟,复溘然说,“妈妈,我瞌睡去了,我要觉觉。”

余母张也不张他一眼,极不耐烦地吁了一口气:“别吵我,自睡去!”松开龙孙,搂过菊香,又轻轻地叹了一回。

灯光很微弱,夜空挺昏沉,密云闭户锁繁星,世界便就更加的黑暗了,如漆的一般,莫知何时方褪色。那偶有灯亮处,喝酒行令的欢声笑语正侵弥长空,使原本漆黑的夜晚变得越发亢阴了。这样残酷的黑夜,余母的心正被那袭来的欢声笑语冲撞着,并一分一记地给吞噬而发出的丁丁音,又仿佛为脚下的油灯,随时都可能一定叫大风给刮了。在她的感觉里,那阴森森的肆虐的侵音,其凉远比宇宙中的下限温度尚低三万倍,大约也是冷血之人才有如此的功力罢。

菊香愈哭愈伤心,心像是已揉碎了似的,手不断地抹擦两眼,却弄成了金睛火眼,鼻涕一来,奓手一揩,亦成了蕃茄鼻儿。

余龙孙一脱母怀,转身看见余父,兴许他不知白布下隔着的另一片天地,喃喃自语说:“今晚我爸爸不在床上睡,怎么盖一张白布躺在这儿了?我要和爸爸一起歇。”双手搭在板头上,往上一运劲,嘴里倒是“嗨”的一下,一脚早已起在板上,猛翻身,恰巧肩并肩地靠着余父,挣撑几下儿,呼呼入眠了。不觉朦胧之中,恍然走至一处荒野,只见前边背立着一个黑衣汉子,他于是壮着胆子挨近去。

那黑衣人忽然和蔼地说:“你是余龙孙对吧?”

余龙孙洪声答应,“是的。”

“是就好,只怕无心讲不是,那便拐了。”那黑衣人忽然变得极其冷峻地说,“我要你去帮我杀一个人,一个恶人,一个世所不容、天诛地灭、神人共戮的大恶人。”

“谁?”余龙孙仿佛一下子突然长大成人了,和声问:“真有必要须杀这个人吗?请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人?”

那黑衣人一句话也不讲,举起右手指天三下儿,余龙孙未解其意,黑衣人似乎是在等他的回答,不见应声,恼道:“你是天地生成的或是从石头缝里迸出来的,还或一样都不是?”

余龙孙道:“我来自太极之中,一切应归属于自然,那时混沌未分,天地无界,鸿蒙不判。但当然也可说我是天人、地人、石人亦或人人……不管怎么说,只要是正常人便可。”

黑衣人好象满意笑道:“很好,很好!”又严厉地呵责,“看你疯人妄语,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余龙孙“不”了好几声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黑衣人冷道:“你真想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么?”

余龙孙语气坚定地说:“不错,极想。”

“好!”话音乍落,黑衣人猛然掉过身来。

只唬的余龙孙惊了一大跳,忙说:“爸爸,您为什么如此充满仇恨?为什么起初不正面向我说话?莫非我年幼不懂事么?”

余父辛悲地说:“你叔叔他死不要良心,整断了我的腰干,此仇甚恨,非报不可。再说,我是一个幽魂,处事有多面性,是想负着考验你的本性附有一点正气没有。当然,我可以告诉你一切真相。”于是便将平生历程详述与龙孙。

余龙孙听了,连打冷战,忽然失声恸哭,便要扑去抱余父,不料竟扑了个空,定眼看时,余父早被两个鬼使差用枷锁铁链套住了,押在百米之外远远的。本来余父欲对龙孙说上最后几句离别语,可恶的那两个家伙真是鬼使神差,不通人心,生拉活拽将余父拖向地底下去了。

余龙孙见境,不禁木然了,泪水,比及千年一逢的暴雨更大,唧得满空都是。他蓦地纵声长啸,“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呼天不闻,唤地不应。哭一会,疾声叫道:“爸爸,龙儿发誓一定救您脱难!您听见了吗?龙儿不信那阴曹地府犹如铜城铁池,阎王老儿莫问是非曲直,睁眼便叫滥抓无辜,让那罪恶昭彰的难人逍遥法外,永不受栽!我要大闹大狱!——”

话讫,心似地震,忿怒狂作,左脚只轻轻一跺,大地即坼开一条大道,那道正是通往幽冥地界的。你说余龙孙那来的如此威力,竟在弹指间踏破大地无耗劲,是因他系孛儿只斤•铁木真成吉思汗之胄,自然体流龙精凤髓,神力暗藏,故有这般气吞山河之举。你看他跃身上途,似乘火箭一样,倏至阴司地界,早有把门的恶鬼向前来叫问干什么来的。他并不搭话,唯顾赶程,径往里冲。

那一干恶鬼横住,咝道:“留下买路钱,才可卖方便!”

余龙孙正往气头上想,只见恶鬼蛮来,愤上加怒,横眉冷对幽冥门,望着那一干恶鬼“呸”地啐了一口,鬼遇唾亡,立刻化为几把朽木算盘。于是洋洋自说:“天算地算,神算鬼算,尚不如人算。”乃阴笑一声,强至森罗殿下。只见一干冥君高居上座,脸甚肥大,像是患过肢端肥大症,肚子似个大囤箩,一个个真是怀了鬼胎的。

你看他挺身阔步上去,叫:“还我爸爸来!”

那上边一片茫然。

余龙孙高声问道:“谁是阎王老儿?快快给我乖乖滚出来。否则,踏破幽冥,荡平鬼门关!”

那上边中位的喝叫:“放肆!一个乳牙未干的凡夫俗子竟如此目无王法,胆敢闯地府。讲,干什么来的?”

余龙孙敛步,说:“为救我爸爸重返人间,特来找你评理。你说,我叔叔把我爸爸害死了,你咋不去寻他算账,反叫无常勾了我爸爸的灵来,就凭这点,法律何在?也不晓得你们害去了多少无辜的人。快讲,你们到底将我爸爸藏在哪儿了?”

阎王怒喝:“不得无礼!一个三寸钉短乌龟的臭凡儿,须知惹恼了得罪了本王,绝没什么好下场。这不是你该来的去处,快快滚回你凡间去。否则,就定你个‘无名罪’,判你个‘胡言乱语多事罪’。把你贬下阿鼻狱,永不翻身。”

余龙孙冷冷地说:“别倚天屠‘龙’,可知犯了‘自欺欺人罪’将无什么好结果,你应明白会是何种结局。”

阎王指着他哈哈冷笑,“凭你,也配称‘龙’?叫蛇还差不多。去,挑大粪去,那才最般配呢。”

余龙孙气不忿儿地斥责:“你这阎王龟儿子,目中无人,我要杀了你!”

那阎王老儿听了,气得肺迟差爆炸了,左右一呼:“拿下!立即打入阿鼻狱,永世不许翻身!”

一声令下,随即闪过七八个牛头马面,直取余龙孙。

余龙孙横眉竖目,眼里瞪出了火来,朝来敌只那么上眨,登时目运金光,直冲鬼儿,净把众鬼焚化成灰。众冥君见样子,均吃一骇。

阎王抓起案上全部斩令牌,举得高过了头顶,喝:“千砍万剁,就地斩决!剥夺孽魂,永囚底狱!”话音方毕,一大把牌儿俱钉在余龙孙面前。

余龙孙岿然不动,未却丝毫,神气盎然,吼:“来吧,我还巴不得火气早点发作呢。”拿手左右一批,四处一片模胡。

当时腾出了殿,抄向枉死城去,晃眼即至。但闻城里哀声苦气漫骂那一切不义的,也辨不清任何一个字。不待那门卫拦问,赶上去三拳两脚打得化烟退了去。收手入城,到得里边,行不足三五米远。旁边闪过余父,啼笑皆非的,“龙儿,你怎么也来了。这地方非常阴苦,快回家与妈妈和你姐姐好生安聚去。记住,要听你妈妈的话,将来长大需做个伟男子大丈夫,以贤以德,信服于人,多行益善,勿为邪恶。看天时地利,好至此间搭救爸爸回家。”奔来抱住龙孙,涕泪交集。

余龙孙亦哭了:“爸爸,龙儿虔心记住您的教诲了。爸爸,龙儿要你回家,现在就走。我去过森罗殿,他们全被我打翻了。爸爸,走吧。”

余父听罢,十分愕然:“龙儿,你犯下弥天大罪了。多少年来,许多谋反地狱的豪杰志士到头还不是没个好死,化作屈烟。今儿你这般,是要遭天杀的。龙儿……”

余龙孙振振有词的说:“爸,您讲错了。人的灵魂已受阎罗束缚多时,我反冥府总非坏事,却为人类肃清了这生死两条船的关碍。物极必反,这是当然,相信时间和行动会证明我是对的。”顿了一下,“爸爸,我们回家吧,妈妈和姐姐肯定等急了。”

说话时,那一城冤魂早已团团围拢,侧耳恭听余龙孙的谈吐,待他说完了,忽然朝他齐跪,山呼:“日月高照,正义不倒,伏乞天公搭救我们!”

余龙孙惊愕道:“快别这样,大家请起。其实,我余龙孙并不是什么天公地公的,但由一片忠孝而专到这来救我爸爸。既见不平,解放大家归回人间,天公地道,所谓正义之事,不用谢我。”

众冤魂一口谢道:“多谢天公大恩大德,咱们永世不忘!”

余龙孙道:“苍天有眼,地母有情。绝处相逢,纯系奇缘。在我心中,但希望天下有公,世界大同,痛恨一切不义。我敬谢不敏,又何德何能负此‘天公’二字?请大家尽早散去离开这地方,回人间去吧。”

那众冤魂再度拜谢,挥泪别去。

余龙孙拉着余父的手,出了枉死城,到得外边,余父忽而惶恐不安地说:“出了这城,我便后悔了。魂可还家,但归不了体。”

余龙孙张忙问道:“爸爸,这是怎么啦?不妨明说,兴许孩儿能想到什么办法啊。”

余父摇了摇头,说:“唯一的办法只有向兜率宫太上老君处讨一粒‘九转还阳丹’服了,才可灵归正体。不然,前功尽弃,枉你跑了这趟腿。”

余龙孙忽而喜喜一笑,满口说:“爸爸,我去讨丹来,您就在这候着啊。”

余父苦笑说:“龙儿,你去不得啊。”

余龙孙笑道:“爸爸,我能我能。无论天有多高,我也慢慢一步一步地爬上去,讨到仙丹来救您哩。爸,等着啊,我去去就来。”言未毕,将身一纵,闪在云端,飞入长空。

余父凝眸远望,张得呆了,不由得叹说,“我的好龙儿,全指望你的造化了。爸爸在此一直等你求取仙丹回来。”轻轻一吁,脸上浮出一抹笑意。

这余龙孙行在天上,不知路径,茫茫星空,更不晓得那兜率宫到底何处。只好棉絮包脑壳,随撞随去。已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人也长大了。不觉一晃,忽临一处,只见这里建筑宏伟,典雅气派,那空中浮光跃金,霞泽盈天,象是帝都之所。一时不知朝哪个方向走才对,于是胡摸一路,突至一所大宅门下,举目一盼,啊呀,但见那门头上悬一块大匾,金书四字:“北京大学。”不禁猛食一惊,倒退了一步。龙孙不见则罢,见了,一边看的,一边念着,自己把右手按住心膛,似乎笑了一笑,怔道:“噫,天哪,这不是梦吧!呵,这不是我朝思暮想,梦寐欲见,时时记念的北大吗?我这是来到北京啦。”说着,往前跨了一步,想上去叫门,可是自己衣衫褴褛的,便不由胡思了起来,口里只顾念着那四个字,不知若何是好。忽然一个问号重重地撞在脑门上,像是有人在叫他走错路了。余龙孙连忙四顾,并无见一个人影花儿,才回头,还没发忿生气,只见一座宫殿,门题“广寒宫”。他想,广寒宫本在月亮上,怎错至此间了;据说,嫦娥就居在此宫,也不知神话传说是不是属实;既然来了,何不进去看一看,通个究意呢,如果有人一旦谈月宫,我心里也自有一个轮廓。

那门敞着,也不理顾什么法律上写的“非经他人允许,不得私闯民宅,”便一脚跨了进去,似在寝室,一间非常华丽的闺房,正想甚么,只听水声潺潺,失声地说:“莫非又走错了?”

“没错!你不是想见一个人么?”

一个娇滴玉露的声音响在身后。才转身,只见一个美丽无比,衣着妖艳的女人向他扑了上来,因反应不及,避之不速,给她搂个正着。

这女人凄声说:“我日盼夜盼,终把你盼来了。我好爱你好爱你!”一股劲儿往他身上钻空子。

然而彼此萍水相逢,话语生突,令余龙孙惊了又惊,傻的万状,“对不起!敢问芳名。”

这女人秋波滴溜一转,薄纸似的朱唇轻轻一打开,巧舌弹动:“举世广寒一仙葩,心事终虚化浪涯。你说我是谁,你猜我能又是谁呢?”

余龙孙恍言:“你是嫦娥!”

原来那从古过来的人,说话也总爱雅语当头拐弯抹角。余龙孙虽然读书不多,幸亏从书剧间略知一二,一下儿立刻猜中了。

嫦娥笑吟吟地说:“挺奇怪是么?”忽然吻他一口。令他幸福得发栗起来,而似乎只受那香口一甜,全身像油煎一样,血液流速更加快,周身净酥了,于是胡思乱想的。嫦娥慢慢地说来:“你害怕是不是,怕什么,我又绝非会吃人的妖怪,或尽管因为别的什么。我不在意,什么都不在意。你知道吗,多少男人为我倾倒,多少男人又因我而生,可是那又怎样,还不是都负着我的。那表面上千声爱万声爱的对我说,暗底下却是另一套,仅中意我的美貌与身体,荒唐,简直荒唐。爱一个人,并非一定要抉择他出生高贵,什么名门望族,净他妈混人的;爱一个人,不能看不到那‘默默无闻的优秀者’,他虽不是大英雄,但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丈夫,他有一颗体贴、爱抚、保护女人的心,我喜欢这样的;爱一个人,爱就要爱他全部,爱他的所有,爱得发疯发狂,忘我所有!我不想做那高不成低不就的挑花眼,宁愿与你情意生生世世,不再容视别的臭男人。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不受那无情的孤独与寂寞所煎熬。我喜欢自由,向往自由,渴望彻底的自由。好几千年残酷的迁就,足以使我真正地认识了一点,爱最需要自由。彼此素昧平生,但我对你却一见如故,既已情深。我真诚地渴求你的爱,请允许我,成全我的情愿吧!”她那娇涩的美声荡气回肠,经久不息。

余龙孙瞅着她潮红的面颊,抑不住说:“我很斯文很单纯,更不懂得什么罗曼蒂克,从来不被女人看在眼里。但我想要一个女人,一个你这样漂亮贤淑的神仙妹妹,我很感谢你能给予我的——爱!……”

嫦娥忽然捂住他的嘴,轻柔漫媚地叫:“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突然吻住了他的口。

余龙孙吃那香舌一纠缠,顿时晕了过去,他根本想不到这是梦幻还是现实。裹入帐内,沉鱼落雁,百般疯狂。他褪尽她的衣巾,只见两个圆实可爱的奶子扑入了眼帘,一线纤腰连着一朵毛茸茸的蓓蕾,禁不住流了一滴馋涎。他望她身子单轻轻一拨,她一个儿胴体便如波浪似的起伏了起来,暗自叫绝:“原来这般风流浪荡,难怪千人求万人爱。如今落在我手里,可别怨我鲁莽。”一念初定,扯起便入了进去,当时神魂荡悠悠的,好一似也成了仙人了。

“天宫冰凉梦好长,儿女相逢百合章;前景不遂怕玉皇,此刻翻波腾细浪。”嫦娥突而轻声慢语,“一晃多时不碰男人,今儿和你相处在一起,我十分开心。”她渴求着说:“答应我,我嫁给你好不好?”

“好好好!我答应你。”余龙孙毫不犹豫,满口答应,秉着梦寐以求的心态试道一句,“不过我挺清贫的,你怕不怕没饭吃饿坏了肚子呢?”

“我就喜欢你如此清贫的人,同你开开心心的安度平凡的日子,是我平生最大的愿望。我极不想重蹈覆辙,旧梦复温,不再似以往太多的奢求。我现在只要你,永远也只要你一个。越是没饭吃,我越是和你紧密的在一起,永远永远,形影不离!”嫦娥由衷地说。

“自古以来,人们的阶级观念都很强,这人仙百合于今虽不是甚么新奇的事,我很高兴娶了一个名满天下万世流芳的贵女做妻子。曾经对你虽有非分的暇想,终究是八百年前修来的齐天洪福。一生有你,足够了!”余龙孙叹道。

嫦娥却说:“你是不是有一件未了的事?”

余龙孙道:“我上天来,目的是要往太上老君那儿为父讨粒仙丹。不料喜结良缘,未曾对你说起。”又与她合了数度,已然力竭筋疲。忽然说:“跟我走吧,小娥!”

嫦娥点着头,乌瀑荡了起来,“好的。你是我老公,我不跟你走又跟谁走呢?”

歇了很久,穿衣起来,走到外边。嫦娥笑道:“以前为了偷食长生不老的丹药,出了个‘嫦娥奔月’的千古佳传。如今与老公走在一起,欲来个‘龙凤奔日’,你看怎样?”

余龙孙格格地笑:“好哇,我看行。”于是手牵着手,径向太阳倏忽闪去。

不一会子,临近太阳,然感觉一点都不烤热。二人穿过太阳的辐射波降了下去。但见金光灼灼,遍地黄金,令人看的眼花缭乱。余龙孙兴奋地说:“好个黄金的故乡!要是那日人类能够移到此处开发,地球上必然遍立摩天大楼,手可摘星辰。哎,试看将来的世界,必是天桥贯空,星星相联的。只可惜那时我已不在人世了,若能长生不老该有几多好啊!”

嫦娥嘻道:“若得不老长生,一点也不难。只要你天天夜夜与我缱绻在一处,不出三月,你便成仙了,何愁人生苦短咧?”

余龙孙说:“好了,那是后话,此处应按下不表了。快陪我到我兜率宫去。”

嫦娥点了点头,笑得甜甜蜜蜜。

于是足一登,寻路向兜率宫去。恍然头似碰着何物,抬眼一看,却是一道铜铸的大门,原来额头正撞着一个钵孟大小的铁锁,昂面一观,惊喜万分:“兜率宫!太好了,终于找到了!”举起手正欲敲门。岂料那锁门先自动开了,迎面侵来一股香气,沁人心脾。龙孙自语:“尚未入君门,先闻丹味芳。”拉住嫦娥便往里头闯了进去。忽晃,面前盘着一个道士,双目微合。

“请问老爷爷,太上老君住在宫中吗?”余龙孙忙问。

“问他干吗?”道士头不抬眼不睁地说。

“讨丹!”余龙孙说。

“要丹何用?”道士冷说。

“救人!”余龙孙正颜厉色说。

“救谁?”道士深深一问。

“我的父亲。”余龙孙说。

“好个孝子!为救生命,施一粒起死回生丹必是应该的。”道士轻轻一吁。

“敢问阁下是谁?”余龙孙问。

“太上老君。”道士说。

“得罪老君了。”余龙孙微微一怔,暗下笑了一番,说:“只因看书剧多了,一时亦认不出来。神话与现实的确截然不同。”

“同一机床上打下来的圆也各有形状。现实太过于将我个性化了。所以便没有人认得出我来。”老君呵呵笑说。

余龙孙说:“老君身为一教之主,谦度有方。我一介农民,少见,还望体谅。”

老君微微张开眼睛,略略颔首,雪髯扑空:“这是一粒还魂丹。”忽然托出一丸金丹,掌心上滚了两滚,“拿去吧,给你父亲服了,便可回阳了。”余龙孙急忙跪谢,接来装在荷包里。老君又自怀里摸出一粒朱丹,捏于指间:“老道花费毕生精力才炼得这颗真丹,本想自用,但因年事已高,食之无益。几番寻赠,唯恐错赐小人,毁没了丹的效力,枉自费苦。因此,千等万待,直至今日,方候来一个真人。这人非远非近,与丹的缘份极好。常言道士是牛鼻子,这宫里正养了一头青牛,今又遇了一头‘牛’,始终还是牛跟牛打交道,好一个‘犇’字,看来你是避不过那‘牛’要‘奔’波了。你既与丹有缘和牛有缘,此丹就赠与你了。可丹毕竟是丹,举世无双,作用甚大,人吃了不仅能延年益寿,还能使人通晓世间一切忠奸善恶和美丑,明辨是非与真假。愿望你用后要尽量发挥其效,不辜老道志向远虑,千年一等。”递了过来,一边闪目打量龙孙。

嫦娥在一旁沉吟不语。

余龙孙荡开老君的手:“这是老君的心髓。小辈不学无术,无德无量,心莫志向,吃不得。故望另候,敬请收回。”

老君不悦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来却等得一个扶不起的阿斗,真是冤枉了。”将丹放在地板上,略一垂首,又合上双眼了。

人不种葫芦,便不知葫芦里装的是何物。余龙孙见老君似有生气之状,立刻捡起那丹儿,放在老君搭于髀间的右手心里,说:“请老君别自忿了,小辈确实愚昧无知。再说,我父母时常教育我讲,不要轻易随便拿别人贵重的东西,正因这是仙丹,天地一日啊!”见他既不抬头,也不哼气,连眼也不开,遂叹,“老君智心于丹,千载一待,广博天下。反正小辈拒绝此丹,死也不受。”

老君闻言,失声大叹:“丹名大义,号为德宏。原来苦等千百岁,最终还是空虚幻想一场梦,真正破知,宇宙虽大,比及人心而小,非已不取,要树人必先正本清源。兜率宫非牛鼻子老道久居之所。曾有一人托梦与我,说有一道千古未解之谜,但等一个姓余名龙孙的人来求丹时,趁机可解此谜,而老道无法料想,原来那人就是你。”

余龙孙惊问:“什么谜?”

老君忽仰首,睁开两眼,目扫寒芒,将手中的朱丹往旁一弹,滚落在地,顿时变成许多东西:一支金笔、一张白纸、一本益书、一本黄册、一架犁子、一杆大秤、一碗米饭、一个鹅蛋、一张……

余龙孙与嫦娥看见,当时惊住了。过了片刻,他问:“老君变那么多的东西干嘛?”

老君憨笑少刻,“请把你最喜爱的东西择来。”

余龙孙听了,起去,先将那些东西扫视了一番,勾下腰第一个就捡犁,然后拾饭、蛋、菜、再取笔、纸、书和册,抱到老君面前,依旧跪着,发话:“老君请讲,到底是什么未解之谜?”

老君哈哈大笑道:“解开了,谜底到底解开了!哎,这便是天意啊!”余龙孙根本一点也不明白他在笑什么说什么,想问时。老君却说:“千古谜解,老道大喜有望,极为佩服。如今丹已在囊,你就别再耽搁时间了,要慢了,叫玉帝得知你大闹冥界,娶了嫦娥,恐下不了天界,难救父灵,抱憾怀恨终身喽。这有一张字条给你,须待下天之后才可开看。否则,后果自负。”说着,从袖内倒出一颗蜡丸,递给他。余龙孙千恩万谢,接过收好,拉着嫦娥拜别了老君。

转眼临至下界,返回那处,不见了余父,未知去哪了。忽然记起什么,胸襟里摸出那蜡丸来,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的:

丹救灵魂,药治生萧;前行为易,后举而难。

君有灵丹,佗有妙药,看汝之耐,如何办到。

——致土龙刍狗

短短三十二字,只教余龙孙看了半晌,忽然顿一大脚,冷道:“原来如此。这丹不给罢了,最后还在纸上骂人。惹我恼极了一脚踢了你那兜率宫,看你犹炼什么狗屁仙丹去。”把字条捏做一团,“啪”的一声打在地上。

不想这一打,却把土地老者给打出来了,惊惊慌慌,连滚带爬近来,拜了一个大礼,说:“不知天公驾临,小神有失远迎!伏望恕罪。”

余龙孙又听到“天公”二字,心底便有了定数,似乎明白事情应该怎么做了,正容问:“你是这儿的土地?你可知我爸去何处了?”

土地喏喏颔首:“小神正是此间的土地。禀告天公,您父亲恰被一支部队给追去了。”

余龙孙惊惶至极,“此话当真?”

土地颤栗着说:“小神纵有十万八千个胆子也不敢在天公跟前撒谎!”

余龙孙犹疑万千,“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土地镇定下来,“就势而言,那支部队却无丝毫恶意。”

“奇怪,奇怪!那有这般善道的鬼?”余龙孙问,“我爸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土地望北面指了一指,“朝北去的。”

余龙孙听罢,“没你事了,去吧。”当即喝退土地。

土地哆哆嗦嗦,急忙隐退。

过了好些阵子,余龙孙才说:“转瞬又是十八岁,我爸爸在这等我已是十八年了。”

嫦娥说:“是啊,我跟你在一起也有三年了。”

二人拉着手默默相视。片刻之后,举步北行。

但道余父被那部队一追,一时跑不动,受围缠斗,一虎斗群猴,好不容易才杀开一条血路,落荒而逃,不住喊叫:“观音救我,观音救我!”

正跑着,忽见前路挡着三个人,一个老汉,头包黑布帕子,横眉怒目,獠牙恶龇;身穿青衣裤,脚着黑袜鞋。一个妇人,头扎青帕子,月牙眉,豆角眼,扁鼻梁,厚嘴唇,粉脸;身穿蓝色牌子衣,红裤,足登翘头鞋。这显然是一对夫妇。老汉站在左边,妇人立在右面。余父当时愕然了,只见一个头梳双辫儿,桃花面儿,吊梢眉儿,丹凤眼儿,水滴鼻儿,樱桃嘴儿,穿白乳衫、素料裤、鸳鸯鞋,娉婷玉立,标致之极的大姑娘儿搀着妇人的右胳膊儿,正向这边投来极为灿烂的微笑。余父也与她一个笑意,目光游移在她身上,见她一缕儿纤腰在柔柔颤动中,显得那么婀娜多姿。那大姑娘害羞得低下了头。余父似乎也有几分惶然,慌即转眼望向那二老。

那老汉忽然开口说:“怎么见了师父还不拜认?那追你的都是我的部队,为师故意放去和你交斗的。看来,你已经可以掌管他们了。这十八年来,你受的苦也不少。不如这样,待你拜了师,为师都将部队交给你管了,也好与你师妹作成婚事。”余父张口木然了,回首一瞧,那追兵已迫在五米之遥了。那老汉一招手,那追兵戛然而止,速成方阵。

余父向前跪倒,拜道:“多谢师父师娘救命之恩,愚徒有生难报!”

师父师娘赶紧扶起余父,“这回你向后看看。”

余父果然回头一顾,一大片黑压压的尽是茅草人,心里自有五分悚惧,三万六千个毛孔净冒冷汗,转脸来说:“多谢师父师娘教诲。弟子明白了。”

师父说:“为师先授你五道护身符,切记!”余父点头答应。师父附耳低语秘诀。余父铭记于心。师父又说:“你以后启用兵马时只需念道:师父传下十五万兵和马,十五万马和兵,一方有难,八方来临,为了正义,修功于民。只需这样一念,走千家千家应,走万户万户灵,更是这样,走一方亮一方,愿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

师父传毕,对余父说:“为师立刻就将十五万兵马全权交付给你了,希望你在人间要多行益善,切莫蒙民。至于你兄弟仇恨,最好不报,要放宽心胸,免得世人对你说三道四,影响立足处世。话说回来,为师传教你,但愿你千做千应,万做万灵。”余父感谢了。师父又附耳悄传,授尽妙法真语,后退一步,高声说:“请拜熹主。”

一言乍出,一片爆鸣:“熹主仁义,千年万纪,一统冥地!”

余父慌忙朝师父师娘作揖磕拜。

师父又高声说:“大家以后要听从熹主调教,跟随熹主行善人间,为民消灾。”

部队听令,齐声应是,退去。

师娘说:“咱们进家里去。”便叫那师妹来拉余父。

不觉忽然一晃,师妹把余父拉在一间闺室里。室内铺红陈绿,红烛高燃,四壁贴着红双喜。师妹身穿大红装,坐在床沿上。余父坐在一张八仙桌旁边,打眼向窗外望去。

师妹突然叫道:“过来,过来!”

余父听见,起身上来,杵在她眼前,问:“叫我过来做什么?”

师妹说:“叫你过来陪我坐啊。”余父不坐。师妹叫:“坐啊,别立笋子了。”余父不肯。师妹一把扯他坐到身边,娓娓地说:“你好老实!喜不喜欢我,爱不爱我呢?”一只纤手搭在他肩头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两眼,一心盼答。

余父心中发憷,想了许久,才说:“你好漂亮,我喜欢你,十分爱你!不过,我已有妻小,怕是要让你失望的。”

师妹见余父有些犹豫不决,便莞尔说:“你现在已成了我的心上人,也不能不顾我呀。况且你既离家十八年了,试想你妻小肯定也许早都忘记你了。我们就过这良辰美景吧。”余父满口“可是”的。师妹自己解了衣裤,光丝丝的偎在他身边,“你不爱我对不对?”余父又是“可是”的。师妹见他心从口非的,便卸了他的衣裳,松开他的裤头,正要下拉。余父心神错乱的说:“师妹,我同意你!”随即拿开她手,自己脱掉裤子,原来早已忍不得的,搂起师妹便入了进去。

只说那师娘在窗外窥见一根红赤赤的宠儿肏进了一个粉嫩嫩的花穴里,蓓蕾两分,隐隐出红。立即退在一旁,脸上泛出一抹红晕,心里有了底,不禁身子一抖,下部也落了两滴,甚不自然,迳往前边房里来。师父坐在大椅上。师娘走近来,嘘了一口气,喜喜地说:“咱们有后了。刚才我看见女儿已全部给他了。”

师父欢喜地惊叫:“真的?”

师娘高兴地点着头,“亲眼目睹,那还有假!”

师父突而严肃起来:“你这神经病,真是神经!若给他俩张着,看你那老脸往哪搁去。”

师娘嘿嘿一笑:“当初你妈妈不也这么瞧过你我么,只怕你当时乐得晕了没得见。”师父整个身子一下儿软了。师娘滚在床上,叹了五六口气,撑起来坐着,招手叫师父过来,师父走到床前,被她舒手拉住,逮在床上,动手动脚的。

只听师父说:“你这浪妇死性未改,单看了一下便不行了,身上火一般的发热,还湿了。”

却听师娘说:“老公别说老婆,两个都差不多。”……

忽然,余父说:“我真算不了男人,就这么占据了你。”

师妹笑吟吟地说:“你好短气。男女终归要过这一关,我心甘情愿,女人本来就属于男人嘛。”余父又怵然地连声“可是”。师妹两瓣殷红的樱唇堵他的嘴,不许他发言。余父非常惊悸。师妹信口吻了一吻他的唇,“我知道你心里边在想甚么,但我们之间已成事实,只希望咱俩长久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永不分离,生死相依!”

余父说:“如果有来生,我也会跟你在一起,生死同心!”

师妹微微点头,“难得你那么用情专一!”

余父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师妹说:“成梦春,成功的‘成’,梦想的‘梦’,春天的‘春’。”

余父听了,满怀高兴,“好好听的名字,我极喜欢。”

师妹撒娇说:“那你不喜欢我啦?”

余父急忙解释道:“不,不,不!我最喜爱你!但也喜欢你的名字。”

师妹挠着他的背脊,“好讨厌!”于是把他掬在怀里,纵欲连日。

这日,余父与师妹起在户外,四处游走攀谈。

余龙孙与嫦娥山一程,水一程,云里行,雾里腾,四处不见余父的踪影,急得慌了,一时生恼,从那高高的天空中蓦地降下,一拳狠狠地捶在大地上,山崩地拆。嫦娥亦随后落在他身旁。可忽一眨眼,看见余父立在眼前,身畔还多了一个女人。余龙孙惊喜交加,大叫一声:“爸爸,龙儿寻您寻得好苦啊!”

余父惊激万状地喊叫:“龙儿,我们父子终于相见了!”

父子那么紧紧一拥,泪花倾洒。

余龙孙说:“爸,自讨丹一别,到今不觉已是十八个年头整了。龙儿十年求丹,八载寻亲,不期而遇,也许是天假其意啊!”

余父说:“快别讲了。都是爸的不好,没在原处等你回来。”

余龙孙说:“爸,我不怨您,那事我已晓得了。不然怎么会找您到现在呢?”

余父“哦哦”连声,“你都晓得了。”

余龙孙从荷包里取出那九转还阳丹,亲自递到余父的口里,“爸,快吞下!妈妈和姐姐一定还在等我们回去呢。”

余父立刻咽下仙丹,只觉神魂清逸,不由脱口而出:“真是灵丹!我此时感觉就像神仙一样啊!以往看《西游记》里孙悟空偷食仙丹自己还真有一点儿眼馋,难不成已为现实,多谢天意呐!”望空作了深深一揖,突然说:

“回到人间,你千万别报复你叔叔。”

“爸,这是为什么?”

“不管他如何败坏凶恶,到底还是爸的亲弟弟,你的亲叔叔,留得青山在,猴虎可相容,就将仇恨尽皆一刀两断算了。”

“可是他……”

“没有可是。以后你想都不要想。”

“爸爸,您好伟大,真了不起,龙儿完全听从您的意愿。只是龙儿心怀一片言词,十分碍心,但又说不上腔。唉,行了,行了。”

师父师娘来到他父子俩身边,听了一席对话,更是感叹。师父笑问:“这孩子多懂事,叫甚么名字?”余龙孙正欲回答。

余父抢先说:“这命很苦,前四胎都坏了,第五胎是女孩,名叫菊香。他是老六,第六胎,一因他出生时命占九皇大星在位,以是运道好转,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做龙孙,龙王的‘龙’,子孙的‘孙’,常管他叫‘龙龙’、‘龙儿’、‘小龙’的。只因多年没见,他长大了,长高了。”转对龙孙说,“快给师爷师太作揖。”

余龙孙匆忙向前作了三个揖。

师父师娘万分高兴,又夸赞他忠厚诚实。

余父指了指师妹,又对龙孙说:“快给妈妈拜礼。”

余龙孙不由分说,朝上就是三叩九拜。

师妹赶忙搀他,见他生的眉清目秀,十分朴素,打心底十二分百般的喜欢,轻声唤他“龙儿!”余龙孙格外激动地叫“妈妈!”这母子热情地拥于一处,喜悦得话也说不上来。

转过来,龙孙指着嫦娥对余父、师爷师太与妈妈说:“这是我媳妇,叫小娥。”

众人见这嫦娥容貌绝色,惹人可爱,以笑代言见过。

余龙孙忙向嫦娥讲:“快与爸爸、妈妈、师爷师太问好。”

嫦娥于是上前和声问候。各具喜欢。

大家高兴了一回。师娘忽然向余父笑说:“你命真好,能有这子传宗,以后家道自会兴旺。若还有一子,非比一般,更是龙腾虎跃了。”

余父紧忙说:“妈妈莫夸讲。犬子愚笨,怕难成器。”

余龙孙站出来对师爷师太说:“师爷师太,哦不,外公外婆,我要接爸爸回家了,您们也一同到我家里去吧,家里妈妈和姐姐正在期盼我们回家呢。”

余父沉吟不言。师父师娘向他说:“当泰山泰水的理解你的心情。既然龙孙来接你,那你就回去吧。但你须把梦春也带了去,到人间生活。同时领起十五万阴兵出道阳间赏善罚恶,伸张正义,清平世界。”

余父说:“师父师娘教导,愚徒自当遵命就是。”

师父师娘转对女儿,叮嘱:“从夫左右,要以贤以慧,不可造次。”

师妹“嗯”的说:“爹,妈!您老人家把我说到哪去了。”却来抱住余父,说:“我只要你在爹妈跟前向他老人家说一声‘我永远对你好’我就知足了。”

余父怔了一下,说:“这有什么不可以?我马上便讲。”推开师妹,就欲说话。师父师娘挥手叫罢。余父只好另寻话题,倒是询问:“师父师娘能通晓天地,请为小龙预卜一词,不晓得可不可以?”

师父叹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有道是:‘武林浩气壮春秋,多少逸闻街巷留。’倘说是:‘文学浩气满天下,为民说话也当然。’唉,蛟龙失云雨却是塘里鱼,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凡事不可未风先雨,要学会逆来顺受,能屈能伸,好马也吃回头草,牛郎及第亦可真。最好任其自然。不过,复杂,复杂,有时计划没变化快,‘奔’吧!”言了,轻声憨笑。

余父推心自白,谢过。

师父师娘突然隐去。

余龙孙在后面喊:“爸,我……”本是想说:“我们赶紧离开这地方,回返阳间,复了体。不然上天抓来,就难归人身了。”却忽地想:茫茫天地间,华佗何在,谁是华佗?心里暗誓:不管这辈子混得怎样都要挣到许多许多的钱,务必找到天下最好的医生,为爸爸疗伤。一时内心又潮湿了起来,因知爸爸有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又怕他有所察觉寻根究底,极力不让眼珠上带一丝多余的湿意,泪水便悄悄地扑落到了心底,无声无息。

余父转脸问:“什么事,怎不讲了?”

余龙孙笑了笑,说道:“我是想讲乘早赶路,在今夜子丑之交时爸必须归体还阳。所以,结巴了一下。”

余父听了,突然觉得腰部抽痛,于是勾腰捶背。

余龙孙见了,大叫,“爸,您怎么了?”立即扶住父亲。

师妹也惊喊,“龙儿他爸,没事吧?千万要顶住,我为你疗伤。”倏地一掌拍在余父腰眼儿上。余父“啊”地大叫一声,直唤“痛痛痛!”约莫过了两个时辰,痛才散退。

这时,师妹蓦地朝天打了个唿哨,那部队当时归拢,顿发命令,直奔阳关大道而来。此时已是戌亥之时。龙孙扶着父亲走在前头。师妹也搀着余父的左胳臂,并肩而行。嫦娥则行在龙孙的身边,一直默声无语。

阳关却是玉帝派下的天兵神将把守,见余龙孙一行近来,便挡住喝问:“哪来的,干甚么去?”

余龙孙说:“中华国下,贵州省罗甸县管辖小地名观天井人氏余龙孙救亲路过,请借关一行。”

把关的一口硬话,“不行!没有证据不能过关。”

余龙孙犹豫一下,“可是……”

把关的说:“空口说白话,别怨我们不放行。”

余龙孙执意说:“我没有凭据。不如先放我众过关,向后我再把凭据送来。”

把关的似乎极不耐烦地说:“玉帝有令,晚上不能随意开关,一是恐怕误放了恶鬼。你看,我唯有一颗脑袋啊。”

师妹在旁边看了这情这境,很不情愿地说:“那些索要凭据,人家又没有。算了,莫如将那五万两黄金和三千万块钱抬上去押一押。否则,难过此关啊!”向后下令,两下儿,将所有金钱都排了出去。

那把关的怎么见得如此风景,一时顾不得甚么玉令不玉令的,立即开关放行。正是铁打的阳关,钱买的嘴宽。

出得关来,但看阳间,星罗棋布,皓月当空,四下里一片沉寂。从那八供坳进寨,慌的寨王菩萨前来迎接,被龙孙支退了。不觉已至家门外了。那大门敞着。师妹命部队停下。只说那十五万阴兵挤满了全寨,黑糊糊一片儿。

余龙孙看到门口的对联,心头倒是为之一振。余父顾的,只是摇了摇头,二话没说。师妹见了那“堂皇之舍”,颇为惊讶,也盼了一下那对联。嫦娥有感于心。龙孙安慰余父说:“爸,我们到家了。”与师妹搀扶余父一步一脚的上了那石梯子,走至大门口一望,余母和菊香候在余父身边,眼睛都哭的肿眯了。“余龙孙”正熟睡着。那油灯暗淡,灯焰随风摇曳,将灭不灭。

进得门来,上去,师妹作法,使余父灵归正体。师妹转身出了门去。

嫦娥便问余父身旁的小孩子是谁。余龙孙看着她油然发笑,“你只认得大的,便识不得小的。倘你也告大还小,这世界怕将又有几分光彩了。”

嫦娥听此一说,恍知,于是嘻嘻一笑,说:“照你一说,那我们不就是青梅竹马了么?”

一句话才得说完,便听外头一个声音尖叫:“龙儿救我,龙儿救我!”

余龙孙闻声,三两步奔出门来,只见院坝中央挺着许多金甲人,提的提大枷,拿的拿锁链。那师妹叫几个金甲人押在一边,枷锁镣铐。当头拥着一名老者,手里扯着一角圣旨,见余龙孙一出门来,高宣:

观天井余龙孙因扰乱冥界,滥放恶魂,罪弥深果;又私聚广寒仙子,犯下强奸之罪,天地难容。请速至上天受刑。玉旨

余龙孙听了,大吃一惊。嫦娥这时也奔出了门来,没来得及说上一言半句。几个金甲人赶了上来,将他二人锁住了。只闻萧风呼啸,余龙孙三人已被押在灵霄殿上。玉帝王母高居宝座。文武两班仙卿立在班中。那老者上去报告:“陛下,罪犯已逮来了。如何处置?”

玉帝说:“张天师,此番劳累了,朕马上加封你为正一品仙卿。”

那老者张天师叩头拜谢,“陛下隆恩!”

玉帝说:“退下吧。”张天师赶紧谢退。

王母对玉帝说:“陛下,干脆把这个三个罪犯通通杀了。免生后患。”

玉帝说:“朕恰有此意。”遂朝余龙孙怒喝:

“小小蚁民,无视天条,胆大妄为,扰乱天地。你可知罪?”

余龙孙冷冷地说:“是什么罪?”

玉帝说:“糊涂,至死还装糊涂。”

余龙孙说:“你才糊涂,我不糊涂。”

玉帝大叫“你”的一声,“造反罪、强奸罪,就足以令你死一万次。”

余龙孙说:“我只有一条命,一生唯能死一次。瞧你大话吓人,敢吗?”

玉帝说:“嘴硬!朕令先杀了你最心爱的女人,看你还敢张狂?”

即着哪吒三太子向前一刀把嫦娥给斩喽。

余龙孙看的一声恸叫:“娥!——等等我!”

但听嫦娥的魂灵应道:“龙,千万别傻,记住要为我报仇!我去下界等你,我们还要青梅竹马呢!”说了,魂飞魄散。

余龙孙痛心疾首,大喝一声:“我要解放天下,消灭神怪,消除三界,大同天地!”一言未完,四处茫茫,两臂一分,枷破锁开,立即为成梦春妈妈除去枷锁。母子同下天空来。当时迷途不知归返,任行飘游。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忽然来到一座城市,见这里繁华似锦,大厦林立,一心想着要游览街城。于是开口说:“妈妈,咱们到处逛一下,走出大山不容易,从乡下进城更不易。唉,只怪我们生不逢地哟。”说完,连声哀叹。

成妈妈说:“小孩子就爱多愁善感。既是生不逢地,那就要更加努力去创造条件。城市是由许多人家构建而成,一人不成家,一家不成市,千家万户便组成了一座大城市。妈走过的城市比你走的路尚多,这些甚是明白。”

余龙孙说:“妈妈说的也是。我曾也想去创造一些条件的,可后来不知怎的了,却一事不成。”

成妈妈说:“在一定的条件下,是时势造英雄;但又另一种场景,却是英雄造时势。不管怎样道,归根结底,事在人为。你何不考虑自身条件呢?比方说……”

余龙孙抢着说:“妈妈,容我思想一下。”

只觉眼前一亮,指着那边一座大楼对成妈妈讲:“‘动感地带’是什么?”

成妈妈笑着说:“傻孩子,妈不妨告诉你,那是男女休闲娱乐的场所。”

余龙孙问:“那里边好不好玩?”

成妈妈说:“当然好玩,可以堪称为人间的‘极乐世界’。想不想到里边玩?妈带你去。”

余龙孙说:“听您这么一谈,人不去心都去了。妈妈您好人做到底,世面广,就引我去耍一回。”

成妈妈瞅他一眼,“好奇心还挺强的。走吧。”

二人遂朝那边走了过去。及至门口,那迎宾小姐轻盈上来招呼,一边“先生”,一边“太太”,把二人领了进门。余龙孙一时未加注意。成妈妈听小姐儿们称“先生”“太太”的,当时还有点儿面愧,臊红了脸。

到前台买单,那前台小姐问:“二位需要什么样的房间?”

成妈妈说:“要最好的。”

那前台小姐说:“三万八包夜。还有绝顶艳品侍候。”

成妈妈问:“几号房。”

那前台小姐说:“十八楼三十八号房。将有小姐带您们前去。请买单吧。”

余龙孙正说没钱。成妈妈却从口袋里取出一扎票子来,买了单。

这服务小姐便带他们上楼去。

开门进来一看,金碧辉煌的,凡所尽有。服务小姐应酬一下,带上门去了。

成妈妈打开电视,放了一碟,气氛很紧张。那画面净是男女勾搭风流韵味之景。

余龙孙看见便说:“那不好看,换点别的。”

成妈妈说:“这里就只这种碟子,没得别的。换了等于也像没换一样。不好看便装着不看,我自己看,一个人看。”

余龙孙说:“莫如把它关了。”

成妈妈说:“关它干甚么。这样吧,妈妈变戏法给你看。”

余龙孙点头答应,坐到席梦思的大床上。

成妈妈当即就床前变了一个“张曼玉”。余龙孙拍手称好。

成妈妈正要变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她赶紧过去开门。

只见一名身量苗条的素衣女子立在门口,笑着说:“你好,我叫席梦思,是来找余老板谈生意的。麻烦引见一下,OK?”成妈妈急忙让进。席梦思一见余龙孙,一头栽在他怀里,娇声呢气:“我在这里盼了十万八千年了,今天不知是哪阵风把余老板给吹来的还是我盼来的。可巧我今日十分舒心,特别高兴。来来来,我们来玩猜拳的好不好?”

成妈妈看到这般光景,一时不知如何劝阻,便喑里施法,与余龙孙别至一处,荒山野岭的,余龙孙忽然踩空,跌入深崖,惧的大喊大叫:“妈妈救我,妈妈救我!……”

双腿一蹬,醒将过来。正是:

梦魂牵绕

春风吹过意犹冷,夜里观天星寒明。

地狱天堂虚无处,一梦烟花幻灭津。

原来天已老大亮的,一阵轻风送进屋里来。

余龙孙不禁打了个寒颤,翻身爬起,梦里之事历历在目。

忽然听得一个极其低沉的呻吟,像是自地底下传来的,三分却又不似,而是从那白布的纱缝间冒了出来的。这时只听菊香惊喊;“妈妈快看,爸爸的手在动了!”

余母果然一瞧,惊涛拍胸,一块巨石沉下了心底,慌即扯甩白布。

余父微微地翻动身子,两眼徐徐打开,哼了一声,欲坐不起,叫余母扶他坐着,开口即说:“我腰干好痛好痛!我如何睡在这点?告诉我,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啦,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涕泪横流,恸心不已。

菊香冲口说:“爸爸,叔叔他打您。”

余父“什么”,飗了女儿一眼,低言重语地说:“是他,原来是他!这不用猜一想便知是他了。果然不出所料,我会有这么一天,这么一个下场。今番他得了逞,满意了,安心满意了,这回天下总算也太平了下来了。”叹了一口气,“菊香她娘,报案,快去派出所报案,叫公安人员把他逮了去,坐上十年八年的大牢。”

余母急着劝说:“不行!你叫派出所公安局的将他抓去了,以后这家怎么办,上有爹妈,谁来照顾,搞不好这破摊子谁也收拾不了管不了的。”

余父愤愤地说,“那就让他逍遥法外,安之大吉?”一时软下心肠,“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总得要评一评理,免的日后他满嘴否认说不是他害的哥哥。”

余母想了一下,“有了。我去通知我爹妈,几个哥哥弟弟他们来,让他们扭住他,叫他赔礼认罪。这样合情合理的,十分恰当。”

余父点头说:“那你赶紧通知,快去快回。”

余母应声,安置妥当,去了。

余父搂着龙孙和菊香姐弟,左一个右一个的,不停地与他姐弟上思想教育课,这仅是第一节课,开始的第一节思想教育课,这也是孩子心灵变奏的开端的根由。

不出一个钟头的工夫,余母载忧归来,身后跟着许多人,倒是有龙孙的外公外婆的、舅舅舅母的,表哥表姐的,纷纷前来看望余父,各人嘴里咬着两行牙齿,磨了个响当当儿。

外公外婆说,拖他出来讲理,给小龙他爸磕三千个响头认错。

舅舅舅母们说,押他到派出所,交给公安局处置,当坐三年牢也得坐三年牢,绝不容情。

表哥表姐们忿说,揪他出来揍他一顿半死再扭送派出所还可以。有个大表哥大声说:“我有三天都没跟人家打架了,这时拳子倒是痒得很。走,咱们上他家捕他出来捉起打一顿,消消愤气,给姑爷报仇。”说不了,一马当先,蹬出门口。又有好几个表哥表姐随后赶了去。

这屋子里当时松散了下来。

表哥表姐在叔叔家里搜了一转,不见人影。原来余乔周情知害了哥哥,肯定在法难逃,经余公余奶一唆使,不知藏到哪家躲难去了。这表哥表姐们扑了个空,掉头回到余龙孙家,气不打一处出的骂:“那断头的不知逃往哪里,躲在何家了。我们仔细地翻了一遍,半个人影花儿也没有。气死我啦,气死我啦。倘现在逮得他,我先在他脑门上磕个三百下,然后扇他八百掌,最后踢他一千脚。才慢慢地剥了他的皮,剐掉他的肉喂狗,骨头扔在摆金河里水冲鱼抢去。嗨,火冒万丈,火冒三丈。”各自为言,喋喋不休。

外公外婆围着余父,说的:“你这命甚苦,才好转一点嘛。前番被他闹了三回五次,今儿下了毒手,老天也没良心,瞎了两眼,不收他去活了剐,留之生着,又要祸害千年。咱老的甚么也不担心。就只担心菊香和龙孙,他们还小,需要照养。看来这家以后的生活日子倒是个大问题。”

余父却依着小辈的口气说:“外公外婆,我只担心香和龙两姐弟,担心他俩成长的问题。还有今春的庄稼办不上坎,龙儿他妈也不知怎么地养我父子哩。”

外公外婆说:“别这样担心,有外公外婆在,你几个舅子绝不会睁着眼睛看着你和小莲与俩外孙孤苦伶仃的饿在一边不管的。”

那舅舅舅母们齐声说:“是啊!有我们在,别怕,什么也甭担心,天若真要塌下来,有我们大家顶住呢。姑爷啊,今年的庄稼全包给我们啦。过几天,我们来挑粪,挖苞谷,把种子耕下地。到栽秧打田,我们都来。”

余父听得这一番话,激动得泪流满面。

一个表哥说:“我给姑爷家放牛。我也会种地,去年自己还在园子里种了几个大苞谷,还有几个大南瓜呢,入冬我把瓜子给炒吃了。”几个表姐指责他在吹牛,是个馋嘴老鸦。

有个大表姐抱过龙孙,逗他开心。余龙孙却一直闷闷不乐。

表姐说:“我背小龙去我家。有我照顾小龙啊,姑妈姑爷可放心多啦。”这表姐又将龙孙递与其他表姐抱一抱。舅母们却来抢了去,你一抱,我一抱,你一亲,我一想的,好不容易方把他逗乐了起来。

菊香忙着去端茶水。余母只顾去做饭。

寨邻亲戚们闻讯,有的纷纷赶来探望,屋子里都和不开了。

那舅公舅奶来看的只管摇头叹息。那大表伯表伯母、二表伯表伯母、小表叔的看了,各有话讲。那金大伯金大妈、金二叔金二婶来见了,也具言词。一时之间,屋里屋外,议论纷长。

有的说:“一句话,都是当兄弟的不对。如今将哥哥打成这样,畏罪潜逃。随便将这事理论至何处去,一百个人都会有九十九个半说是兄弟的错。”

有的说:“前几天我还看见这兄弟的在哥哥背后举起板凳头打忽头阵,那哥可是怀抱小孩呀。该来板凳有眼,偏歪开,才砸不着那哥的头呢。”

又有的说:“这兄弟之间啊,互相打打斗斗的,着实不是好事。今天你把我打了,然明天我反过去又把你整了,这样你来我往的,始终是自己挨痛,甚至连日子也过得不好。你说他这当大哥的为人谦和、性情又好,在这寨中还不得罪哪个老少,却偏……唉!”

眼见的日又夕阳。这里饭已具备,亲戚们有的要走却被留住,于是你一嘴我半碗的吃点做礼信。

打此之后,这样事,那样事,鸡毛蒜皮多如牛毛的事便接踵而至,大小诸多也未便于凝墨细述,只好省了去。

但是没过多久,余公痛病过世了,说是烂良心爆肚皮死的……

这天,余龙孙和父亲从北坡山头上干活回家。你看他骑在余父的肩膀上,从坡上下山来,喜气洋洋欢声歌唱:

“太阳当空照﹏﹏

花儿对我笑﹏﹏

小鸟说早早早﹏﹏

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我要上学校天天不迟到﹏﹏

爱学习爱劳动﹏﹏

长大要为人民立功劳﹏﹏”

“爸爸,爸爸!我要读书,我要读书!”他忽然说:

“龙儿,你几岁了?”余父问。

“前几天我听爸爸妈妈讲了好多回,说我三岁了。可是,爸爸,我要读书,真的,我要读书!”

“你还小,没达到上学读书的年龄,老师不要学校不收的。但是现在家里穷,没有钱啊。”

“‘穷’是什么,‘钱’是什么?”余龙孙问。

“穷是天底下干若力劳动的人,钱是用黄金白银打造的所以很稀少。我家正穷钱呢。”余父被问住了,沉思片刻,解释说。

“爸爸,‘穷’在哪里,‘钱’在哪里?”余龙孙问。

“你尚年幼,说来你又不懂。一说:穷在心里,钱在心中。一说:穷在没文化,钱在银行里。”余父又被问住了,考虑良久,方才回答。

“爸爸,什么是‘文化’,什么是‘银行’?”余龙孙又问。

“不识字一个字也不识的就是没文化,用来装钱的地方便是银行。”余父再次被问住,这回想了半晌,叹了一番,讪讪地说。

“爸爸,你有文化吗,我家有银行吗?”余龙孙问道。

“我的乖龙儿,傻孩子,你问这些做什么。爸爸才读过三年级的书。我家的银行在国家在老板那里哩。龙儿长大了要读甚么书,当什么官?”余父乐呵呵地说。

“我要去贵阳读书,要去北京读书读北京大学。爸爸,什么是‘三年级’,国家和老板在哪儿?”

“我们就生活在国家里;老板在很远的地方在天边,我们这里没有老板。”余父听说,大吃一惊,就问:“是谁教你的‘贵阳’和‘北京’?”

“我自己知道的,而且还知道很多很多的。”余龙孙哦了一声,“我不想当官,当官不好,要当就当大大的官,不当就是小小的也不作。我只想当‘啄木官’!捉害虫!”

“‘啄木官’可是世上一等一头号的大人物,我龙儿可就是这个大人物啦!龙儿是大人物了,我们家就幸福起来了,别人也就不敢欺负咱家啦。”余父满意的大笑起来。

“什么是‘三年级’?‘老板’是什么?”余龙孙突然问。

“三年级是学校分的。坐小车、穿大衣、荷包里头装满几大沓钱的人就是老板。”余父说。

“爸爸您是老板吗?”余龙孙又问。

“噢,不是!”

“什么是‘大人物’?”余龙孙问。

“有权有势、名望很高的人就是大人物。啄木官就是小小的大人物。我龙儿就是这个小小的大人物,实在太了不得了。你应该要天下所有的人们都臣服在你脚下,为你下跪磕头,以显你的尊荣富贵。要么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要么做万人之上,至高无上的大人物;要么……”

“什么是‘小小的大人物’?”余龙孙打断父亲的话,突然问。

“也就是说你小小年纪的、有缺识、名妄高的人。”

“我要读‘三年级’。”余龙孙似乎明白地说。

“你应该读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一至六年级。还有‘大年级’。”余父大笑儿子年幼无知。

余龙孙又问了:“什么是‘大年级’?”

“听说,大年级就是大学里边的年级了。这一至六年级是小年级咧。”

余龙孙“哦”的一声,惊奇地问:“爸爸您见过小车吗?”

余父高兴地说:“见过,见过!是在书上见过的。”

余龙孙一听,在余父肩上耸了几耸,乐的眉笑眼花:“得了,得了!我也要见一见小车到底是什么样子。”转念即问:“老板离我们有多远?”

余父先笑了笑,说:“老板是天上仙家放下来的,住在天涯海角里,隔我们有十万八千里远,等你长大了就会看到了。”

“‘十万八千里’一定很远啦。”

“当得像从我们这里走到天边回来又去回来那么远。”

“走路好难走,一定很累苦。”

“这是当然啦。”

余龙孙突然兴奋起来:“我想长一对翅膀,有了翅膀就不用在地上走路,轻轻一飞就飞到天边去了。”

余父笑说:“那飞倒慢呢,需会腾云驾雾才快。孙悟空一个筋头即去十万八千里,也就是说,他翻一个筋斗便可以看到老板了。”

余龙孙说:“好神奇!孙悟空是什么人呢?”

余父脱口便说:“孙悟空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大英雄,他会七十二样变化,会筋斗云一个翻筋斗就去十万八千里远;他能上天入地,翻江捣海,凶得很哪。如来佛把他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不吃不喝也没死。”

余龙孙更觉奇怪了,随问:“如来佛是什么?”

余父说:“如来佛是和尚,西天大雷音寺的佛祖。他有一个徒弟叫观音,能普救众生,很仁善。他还有十八罗汉,挺狠的。”

余龙孙又问了:“什么是‘十八罗汉’?”

余父解与他听:“就是如来佛的十六个弟子和降龙、伏虎。”

过了好一会儿,余龙孙突问:“爸爸,您从哪里晓得这些的?”

“书上。那书上写了好多东西,看都看不完。”

“是什么书?”

“这部书的名字叫《西游记》。”

“《西游记》,《西游记》!”

“不仅这些,还有那《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呢。”

“哦,这么多。好,我要读。爸爸,哪有这些书啊?”

“学校,学校里可多啦。爸现在就想啊,等你长大以后把你送到学校去,在那里呀,你便可以念到这些书喽。告诉你啊,学校里的奇书真多了,你一天两天也看不完。”

“爸爸,我什么时候可以上学?”

“七岁!?”

“啊!七岁!我现在才三岁,这么讲我还有四年才能入学了?”

“对!还有四年的时间”。

“哦,不,不!我要现在去!”余龙孙翘打着双脚,执意欲读书。

余父无奈地说:“人家开学得将快一学期了。赶明年吧,明年你四岁,比今年大了一岁,那时你可多听话一点了。送你进入学校里边去,老师教你什么最能懂。考试呀,回回都拿满分,考一百分,每次领奖回家来,拿奖状给爸爸妈妈报大喜。”

余龙孙寻思半日才说:“好哇,好哇!我明年读书,我四岁读书!”

这父子一个递一言,不觉已至家。余父放余龙孙下来。

余龙孙这三岁便这么过了去。

果然四岁时,被送进了村级小学文坪小学里去了。

余龙孙爬上老师的讲桌,一个盘脚坐在上边,把老师的书拿来倒着翻念,阿拉伯“6”字读作了“9”字,“2”字读作了“5”字;汉语拼音“b”念为“q”,“d”念为“p”了。当时逗得同学们哄堂大笑。老师也乐了,却急忙帮他掉过书来正着读,才读了正确的。

于是在这文坪小学里混读了四年之久,一年级念了两年,二年级也念了两年。在这期间,倒是学了不少,尤其就没看到什么《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之类的,实在有些不甘心。但多读了几回《小猴子下山》、《小马过河》、《狼和小羊》、《狼来了》等等,却知识不少。

这日,一人在家中念书,正在兴头上,忽然听到房后有人在说话,一个说:“昨天我来看时有两个,今天来看有三个,肯定是今天又生了一个。咱们俩捡去打吃,给他家留一个。”另一个说:“小点声,怕他家有人在家。”“怕什么,捡就捡了呗。他家开门出来,我就跑了,追也追不上我。”“你能跑到哪里去,是家,还是山上?”“当然是家。”“笨蛋!你跑去家,他家一追就追到了。”“那你说往山上跑?”“对!就是朝山上跑,山上有大石头,有树林子,他家万一追来,我们随便找一处躲起来,我们就万事无忧了。”“哇!我的好姐姐,还是你大,你的办法多。”“就是嘛。”

听着,忽然想起屋后草垛里有一个鸡窝,当时震住了,小声说:“鸡蛋,想偷我家鸡蛋!吓!”立马丢下书本,起身去开后门。门嘎地打开,只见两个幽灵般的身影便往后山爬了上去。他急忙拉门扣好,追了上来。那两人一下子钻向一堵大石背后去了,好久也不见出来。

余龙孙先看好那地势,见那里左右躲处,上不能去,只有进莫可退,一时乐不可支,说:“去那里,正好让我全逮个着,得来全不费工夫。”遂三两脚登了上去,冲到大石后边来一瞧,顿时傻了。只见两个女孩子脱得一丝不挂的立在那里。大石背后有一米宽余,进深六七米。余龙孙不见犹妙,看见了,心子砰的一跳,立刻背过身子,骂:“强盗屄,偷我家鸡蛋,还好意思脱裤子让人家看,真是不要脸了。”

原来这两个女孩子是姐妹,大的叫小玉,小的叫小兰,身子白皙皙的,可儿苗条。每人手中各握一个鸡蛋。这姐妹相视一下,将鸡蛋放在地上,朝余龙孙走来,突然一把拉他缩了回来,退至深处,两姐妹合臂抱他于中间,小玉说:“只要你不说出去,不骂我俩是强盗,我俩都给你。”这小玉比龙孙长一岁,自然个头要稍高一点;小兰与龙孙是同庚的,倒是平着头。余龙孙因此想,要打架,以一敌二却非对手;要逃呢,吃那两姐妹死死缠着,更走不掉,于是说:“我不说出去你们能给我甚么?”姐妹无语。余龙孙只觉两个食指一紧,热烘烘的,似被火烤水烫一般,不由得打了个冷噤,才知自己的手指已然进入了她姐妹的身体里去了。小玉蓦地独自搂住他,“我先给你。偷鸡蛋是我的主意,要怪你先怪我好了。”小兰赶紧将她俩的衣服裤子平整地铺在地上,到石边去放哨。小玉与他搂抱在地上,亲嘴结舌。

原本这小玉小兰已适龄上学,但因家里父母嘴上挂有几句话:“女儿专是为别人养的,不能上学,要是识了几个字,说不定哪天她跟一个男人跑了,永远也不回来,一则我们白养,二则又在上学多花钱,到头来还不是苦自己,何不如不苦呢。有钱宁愿送儿子读书,儿子是天生的读书命,传家的香火,他再跟人跑也跑不出这个家的。女儿只适合在家干家务,烧茶做饭,打猪菜喂牛。女儿是天生的家务相,送她读再多的书,始终还是归家干活,读书识字是根本没有意思的,一点用处也没有。比如,烧水做菜又不需文字去做,挖土种地又不用文字去挖,砍柴割草又不以文字去割。因此,读书对女儿来讲,绝对大无益处。于是留着看家,将来长到十四五岁,有哪家的中意了,把她嫁了出去完事大吉。老的还得被叫上‘外公外婆’,听起来几多的理得心安,又十分幸福……”

小玉小兰正因拘着这点儿,管在家里,如今超过了上学年龄,心里实在倒有几分憎恨父母的,只因是女儿,反不得父母的,最好千万也别反,若反了,父母不给饭吃,岂不就饿死了。只得偷偷摸摸的随便干些儿勾当。深知早晚都要嫁人成家的,莫如于这方面先摸索一些知识,尝尝儿女碰在一处会生出一种甚么滋味。姐妹常暗地里做些动作,弄得越来越痴心妄想,一心打算寻个机会儿引个男人儿上吊,谁料今日却作了个成。这个成还得追谢到她父母,她父母行房时,总爱叫姐妹在旁观看,还说:“女人是男人天生的日用品,所以生了副伺候的相,正因为伺候,必需懂得如何伏侍男人,男人一高兴了,自己的日子便好过了。你俩也打小学一学,免得以后嫁了老公和男人睡在一起不知道怎么去做爱。”姐妹观后,常常身热腹烧的,心灵隐隐有了曲折。

小玉秋波微闭,频频生吟,一想到父亲将母亲马爬在床上性交时的动作,心便咯噔一下,疼痛自下身袭了上来,灵魂似乎获得了极大的快慰,当时睁开眼睛,冲着他酣酣发笑,“我以后会经常给你!”余龙孙问:“你是不是还要偷我家的鸡蛋呢?”小玉说:“不!从此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天天做这个。”余龙孙说:“可是我要读书。”小玉说:“我等你放学以后。我每天来这等你,你答应我一定要来。”余龙孙忽然尝到做女人的鲜,一心想着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很多次,一口允诺了:“我会来。”小玉遂满意地在他唇上吻一吻,叫:“妹,看什么看。过来,看这最舒服。”小兰立即拢来,躺倒在地上的衣服上,“大”字儿让他做了。一时间姐妹得味,瓜破蒂红,又喜又忧,喜的是有了男人的侵犯,忧的是嫁人的为期不远了。

这以后的余龙孙上了乡级中心小学去念书了。在此,他看了很多的书,不止想象中的那几部四大名著,更多的是中外名著了,什么《封神演义》、《儒林外史》、《老残游记》、《镜花缘》、《孽海花》、《儿女英雄传》,还有《金瓶梅》等等;又那什么《命运》、《孤独与深思》、《罗马风云》、《挑战的手套》、《金岛》、《伟大的牵线人》、《青春诗》、《老虎!老虎!》、《精神生活漫笔》、《骑鹅旅行记》、《花的智慧》、《群鼠》、《朝圣年代》、《磨坊血案》、《福地》、《鸽子与老鹰》、《橄榄园的火灾》、《母亲》、《孤独者的秘密》、《邪恶之路》、《无穷的岁月》、《灰色笔记本》、《教养院》、《美好的季节》、《小妹妹》、《父亲的死》、《大地的房子》、《大地》、《神圣的贫穷》、《漫长的旅行》、《喧哗与骚动》、《老人与海》、《世界之光》、《冰岛钟声》、《苍蝇》、《静静的顿河》、《露珠里的世界》、《天堂的影子》、《知识的对白》、《金字塔》、《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欧也妮•葛朗台》、《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高老头》、《伊索寓言》、《天方夜潭》、《约翰•克尼斯朵夫》、《美国的悲剧》、《变形记》、《红与黑》、《名人传》、《巨人传》、《堂•吉诃德》《威尼斯商人》、《哈姆雷特》、《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复活》、《飘》等书,甚至还看了《资本论》、《物种起源》、《相对论》等自然科学书籍,真是开了眼了。

余龙孙只因与小玉小兰交了上,但染了流毒,书倒读了,心也难免有歪斜之处,有时间人在教室心在外的,人在书中意在玉的。偶尔盯上几个漂亮的女同学,反被泼了一大句:“色兮兮的,再看,便剜掉你那牛眼睛。”余龙孙不得不还上一句:“你还没我的小玉美呢!”那女同学们倒转来问:“谁是小玉啊?唷,是了,谈恋爱了,还看不出这黄毛小子丑八怪臭书呆呵。”纷纷啐他一口,走了。这只得忍气吞声,忿忿炸言:“比富裕我才比不上你们,要比才华出众比成绩优秀你们却是算不了什么,根本不在话下。哼!”

这不,一回到家丢下书包,便一股劲儿往后山大石旮旯儿里钻。小玉小兰早已候在,脱得光赤条条,见他一至,便迫不及待地迎合。他左右逢源,两个都做了。姐妹忽然说:“我俩嫁给你做你的媳妇好不好?”余龙孙虑而不答。小玉忙问:“我俩你最爱最喜欢哪个?”姐妹聚精凝神地听言。余龙孙朝着小玉直话直说:“我最喜欢你最爱你!”小玉顿时红透了脸,盯住他问:“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只选择我一个呢?小兰也很漂亮啊!”余龙孙说:“一脚踏两只船终要落水的。你比她美,口蜜心甜,做什么都比她做得更好。所以,我选择了你,只要你一个人做我的媳妇!”说不了,只将她搂得紧紧的,难分难舍。

小兰冲气,穿衣起来,愤愤地说:“我给你做了那么多,你却不领情,不要我啦。”余龙孙要起来向小兰赔礼。小玉缠着不放,轻喝:“妹,你好不要脸,跟姐争老公,以后他快是你姐夫了。明天龙的星期天,不上课,我和他到坡上成了亲,你便爱不着。你不听话,我打你,告状给父母,说某天你被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做了,你瞒着不讲出来。叫父母把你卖给拐子,拐子卖你到河南河北吃人国去,永远都不想回家里来。这样一来,谁也别想跟我争男人争老公了。”

小兰气得直跺脚,忽然哇地哭了,而她恐怕被别人听见或发现姐姐与余龙孙的关系,索性悄声地哭,不敢声张地悄悄哭了。过了好一会儿,大约哭不出眼泪了,愤愤不平地说: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我也不想活在这个穷家窝里了。又没有书读书,我早想跑了,跑了永远也不回至这种窝囊恶浊的穷得见鬼的鸟地方来。你看看,你比龙长,他有书读;我跟龙同岁,他有书读,我们为何没书读!?我只晓得我姓什么,叫什么,却不会写姓什么,叫什么,好丢人现眼。万一情况下,冷不防被人骂一句,说:你这目不识丁的文盲婆,竟连扁担那么大一个‘一’字也认不得!没本事没出息,谈什么也不懂,写什么也不通,没屄本事的没屄出息的。你说像这样子,人不冷,心都冷,心不冷,背梁骨都要冷的!皇天不公,爹妈最不公,最不公。只看得起崽看得起儿子,让崽读书,管我们在家里头放牛。姑娘是天生的翻家碓,长大了叫公家抬两个糯米粑来兑了去,兑去做鸡做狗,做牛做马,任人糟蹋。叫你俯着,你不能挺着;叫你立着,你不能坐着;叫你睡着,你不能翘着。这个这个,那个那个。我还巴不得你告状了,告了状了,我被打了撵了,安心乐意的走了,拐到天涯海角去,吃人国去,那不好得紧。我倒巴心不得有这天,有天好日子过。如果被拐去只要不死,有口气存,相信总比这里好得多,强得多,什么东西看不见,都见得。你要告,今晚便回家告,叫爹妈寻个拐子来拐我跑了罢了。实话告诉你,我天也不怕,地也不怕!”

小玉听得无可奈何,只说:“妹,来,听我讲,我做他的大老婆,你当他的小老婆,你看这样好不好。常听爹妈说老祖公还娶了两个老祖奶呢。事情就这样定了,明天和龙到坡上林子里结婚,给他生崽生姑娘,生他一大堆,安着八仙桌,八个人坐一桌,生他两三桌,儿女们一齐唤声‘妈妈’,那有几多的幸福!来,来嘛,刚才姐跟你开玩笑,想宽心点儿,不当真,姐最疼你,不能告你。若是告了,爹妈把你卖给拐子了,拐你去吃人国了,以后再也没谁与姐耍了。你听话,听话啊,乖!”

小兰听姐这般一说,气头顿时消退了,当时止了泣,不生气了,信口一问:“你真不告?”小玉笑说:“谁骗你了。姐哄你有什么用。我讲话从来一本正经,你爱听了去。如果我骗你哄你,我就似花狗崽儿,小花狗崽儿。”此话让小兰中了意,立刻把哭脸当作笑脸戴,站在一旁等姐与他合身子股儿。

余龙孙忽地愤然说:“我听你们说了,气还不打一处的出来呢。你看你看,我姐她成绩有多好,却偏不得读书,不得读了。也怪我弟弟,他一天不哭一百场也得哭九十九场半。这哭起来还真受听,声音好比唢呐声,又高又尖,十分炸耳。成天闹得我爸爸妈妈活也干不成,饭也吃不香,夜里觉也睡不好。可不呢,吵的我和姐书都念不成,拿棉花塞耳朵终不能长久,久了会变成聋子的,聋了谁讲话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却闻不见。因此,我爸爸妈妈商量好了,叫我姐专门在家照看我弟弟,唯一的使命就是不让我弟哭。他吹唢呐儿,声音抬得山土弯子翻了若干个转儿,晚上里经常无缘无故地哭了,哭得甚凶。爸爸翻书给他看了,说是犯了个什么‘夜啼煞’、更犯了个什么‘白虎关’,这多么阴险哩。几次还讲,欲给弟弟解关煞,一没有钱,二来少粮。到头事莫办成,搁着挂在嘴上有空儿时随便捡来念了一回了事,大约地过了。你说我姐因此不得书读,好不伤心,背着爸妈不知泣了多少回,她还谈老人不公正咧,也只瞧得起崽儿,那姑娘也不正一眼,胡乱抽在一旁,打顶手儿与妈妈上山挖土种地干苦活。正因为这样,磨得姐姐小小年纪多憔悴,无意间竟似老了。有时候,我还替姐姐梨泪暗倾,哭作不平。

你仍认为我这得书读的命好啦,其实不然。我哪学期上学不赊读,有时甚至几年的书学费拿累做一块儿交咧。写的笔是别人扔到垃圾堆里的;草稿纸是趁老师抬教案本去焚烧时悄悄跟在后头等他点火走了,才急忙上去拖救了得来的;作业本上的字一面该写一百,却要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紧紧地需写三千字啊。老师曾经批评过我好几回,说作业本上的字千万要写大一点,尽量大一点,老师看不清的当然通通给你打个大丫杈,画个大问号。你说当时我怎么回答呢?我讲:‘我爸爸经常教导我说,秀才提笔慢慢写,细细写。’所以我就喜欢这样写了。老师听了,还夸讲我,说:‘余农村’真是个‘大朽材’,聪明伶俐,‘无所不能’。我可高兴了,脸上三天都一直是笑的。但我回家把这件事一讲,道老师如何夸赞我,我因此好开心。可爸爸妈妈听我这么一讲,爸爸登时不高兴了,就义正严词地叫我要加把劲儿念书。可我不明白这其中到底是为什么。我很担心有一天突然没了书读,不晓得是不是天天跟着姐姐放牛上山打柴,还是去干什么,我自己都不清楚呢。”

方才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你俩待我很好,又要做我的媳妇,我好高兴好快乐,无比幸福!”

这姐妹听的会心入耳,心里甚乐,喜滋滋的,脸上浮着灿烂无比的笑容,幸福得像花儿一样。小玉对他说:“我嫁给你,你可要对我好,不许你随便虐待我。”小兰也这么说。

风流嫌时短,时光不关人。眼见得日傍西山,彼此依依难舍。定好日后幽会的地方,散回家中,一宿无语。

第二天一大早,余龙孙便起了床,烧油炒饭吃了个饱,然后对余母说:“妈妈,今天不上学,我要放牛到坡上去好好玩上一天,天黑才赶牛回圈。”

余母说:“你没有看书,做完作业没有?别的不说,就玩一天,一天不吃不喝,饿着肚子,会变瘦的。山路不好走,赶牛回圈早点儿呀。”

余龙孙说:“那书我都读得滚瓜烂熟了,作业昨晚已完成了。饿一天算不得什么,我荷包里装有两个玉米饼子,不怕不怕的。”放牛出圈,赶往后头山上去。

小玉小兰早在途中等着,各人负着个背篼,见他赶牛上坡来,一心是喜,一见面,便有说不尽的话儿。余龙孙瞅她二人打扮的却比素日不同,梳得顺顺的,穿得新新的,洗得白白的,越看越心动,越是心动就越发邪念。等将牛赶上山脑顶儿上来了,放它任吃。

这三个人儿自寻到那山顶背后的深石巷里,拣个鲜为人知极为隐蔽的大石中间留了步。小玉小兰放下背篼。小玉从背篼里取出一床大红线毯,铺在地上。余龙孙看了很惊讶。三人于是躺到毯子上。原来这泥土十分疏松,又细软,铺上毯子,人睡在上面便如卧棉絮一个样,自然舒适。一时拜过天地,交了头。小玉分付小兰把背篼里的东西拾了出来,然后重叠在一起,背了去捡柴。这里只有小玉和龙孙二人,面对面相视良久,默默地抱在一起。

小玉说:“我心甘情愿做牛做马一辈子伏侍你。”

余龙孙说:“小玉,我……”

小玉用手遮住他的嘴,不许他说话,一时都脱得精光裸裸。她用手套笼那朘儿,它登时把头一昂,挺了起来。他看着也乐。小玉仰卧毯上,奓开大腿,他拿那朘往里放,虽是小小年纪,朘子却熟透得钢铁一般的硬梆梆,她以手掰开阴户,让他舒适地顺利进入。余龙孙欲兴发作,只顾往牛角尖里钻,仿佛七魂在天,三魄在地,妙不可言。小玉淫性勃生,痴心如醉,酥如棉山,吟声不绝。少顷,淫津流溢,进入自如。干了一阵,两个搂脖儿亲嘴,好不恩爱。又合上,玩得力尽筋疲,酣然不可言。拥着欢心而眠。忽然醒来,掬着又干,难分难解,妙不可当。

小兰突然纵下岩来,笑嘻嘻的:“我可把柴备好了。这回只管回家罢。”急着褪光衣服,躺到余龙孙身边来,“人”字儿给他入了。小玉小兰已然酥瘫难挨。可余龙孙这就奇了,欲火不减,耐着还要,只把姐妹逼得力不从心,晕了过去,许久才回醒,连声讨饶。一时拽不动身子,急了。三人拥住,只说不怕,尽不顾生死,又浓情蜜合。

一事终毕,不觉太阳已偷偷跑到了西北山头上,眼看就要天黑了。

小玉松开余龙孙,起来穿整衣服,理了理散乱的辫发,又催小兰穿好衣裤,姊妹二人转过来替他披衣穿鞋,都笑他是金刀战神,斗的她姊妹招架不住,无可还手。他则戏笑她俩好一件软皮套,挡的他原本锋利无比的金刀儿也钝了。瞧他几个,你一言,我一句,一个从旁边再补充一声,但乐得眉花眼笑,前俯后仰。那知小玉竟是第一个顶不住欢笑的,笑得腿脚发软,忽然滚倒在地毯上。这小兰见姐姐笑倒了,也跟着滚到一起。

余龙孙抬头望天色,太阳已然落下坡头去了,于是急巴巴地说:“快别笑了,月亮就要出来啦。等一下子,路上黑麻麻的,看你们背着柴怎么走路。我是赶牛的人,倒是无所谓呀。”

小玉却笑道:“你着急什么嘛,才是月亮快要出来,哪怕是太阳又从东边升起来呢,我俩也是如此。谁叫你刀下不留情,弄的我两个软得没力气拖腿走路了。要不,你背我俩走出这深石巷子,也算你积恩积德,大福大贵啦。”

小兰也忙说:“对,对,要他背,都是他害的我连走路的气力也没了。快点呀,要不我就要耍赖了呀。到时候,我这脾气你是知道的,只怕不好医治哩。”

余龙孙哎哟一声说:“是了,是了,你们都成新娘子了。那我更没神气哩,该指望你们哪个来背我呢?如何却是我背你们,怎么不是你们来驮我。我看这样,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欠。”

小玉听他这般一说,翻在地毯上嘻嘻地撒娇,“你不背,我俩就赖皮不走了。反正毯子也有的,在坡上歇一夜怕什么。大不了鬼把我们拉去,你多哭一回鼻子罢。”

余龙孙嘿嘿地说:“你别赖皮了,我不会背你的。”

小兰则对小玉说:“那我怕鬼来抠背,不敢陪你在山坡上过夜了。”遂转向他说:“我不耍赖,你就背我好了,背我去你家和你睡一夜。我让你在床上亲我,抱我,舒舒服服地摸我。”

余龙孙笑道:“还是小兰爽快,我来背你。”说着,拉她上背,几下子便登出了石巷,放她在外头等着。回过头来,只见小玉仰在地毯上痴痴地出神,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急忙俯下身,搂起她脖子就亲嘴。

小玉忙乱地捶着他胸脯,“我不行了,快放开我。”

余龙孙说:“管你行不行我都要。也不晓得到底是为什么,每次一见到你,尤其是与你单独相处的时候,我的欲望只能有增,却没消减的。也许是你待我太好啦,我的神经第一个就反应出你的感情来。你就顺着我,让我再来一回嘛。”

小玉半推半就,还是松开裤头,让他草草行事。

正在兴头上,哪知小兰返回来,指着她俩说:“这回我可是捉奸在床了。看天快黑了,还要做?”

小玉被他弄的骚性勃生,不料小兰突然一搅,淫性自然从下身弥散,忍不住,求他急速做成。

小兰拽过毯子,裹做一团,抱在怀里,自个儿先跑在前头。

小玉与他穿整好衣服裤子,拉拉扯扯,勾肩搭背,从后边跟来。

三人下到山跟脚,天色已打麻插眼了。小玉姐妹回到家里,斗巧她爸爸引着弟弟出门走亲串戚才不久,妈妈在家里烧茶做饭。她爸爸与妈妈都是同一年龄阶段的人,也是三十四五岁出头了。

坐下来吃饭时,她妈妈痛心地说:“你俩挨刀砍的,怎么不分天东地西,看不到太阳落山么。这天都黑尽了,路上怕不怕?”

小兰快言快语,“是啊,我和姐挨砍了一天,累得顶不住了。只是差一点儿没从坡头上踩翻石头滚下来,这样还省得一笔劳累咧。”

玉兰妈妈说:“就是你口齿伶俐,喜欢讲些大人想都不敢讲的话儿来。敢不是碰上哪家伢倩崽啦,说话那么开心。”

小兰喜气洋洋地说:“都是那边龙孙哥哥缠着我们姊妹不放手,要不然不会黑在路途中的。”

玉兰妈妈似乎吃了一惊,忙道:“噢,是他,他对你们怎么啦?快说,我马上去他家找他麻烦。”

小兰正欲开口讲话。小玉却从旁边递她一眼叫她知事,接过话头说:“我妹妹嘴舌多,滥嚼牙巴骨,妈不相信她嘛。你看她成天无中生有的啃一些闲话,多得有十万八千箩。你不听她乱宠祸,到时候去惹一个祸包儿背负在身上,怕他舅舅家那边表哥们打不死你呢。”

玉兰妈妈啧的一声说:“他妈这孩子年龄大的还是好,你看比妹大了一两岁,道理都多懂得一些儿。放心吧,妈是随便乱问的,也不会去他的麻烦。妈妈也是小孩子长大,什么样的孩子事没做过?你们全在逐步见大了,将来是拿跟丈母娘家兑糯米粑吃的,现在就算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来,大人们也能理喻的。人生谁无逾越事?我在还没嫁给你爸爸之前,嘴巴可比你们要利辣得几倍了。经常说得周边的大男人小男人围着我团团转,这也想摸我一爪,那也想抹我一把。在那时候啊,妈妈觉得才是人生一世最开心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打比方说,像现在的你们,早晚有一天也要进丈母家门槛的,哪有好男人也要由着一点儿,跟人家耍得开一些。这样一来,又好了解对方待你的心情,知人善事,双方来往却不吃亏。这样结交男人,寻户好人家出姓却不是问题。”

小玉小兰一边点头答应,一边两口把饭吃饱了,撑着也是累,不如上床睡觉舒服些。两个舀水洗脸抹脚,急忙滚到床上来。自个儿生叹,“今天过得真安逸,舒服幸福。”

玉兰妈妈后头吃饱了饭,收拾碗筷在灶锅里刷洗,一面搜三数四地说:“你俩姊妹吃饭了也不说声洗锅瓢碗筷,得不的一声就往被窝里边钻,却不顾妈妈活路苦寒。孩子们这么大了,也快遣得婆家了,还不知事不懂事,以后嫁到丈夫跟前,瞧你们怎么办,如何才能将就得好男人,服侍好公婆。这些事情学校课堂老师是绝对教不出来的,就你们没上学读书,自家更要学会淘乖一些,妈妈十年八年也教不周让你们做人待事的道理。

你看那边旺三姑,在家的时候就学会了习懒,做人做事啊,一个脚子十个屁,这一嫁到了谢家门上,还是死性不改,经常性被丈夫揪起踩在地上操着板凳头乱毒打,时时都鼻青脸肿。谢家公婆也不管年轻的儿子媳妇怎么撕打,望都不望一下,睬也不睬一眼,任他们自己办的九进八出,不问死活。前天她偶然回娘家,恰巧我也在那里。她说不上几声就捞起衣服叫大家看,身上红一片紫一片,伤痕累累,伤疤就象鱼鳞一个样,怪吓人。这娘家看也看了,暗叹女儿不成器,口上虽说去谢家帮她争王刚,心头却是软门路,谁去?这人啊,要勤快,从小到大都要习勤快。不要从小懒惯了,习惯成自然,改不掉,亦会遭人唾骂的。那旺三姑就是好榜样,你们千万不可照着她学习。

要好么,最数你那边银秀姑了,在家是勤快,嫁在婆家来更勤快。为人处事好比一个大男人,做事大手大脚,一般男人怕还及不上她半点儿。公婆也夸耀儿子找了一个好媳妇,勤家致富那是当然。虽与公婆分家两头居,依然一条好心对待公公婆婆啊。回到娘家谁不说她一声好,无人讲她半句屁话儿。

就是你们啊,也该听取父母亲的教诲。人生一世哪,好的事情才学不完,可那坏事儿,不用人说人教,自己也会,一恍眼便能够做出一大堆蠢事来。

你看隔寨的金老五,从小也是他父母惯坏了的。小的时候,才四五岁,去偷人家针线来家,父母看见,不责不打不教育。等到人大一点,就会偷鸡摸狗了。经常大一挂肉小一挂肉的拎到家来吃,他父母亲还笑说:不吃白不吃。他自己还说:吃着别人的就像吃自家的一样。看像这类父母亲,到底是怎么教儿育女的哟。这金老五啊,再长大成人了,学会偷钱抢劫了。那次在外地偷一家商店,一不小心谨慎,被店家当场捉得,扭到派出所处理,结果关押了十五天。从派出所放出来,他为了报复这家商店,竟一把火给烧毁了,还将老板娘的老公杀甩在地上,这回关进牢笼里,判决书下达,一颗子弹打在刑场上,家里父母也不去收尸认领了,就这样抛尸荒野,雀鸟蚂蚁还得了几餐好吃的。小时偷针,大了偷金。你看似这样的人有什么好下场。

噢,你看嘛,还有猪糠又没磨。你俩赶忙起来协助妈妈一下子,一发势就把事情做完了。”

小玉与小兰就睡在火坑隔壁的房间,经妈妈一说,想装聋子又怕遭妈妈责骂,立刻从床上翻滚下来,帮忙妈妈推糠磨米,忙了一大半夜才下睡。

却说余龙孙回到家里,余父余母刚好从地里收工归来。菊香在家已煮好饭菜了。国庆扛起一根竹杆正在大门口前边耍武,左比右划,非常起劲。

过了很久,晃约是暑假,余龙孙独自一人放牛上山,离家又远,这深山野岭里,正在纳闷之际,忽地闻得有人在亲切地唤他名字,抬头望时,那山顶崖边立着一名女子,隐隐绰约的,于是低咕一句:“平芝姑姑,啊,是她。她叫我干什么?”朝山上喊道:“什么事啊?”

平芝在那山头上大声应道:“你上来,上来看,这里有一窝小麻雀,怪可爱的。也许是昨天才出生的,看上去皮毛还嫩着哩。”

余龙孙听说要看小麻雀,乐的疯了,拔足便从山根脚登上山头来。山顶宽平,长满了野草,有人深浅,披着进去,走到中间,只见平芝姑姑等在那里。这中间浅草恰好没足,踩在上面软浓浓的,觉得甚舒服。于是上前问:“姑姑,小麻雀在哪里?”

平芝一面坐到草地上,一面笑着说:“你先到我身边来我才告诉你,并且让你细心地看个够。”

余龙孙果然拢来,立在她面前,看着她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平芝说:“那个窝儿我拿放在身上,衣服遮住了你当然看不见。可那麻雀却被你衣裳挡住了呀,你瞧,我该怎么办啊,莫非不得手看了?”

余龙孙奇道:“不会吧,你怎么拿放在你身上呢,那窝草挺刺人的。我自己也没看见麻雀在哪儿,你是不是哄我的,故意把它装在衣服荷包你面了。”

平芝说:“你先看这窝大不大,好不好看。”说着,将水红衬衫领下两个扣子解开了,微微敞开衣襟,露出一个粉色的窝儿来。余龙孙看得两眼都直了。平芝问:“见过吗?”

余龙孙摇了摇头:“没有,从没见过。遇巧,这还是头一回呢。”

平芝说:“那你坐下来我让你看。”余龙孙坐了下来。平芝松下裤子,现出一件鼓绷绷的细缝儿来,雪白无毛,“这才是真正的麻雀窝。”她痴痴地笑得可厉害了。

余龙孙一见,双目顿时麻住了。当下想,虽常与小玉小兰合作,却未见这般大雅风景,什么都是新奇的,倒想要与她玩耍。又目留眼瞧她面容,活像一汪清水,十分迷人。

平芝让他饱眼一顿,笑吟吟说:“我也看你的。”余龙孙身子发抖。平芝一把捉他装在怀里,帮他剥去衣丝,登即蹦出一只小鸟来,赏心悦目,笑:“你那怎么那么大?”

余龙孙说:“天生就是这个样子。”

平芝听了,乐坏了,自己一把脱尽裤衫铺在草地上,然后自己坐在衣服上,令余龙孙踞在股间,勾住他脖子亲嘴,亲了好一会儿,开口说:“我从来没与男人做这个,今儿是第一次。我十七岁了,成大姑娘了。前几晚上睡觉时,平白无故的总爱听见有人小声笑话,听得很肉麻。我知道那是哥嫂在谈笑,可却自抑不住。我住在他们隔壁房间,一个人住的,可巧那壁张着一条缝,走去往里一瞻,里头灯亮光光的,我看得非常难受。我想要一个男人来这样对我好,可是我怕大人,怕大人弄疼了我。于是企图小的来试一试。今天突然看见你,我心里便有了主儿。不想你这人小鬼大的,十分讨人喜爱。”遂将观到的动作一一叙与他听,令他依葫芦画瓢。余龙孙搓着她两个硕圆的奶子,玩弄良久,平芝主动躺倒,方才进入她身体。通往女人灵魂的入口是阴道,要爱,就要做。他将脧儿入进去搅了几转出来,竟然带出来血丝。不想她那还是花骨朵儿,却被他问朵开苞了。一个少女,从此便真正成为了女人。

可平芝觉得下阴很痛,翘起上身一顾,花穴竟开着一个小孔,还打孔里溢出血水来,因而很是担惊受怕,害怕破镜难圆,就算是圆但也圆不起来了,圆不象原来的老样子。但她常听年长的女人们说,人性初交,的确很疼,尤其女人要经得住折磨,第二次就没事了。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心理上的准备,她欲望倍增,只想饱尝性的初体验,应该疯狂地展开手脚一疯到头。从举止来看,她已决然豁出去了,主动性摊牌,仍叫他不要停息,勇往直进,别担心她身体力不从心,只要能动就必须动到底。他听从她的吩咐,马不停蹄。然而直到做的困倦难当,力不从意,两家不愿为止。

平芝却等到事情结毕了才忽然开口说,“你看,你看,无缘无故弄的我好疼,打我痛得出了血。要是以后你再敢欺负我,当心你头皮就是。我可叫我四个哥哥揪你来毒打一番,不要命的狠狠地揍你一顿,然后把你吊住,绑到一株大树子上,使你不得饭吃,饿死了你。并且,我还叫哥哥们将你的小麻雀割下来,然后用火烤熟扔喂狗。不然,难平我心中火气,怒绪不消,日子也很难过。”

余龙孙听了,直言直语地说:“那是你自己让我来做的,怎么会怪到我头上来了。要是你敢叫你哥哥来打我,我也叫我表哥们来揍你哥哥,打得你哥哥们头破血流,倒在地上,不敢还手才算。不信你看,前几天我表哥他们才在路头中跟别的几个寨子的人打架,结果他们十几个人打翻了那些四五十人,只打的那些人倒的倒地,来的来血,可怕了。那天我还看见你就在旁边观架哩,难道你一点也不感到骇怕吗?我可是从头至尾的看完了,好精彩!曾经有好几次,表哥们还教我打拳耍棍。我可没让他们失望,多少也学会了几招,一般人我是不怕的。”

平芝一听他提起他表哥们,当时便有几分不寒而栗,因深知他表哥们俱是不好对付更是很难惹得起的人,果真也害怕他一时抵气,喊起他表哥们一大群人围拢来,自己几个哥哥不是吃大亏了么?自家在一边看着哥哥们受伤也感到心疼。于是撇开话头,绕过一句话,嘻开笑脸说,“刚才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别拿它当真哟。我对你可好了,什么样的东西都给你看尽了,该尝的我也让你尝试了,你说不是吗?假如你不叫你表哥们拢来打我几个哥哥的话,今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给你所有这些想要尝试的东西,让你口嘴时时刻刻都似吃了蜂蜜一样,脆脆甜甜。”

余龙孙见她忽然软心了,便说,“我怕你哄我,要不然拉钩。否则,你说过的话你会马上反悔。若是换成我讲的这些话,谁也不相信,鬼也不信任。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的风,若是我,也说是开玩笑的,你肯定百分之百不相信。”

平芝嗔怒似的码他一眼,笑道:“拉什么钩,我你都还不信任?若是一般人,我哪有这么好的心情给你玩耍呵。我说过是开玩笑的,放心吧,保你没事就是啦。只要大家都相安无事,何愁以后我们不多来一回呢?小鬼头,你说是不是嘛。”

余龙孙看她讲话脆直,又挺客气,当下就顺意地点了一下头,转念说,“为什么你要选择我,不准大人和你好呢?”

平芝说:“哎呀,我不是讲过了吗?我怕痛。那些大人呀,做事总是冒冒失失,莽莽撞撞,对待女人却如对待猪牛一般,不顾她们的死活。他要你站,你就得站,要是叫你坐,你就必须得马上乖乖坐下来,使人活泼不得。像这样,我不来找你,莫非要寻谁去?我想现在这世上,你才是我最心爱最心疼的心肝宝贝,只有你能给予我无尽的美感与快乐。”

余龙孙只顾点了点头,正要发话。

平芝却抢先问道:“以前你有没有和其他的姑娘好过,像不像我们这样来了一次?或者……”

余龙孙直言不讳地说:“有啊,小玉和小兰,她们两姊妹对我都很好。特别是小玉,她待我还更好一些。我跟她们也是直来直往,没有什么考虑,无所顾忌。”

平芝听言,嘻嘻地冷骂,“开心鬼,小色狼。”

余龙孙也嘻嘻地骂她,“你这烂摊子,破落户。如果你这母狗不摆尾,我怎会爬上你背来?”

平芝听他话中夹着“烂”“破”“狗”等字眼儿,当即拧他脸蛋一爪,“臭屄嘴,像粪水一样,难闻,说话难听得要死了。假如拿去泡大粪,种出来的瓜果一定要多大多甜一些儿。”

余龙孙却添油加醋地说:“狗爱多屎汉,人爱有钱人。哪叫你偏偏选上我这臭气熏天的坏男人。”

平芝见他越说越没规矩了,急忙扭转话头,说:“那放学回家的路上有一片松木林,半坡林子里又有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藤篷儿,我每天都在松木林的藤篷里等着你,你必需听从我的意见。到了那个时候,我叫你爱什么,死什么,爱死你才算。”

余龙孙听她说什么林,什么坡,什么篷,当时一想,拍手叫道:“呵,你说的那地方我知道。前几天放牛在那山上,它跟着别家的乱跑,我找到那里,看见了,还特别留意那篷儿了一下。要是在那篷儿里边玩耍,四周树林又密,神仙也不晓得那里面有人。如果爽死在里头,无常鬼也寻不到,那魂就直接升天了道成仙了!”

平芝捏他脧儿一把,乐呵呵地说:“机灵鬼,说什么都知道。看我讲一样你晓不晓得。”

余龙孙钉着她问,“什么事,什么事?只要你一讲出口,我大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也清楚。怕的就是你不说出口来,我便什么东西亦不知道了。”

平芝自家先呵呵笑了好一阵子,方才开口道:“我要你猜猜,你说我为什么不长毛。”

余龙孙不假思索地说:“你头发不是么,还有身上的汗毛呢。”

平芝摇圆了头,笑道:“不是,不是。我说的不是指这些,而是讲那个。”说着,用手比一比下阴初绽的花朵儿一下,“那为什么不生毛。”

余龙孙顺势一看,似乎很吃惊,沉思片刻,说:“光板!光板本来就不长毛,人称‘虎女’,亦称‘小白虎’。是了,是了,我突然想起来了,好象在哪一本书中看到过,上面还讲了一些关于这些虎女的好处与坏处,头头是道。看你这跟书上讲的简直一模一样,没有二话。嗨,你不提醒啊,我只顾寻欢作乐,什么也记不起,一时统统给忘记了。”

平芝嘿嘿笑道:“瞧你知道的东西还挺多,好比一个教书的老师。那我是老虎,你怕还是不怕?”

余龙孙抖一抖身子,精神焕发,气昂昂地说:“你是属羊的‘虎’,羊入虎口,懒得不走,走了出丑。我是正牌子的牛,弯弯角儿的大水牛,我只要将头一昂,角一抬,便把你打上天去落下来,堕在地上只有死路一条。你说谁怕谁,难道我还怕你不成?”

平芝惊奇地问,“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是属羊的,谁讲的?”

余龙孙说:“你妈妈那天跟别人谈话时,我就在旁边。她们都说你长大了,该找一户人家出嫁得了,嫁了也给父母亲争口气,脱了父母的干系。谁知道你却先把嫁的东西送给了我,让我帮你完成了你心中嫁的最大意愿。”

平芝由他说了,冷冰冰地笑道:“如果我真是老虎,你怕不怕?”

余龙孙硬气地说:“怕什么?不怕。不妨听我讲一个故事与你听,听了你就明白虎是怎么怕牛的了。不过这故事的梗概也许你已听别人谈过了,都是家常便饭。”

平芝嘻嘻说:“既是家常便饭,就讲来与我听嘛。”

余龙孙耸一耸肩头,干咳一声,侃侃而谈:

“从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只老虎,它自认为是山中的霸王,横行霸道,欺负弱小,无恶不作。

有一天,山里突然来了一头大水牯,这只老虎看不惯水牯牛,就找来谈话,说:‘这地盘是我的,不经过我同意,擅自闯入,我得马上吃掉你,以绝后患。’

你道水牯怎么说:‘老兄说的却不是了。天下为公,天下共有,天下本来一家人。你说这是你的地皮,怎么山上还有其它的群体啊?倘若地盘是你的,怎么不在地上到处都写满你名字?你说要吃掉我,又凭什么法?我从外边赶过来,人们对我很尊敬。唯有你这让人看见,人人喊打的呆霸王还是那么固执己见,冥顽不化。我不比你凶猛么,人们只用一根绳子便把我制服了。瞧你,你怎么不想一想,连一个喝醉了酒的醉汉都斗不过,被他捶在地上疼个半死不活,还有脸在我面前吹嘘呢,简直自卖自夸。’

老虎听了很生气,‘你看我头上就写着一个明明显显的‘王’字,这天下我说了算,谁也管不着,我就是王,王霸天下,为何不可以。你说我被打,你在哪里看见了,我怎么没有看见自己被打呢?真是笑话。’

水牯冷哈哈地大笑道:‘《水浒传》里就有一个家喻户晓的武松打虎,你不会连这本书都没看过吧。一个没喝酒的猛虎竟连一个喝醉了酒的醉汉也斗不过,哪还有脸面卖夸天下无敌,无敌于天下?我可是武松的好朋友,也说为莫逆之交。我曾经跟他比试过好几回,他的武功俱不在我之上,连连败阵。后来他问我到底懂得什么妖法,怎么那么厉害。我说我是牛气力,蛮劲,‘牛魔王’这三个字你总不会从无听说吧,可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拜把子兄弟呀。武松笑我说,牛兄真不愧是牛兄,果然有一套,魔王更比我这霸王厉害得多了。我从天上偷下来几十坛美酒佳酿,结果俺俩各喝了十八坛酒,一赌为快。还是他先醉倒在地上,我却还若无其事,又上天去人参果吃哩。你看看这些,你敢说你敢吗?亮你也不敢。’

老虎一听,气不打一处的出,当即怒吼道:‘放屁,放屁。你夸你利害,我却不信,要不我们就来比拉屎,拉屎转这匹山,谁先拉完,谁就是输家。看你一副傻相,敢跟我比吗?亮你咯。我不会不赌服输,害怕你半分。’

水牯一口叫好,‘比就比,谁怕谁?听说你利害得很,我特地专程来寻你比划的。没有劈山斧,哪敢进瓦岗寨。’

老虎见水牯很是豪爽,自己一马当先,立刻挤出一脬屎来,乜了水牯一眼,‘有你好看的。’格格地一笑,绕着山道,走在前头。

水牯看它十分傲气,心里暗暗地说:骄兵必败。于是陪笑,‘看就看咯,还没到最后,笑也没用。等一会儿,叫你输得心服口服,跪在地上求我做老祖宗。到时候,要你笑都笑不出来。’遂尾随其后,先不屙屎,仅是得意洋洋地憨笑。

那老虎也真以为它是屈指可数的大赢家,跑不到半转山,便把肚子一拉而空,肠子里再也挤不出一丁点屎来,回头只见水牯一直在傻笑,问它究竟是怎么啦?然水牯笑而不说,一味夸耀老虎得赢了。那老虎恍惚胜利在望,格外得意忘形,自己也说自己是王中之王,兽之英雄。

一转眼,两个绕了一座山,回到原地。老虎得意地冷笑:‘我霸王还是霸王!牛兄,你可输惨了。你看看你身上的嫩肉,是不是恰好适合我的胃口呢?请你站稳脚跟,我可要磨牙齿吃肉了了。’

水牯依然憨笑道:‘我牛魔王果真是牛魔王!老虎兄弟哪,虽然转了一匹山,我肚子可还胀着哩。不信你看,兄弟我现在马上就拉一泡屎尿让你见识见识,见识谁才是真正的魔王,真正的英雄。’说不了,拉开架势,把屁股摆在老虎眼前,哗啦啦一声传来,地上屎尿尽淹在一起,只吓得老虎惊了一大跳,急忙趁机说:‘这才是有你好看的。怎么样,跪下来求我做老祖宗罢。’

那老虎恶咝恶暴地怒哮一声说:‘拉屎比赛只是我饶你的一种方式。你却得寸进尺,臊起我脸皮来。这里是我家,看我如何收拾你。你当然知道,扫地出门是下逐客令。’一声喊打,倏然扑向水牯,利爪在空中撕的欻欻地响,怕死了。

这水牯也是有备而来,当时闪开,横冲直撞,将牛角对准老虎,平地使劲猛地一抬,只将个老虎抛在半空中,喊妈叫娘,托地落在水牯面前,摔的四肢骨都快散架了。

老虎疼的爹呀爸爸呀、娘呀妈妈呀直叫。叫了老半天,才慢慢爬起身来,站得住脚跟。

水牯冷笑着说:‘怎么样,怎么样?你说是霸王好,到底还是魔王好呵?’

老虎皮笑肉不笑地说:‘到底还是霸王好!’话音刚落,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向水牯浑圆的脖子,扬言务必一口咬死这水牯牛。

岂料这水牯迅速后退一步,一个侧身,一发搪,又是横冲直撞,狂啸一声,依旧一个动作,便将老虎打甩在九霄云外。

大略过了十天半月之久,那老虎才从云端上坠落在大水牯跟前,当时虽然不是全魂气落,也叫它背了一口气,半晌苏醒过来,一个劲儿仆伏于水牯脚下,痛声痛气地说:‘到底魔王还是魔王!牛魔王祖宗,牛魔王爷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适才大大得罪了你。经过一战再战,小的已输得五体投地,甘拜下风,彻底认输了。你就高抬贵手,饶我不死吧!这回你该看清了,我是诚心诚意认你做祖宗爷爷的啊!你看我,我给你磕头认罪,认罪服罪了。如果你不相信小的为人,小的即刻砍掉一条腿,拿我的老虎骨头给你啃。这样一来,以证明我不是虚情假意。倘若祖宗爷爷实在置疑不信,那么小的也惟有选择以死报答牛爷爷不杀之恩啦!’

呵,这老虎也真是老虎,非常够格,说一个字给水牯磕一个头,说一百句话果真给它磕了一万个头,个个是响头,磕的实实在在,非同小可,精彩极了。

然而水牯看它虔诚可鉴,大发慈悲,饶过老虎,轻言细语地说:‘其实当年我跟武松比酒,早在第九坛的时候,我就已经输给他了。为什么他要推认我为赢家呢?原因是这样的——武松武松,懂得武功就轻松。武松不仅仅在于拳脚上有两下子,而他身怀绝技,宽宏大量,以己度人,用神功将酒逼上指尖,化为乌有。而我呢,却是上头吃,下边撒,吃喝拉撒,因而武松笑话戏说:牛兄真是好酒量,一气呵成。武松尽管没有喝完规定的酒限,我到底是把那十八坛仙酒饮了,却胜之不武。因为他是人,人是高等动物,人的智慧已经超然于万物,无可比拟。我呢,不过一头猛牛,蛮横无理的猛牛,要智慧无智慧,要功夫没功夫。所以,我真正败与武松的不是力量,却是智慧。没有智慧,你拿力气跟人家怎么比试。你看这是什么时代了,光有力气就是英雄吗?当然不是了。我为了赎罪,拜在武松门下,每天为他拖犁铧带犁耙,耕田种地,无所不为,专门服务于人类社会。

但是,你走的路子恰好相反,为害于人,罄竹难书。正是因为危害人类社会,你一直不得人心,故而万民聚众,追杀你们,甚至于将你们种族斩草除根,赶尽杀绝。你若换是我的话,武松就不会在景阳冈上大刀阔斧大打出手了。你说是不是?’

老虎听了,赞不绝口,连连点头称是。

水牯又说:‘老虎兄弟啊,你败给我的不是智慧与力量,而是你败在你自己的心浮气躁,轻举妄动,鲁莽行事。若说比凶残,我却万万不及你半点。我可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以逸待劳,看准时机,千钧一发,一招取胜。就像李寻欢的飞刀,天上地下,从不虚发,一发即着,百发百中。’

那老虎闻言如珠,连声赞叹,最后跪在地上求诉,以身相许,口口声声要嫁给水牯为妻。

这水牯吃惊不小,问他怎么会这样,老虎说他原来只是一只母老虎。

水牯一听,如梦初醒,暗自哀叹自己一生之中赢得最不光彩的就是赢了一只‘母老虎’。”

一个故事讲下来,瞧他可乐了,手之舞之,兴奋至极。

平芝猴他一脸,微微一嗔,“这是什么刁故事,都是些死皮烂鼓的瞎眼亡光,中听不中实。劝你也别臭美了,如果不是我自愿,你能尝到这么好的滋味?亮你怎么也编不出这样幽雅动听的故事来。要我嫁给你?只怕你垫高枕头好好做上几个优美的好梦。”

余龙孙嘻嘻地说:“我又说错哪里了?可我没讲你要嫁给我啊。”

平芝冷阴阴地说:“我虽然没进过学校,踏过学堂,但你所说的母老虎就是指我,你捡鸡骂狗。瞧你笑里藏刀,以为我不晓得这言外之音,话中之意?不识字,没文化,并不等于我就是文盲,我可是文盲之中拣芝麻的人,多少也懂得一点道理啊。你想我嫁给你,怕要你先从我胯下钻三回,并发三个毒誓:永远对我心情好。否则,我要你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余龙孙咯了一下,“看,看,这些话我可没说啊。我真没骂你,都是你自己讲的,不关我事。”

平芝气呼呼地说:“行了,行了。滚下坡去远点儿,我不想听你废话,滥叫牙巴骨。”

余龙孙压低嗓门,尖起声气说:“吓,你这不是故意捉弄我吗?刚才哄叫我从山跟脚爬上来,现在又突然要我滚下坡去。我偏不滚喔,就坐在这儿看着你,看你拿我怎么样。”

“你到底滚不滚?是不是要我请你才下去。”平芝唬他。

“不滚,不滚,就是不滚。”余龙孙嘻口斑齿地说。

“不滚也好。不滚,我便一脚踢你翻下坡跟去,使你像滚一个烂石头一样,摔死你。”平芝说。

“想要我滚也好,必须得有一个恰当的条件,保证你我今后做了都没事。否则,我叫你臭名远扬,让全天下的人尽知道你哄我做的好事,羞都羞死你。”余龙孙好象与她做肉体交易,谈条说件。

“什么样的条件?你说来我看恰当,决定答应你就是。如果不是妥当的,对我没有任何好处,肯定不会答应你的了。若或是利益均沾,也算是同意嘛。”平芝心里只担心他口不遮拦,忽然将彼此之间的风流韵迹透露出去,惹得满天风雨,坏了名声,日后无论走至哪里都有人背后议论纷纷,哪还有何颜面做人呀,心头于是再三斟酌,倒是说:“不管你讲什么条件,我也能够答允你。”

“只要你现在再给我来一回,我就什么也不说了。那样你我都无事相安,相敬如宾,谁也不会怀疑我们之间有过这回事。要不然,我这一走下山,这世界上就有你的丑闻乱传了。”余龙孙进一步说,“我喜欢你很久了,今天突然得到你的厚爱,深感荣幸,希望不要让我渴着口下山去。”

“嘻嘻,笑话,你真会说笑话。喜欢我,你能拿什么送与我?喜欢我,我哪里值得你喜欢啦?喜不喜欢,怕是在哄我开心,诱鱼上钩,让你享口福。”平芝口里虽是说着话,可一双手已情不自禁地将他塞在怀里,扯住就要他入进去,但饱胀的阴户一阵阵麻痛,舒心不已。其实,你说她喊他滚,而这心里却是舍不得的,欲想再来一番,颇怪口太紧了,出不得舌,经他言语相击,神经中枢错乱了,心头刺痒痒的,控制不住脚手,自家亦将话儿说到了坎上,恰合两人心意。但各自心慌意乱的,可忙坏了手脚。

因为才做了一回,她不过是破了瓜,落了红,还没得到满足于高潮的意境,享受不到性之趣味,以至身烧体热,麻酥酥,不是自然。此番让他入进去,疼的感觉已然却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麻痒痒的骚动。仿佛便是一条巨蟒儿矬进了裤裆钻入了肉里去,时而勇猛,时而优柔,蠕蠕不停。正是有了如此感应,致使她禁不起揉弄,忘情地呻吟起来,悦耳动听,闻之欲性,惟妙惟肖。……

一场爱情战争好不容易结束了,却约好日后何处幽会的详细地点。一欢而散,各走一边,你回你的家,我放我的牛,各不相干,神鬼也不怀疑。

这天,放学了,余龙孙故意拖在后面,等同学们都走光了,才一个人上路回家。走到途中,一边猜想平芝会不会在那天约好幽会的地点出现,他想大胆地试一回,看她说话算数不。哪知,前脚才踏进那片树林里,一个幽灵般的身影便即闪现于眼前。平芝背着一个小背篓立在那边一株大树下怔怔地傻笑,檀口如簧:“我可是从早上等到下午了,好不容易才盼得你回来。”

平芝自从与余龙孙有了来往,成天精神恍惚,晚上做梦总是第一个梦到他,于睡梦之中,只要与他走在一起,便是肆意玩乐,无拘无束。此刻,梦中情郎就站在目前,哪有不动心之理,恨不能马上投怀送抱,恩恩爱爱,享受人间天上至美的晚餐。实际上,她脚步已经不听使唤,过来拉住他,一头往树林深处奔去。

果然在那树林深处,结有一顶藤篷儿,四周长满了大树小树,密密麻麻,倒有一个可以容身进出的出入口,身体胖壮的大人却是进出不得。其间就像一间小屋子似的,很难被人发现。那藤篷底下铺面了松叶,十分干燥,坐在上面软浓浓,很舒服。

平芝忽然说:“这地方我也是刚发现不久,那天我跟嫂子进山林来捡干柴,无意中看到了这儿,还喊嫂子一起特意进来观察一回,觉得这里就好比一处人间天堂一样。当时我就想啊,要是……要是我们……”虽然说着话,可那一双不由自主的纤纤巧手早已把他拧在手中,任凭掌控。

余龙孙问:“我们怎么啦,干嘛那样吞吞吐吐的?”

平芝脸色忽然一红,凑到他耳畔悄悄地说了一通,面颊却愈加潮红了。只乐的他笑起来嘴都合不拢,手之舞之,显然过度兴奋,还戳着她夹肢窝。蓦地,两人剥得一丝不着,赤裸裸地搂在一起,百媚千味,享之不竭。平芝因比余龙孙年长,个头上自然要比他高出许多,跟他站在一起并肩相比,他头只能平她肩膀而已。但她的丰满与成熟,没有哪个男人坐怀不乱。

在农村地方,像她这样十六七岁年龄阶段的姑娘儿,结婚出嫁当然不是少见,十五六岁便结婚的可多着哩,不到十八岁即可当妈妈了。

然平芝皮肤很白嫩,令他触景生情,因情起意,那口舌于她身上吱溜儿舔弄,味香扑鼻,十分酣美。他突然将舌尖探入她阴道内,一股尿臊味冲上鼻子来,简直要让人窒息,大约是她洗澡很少洗清洗阴道的缘故。但他闭过一口气,搅荡得她淫浪地呻吟,爱液流溢。只见她状似快死了一般,快感透顶,一因受不了快感的袭击,慌即翻身起来,两腿夭张,一只手揽住他便亲嘴,一只手却扯着他朘儿就要进入,可忙乱了手脚。他一边接吻,唇舌与她激烈纠缠,一边将饱胀的朘儿狠狠地顶入她阴道内,销受绝妙的美感,称心如意,其乐无穷。但他从她身上所体会到的滋味,却比与小玉小兰在一起的时候更加甜美,舒爽得令他快要发疯了。因而,他对她的爱抚,已从被动变成主动,粗犷狂野,肆无忌惮,恰恰又令她无比快活,美不胜收。而她却在他粗野放荡的刺激之间,变得那么活跃,淫荡不羁,越发不可收拾,得醉忘情,简直是忘却了所有一切,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只晓得自己在疯狂肆意地玩乐,更是尽情疯狂地享乐。

然而,余龙孙因为贪上了平芝,一时里疏远了玉兰姐妹。过不了多久,忽然听传,那小兰被人拐走了,说那拐子是广西某地的;那平芝跑去嫁人了,讲那男人快近三十岁了,比她大了十二三岁。余龙孙闻则生悲,暗自伤心。

到晚上边,余母对余龙孙说:“近段时间到处哄传有洋拐子来了。那山上路头中又杂草丛生。特别是你们这帮学生,上学放学都要结成个队。你啊,万里独行的,妈最担心死了,也不跟大伙儿同伴同行,小心哪天亦被拐子用大麻袋装了去卖,卖到广东那地方去给人家看屋放牛的。你说这父母在家头往何处去找你?那不白白地一脬屎一脬尿的把你拉扯长大了么。你要会想老人们的心境一点,别成天要父母非得为你提着一颗心吊着一颗胆,提心吊胆的。还有也不乱去走亲戚,放学不见归来,家里把那当门的山坳都望平了,却莫见你的半个影子。又将挨门巴户的遍处寻问,说见你没见你,在哪家过夜呢?如果说家距学校近一点还可以,就是太远了,有五六个公里的。你说这路上你孤身一人的,吃人拐走,去了谁家,神仙也不知得,那父母才喊大老天爷喽,呼天不应,叫地不理的,那父母亲不怄成哑巴怄死呢?

赶前那段时间,传说是谁家的一个独生子也是在放学路上被疯狗咬了,送去县医院打了防疫针不济事,学狗叫上三天,吐白泡泡儿死掉了。又传是哪家一个姑娘,也同是在放学途中被人家拿棉花塞了嘴,大麻袋倒笼,扛的不知去向,至今下落不明,是死是活,谁也不晓得。这小娃乖啊,要乖从小便乖,大了是乖不转来的。老班子常说:‘生就的眉毛,配就的相貌。’说得一点也不假。比方说,你叫那哑巴说一句话,他在那里急了半晌亦急莫出来,咿哩哇啦的,你怎么知得他在讲些什么。还倘若叫聋子吃饭,你喊了他三年六月的也是白费气力耗去口水,他却佯装二不睬的立在那动亦不动一点点,除非是向他打个手势。否则,他反过来尚咬你一口,吼你说你没端骂他的不好。所以,教你小孩们要学机灵,淘做人,好好读书,认真学习,将来谋口成吃的饭,别一辈子都守着这老窝指望过穷日子。龙啊,快去看书了,眼看又夜深了。”

余龙孙听了,心里或明或暗,轻悄悄地踱进卧房里,把书摆摊儿似的一本一本的通读。

不想余父因为劳累过度,腰椎发痛已有月余。这天,忽然把菊香和龙孙姐弟叫至床前,痛声痛气地说:“香、龙,爸爸这次老伤复发,已有个多月了却不见好转,反使厉害,饭也吃不得的,水也喝不得的,怕是死里脱不掉的……”一句话还未说完,忽然打了一个顿儿,口角竟冒出了一丝血丝,赶紧奔命地一翻身,将头靠在床头边,急忙张口,吐出一大口鲜红的血来。

可吓坏了菊香姐弟二人,姐弟几乎同时大喊一声“爸爸!”焦急扑去扶住父亲,“爸,你怎么啦!”

余父被她姐弟一个扶动,心里不由一耖,立时又吐出一口鲜血来,然后慢慢翻过身子,仰面躺着,极其虚弱地嘘了一嘘,细声说,“不要动我,让爸爸静一静。”于是缓缓舒出右手,抹掉嘴角边的血迹,“不要动我,让爸爸静一静。”

菊香姐弟见势不妙,脸色只翻的铁青,慌急大声喊叫,“妈妈,快点过来看看。爸爸吐血啦,爸爸吐血啦!”

余母听见喊声,慌忙从外头跑进屋里来,一边急着问道,“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啦!刚才还好端端的,我才出去捞一把草喂牛,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香龙他爸,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嘛,赶快说出来,我去采药来给你吃。或是如果实在不行,我急忙出去找医生来为你看一看,该怎么医治也有一个好的说法。”正要伸手去扶余父。

余父自先举起手来,轻轻一摆,低声说:

“老腰杆儿,老劳伤病!不要动我,让我静一静。”

余母低头一见地上的血,极为一怔,缩回手来,“你是咋样了?”

余父气息微弱,慢慢地说,“心头闹翻腾,掌不住,说着话就吐来了。”

余母似乎很埋怨地说,“既然动不得,那就少说一句嘛。你看你这一动,动成什么样儿了。行了,别乱动,你说用什么药来吃才好,我这好帮你挖药来办与你服下。不然的话,这病要延到哪时才好转过来。你说是不是啊?别乱动了呀。”

余父听了,稍微点了点头,“你快去找药:红花、血竭、土鳖各五钱,三七三钱,生地熟地各七钱,茯苓八钱,腌过的一个马钱子,苍术、防风各一两,四钱雪莲花,大略估计一下药量,用来锤烂磨酒给我吃。有些药家里没备有,像海马就不用找了。我现在心头紧绷绷的,喘不过气来,像是有一块千多斤重的大石头压住了心子,难受得很。香龙他妈,抓紧时间给我找来,让我服下心里感觉踏实舒服一些啊。不然,这样一来,我马上会憋死了的!”

余母听准药名,心里记住了,旋即到楼上找来,依照余父的指示,将药办好,端来与余父服下了。余母本来不懂得药方和药名的,是因余父经常提起这些药,并也指给她认过,故而晓得了。

余父躺了一会儿,渐渐觉得心头凉悠悠,沉重的心如释重负,慢慢地轻松下来。

这时候,余国庆举着一根拨火叉舞在手里,蹦蹦跳跳纵进屋里来,口里还哼着《上学歌》的歌儿,“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他一看见余母与哥姐都围在父亲床边,也拢过来瞧一眼,无意中看到地上的鲜血,唬的他退避三舍,丢下火叉儿,抱住余母大腿,藏在母亲身后,连声说,“妈妈,血,我怕!妈妈,血,我怕!”

余母说,“别怕啊,乖!那是你爸爸刚才吐的,别怕。”

余国庆软洋洋地说,“哦,妈妈,我不怕,你说了我就不怕啦!”

菊香与龙孙一直守候在床边,二话没说。

余母去用铁铲撮了一半铲柴灰来将地上那摊血打扫干净,这边才放下铲子,又忙不迭地跑到那香火脚下,烧香点烛,焚上几张纸钱儿,虔诚地为余父乞天许愿,求祖宗保佑,还许下了两部《菩萨经》,以求南海岸上观世音神明暗救,慧眼凡心保助余父尽快康复过来,全家合欢。

余父忽然轻轻咳嗽一声,顿了一会子,徐徐对菊香说:“你是大的,要会照顾两个老弟,小龙和国庆。龙啊,你要听姐姐的话,千万别仿你叔叔那烂良心爆肚肺的。不论是我的女儿还是儿子,谁不听教,莫得好死,上山要摔崖,过河要落水,老熊见了撕吃,牛马逢身踏死,子孙不肖,万代无子,断根绝种;听话的,受教的,不管是姑娘是儿子,好人相逢,贵人接迎,家道兴旺,万世昌盛,儿孙满堂,文武双全,后继有人。香、龙,切要记住。庆还尚小,说什么他也不懂,以后他长大了,需好教导于他,学善人,善学人,人学善,光耀宗功,切莫误途。”

菊香与龙孙听毕,满目苍色。余龙孙这暗蒙童心翻起了万种念头,想:“如果爸爸死了,我就没有书读了,没书读,就不能上学校,而上学又没钱,没有钱,学校老师不会无故好心赊书给我的。妈妈更不会让我入学堂。姐姐可能要我和他成天放牛砍柴,学挖土种地。也许有一天,我会跑的,跑到我想跑的地方去。

那天看了《三世相法》,上面说我:‘生逢板败乡,出外植田庄;初年平平过,末后是儿郎。’还有‘复游江湖水,春风桃李浪滔滔。入江湖春色动,摩珠跃浪水晶宫。在江湖无限好,春风和气满庭芳。衣食自然有,平身多得贵人帮。要知凶与吉,直来水面见真虚。犬到家肥涧,风云庆会好风光。得一猪来救苦,天开富贵平生。獭来相会合,无常只恐没人情。向问前程事,禄马相随直到头。喜逢春色动,随风向日甚希奇。入江湖波浪起,出门步步有高低。飞入江湖上,快乐东风第一枝。得意醉春风。游在江湖上,衣禄荣增乐有余。横行芳草地,不伤财帛也非常。春色动,不求衣食自然生。得意江湖水,快乐逍遥无是非。去水飞蝴蝶,喜事匆匆百事宜。入江湖真是好,不求财帛自然除。入芝兰芳草地,东西南北尽优游。入江湖闲洗浴,随波逢浪散神仙。入江湖双展翅,不求财禄自来临。入江边芳草地,春风桃李自生香。安间真快乐,财禄丰盈满太平。四野春风至。水上长生位。遇獭来相交敌,恐防山地受嗟呀。克破灾非至,带雨梨花泪暗倾。’又因占着天寿星,有语:‘天寿令人寿命长,上尊下重性温良;一闻自悟心慈悲,愁散之时喜气扬。主人寿长健康,心慈好善,作事公平,存心正直,有为人之心无伤人之意。’又见:‘乙丑生人海内之牛,为人慷慨,爱作春风,见事多学少成,有灾,父母重拜,九流中人。’然有学堂诗诀:‘命中向合近书堂,必主文章学文强,不做秀才僧与道,也作儒家出头郎。’那秀才又酸又臭,不喜欢做;和尚道士游手好闲,碌碌无为,最为讨厌。只有这儒,九流之首,我倒想出人头地,最喜欢。唉!要是华佗在世,哪怕十万八万的医疗费,我都请他给爸爸疗伤。可我一介小孩子,还是吃用爸妈的,不会创造财富,何处谈得容易求来名医呢。

总而言之,我最好是把书念好,念好了书啊,将来做了一个大官,做官就有钱了,做了官衣食无忧无虑,伸手要什么就来什么,说要钱嘛就是一大把,那多好呵!可话又说回来,这得成绩又好,必须是非常突出的,一个十分优秀的尖子生。那么,有了钱,我就拿送爸爸去世界上最好的医院疗伤,治好腰损。”

看,一种信念,一种读书做官的信念因而在心中隐隐约约有了烙印和概念,心灵于是伊始有了暗曲,怪神灵也无从可知的。

余龙孙极为镇静地看着余父,但见父亲面黄消瘦,愁容满面,眼角边面颊上印着深深的泪痕,眼神越发失去生命希望的光彩,显得黯然无比。

余父将左手按住被角,右手不停地在空中写着:“文武双全。”写了好一会儿,蓦地开口自言自语,“即便是文武双全的人,也躲不过阴谋诡计,机关陷阱。世界上最利害的文章武术,不在千年陈旧的观念之中,而在虚幻与现实交替碰撞中优胜劣汰,物竞天择,充分体现人类黑暗丑恶的同时折射出来万目聚睹,百看不厌。谁若把我的生平事迹记录在案,广传世间,他就是天下第一世界一等一的文坛巨匠,举世公认的文豪大方,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深得人心万民景仰的大作家。”

说完,只顾摇头不止,千嘘万叹。又说:“我这伤病恐怕是过不了本月了。香,龙,庆,你们三姐弟都过来,爸爸有一句话要对你们讲,封证你三姐弟:儿孙满堂,文武双全;大富大贵,富贵双全;荣华富贵,万世其昌!”

菊香姐弟听爸爸的话,俱站拢来,皆是痛声痛气地说:

“爸爸,你可不要丢下我们,你会好起来的!”

余龙孙说:“爸爸,昨天晚上我在睡梦中亲眼看见一位神仙下凡来救你。她只用拂尘向你一挥,你的病就完全好转了,忽然康复了过来。那位神仙看起来就似我家香火上供奉的观音菩萨一样,十分慈善,平易近人。不晓得是不是她,但又非常相象。”

“噢,神仙,观音菩萨!又是观世音菩萨救了我的命。天哪,我到底是何处感动你们啦,为什么要三番五次的相救?”余父说,“既是菩萨相救,这伤病如是有所好转的话,得请个先生来念三部《菩萨经》了愿。”

“不是三部,而是五部啊。”余母在外边一间屋子说,“刚才我先许了两部了。”

“这是好事啊!改天康复了,一定请个先生来完愿。”余父说。

这屋里话音才落,外边屋里突然多了几个声音,一个问:“大舅好点了没,吃药没有?”几个问:“大舅爷好了没有。”一时七嘴八舌的问寒问暖。

“哦,二姑爷二姑妈,小丑、莲英、乔芬,你们都来了呵。唉!你舅舅刚刚吐了几口血,才吃下了一剂药,感觉稍微好上一些啦。”余母在隔壁屋子说,“龙儿他爸,二姑爷二姑妈引着三个女娃儿来看你来了。”

“噢,你们都来了啊。”余父小声地说。

“大舅且别说话,先暂时好好休息了。”这发话人自是二姑爷了,一声不毕,却来到了余父床边,二姑妈和几个女儿也跟在后头走了进来,都向前来看余父,问感觉如何了,好了些没有。

菊香和龙孙忙唤:“姑爷姑妈好,大姐、二姐、乔芬你们也来啦。”国庆也轻悄悄地叫一声,转出门口去了。姑爷姑妈热心地点头回应。大表姐小丑与二表姐莲英却一把拉回国庆来,各牵一只手,靠拢在身边。

二姑爷本是一个直心直意的老实人,说话大种大实的,声音更是洪亮,一如高山响起的洪钟天下皆听,说:“哎呀,说来也气人。我原本不晓得你病成这个样子,却是这个赶场天我在场坝上遇着大舅母,问你来赶场了没有,听大舅母讲你病得多时了,病在床上起不来,饭也吃不得。所以回到家里,把柴草预备好了,今早将猪牛喂了,领着你二姐与你几个小侄娃赶紧过来探望你。不想一进门便听见大舅母说你这般,真是吓人。你自己懂得医术,搞行医,伤病就在你身上,身上的伤发和病痛你自家也有感觉嘛,怎不趁早打理收拾?如果你等它在身上真正有所感觉了,病入膏肓了你才想到去打整场面,身体是吃亏得紧,难得挨疼痛啊。刚才吃了什么药啦?”

“红花、血竭、土鳖、三七、生地、熟地、茯苓、马钱子、苍术、防风、雪莲花,拿兑酒吃的。”余父说,“吃药过后,身体感觉舒畅一些了。不象之前那样全身紧绷绷,像是沉在大海海底里,身上又附压着一匹泰山,喘不过气来,连呼吸也要慢慢试,别让喉咙夹缝了呵。”

“哦,既是这样,你就好好静养。你吃的可都是好药,雪莲花本来就是一种起死回生的上好药,红花和三七都是活血、止血、通经、止痛、化瘀、消肿的佳药,茯苓又是安神、利尿、益脾的,防风则有祛风、除湿功效。其它几种药名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雪莲花本是除寒、壮阳、调经、止血用的。血竭如果是外用,具有止血、生肌、敛疮的效果;内服的话,则有活血、散瘀之功效。生地和熟地是清热生津,凉血,止血用的。马钱子则是通络止血,散结消肿用的。苍术又是燥湿键脾、祛风、散寒、明目用的。土鳖却是破瘀血、续筋骨用的,主治筋骨折伤,瘀血经闭,癥瘕痞块。还有一株好药叫‘海马’,这药具有温肾、散结消肿的效能。在我们这个地方找不到,也没有谁卖。要是配有这味药参合服下去,感觉还更要松爽一点儿。”余父说,“有以上所服的那些药就已经足够了。”

“啊!大舅说得可对了。”二姑爷听了,轻声叹道。

“我们望大舅爷一下嘛,别吵他,让他好好休息静养。我们得到外头屋里坐,耍等一下看大爷伤病好一点不。”二姑妈对三个女儿说。于是,一个见一个的出去了。

二姑爷自己低咕了几声,叫余父床上好生静养,也跟着出去了。

突然,只听二姑妈热情叫道:“噢!外婆,大舅爷大舅娘,二舅爷二舅娘,四舅爷四舅娘,满舅爷满舅娘,你们都来了啊。”

“噢!二姑妈先来了啊。”七八个较为年轻的声音说。

“香妹家姑妈赶前了,来到多久啦?”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外婆,我家刚到,才看过我大舅爷了。”二姑妈这边话才落口,那屋外又突然响起两个声音,都说:“哎哟,叫你们等一下子,你们不等。我们在后面追的扑爬礼拜,可累了。”

“我们都是慢慢走的,谁叫你们不放步子快一点儿?这不追到家了么。”那舅爷舅娘们一时七嘴八舌地笑道。

“哎哟,到了!”话音甫毕,只见一男一女跨进侧堂小门槛来,年龄大莫俱在五十岁上下,显然是一对夫妇。

正巧余母从堂屋走出来,赶忙拢近招呼道:“妈,你来了。”望向后头的七八个夫妇叫,“大哥、二哥、四哥、幺舅,大嫂、二嫂、四嫂、幺舅娘,你们也来啦。”目光再移向后边,朝刚进门的那夫妇唤道:“大哥、大嫂,你们都来了。”

余龙孙外婆家那边李家房下舅爷舅娘很多,其实只有四个亲舅爷亲舅娘,与一个叔外公家的大舅爷。这大舅爷名讳纯龙,二舅爷名讳纯华,三舅爷死得早不在话内,四舅爷名讳纯富,幺舅爷名讳纯会;大舅娘雷氏,二舅娘刘氏,四舅娘罗氏,幺舅娘安氏。叔外公家的大舅爷则名讳纯贵,大舅娘罗氏。原来,这外婆领着一干舅爷舅娘俱来探望他父亲。外婆已年过七十,脚步还很稳健,走在前头,疾步流星,稳健如飞,穿着大布衣服,头上裹着一张青布帕子,花白的发丝露在帕子外面,白如银丝,脸上皱纹很深壑,一面忧色,愁眉不展,肯定在为何事承担一定的忧虑。

走在外婆身后的四个舅爷舅娘们,大舅爷和四舅爷的个头要稍高一些,都穿的是蓝色咔叽衣服;二舅爷与幺舅爷几乎同是一样高的矮个儿,一个穿着麻布衣,一个穿的是黄色夹客衣;大舅娘、二舅娘、四舅娘、幺舅娘差不多一样高的个头,穿着制服,打扮不一。赶在最后首的就是叔外公家的大舅爷和大舅娘,一定走得疾了,累得气喘汗流,还不停地抹着汗水呢。走进这进屋里来,站满了一间屋子,有说有笑,房子里气氛突然活跃起来。

“啊,”外婆答应余母说,“小莲,吃晌饭了。”

“没有,才烧火了。”余母说,“看到妈与哥嫂们来,我正要淘米下锅哩。”

“满妹,吃过晌饭了啊?”大舅爷大舅娘、二舅爷二舅娘、四舅爷四舅娘齐声说。

“满姐,吃晌饭了没有?”幺舅爷幺舅娘说。

“满姑妈,很忙了。”后边纯贵大舅爷大舅娘说。

“没有,不忙。”余母点头一一应过,赶紧请坐。

二姑爷、二姑妈急忙喊几个女儿让开一边,请余龙孙外婆与舅爷舅娘入座,一时忙不过来。

哪知外婆与舅爷舅娘们都说不忙坐。外婆问:“香妹她爸到底是怎么啦,睡在哪间屋?为什么不早跟我老人说,说了,我喊起你老舅和老舅母们都来看望你,好歹也给你想个办法。昨天忽然得知你伤病厉害,卧床不起,好久没进一粒米了。所以,今天特意聚拢大家全部来探望你啊。那么大的人了,大人嘛,既然老伤在身,寒病相加,自己又懂药,何不趁早打整呢?非得要等它病在膏肓了才打警钟,可是为时已晚,自家干挨折磨了。”

大舅娘说:“好久就听讲有点影响的,阴阴掀掀,伤病在身上,不说出来谁也不晓得。突然听说伤病翻复加重了,饭也吃不进,一天只以汤水来吊命,这怎么行啊。人是铁,饭是钢,不得饭吃软丁当。凡事要乘早打紧嘛,到头来还不是苦自己,白挨。”

余母从中说:“香妹她爸便在里头这间屋子休息,才吃过药,现在应该感觉好一些了。”

余父在里屋听见外婆与舅爷舅娘们声音,心头十分高兴,想出声气喊一声外婆与老舅老舅母们,颇怪心儿刚才舒松下来,一动气,呼吸立刻费劲起来,喘息很困难,于是闭着口不说话。听屋外的外婆与老舅老舅母们把话说到是处,不禁轻轻呻唤一下,强迫口上说,“外婆……舅……嫂……你们都来了。我还撑得住的,刚吃了药,不怕。但我吃的全是上好之药,不消几天工夫就会好起来。”

外婆与舅爷舅娘们一听余父这般讲,一时异口同声说:“啊,你就是这样说的啦。撑得住?狠啊。你撑得住那还吃药,不吃药也撑得住那才叫好哩。病嘛,要趁早打紧才是。”

说话时,外婆与舅爷舅娘们都进到了里间屋里来,围在余父床边,七言八句说这说那。

菊香和龙孙连忙唤了外婆,这边一声舅舅叫,那边一声舅娘喊。国庆从外边跑进屋里来,哼了一声外婆,叫了几声舅舅,于是又奔出门口去了。

大舅爷说:“没病嘛,看起来还像一个人的样子。你瞧这一病倒在床上,瘦得骨头露在肉外面,教人见了无不担心,也替你捏一把冷汗。”

二舅爷接过话说:“也是啊,瞧他比起以前多瘦啊。你看瘦的肉皮包着光骨头,要是在路途之中突然相遇,恐怕一时还认不出来了。”

二舅娘又接住话柄,说:“我家满姑爷嘛,自己懂药却不预早抓来吃,非等痛的在床上动弹不得了,也起不得床,走不动,方才打针吃药。你看啊,伤病都在自家身上,痛苦的始终还是自己。别人哪怕便是好心拢来看望你一眼,也抵不得自己一服药吃下肚子去,三两下好转了的还好啊。”

四舅爷忽然打一声咳嗽,说:“啊,这病呢,也不完全似你你们那样讲的。伤病如天灾,来时神仙也不觉。看嘛,有许多人,看他今天好端端的,百事无忧,可赶明儿,突然就病倒在床上了。像这类的事情,你说拿怎么讲嘛。”

四舅娘哎呀一声,叹道:“你们这也说,那也说,我都不知道找什么样的话儿来摆谈了。”

幺舅爷听了他们所言,却说:“你们当大的,怎么这样跟躺在床上的姑爷说话?眼见人家病在床上起不来了,渴望你们近前说一句好话,安慰他心头,让他心灵深处得到宽慰和放松,病情因而减退下来快一点儿。谁知都去找一些不吉不利不干不净的话来乱吹,晓得你们心里是怎么样想的,讲那种话不怕躺在床上的姑爷多心多虑,恶化他病情。枉自你们作为哥嫂咯,说话之前也不稍加考虑一下子,凡是讲得出口的,就像吐枇杷子一样滑溜溜的脱口而出。妈是老人,难免要讲几句气话。你们竟然也跟在妈她老人后头,添油加醋,塞冷火,听起来好是气人。见你们说那些话啊,我脚趾都替你们把地下抠紧了,简直为你们跺脚儿喊屈,冷眼看你们一眼全不知趣。”

一席话只说的几个舅爷舅娘们低头不语,口里仅是磨着听不见的话儿。

幺舅娘忽然问道:“满姑爷,你病好了点没有,吃药之后感觉应该松散一点了吧?”

余父微微点头道:“比及之前要好得许多了。还是良药利病,都是好药方儿。”

纯贵大舅爷从旁说:“满姑爷,我们都来看望你来了,你现在身体上的感觉应该宽松一些了吧。呀,你早点抓药吃嘛,这样就少吃很多亏了呵。不过,你安心静养是大事,我们在这里你就别管得太多了。如果饿了,我们自己会煮饭吃的。放心吧,放下心来,一切安静下来,伤病就会一天见一天的好转,不出几天工夫,伤病便会痊愈了。”

纯贵大舅娘接着说:“是啊,是啊!满姑爷,安心静养固然是大事,你就放心落意的休养身子。满姑妈都在烧火做饭了,我们都要在这儿吃饭,守你半天。”

这看望了余父一眼,好话也说了一声,就都来到火坑边,坐下来围着外婆说笑。

二姑妈却忙着余母传柴递火,烧茶做饭。

小丑和莲英表姐正帮忙倒水洗菜,装在筲箕里。

乔芬却喊起余龙孙到屋外去玩耍,她叫他表哥呢。

菊香生一炉火在灶里,却是热水洗碗的。

这里大舅爷谈到余家旧仇往事,便很气愤余叔余乔周的劣迹,有时侯禁不住甚至骂他几口气话,消减心中的忿恨,就说:“余乔周太烂良心爆肚皮了,为了一点田土财产,竟然连自己的亲哥哥都狠心加害,害得人家伤痕累累,一辈子负着一个养老疾。吃喝方便与不方便暂不言表,就是这家庭生活问题,实在叫人见之可怜,怜悯之情会油然而生,苦不忍睹。”

“唉!那都怪我大舅为我家送了一个送子观音,他才因此起毒心,下歹毒的手段整了大舅的。不过事已过久,我们为姐夫姐姐的真是过意不去,十分内疚。不晓得如何才能报答大舅对我作为姐夫姐姐的一片好心情,这片好心便好比天经地义一个样,不可忽视,不容置疑。”二姑爷出叹道。

“甭提了,甭讲这些气死人的废话了。一旦提起这些事情,天下有心人无不为此伸冤叫屈,打抱不平。也是老天不长眼睛,放过了那悖时儿一码。不然的话,不得好死,横尸荒野,喂虫喂鸟,谁去担心他,不骂他起心不良,烂心爆肺就是好的了。”外婆突然发话说。

外婆一句气话讲出口来,只惹得这舅爷舅娘们一时都愤愤不平,摩拳擦掌,巴不得此时此刻便去将余乔周揪出来打在地上,打他个半死,消一顿恶气为好。

二姑爷被外婆抢了一顿白,于心上下一如雷击,左右为难,咬牙切齿,也为余父遭劫深感不安。

不一时,菜饭备好了。余母请外婆与哥嫂、姑爷姑妈、小丑三姊妹入席吃饭,她自己却用砂锅给余父炖了一只糯米乌骨鸡,端喂余父慢慢咽下了才过来吃饭。原来外婆与舅爷舅娘、姑爷姑妈们都不曾动筷子,单等余母同坐下来一起用餐。

余国庆挤在外婆身边,喊着要捏青菜吃。余龙孙递他一眼,“你自己不会夹菜啊。”

这儿全都端起碗将吃饭,那侧堂小门突然被推开,走进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老年妇女来,只听她惊叫道:“哎哟,我这年三十夜洗脚差点儿洗过拐了。噢,都是老亲戚们在了。”

这一桌人闻声,皆朝门口望去,几乎都叫,“噫,老鬼,咋不早来?”

余母叫,“二舅奶,从家来吧。快来吃饭了,我们刚端起碗,还没出筷子呢。”

二舅奶嘿嘿地说:“正是呢,才从家来。你二舅公他老人家突然得了一点老毛病,倒在床上起不来了,老火得很。所以,我现在特意赶来找大表哥一下,叫他帮我一副好药,医你舅公一下子。不然,这人只要上了年纪,只怕一病不起,丢掉了老命。”

余母说:“那么先坐下来吃饭了再说。我小龙他爸最近这几天也病在床上,好多天了,起不来床了。这不,外婆与老舅老舅母,还有姑爷姑妈都赶来探望了。”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四亲六戚都围做一桌了。好了,我不吃饭的,肚子又不饿。你舅公他老人家一病,我心里也乱作一团,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大表哥他病情怎么样了,严不严重,好一点没有?唉,我说来找他医病,可他自己却染了一身病。这个年成,老天也不开眼了,专门故意为难一些好人啊。我大表哥他本来就是一个济世行医的大好人,怎么老天都不放过,刁难于他。让人看见听见更难以理解,老天真会开玩笑。”二舅奶说。众人正要让出一个座位。她自家抬一张凳子坐在门边,靠着板壁,叹了一口气,唠唠叨叨。看她脚尖垫在地上,颤栗的不着地。

余母舀饭去劝她吃饭。她却再三推托,说是人老了胃口不好了。余母只好将饭倒回锅里,放下碗筷,坐下来吃饭。

这余父在里屋床上听见有人来找他去医病,心里很是高兴,高兴的是自己积德积善,好事多办,以致赢得诸多父老乡亲们的爱戴,无论身处何地,都有人谈论自己的功德。当下出声气叫道:“二舅奶,我舅公得的可是什么病症,请你说出来我好叫小龙他妈妈抓药给你拿回去与舅公服下,尽快好转过来。”

二舅奶听到余父的话音,急忙说:“大表哥,自家有病在身就算了。看你行动不便,我去找别人罢。好了,我要走了。”说着,便要起身。

余父说:“我自家有病倒是算不了什么大碍,可舅公自己又不懂药,舅奶现在向谁去求药?不如这样,你将舅公的病因一一说出来听,让我分析一下,该需什么药就抓什么样的药,我叫小龙他妈妈找给你拿去给舅公吃,吃药好了,过几天拿几张纸烧敬药师便可以了。”

二舅奶当时便说:“你舅公他前几天上山砍了一捆柴回来,晚上边睡在床上,无缘无故吐了几口血,心烧服热不止,就这样一来,卧床不起了。已经三天不吃饭了,就是喝些汤水养命。人老了,才躺两天,便消瘦下来,皮子包着骨头,硬梆梆的,看着真是可怜得紧。”

余父一听,当即说:“那是舅公他老人家以前劳累过度,这到老来的一天,只要稍微做一些粗重的活路,身体顶不住,便发病了。这叫‘劳伤病’啊,我得的也是这种鬼病哪,不过又加起那老伤复发,简直熬死人啦!”于是叫,“龙孙他妈,你去抓适量的红花、血竭、土鳖、三七、生地、熟地、茯苓、马钱子、苍术、防风给二舅奶,不要抓错了。让她老人拿回去兑酒与二舅公吃,这人命关天,要越快越好。”

余母听了,急忙上楼去翻找药材,扎做一包,拿来与二舅奶。

二舅奶本来急的双脚不落地,这一得药到手,喊天谢地,便起身回家里去了,拿药给二舅公服下,不在话下。

这里饭后,余母收拾锅瓢碗筷在灶上清洗。

外婆与舅爷舅娘们坐了一会儿,都到余父床边来,千安万慰,叫他好生安心静养身体,说自己要回家里去了,往后一两天又再来。余父执意挽留,外婆与舅爷舅娘们又多坐了一阵子。

大家正在谈论一些有关兄弟姐妹之间的情感问题时,四舅娘不由骂了一句,“不晓得余乔周那短命儿怎么这样毒心毒肠,下毒手把自己的亲哥哥害成残废了不算,还到处散步谣言,夸他如何如何的凶狠,怎样怎样的利害。不说迟差要将牛的肚皮吹破,简直便把这附近的山头要吹倒了。那天在路上我听见他跟几个亲戚议论满姑爷的不是,当时我杵他一句:‘那年那天要是你在家,我们后家过去本是要你一顿够受,打你个半死再扭你到公安局去报案交差,办你装在牢笼子里蹲他个一辈子。’余乔周得了这句话,想凶我,正好有几个叔伯在身边,都盯了他一眼,他见势不妙才软下来,二话没说,埋着头自家一个人走朝一边去了。我骂他:‘烂良心爆肚皮,死不要狗脸,连自己的亲哥哥也要加害。’唉,要是那天他如真动手触到我一下子,保证要他倒在地上来个满口红,揍他半死,揍他不出奇,还得令他跪在我跟前磕头认错。只是他走了,不然会有好戏看的……”

话音未落,门外蓦地吼起一个声音,“操你家妈,哪个和尚婆在咒我?操你家妈,哪个短命婆在骂我?操你家妈,哪个烂泼妇数三数四说我不是?操你家妈,你出来让老子认一下,出来在院坝上宽敞平整一点,让老子跟你扭一回,看谁厉害看谁凶;操你家妈,有本事你就出来嘛,出来老子与你搞一架,看谁先倒地,看谁先鼻子口来血,满口红;操你家妈,人前人后背地里咒人骂人,你咒你骂,老子要你全家老小晚上睡不着磕睡,老子要你全家人死光光死得一干二净,断根绝种,一个不剩;操你家妈,长嘴婆,吹火筒,吃猪潲啃大粪的丑巴婆,凭什么要咒我骂我,老子哪里得罪你了了,你要这样大海洋洋的议论于我;操你家妈,老子又没吃你家害你家,老子又没挖你家老祖宗的坟头,老子又没挖你家的香火壁头,更没欠你家黄金白银,狗日的骂我百般不是,这是什么道理,什么缘由?你出来跟老子上中央高级人民法院评一评道理,老子非要你不得好死。”

众人听得,不由一惊,都出了一身冷汗。

余父在床上听见,念了一声,“这死短命的真不要狗脸,看我今天如何收拾你在地上过日子。”言毕,拼命翻身爬起,下床穿好鞋子,整好衣服,随手操得三尺长的铁棍儿,捡起一把磨得寒光袭人的大斧头,跄出屋来,“我今天非要你躺在地上,叫你好好享受爬在地上过日子是什么滋味。”

这外婆与舅爷舅娘、姑爷姑妈、小丑姐妹们一见,震惊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余母看见余父手头握着铁棍和斧子,慌即奔上来夺抢。不料,余父拿手轻轻一荡,余母向后一歪,顿时坐倒在地上,起不来了。那小丑与莲英看到,立刻扑过来扶起舅妈,搀她坐回原处。可吓的乔芬将头躲在姑妈怀里,不敢伸出来。菊香眼里忽然泛起一抹泪痕儿。龙孙抱紧国庆,靠着外婆坐在一处。

余父满腔怒火,火气直往心头上撞,气呼呼说:“别管我,今天谁也管不了我。利刀割体疮犹合,恶语伤人恨不消。既然有如此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兄弟,有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天理难容的坏人,世间一时半刻也不会清宁。到了这一步,有儿穷不久,恶必早亡。既是害我在前,我便牙眼相还。”话未了,抽开门,踏将出去,把斧头背儿望板壁上使劲一拍,只听一声震响,那壁上顿即烙着半分深许的斧痕。只见余叔余乔周正在门前屋基坎下冲天跺地破骂呢。

这屋里外婆、舅爷舅娘、姑爷姑妈眼见得这般情景,马上冲出门口来,一把抓住余父不让他行凶犯事,一边好言好语劝说。

幺舅娘却把余父手上的铁棍和斧子抢去藏好了。

小丑与莲英匆急扶住舅妈走出门口来,余母说:“龙儿他爸,少说多忍,你现在伤病在身,不便莽撞行动,大意损耗体能,不知要熬至什么时才好啊。”

余父气急败坏地说:“忍?什么叫忍?忍字怎么写?你总是胆小怕事,万事服输。瞧,那短命的把我害成这个样子了,为什么他不先忍呢?你叫我忍,该往哪儿忍去。忍字是心上架着一把刀,刀都砍在心头上来了,你还忍痛到何时?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看我吃他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二姑爷从旁边劝解一句说,“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将相顶头堪走马,公侯肚里好撑船。大舅,你就忍一句,息一怒;饶一着,退一步。小孩子都完全长大了,你千万莫动粗行事,娃儿正需要你抚养啊。常言:力弱休负重,言轻莫劝人。事情不过已过了,既往不咎。若要断酒法,醒眼看醉人。忍一忍,万事皆空。”

四舅爷也劝说:“满姑爷,请你忍一忍。古老话常说:‘息却雷霆之怒,罢却虎狼之威。’我们今日邀着来看你,你却要蛮来,这可不行。快些回到床上去休息,不要动怒,以免牵动身子,耗能伤神,自家痛苦难熬。”

余父哪里听得进劝诫,奔着要与余乔周拚了老命,拚他个你死我活。

二舅爷说:“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饶人算之本,忍一忍,退一步海阔天空。事情不过而过,一切放下甭提了,兄弟之间难道只有动手用武力才能解决问题是不?”

幺舅爷说:“是啊,古话常说:‘深山毕竟藏猛虎,大海终须纳细流。’忍一忍,身体要紧!”

几个舅娘亦劝少说一言半句,退一步便好了。

纯贵大舅爷说:“满姑爷,一切算了,身体最要紧!凡事向前看,就会看出许多方面的事情来。有道是:‘为人莫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平生若不登高望,哪知东流海洋深!’自家弟兄,还是算了吧。”

外婆却突然问,“余乔周,有你这样骂人的吗,刚刚你骂谁来了?”

余叔老子翻天地说:“便骂你老狐狸一家老小人。”

余父大喝一声,正欲发话,仰天喷出一口鲜血来,鼓足劲气说:

“缺德,缺德!你真是烂掉良心了。”

这外婆、舅爷舅娘、姑爷姑妈与余母们顿时慌作一团,俱说:“都叫你别动,硬是不听劝。”大家立刻急争着为余父抚胸捶背,使之通顺一口气。

大舅爷直起腰来,脸色忽然一变,望余叔怒声怒气的道:“小心一点,要不然顺便我们大家一起将你递进川洞里罢了。你死都不要狗脸,连自家兄弟亲哥哥也害起走了,看来你活在这世上亦是多余的人,缺德缺行,死了虫蚁闻也不闻你一下子。既有本事在这里干叫,那年你把你哥哥害了为何要躲跑。否则,那年我们过来就要你过火焰山念经书去了,哪还留你吃香坐安至今呢?你要是真有两下子,且把衣服脱掉,来我们两人摔一跤,看谁先倒地,看谁更厉害一点儿。来啊,走上屋基坎儿来,来试一下子,较量看谁最凶猛。来啊,敢吗?敢不?”

余父听大舅爷这么一讲,越发火上加油,厉声说:“对,搞死他!只要他敢越上屋基坎儿一半步,你们便将他当场打死去,然后再报案,说他无故行凶作案,大家罪责可赦……”忽然又吐了一口血,竟觉天塌地陷,昏昏沉沉晕倒了过去。

二姑妈走上前来说:“大舅,算了,一切都因我们的事情起,全是我与你姐夫的过错。送子观音本来由二舅送,只是万事阻难,不得已不得已。”于是朝余叔说,“二舅,饶人不是痴汉,痴汉不会饶人。你看大舅已经完全变成这个样子了,你该心满意足了吧!不然的话,难道你是真要二姐活生生地死在你面前你才肯放过你哥吗?这样好啊,我先跪下给你磕头,磕过了头再死也不迟。”

说着,果然双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望着自己的亲弟弟便是纳头一拜:

“姐姐求求你好啦!”

余母急忙一把将二姑妈拉起来,“天地不容许你如此给兄弟跪叩,老天自有眼睛在察看,看他胡行非为到哪时。我们姊妹天生本来命便苦,你跪?天下人都要耻笑了。”

那余叔眼见情势不好,自家心里更是不寒而栗,本想冲上来跟谁试一架子。不料,余婶简氏从后面蓦地闪过来,一爪逮住他,喝一声,“不要命了,怕你死不快!你看人家四亲六戚都拢边,站起来一个像一个高头大汉,你敢与打?走回家里去。不然,死了我不管,死了我就改嫁人家去了。”于是一股劲儿将他往家里拖去,仍是念着那一句话,直到嚼的嘴软,别人听不见为止。

这儿外婆却喊道:“快扶龙儿他爸上床歇息去,千万不要让他再动一丝一毫的怒气了,免得急火攻心,又要闹出天翻地覆的大事儿来!”

舅爷舅娘们一听外婆使唤,顿将余父搀在床上静息。

余父仰面躺在床上,渐渐透过一丝气,直叹天理何在!急巴巴渴望天穹盖儿忽然一下子垮塌下来,将天下所有人都砸死罢,万物皆休,世上无争无吵没矛盾,一干二净最为妙。

余龙孙一个人静静地立在父亲床边,穷得一句话也问好不出来。

这里外婆吩咐舅爷舅娘们先回家里去照管小孩了,她自己留下来慰问一声余父,小住上几天。

二姑爷二姑妈与三个女娃儿留宿一夜,翌日天明便回家去了。

余家繁荣昌盛的琐碎之事,简直万书难言。

谁想,这病才好,那会放鬼上身的李太明忽然找上门来对余父说:“好久不见你走动了,应该有空了吧?你看你四表妹许配在许家去了,那许家喊着今年就要人过门,到现在为止,嫁妆也没有准备,就一直等着你好了,我过来接你过去帮你表妹子完成这桩小事情。她现在也急得不得了,天天嚷着要嫁妆随跟步走,到了许家才大可放心。”

这李太明原来是寨中最出了名的大巫师,常受余叔的盛请,经常性放鬼向余龙孙家里来缠人。可不是,余龙孙就是被他放鬼上身,闹得整整八个月汤水羹进饭食不思,折磨的骨瘦如柴,九死一生。因而使得余龙孙一家与之结下深仇大恨,不可开交。

现在李太明厚颜无耻地找上门来请余父做事,少不得毕恭毕敬,举止文雅一点儿。从辈分上讲,他落为余父的堂舅,三舅爷。这样撵三巴四地求人,也是常人少不了的一种表象。

余父不记冤仇,一句话允诺了下来。当时备过木工工具,遂到李太明家来。其实,余父原本喜欢丝竹方面的活儿,梦想当个竹匠师傅,谁想却被父亲屡屡禁击,最终发下毒誓永不近竹,后来改行木工,真正做个木匠,远近闻名。

这李太明足下有一男七女,大女儿、二女儿、三女儿皆已出嫁,如今家里还养有四个女儿,四女儿为嫁在即,五女儿、六女儿、七女儿已年过十七,生的十分标致,楚楚动人,目下还无人过问。最小一个儿子,在校读书,已升初中了。

走在李家屋里,处处都有女人的风味。可不,李太明常在外人跟前提及他七个女儿的好处:“天生七朵花,朵朵像仙葩,养花千日艳,谢去嫁君郎。”这花朵丛中,又要数五女儿、六女儿、七女儿艳丽过人,正是因为丽质过人,因而很多男人不敢近身,深怕投错花径,所以这坐在家中,静养的白白嫩嫩,显然不是花朵儿一类的美人,而是“豆花美人儿”了。如此这般,叫人看在眼里,只有神魂颠倒,饱死眼睛饿死嘴。

但特别是五女儿和六女儿最会讨人喜欢,惯会沾染男人,她俩时常有一意没一意地跑到余父身边,俯首低耳说闲话,只要是说到肉麻的话儿,脸便自然红上一会儿,或者有意掐了余父腰背一爪,痴情地笑了。哪知反被余父骂上一句:“你俩这挨枪捣的,找机会定饶不了你们。”而五女儿、六女儿却嘻口泼牙地说:“二夹一,只怕夹死你哩。”

正巧这时候李太明夫妇走过来观看余父的手艺,见五女儿六女儿一如撞了开心鬼,说着不三不四的俗话,都恨她们一眼,责备,“没大没小,没规没矩,有你俩这样对大表哥说话的吗?”

五女儿六女儿原本有个十分好听的名儿,一个叫小昭,一个叫小晶。小昭翻着对父母说,“我们只是开玩笑嘛,又没怎么给大哥。你们思想落后,少见多怪。”

李太明见五女儿这么一讲,当即吼她一声说,“你是大的,你看你把六妹带成什么样子了。好不要脸,还不过去,在这影响大哥正常工作。”

余父当时闷声不吭,只顾埋头工作,溘然说:“这木料真好。”

李家妈妈呵呵地笑说:“这是几年前的老板子了,放在天楼上都黑了哩。”

李太明“大概预计的”一声说:“我那山林里还有几根大椿木,要是砍来锯掉,打两堂的家具都要不完啊。这都是那年打发你三妹时砍的,那时你还帮忙了,你三妹的家具也是你来做的,不是因你手艺过人,这堂家具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完成了。”

余父轻轻地笑了一笑说:“什么手艺,笨手笨脚罢,舅公见笑了。我在这里不出外,坐井观天,那外边大世界里肯定有比我强的人很多,只是没碰过罢。”

李太明嘿嘿笑道:“说老实话,为舅的不是在抬举你,而是赏识你的手艺。你不妨看周围团转几个寨子,哪有像你这样的手艺。如果有一个人赶超在你前头,我便要他分分钟倒在地上永远也起不来,活着去见阎王老爷。”

余父冷冷地一笑,“舅公言重了。”

李太明似乎一怔,连声说:“好好,不说这些没用的话。我忙烤我的酒去了。”于是,扭转身叽叽咕咕地走了。

此时,余龙孙便在李家堂屋里玩转呢,那一切举动尽瞧在眼里。

过了好一半天,六女儿小晶忽然跑来余父身边悄悄地说了一通,然后用手指在刨得光滑的木板上画了几个字:“我在柴篷等你,日……”她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写,就打省略号表示。

余父看了,微微一怔,“怎么行?”

小晶喜笑颜开,“这怎么不行了?你去还是不去,问你。”

余父向她递个眼色,低声说:“你等着,我马上就来。”

那小晶得意扬扬地轻轻一哂,果然先走了。

余父扑了扑身上的木屑灰尘,干咳一声,从后面跟了去。

很久,余父回到堂屋,继续做工。

这边李太明隔着板壁突然喊叫,“大哥啊,来吃夜饭了。”

李家妈妈也喊了几遍,来到堂屋看了一遭。

小晶这时来到余父身旁,嘻牙咧嘴,小声地说:“大哥真是身怀武功的人,入得我好痛,害我把黄花朵儿先给你开封了。好哥哥,快点告诉我,下次是不是不疼了?”

余父颔了一下首,轻声说:“武功本来是用来开山用的,谁叫你是混沌初春,一片生土呢?不料,长枪一挥就出金银来了。如果下回再来,你便一清二楚这其中滋味美妙绝伦,就似喝醉了酒,令你纸醉金迷,渴望一而再再而三,甚至得到更多更好的满足为止。”

小晶原来读过一点儿书,颇知一些男女韵事,如今听他这般一讲,正好符合心意,暗暗打下鬼主意,一心再想勾引他尝试一回,以便验证书本上说的跟现实是不是一回事儿。于是也叫,“大哥,走了,累了一天,吃夜饭再说,明天干也行的啊。”回头见余龙孙仰坐在大门槛上,出神地发着呆,笑一笑,叫,“龙龙,干吗啦,在想谁呢?想妹妹了是不?快来,吃饭了。”

余龙孙被她一叫,忽然回过神来,“是,六姨姨。”

小晶蓦地呵呵笑道:“龙龙真乖!来,快来,吃饭啦。”

余龙孙见六姨唤了几次,跑在前头,坐到灰坑边上来。余父靠着他入座。小晶又在余龙孙一旁坐定,端饭与他吃,还给他夹菜哩。

李太明不光是放鬼整人出了名,而且言语伤人也是有一套,但另有一套就是喝酒耍赖,却是常人不及的,所以在他身上不难找出这样几个名号儿,一称所谓的“鬼老者”,一称所谓的“酒疯子”,一称所谓的“吹大炮”,一称所谓的“毒肠人”,给人以很深的印象,不易忘记。看他自个儿三碗酒落肚,便“大概预计的”唠叨起来,“我有七个女儿,七个女儿就是七枝花,七个鲜艳无比的七仙葩,玉皇大帝的亲生女儿哪。要是哪个人一下子娶了我这七个女儿呀,我李太明便将我的一半田土分与他耕植,保养好我七个可爱的小仙葩。”说着,拿手拍了拍余父的膝头,“哎呀,大哥啊,你敢不敢?若你答应一声,我就将你五妹、六妹、七妹都嫁给你当家,任你做什么也行。即便做牛做马,那也是她们的福气啊。你看如何?”

李家妈妈劝了他一句,却是火上加油,不济于事,反使愈加凶狠了,没有主意,只好发傻,坐着看他怎么说,看他将闹出什么样一个下场来。

哪知小昭听父亲说话神一句鬼一句,没一句是良心的话儿,当时就顶撞一句:“我爹不知是怎么啦?说话神头鬼脑,一句也不中听。幸好是大哥在呢,若换成别人在这里啊,看你老脸不知往哪里搁哩。既是喝不得酒嘛,就少喝两碗啊。这一喝醉,便拿我姐妹出来数长短,好不害羞,叫我们姐妹们以后怎么出去见人哟。既然醉了,便得去休息了,免得说话又说出一些见不得人的言语来。”

李太明一闻女儿数说他神头鬼脑,当即勃然大怒,开口破骂,“你她妈骚的,敢说我神头鬼脑!你痒了,那就将就大哥在这儿,怕你不服贴,叫你死去活来。哼,大白天,你与你六妹跑到人家耳边说了什么话,勾引大哥啊,勾引他做什么,想要生儿育女哪,那就嫁给他好了。我今晚便你俩许配与他,让他十天半月之后即刻打着轿子上门来迎娶你们过门去当家立小,做下房。”

一言如雷轰,震动天下人。余父顿时说:“舅公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舅侄今天来到舅公家做事,有哪不对劲,或是不该做,做错了。如果舅公现在说一声是小侄的错了,为侄的马上抬着工具回家,请舅公另请高明,为妹妹了却这桩事情。”

李太明又是“大概预计的”一下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就是看不惯你五妹六妹跟你勾勾搭搭的样子,你要喜欢,今天晚上就喊她俩到你家里去和你上床睡觉,讨做二房三房,做个三妻四妾。你有本事不,说句老实话,亮你也没这个能耐。”

余父听毕,大发雷霆,立刻爆一句:“舅公,什么意思?信不信为侄现在就跟你翻旧账,旧账,要不要来清算一下旧账呢?不要把为侄说得一无是处,丢人现眼。看,当着几个妹妹你也说出那些不伦不类的话,那叫妹妹们以后有何脸面做人,怎么做人?”

李太明哼的一下,“大概预计,你刚才将你六妹怎么啦?处女,黄花闺女,全给你糟蹋了。你来我家做事,吃饭了还要屙死在我家锅罐里头,像什么人。想报仇,你也不该这么报嘛,要报,你就干脆与我较量一下子,看谁厉害一些。如果你输了,你马上给你六妹承认错误,赔礼道歉。倘若你赢了,此后你想怎么处理你六妹便怎么处理咯,我为父的再也管不着她了,由她自由自在,随你而去,随风飘扬。”

小晶气在一边,早已怒目圆睁,听了父亲一席废话,巴不得叫余父说:“大哥,求你了,求你收拾我老爹了。你看他是怎么辱骂你我的,隔墙有耳啊,倘非叫别人听去,以后走在路途之中,好叫人羞辱喽。大哥,我的好大哥,你就当今天妹妹提前先请求你啦!”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呆呆地盯着余父,竭力渴求着。

余父应好,转对李太明,谦和地说:“舅公,那你说如何比法啦?”

李太明冷冷地笑道:“你要是厉害,马上把我捡起来,举在头上,向楼巴篙撞他三下子,我便从此彻底投降佩服你。否则,我让你钻你六妹的裤裆,给她赔礼磕头,认错为止。”

余父一声诺下,霍地挺起,伸出手,一把抓住他胸襟,提在手里,抖了两抖,“呀”地大喝一声,轻轻松松便将李太明高高举在头顶上,使劲一送,叫他吃楼枕重重地撞了一撞,登时喊住,连忙讨饶。余父哪里听得进去,再猛地一送,要他腰杆实实地撞的楼枕啪啦一响,整个楼篙于是落下一片黑黑的灰尘。李太明大呼,“妈哟,死咯。”余父旧恨翻新,新恨连旧,痛恨彻骨,再一次撑手,只撞的一栋木房嘎嘎摇晃,屋顶上纷纷坠下了好几块瓦片儿。顿一顿,将他放了下来,“舅公,要不要再来几次锻炼身体哪?”

李太明站在地上,身子不停地颤栗着,好一似打摆子,冷噤不已,那面色更黑的仿佛锅底一样。一时掌不住脚跟,软兮兮地坐回凳子上,极为客气地说:“为舅酒后失言,你可原谅一下。不过,泼出的水不可收回,今后你想对你六妹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当父母的再也不必管束了。小晶啊,你可听话,你大哥可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好人。”

从此以后,李太明打心底里边投降了余父三分,摇头赞许,不敢言粗语俗,轻举妄动。

小晶恨了父亲一番,“爹如何这么讲话,你可把大哥当成什么人了。哪怕女儿全副交给了他,这也是心甘情愿的事情,两厢情愿啊。大哥为人正直,处事方圆,我就是嫁给他该是我的福分唷。那也好,这以后你们都不管我的为人处事了,我爱跟大哥走就跟大哥走,你们千万不怨恨。”

这坐在一桌吃饭的只有李太明与妻室,四女儿、五女儿、六女儿、七女儿,连同余氏父子,刚好八个人。不想,小晶一言定下,满座讶然。天不知,她才吃了几嘴饭,便嚷着肚子疼,跑上楼裹着被子休息了。但躺在床上,越躺越疼,疼的她喊妈叫娘,说什么也不行了。可慌的楼下大家一起跑到楼上来看她,见她捧住肚子痛的满头大汗。李太明正预备给女儿检查是什么鬼魂上身了。小晶却忽然叫余父,“大哥,你一向行医,应该知道这是什么病,劳你给妹妹看一看,好了妹妹会感激你的。快吧,我顶不住啦!”

余父走上前去,拿住她脉搏一试,似乎心生一惊,眉头一皱,正待发话。小晶却喝退了父母亲,以及几个姐妹。小昭拉着余龙孙先下了楼来。李太明夫妇与几个女儿在楼门口逗留片刻,纷纷返回席上,单等余父为小晶看好病了下来吃饭。

话说这小晶,精灵古怪,妖艳媚人,嘴巴又甜,说话扯三巴四,即似把一包咖啡倒在杯子里冲剂,冲出香甜可口的美味来。她见父母亲和姐妹们已经走下楼去了,急忙搂过余父,吐出香舌纠缠他的唇舌,一面悄声细语,“刚才在柴篷里得不偿失,急火攻心,弄的我一直想着你的好处,但愿你我梅开二度,满足我的性饥渴。不然的话,我会马上急死在你面前。”

余父看她说话毫无礼仪,突然推开她,得不的一声走下楼来。李太明问,“大哥,你妹妹她怎么样啦?可是什么病症,好一点儿了么?”余父颔首说:“没事,血脉一时不畅,郁积在心中,稍微掐一掐虎口就行了。”

一句话可把楼下的人都打发了。而楼上的人听见,一则好笑,二则又气,笑就笑在余父给她包瞒隐蔽,没让自己的丑事露马脚;气则气在一心想要勾引余父恩恩爱爱,孰知竟吃了闭门羹,满头雾水。小晶当时倒在床上,幽静地轻嘘一口气,“找个机会我要你好看,叫你上瘾放不下嘴。”顶住身烧体热,胡乱捏了身上一把,掩着被子睡觉了。

下边,余父喝了一点酒,吃好饭,领起龙孙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余龙孙家里有一点小事,余父不去李家上班。李家四女儿过来讨问了一回,得知详情以后,回去向家里人说了。谁想,小晶突然跑过来余家玩耍,一时听到余父说:“这已大早晨了,过去又做不成一天的活路,干脆明天再去,明天赶快一些都可以。”

小晶因此问道,“大哥不去,我四姐就嫁不出去了。到时候,抬着毛板子也送她到许家去。这天色还早,大哥要到哪里去呢?”

余父支吾片刻,说:“到山林里去割点柴草罢了。”

小晶听说余父欲去山林割柴草,抓住把柄追问,“可是挨着我家的那片林子?”

余父拿镰刀在磨石上磨一磨,轻咳一声说,“也只有那片山林才有柴草了。”

小晶听了,心里自个儿盘算着底细,当下托个借口回家,打扮一下,不从余家门口经过,打远远的绕山绕水地走,只去前头山林中等人。

没过多久,大约也就是余父为李家完成嫁妆的那天晚上,不知怎么跟李太明大势地吵了起来,一说为了这样,一说为了那样,到底是为了什么,谁也不晓得其中的内容。这余叔也是自了多管闲事的人,本与李太明来往甚是密切,一听余父和他吵架,就似牯牛见打架,隔山也有份,从家里气势汹汹地跑过去帮助李太明,协助他多吵几声儿。不料,这一吵一搅,忽然动手打起架来了。

余母在家里突然听见吼闹声,急忙跑去李家劝架,余母一把将余父拉了回家。菊香和龙孙也跟随奔在后头看热闹。哪知李太明因有余叔携手,穷凶极恶,两个追上余龙孙家大门来。

那李家妈妈带着几个女儿也赶在后首劝止,风哪里挡得住洪水,一个劝不住,唯随左右,只待万一情况下将李太明逮回家一睡了之。余叔真会烧冷火,眼看架是不打了,他又干叫几声,惹得天下一片恐慌。

余父搬一大堆凳子放在大门口,单等他们把他惹得火急。

哪知李太明却怒吼,“真是死不要脸,在我家干活吃饭又拉屎在锅儿鼎罐里头,吃我家的饭,还要勾引我女儿,这是什么道理。看我女儿真好勾,勾了这个又想勾引那个,你勾了又日了,日了又不要人,娶回家中做妾小。”

余叔在旁边跟着气焰嚣张起来,“如果不是你勾引,我绝不会失去那么好人家的大姑娘,我最喜欢的心上人。你又勾又日,勾得日肚子胀像一个冬瓜了,却烂良心将她一抛了之。你若敢说一声不要的话,今晚也照常像那年一样把你打倒致死,毫不留情。”

李太明“对”的一声说:“大概预计的,打,只有打才能解决问题,消除我心中的怒火。”

余叔高声一叫,“打!我们一起上。”

李太明大喝一声“好!”冲在前头。余叔尾随其后。

余父见事已到无法指控的地步,不等他俩冲上梯子,捡起板凳望他俩一阵猛砸,只打的他俩无进可退,退回原地。余父怒气难消,手起凳落处,只见李太明拖着大腿喊妈唤娘,回头就是一趟,管好往家里跑。李家妈妈和女儿们见势不好,趁机跟着回家去了。余叔见势已去,不便收拾面子,一头只往李家大门投上来。

余婶简氏本是一个不明事理的糊涂人,不闻不问是谁对谁错,跟着余叔搅在一处,也有说话的一个份儿,唧唧喳喳说三道四。那宝贝女儿小娥背着弟弟桥军和小颖也随在父母亲脚后看希奇看热闹,见有机会也小声地骂上伯伯几句儿。

余父见李太明突然一跑,乘机从后头一追,打上李家大门来,大声斥责,“你李家不给我做工的辛苦血汗钱,反而唆使女儿勾引我以骗取我的钱财,趁此机会想耐账不开工价。我看你李太明也是活的不耐烦了,说打我,怎么打法,老子今晚不打死你不算。你家老也是骗子,小也是骗子,个个都是大骗子,骗人骗财。你姑娘一天在家痒的受不了,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勾引我,送给我日了。你看她若不是真心诚意的,她现在为何不说一句话,她是一个蛇毒心肠的泼女人。老子跟你李太明的旧账一点还没算,就趁今晚来个一清了结。还有你余乔周,你还有半点儿良心也无,吃里爬外,坑害亲哥哥,整断我的腰节骨,帮着外姓人斗打亲兄弟,你嫌害我还不够多吗,你还是人吗,简直不是人,不是人。我今夜连你一起打,打回我的旧仇来。前不久要是我身体好一点,哪还留你在这儿叽叽嘎嘎逞英雄,那一棒打死你,一斧剁你做两截。你们两个拉尿都泡得饭吃,串通一气,合谋算计我一个。我怕你们什么,告诉你们吧,我什么也不怕,要命也不怕。只要我有三寸气在世,随便你们来哪一行,我打不死你们不算角色。打,老子要打回我的旧怨来。”

李家院坝放有一对重足四五十斤的柴马架,余父将脚一钩,挂住脚尖,蓦地抬腿,一个柴马架唿喇喇飞上高有三米的屋基坎子,狠狠地擦过李太明的肩头,从余叔的脑门子嚓地划过,擦破一个的肩膀,划破一个的额头,却撞的房屋哐啷一声为之一撼。李家母女不禁为他两人捏了一把冷汗。余父又钩起脚,一个反腿,另一只柴马架拔地而起,凌厉万分,直灌向李太明面门,亏他闪开的够快,那架子扑个空,撞到板壁,一劲反弹,落在地上,断为几截。余父见一发不着,恼羞成怒,操起碗口大小两个石头,呀喝一声怪啸,一个照着李太明的头顶扣将去,一个直袭他下阴。余叔在旁边看见,迅即缩在堂口的角落里。李太明一见来势凶猛,不可避及,忽然一矮身,下面一个石头恰好从裆下穿过,碰着板壁落在地上,顿即破为两半儿;上面一个正好击中火心子,当时抱住心口,大声惨呼:“妈哟,死咯,不行了!……”

李家妈妈见状,慌作一团,急忙扶住丈夫,径往家里蹿去。余叔余婶也忙着跟进屋去。那小娥小颖在屋基坎的一角上斜着身子看热闹,一见李太明忽然叫着要死了,早已躲进李家屋里去,不敢声张,气都不敢多出一口哩。

这李家四女儿、五女儿、六女儿急急忙忙滚下石梯来规劝余父,叫他少说一句,不再动手,只把他往回家的方向推,叫他不要再来,相信父亲从此不敢惹祸了。

余母赶上来,拉住余父,一迳回家里休息去了。

菊香和龙孙奔在父母亲身后,悄悄默默,一句话也不说。

这边,李家忙了一大半夜,总算让李太明舒了一口气,只是捂着胸口,哀声连天,却躺在床上歇了三五天都没好过脚,大概预计也算令他长了教训,不再大话吓人,因此火爆性子相应也收敛了七八分之多,对人待事,说话方式,更加谦和许多了。

一场争斗,在一方倒床的情况下得到缓和下来。

余龙孙坐在自家门前的一块方石上,正在出神地想着一些事情。

小玉忽然跑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打架了,打架了!”

余龙孙惊醒过来,渴儿巴巴地问:“是不是真的,在哪里,在哪里?”

小玉稍微喘过一口气,用手指着东边山坳,“不是蒸的,难道是煮的不成?翻过坳就是,可凶哩,打得人头破血流。”她一把夺住他的手,“去不去看?跟我走。太好看了,可别错过这大好机会看戏了。”

余龙孙还没反应过来,人早已随着她跑出去老远了,“你拉着我,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也得去了。”于是担心地说:“告诉我,什么人在那边打架嘛,有我爸爸在份吗?”

因为那晚他看见爸爸打得非常凶,生怕父亲又在外头与人争架什么,一听小玉说还打的头破血流,心里自然十分紧张,骇怕不已,虽然握住她的手,一股暖流缓缓地输入体内,人仍是颇具几分不寒而颤栗。

小玉回头慌张地说:“当然爸爸也在份内份外,不然我怎么急着喊你?”

原本那天在山上拜过天地,自然存在一些夫妻名分,因而你看小玉有时说话不讲分寸,虽未过门成亲,顾于面子上,在余龙孙面前甚至称他爸爸做自己的“爸爸”,称他妈妈为自己的“妈妈”,姐弟之称当然也在份内了。早恋,思想过早成熟,一对天真烂漫的儿女暗下私定终生,明摆摆注定着露水夫妻不会白头偕老,地久天长。自然物极必反。

“啊!”余龙孙震惊地说,“为什么不早讲,我爸爸怎样啦?”

小玉拉住他一边急着跑一边喘息说:“我现在告诉你也不迟啊,看你好象在埋怨我什么。放心吧,爸爸没事的,那许多人不知何故都给爸磕头呢。”

“噢!”余龙孙蓦地松了一口气,“刚才可吓死我了。”

“刚才我跑得太急了,累的我上气不巴下气,没来得及说明,可让你受惊了。”小玉掉头咧着嘴嘻嘻地笑,一似万里碧空豁然单行的艳阳,灿烂无比,两行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朱唇在皓齿的衬托之下显得格外殷红。仿佛小玉从来没有这样的美丽,此时此刻,已然尽现她平生妩媚。

余龙孙小心翼翼地说,“只要爸爸没事就好!现在走慢一点儿嘛。”

小玉哧哧地说,“爸爸本来就没事。不过该走快一些,必须小跑也行,要是走慢了,就看不到他们那些人给爸爸下跪磕头的场景了。唷,对了,好像是因为你哪个表哥的事情,然后他们就打起群架来了,可凶险哩。”

余龙孙听说是自己的表哥出了事情,当时心里很是着急,低声自问:“表哥,我能有哪个表哥惹事生非呢?打架精不精彩呀。”

小玉忽然否定地说:“不,不是表哥惹火烧身,而是他们那些家伙无缘无故惹他呢。好象从场坝一直扯皮到现在,扯了老远的路程,现在途中才准备就绪,开盘打架哟。”

余龙孙听叙,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哎呀,原来还没打呢,哄得我心中好急。怎么还没有打架,你就说已打的头破血流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求你说的清楚一点儿好吗?”

小玉嘿嘿地笑着说:“我其实在哄你哩。他们还没扯到目的地,是我一时性急,担心你看不到现场直播的武侠大会,所以提前来通知你去途中等着。到时候,从头至尾,一目了然,看一场全戏,可不过瘾么?”

余龙孙大叹一声,说:“怎么搞的,还没来到呀!你那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武侠大会’,而是‘武林大会’才对。呵,你可真会撒谎,把我骗的团团乱转。”

小玉放声嘻嘻地笑,“我不哄,怎么才说得动你,如何哄你去看打架哩。不过,哄一次还可以,哄第二次可就没有那么容易的事情了。我晓得你信一不信二,所以哄得一次算一次,下回不哄你就是啦。等到下次,我实话实说,随你去不去都好。”

余龙孙想要拿她出气一下子,急忙用手戳她腋窝儿,叫她一笑再笑,笑的笑容可掬,简直就要乐坏了,于是赶紧说:“下回,如果有机会,我也要好好的骗上你一番,叫你也戳我痒痒,让我好生欢笑咧。假如真似我所说的,正是以德报怨,叫你吃一吃被哄骗的滋味,体尝是什么样的感觉。”

说话时,不觉已来到了目的地。小玉说:“你老是戳我痒痒,是不是巴不得害乐死我啊?人家好心喊你来看戏,你却好心拿当驴肝肺,不识好人心,不会领人情。下次哪里有这种真人真戏啊,我可决不叫你了,只要一叫上你,我便要吃乐害死了的。”

“啊!来啦,来啦!”余龙孙忽然惊叫道,“是我四表哥们,还有我舅舅家的表哥们呢,好多人耶,少说也有四五十个,莫非马上要打架啦?这么热闹。”

“是了,是了!刚才我看见的就是他们,好多人围着他们问打哩,好像应该不曾开场。”小玉说,“这回我没骗你吧。”

余龙孙和小玉悄悄地来到余父身后,没有出声说话,只是望着表哥们那边,观看那边到底要怎么进行下去,是打还是不打呢?正在疑神地想着,只见三个高头大汉忽然跑来跪倒在余父跟前,作揖磕头,苦苦哀求,“爹,爹啊!爸爸,爸爸啊!老祖公,老祖公啊!儿子乖儿子孙子们几个可求您了,求您为我们说一句好话,让您亲戚们别再为难我们了好不好?唉,都是我们的错,都怪我们一时冲动,因为看不顺眼您亲戚,无故出手伤了您亲戚。只求您为我们疏通一句话,以后我们有恩报恩,有德报得,有酒有肉绝不会少了您老人家就是,肯定把您供在上位,毕恭毕敬,不敢缺一点半面的德行。如果有半点儿虚情假意,您老人家便拿我们千刀万剐,活着烤来下酒吃饭,儿孙们绝无一言半句怨言。”那几个高头大汉一边讨饶,一边不顾一切地用头往地上磕着沙子,只磕的头破血流,血流满面,骇不可睹。

原来余父考虑到家庭负担过重,没钱没米的,家里又有小孩子在上学读书,经济便成了他焦头烂额的大事情,经过周密慎重考虑,向信用社贷了一笔款子,做一些地摊生意,每逢赶集日子,或在市场上偷悄卖一点,或在路边摆一个摊位儿,也赚一些过路人的兜里钱,倒是刚刚够敷生活,但有时还得承受亏本生意的打击,不过心甘情愿的事情罢了。不想今日在场上遇到这些打架的事,进货回来早一点,专程在路中等着,帮亲戚们开个回头阵仪式,打个便宜架。不料,那几个大汉一上来就跪在地上一边“爹爹”,一边“爸爸”,更是一边“老祖公”的求他说好话,结果都吃了闭门羹,不济于事。余父却冷冷地笑道:

“你们打我亲戚的时候,有谁跪在我面前讨问过我没有,这架打还是不该打,哪个给我半点面子了吗?如今已捅马蜂窝,弄的泥牛入海自身不保,却厚颜无耻的跑到我面前来跪着求我为你们说句乖面子的好话,只有傻瓜才会替你们做事哩。不如这样,你们自己回过头去求我亲戚们,他们若说放手你们一句,那是他们的事情,不关我的份儿。现在哪怕你们跪在我跟前悔过自新,为时已晚,我可以帮你们说句公道的好话,可是我亲戚们没有一个人肯答应,他们不点头表示意思,我也很为难,实在帮不了你们。那你们只好干脆向他们磕头认罪服罪,适当受一些皮肉之苦,丢灾免难就行了。不然,今日的事情就算是扯上中央政府去讲理,我更帮不上你们的忙了。”

说一句话,摇一回头,一席话下来,也摇了好几回头。只令那几个大汉无可厚望,心里打了一通退堂鼓,软劲下来。

小玉低声对余龙孙说:“看见了没,马上开场啦,肯定很精彩。”

“我爸爸原来没有参战呵!”余龙孙大可放心地说,“我真的不是很担心了。”

小玉说:“你爸爸可是个大好人,这种事儿怎么能介入呢?”

“说的也是,”余龙孙认真地说,“这种事情我爸爸绝对是不会参入的。”

这里不表小玉二人怎么说话,如何议论打架之事。

看那边,余龙孙一众亲戚老表们个个咬牙切齿,抡拳捋袖,吐口水搓着巴掌儿,拳头痒的紧,只望姑爷姨叔这边一句话的生意把那几个大汉打发,动手动脚,只管报仇打人。但一切尽在意料之中,单等余父几句话落口,见他递来一个喊打的眼色,这大家一窝蜂凶上去,抓住那三个高头大汉,拖在一边,拳打脚踢,只打的那几个汉子翻来滚去,头破血流,爹都不敢喊一下,妈也不敢叫一声,简直遍体鳞伤。

这边打的还没放下脚手,突然听见一边喊打的一声,这众人几乎同时抛头引面,只见那边凶煞煞奔来一大群人,皆是一声大喝:“你们打哪边?”

那喊打的一边齐声同气,脆爽爽地回应,“就是打你们。”

余龙孙一众亲戚老表们老子翻天地大吼一声说,“找死!打就打!悬殊你们?”急忙丢掉那三个高头汉子,蜂拥过去,赶着那发话的三四十个人,揪住便是一阵子猛打,一时,尘播土扬,一片茫茫。但打的那三四十人喊妈叫娘,哀求老祖宗爷爷们速速放手,有话慢说,有事好商量。这一众弟兄老表们哪里听的进去,只管放心地猛打猛踢,直打得满意过瘾了,方才住手,指着那些家伙大声斥责,“从今天起,你们要是有谁敢对我们来半点儿不敬,还有你们好看的下场,打不死你们才怪。”大家于是一声齐喝“滚!”

那三几十个人被打的屁滚尿流,咬牙忍痛,迅即从地上爬起来,拽住那三个高头大汉,头也不敢回一丁点,一道烟逃走了。

这里众亲戚老表们摩拳擦掌,是喜是笑,都说打得好,打的像痛饮一回酒过瘾得很。一时纷纷赶过来,七嘴八舌,都向余父问候说好,一个说买一包香烟抽,两个说买两包香烟抽。余父忽然一下子卖去了好几条香烟,心里乐滋滋,十分愉悦,也夸说他们干得好,打得好,只要打过那些人一次,给点颜色让他们瞧瞧,准保下回无论在哪儿也得乖巧行事,不再胡作非为。众亲戚们都点头称是,又发笑一场。

余父突然回头看见余龙孙和小玉静静地立在身后,立刻开口问:“这儿多么危险,你俩来干什么?”随即催促他二人尽快离开现场,“还不回去,快些回家去了。你们是不是都看到刚才的场景了,怕得紧,走走走,家里去。”

余龙孙和小玉本想再看一会,究竟还打不打架,只叫余父三番五次地一催,两人这才磨磨蹭蹭回头往家赶去了。

小玉忽然轻声哼起《高山青》来,一时哼了,喜喜地笑,“我是阿里山的姑娘呵,美如水;你是阿里山的少年呵,壮如山;山青青,水绿绿,山清水秀丽无比,山环水绕情浓深,山水相依远无际。姑娘和那少年呀永不分离,碧水围着青山转,一个转儿哪就是亿万年!”

“哎哟,这是谁唱的歌,你拿来真会编造呀。”余龙孙似乎甚是惊奇,“我可不是阿里山山高马大的少年,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名鼎鼎的余龙孙。”

“呵,你可真不会不解风情,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小玉瞪圆了双眼,微微嗔怒,目光逼视着他,“我在家经常听录音机,好不容易才听会了一首‘好山青’,你却说是我编造出来的。哪,你若不服气,当场就编一首与我听,看你怎么才能让高兴得笑起来。”

“‘好山青’?我的好姐姐,那不叫‘好山青’,而叫‘高山青’,前面都唱对了哩,后头就说出差错来了。”余龙孙连忙为她纠正错别字,“我就是风流种子荷情郎,谁说我不解风情。”

小玉突然转怒为喜,笑启颜开,脸庞红得像彩虹一样儿,“一生找伊寻万里,西施女子谁不爱?一手提包里盛情,独人偶尔笑我痴!然而你看,一点一横长,口字在中央,大口包小口,回字底无杠。‘好’字就是专用来说我女人们如何如何的好,那‘高’字凭什么依据挨得上我的边儿呢。”

“哟,哟,哟!”余龙孙惊叹骇俗地说:“可谓大才女,大才女!剖析的这样淋漓尽致,我真佩服!你若真让我作这么一两句,我心里可能像七八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囫囵吞枣,吐不出什么象牙来咧。还想吐故纳新,只怕惹人笑话,真是要我的命哟。”

“瞧,你又取笑我啦,本来我就没书读,只是受你影响的渊源颇深,随口念些快板儿罢。要是我真读了书,我很想真的要编撰一些子女不得上学读书的苦处出来呵,大概这样真为我同一命运的子女们说句实在的公道话!”小玉一言如珠,自己说的泪水汪汪,单是没有哭出来罢了。

余龙孙见小玉泪如秋波,轻轻荡漾,却没有不经意滚出一滴来,真谓读物思情,想到自己姐姐菊香忽然辍学在家,跟随父母亲上山下地,辛辛苦苦干农活,不觉梨泪暗倾,慎重地说:“都怪我不好,又扯到你的伤疤上来了。”

“哪怪你,怪不得,只怪我生不逢辰,投错了胎!”小玉镇静自若地说,“下辈子我要投胎到大富人家去,尽管如此,但能享受荣华富贵,自然清福!”

“投胎!呵,不如投在我怀里,投在我怀里,你说有几多温暖如春,几多柔情缱绻,可比荣华富贵更要荣华富贵啊!那你享之不尽,受之不竭,才是难得可贵的清福。”余龙孙立刻辩证道。

说话时,已走到了三岔路口,余龙孙还想说话,这小玉却先说:“行了,有话留到下次来说吧。我要回家了,有时间我会过去找你玩。”说完,抱起他亲他脸蛋儿一口,转身朝三岔路的那一边轻盈飘逸地飞走了,口里飘来一丝丝婉转动听的歌声,荡气回肠:

“苹果花迎风摇曳

月光照在花荫里

想起了你

想起了你

嗳……”

余龙孙傻傻地望着小玉仙姿般隐去的身影,不禁爆了一句,“留不住的斜阳,一个甜蜜蜜的热吻。酷,简直酷呆了。”

当他再次走进那大石内。小玉已衣不遮体,自在搔首弄姿,挑逗他的视觉。余龙孙本知小兰被拐了,却故意问:“小兰呢,怎么不来?”

小玉“嗳”的一声,“甭提她了,她真贱,无耻下贱,泼烂下贱。”

余龙孙奇怪地问:“为什么这样骂她?”

小玉叹道:“不骂她难道要我笑她吗?你有好久没跟我们来往便不知道这内头的事。那天她和大林在柴篷里日屄,吃我发觉,我叫爹妈去看。她被爹踢了两大脚,打了几巴掌。大林挨了两耳光,脸皮差点破了,青一块紫一块的,三天都未消,那三天也不敢出门半步。老人问小兰与他做有多少。我插嘴说,她与大林来往约有十五六回了,被破了节。我爹妈听的,火星子冒起三丈高,发了个大脾气,三百块钱把妹卖给罗大嘴,听说罗大嘴又把她三千块钱卖下广西去了。这其中我却没有提及你的半个名儿。”

余龙孙听得一知全解的,心里暗谢小玉心好,脱了衣服,捧住她,摁在石壁上肏了一番,酣入兴处,压在地上到头。

小玉久未动情,那膜愈合,此刻破开,又来了血。两人心有余悸,止了宽动。歇了一阵儿,小玉说:“不做白不做,做都做了,长痛不如短痛。”便央他再来,做的力尽体乏,方才撒手不干。于是,抱着他小睡一会,忽然开口说:

“我没了妹了,家中只有我一个女孩儿,成了老人心中的玉宝掌上的凤。爹妈对我说,只要我肯听言,他们要在我出嫁时送我八口柜子、四张大桌、两口橱柜、两口衣柜、两口角柜、两口转角柜、一口梳妆台、六条凳子、二十四把椅子。我想你家里头肯定摆不完,有的要得抬至楼上去。”

说话时,她自己已忍俊不禁,嘻嘻地笑个不停。

余龙孙听了,笑容满面,“这么说,你爹妈已是许着我这个女婿了。”

小玉一本正经说:“我自己许的。老人不知道我们的事情,我暂时不能告诉他们。我要等我肚子里怀了你孩子才好说,这样爹妈才肯同意的。如果老人不同意这门亲事,我都跑来你家与你在一起,快快乐乐地生活,给你生孩子。”

余龙孙说:“你自己许的能算吗?我最担心死了,倘若你爹妈非得拿你嫁与某人,你还会想着嫁给我和我在一起么?”

小玉说:“我相信会的,一定算数。我当然要嫁给你,今生啊非你不嫁!”

余龙孙盯着他眯了一眯,“说话算数?”

小玉正经八百地说:“拉钩。”

余龙孙摇着头说:“我要你发誓。”

小玉执意说:“拉钩。”

余龙孙只好点了点头,“好吧,拉就拉。”

两人于是一伸手指,钩在空中,齐声说:“永结同心,不分不离!”

然后说的入兴,又云情雨意。只做的神思恍惚,四肢酥极。他望着她那红肿的蓓蕾傻笑一会,方低首一瞧那朘儿,软如浓浆,龟头红肿,当下想:“如果那里烂了,我死了,爸爸妈妈不就白养我了吗?我成绩又好,应该奋发读书,励精学业,将来有个职位,再做不迟。”他心里虽则这般想,行动上却是另外一回事,强着多做了好几回,小便时生殖器疼痛难堪,这才猛然下定决心暂且不过性生活,观察一段时日再说。

自此之后,余龙孙便不与小玉往来,不去贪恋儿女韵事,风花雪月。即便彼此偶有晤面,仅仅寒喧几句而已。于是,潜心读书,一心求学。

有时侯,小玉分明地问他,为什么不理她了,是不是不再爱她了。他只优柔寡断地出了一声,找借口说是学校老师给他增加负担了,作业量特多,抽不出空闲来玩耍。这样一来,一次又一次骗过了玉女佳人。但事情骗得了一时,却骗不了一世,过于早恋的事儿便会在欺骗的隐患中淡淡地加以得到解决,这儿女关系因此于欺瞒之中逐渐疏松涣散,有一爱没一爱了。

忽然一个夜晚,只听余母说:“那边小玉放给苗井王家了,那男的长小玉十岁,这个初八来插香讨八字认亲。今天她妈拿一升绿豆来给我为她家生豆芽做菜,赶初八还去她家吃酒,得买一对枕巾去送给小玉。那小玉人品甚好,性子不错。唉,我龙儿就是小了点儿,要读书的。不然,先请个媒人去说给龙,那就抢了这门亲事,得个好媳妇。唉!”

余龙孙听了,走进书房,先在一张白纸上痛写:

我的梦想破灭了!小玉说谎了,不要我了,伤了我的心,伤了我的身,现在我什么也不要,只要读书,专心求知,立志成大事,创伟业,不达顶点绝不罢手!……

写毕,裹在被窝里痛倾梨泪,悄悄地哭,低声吟哦:

“平生不会相思,

才会相思,便还相思。

身似浮云,

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音在此。

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难得白朴先生有曲在先,说的正是:

阳春曲

轻拈斑管书心事,

细折银笺写恨词。

可怜不惯害相思。

则被你个肯字儿,

迤逗我许多时。

第二部:幻

余龙孙坐在教室前排第一组第一桌,望着回家的方向发呆,想:“要是从家门口架一座天桥至学校门口来,那么我每天上学也就不会跑得那样累了;要是哪一天我成了大老板,拥有很多很多钱,一定拿来从家修一架天桥至此,那么我可买小车开,上下方便多了;要是某天我真成了大人物,定得指挥许多人来完成这项艰巨的伤务;要是……”

正欲往下想,只觉脑门子“啪”的一声,顿时头昏脑胀,双目迸花,不知所以。

只听一个声音吟咏:

“雾里观花——

人在教室心在外,

心在书中意在彼。

望窗外,瑶池就于那山尖。

翘盼,玉女仙娥下凡来。

但看,盲不思书,

今在书屋,明日回家婚娶,

农民天生便得扛锄头!”

余龙孙闻之,正眼一瞧,语文老师李老师正提着一本书立在面前。

李老师心平气和地冷道:“余龙孙啊‘余农村’,又在胡思乱想,心不在焉的了。那天上那山间是不是有七仙女哪?呆得出神入化。再这样下去,定罚你跑那山五趟。站起来回答问题。”

余龙孙恍然一惊,“是!”

李老师严声喝叫,“你刚才在想甚么啦?老实回答。”

余龙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寻思:“完了,若讲出去,岂不招笑吗?”念定,却说:“我在想从我家到这里的路程要不要把它拉成直径,若有可能,将使原来的六公里一下子缩短至三公里,这样的话,我每天上学便不会这么累了,也不迟到了。”

“胡说!就连平岩乡的大佬敖继斌都不敢想这个问题。老师看你是吃饱了撑着,光天化日里做白日梦说梦话瞎说话。读书,读书。”李老师严肃地说。

“报告老师,我家里没粮食了,爸爸妈妈扛着麻袋到处借方才借了一百斤玉米,昨天我才吃了两碗饭,今早才吃了半碗饭。我没做梦我讲的是实话。可不么,今早我舀那半碗饭还没走到锅边捏菜吃,就吃完了,所以我便不吃了,挎着书包来学校了。”余龙孙说。

李老师听了,沉吟不语。

有个官哥儿忽然从中冒了一句:“老师,那‘余农村’装穷卖富。昨天我还看见他穿了一新衣裳呢。要不,你逼问他一下就知道了。”

余龙孙急着辩解:“那是我老表的,昨天我洗衣服了,没衣穿,冷,所以我老表借我穿一天的。我已还给他了,不信你看,他身上穿着的就是。”

那官哥儿尖起声音说:“老师,他两老表合伙骗人。”

余龙孙坚决地说:“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这时,余龙孙的表哥李乔五霍然挺起,朝那官哥儿怒喝一声,指着他骂:“瞎你狗眼,想打架是不,老子马上逮你到外边操场上去单挑。吓,操你妈的,你欺我老表穷,再欺,老子打瞎你的狗眼,你信不信?”一句话,只说的教室里登时鸦雀无声,静得鸿毛落地有声。

原来这李乔五是余龙孙的四舅舅家的,家里数他最小,排行老五,所以便叫乔五。那日去余龙孙家替余父寻余叔消气说“三天没都没跟人打架,这时拳子倒是痒得很”的那个大表哥便是李乔五的大哥,名唤李老猛,人称李是公,打架远近是出了名的。一说得了余龙孙的父亲洪拳真传,谁都不敢近他,何谈惹动他呢?因此,只有他去惹人的,没人敢来惹得起他的。

于是李乔五一言雷下,天下太平。

李老师怔了半日,方叫大家看书。原这李老师亦是余龙孙的一个房下老表,深知与余龙孙的关系。尽管一边居的是姑爷,一边居的是派出所所长,然而姑爷是乡里的酒司令,腰干挂着十二斤的大酒壶也绝不会泼洒半滴,担心某日被姑爷灌醉了不好说话,他还知那所长在酒场上是姑爷的手下败将,所以,心仍是偏护着余龙孙这边的。于今倒是帮着亲的。

下课铃响了。教室内外,那官哥儿赶忙招集众多兄弟,纷纷议论如何对付余龙孙,定于某处打他个鼻青脸肿。谁知这官哥儿堆里又有一个官哥儿跟余龙孙是亲戚,他妈妈跟余龙孙的爸爸是舅表,亲血表的,他叫剑虹。所以这剑虹又与龙孙老表相称,来往甚好。

然剑虹又颇知龙孙家的一些底细,当下去劝那官哥儿们说:“你们想打余龙孙,主意起错了。我妈妈跟他爸爸是老表,他爸爸喊我外公外婆做舅舅,我和他又是老表,所以我不许你们去动他,只是有一点须提醒你们,他爸爸在广西拜了一个武术大师为师,学了不少。传说那大师是水浒英雄梁山好汉神行太保戴宗的后人。可想而知,他爸爸的功夫了得。我爸爸说那次他们乡里面的二十多个干部去他家抓计划生育,他爸爸在堂屋里一下子飞上天楼枋去取下一块腊肉来做给大家吃。众人因见了他爸爸那动作,便不敢道什么,更不敢罚款,吃了饭便走了人了。有的传说他爸爸是沙坝解家洪拳的传人。那回我们家有七八个叔叔斗胆跟他爸爸较量,还立了规,若我们家这八个叔叔一旦输了,须立即向他爸爸赔礼,化解冤恨,不结怨。果然他爸爸将棍子一扫,一棒打中八个头。这八个叔叔于是立忙赔不是,说洪拳真是利害,这棒也着实不轻。那年我们平岩的几大寨与他舅舅家干水井那边闹了矛盾,说要去找干水井的打架。岂知他爸爸在途中设了一道卡,过往的都怕了三分。那胡大头他们几个不厉害么,高高的几个大个子,壮如大象,过路还给他爸爸磕了若干个响头,承认是平岩这边的不是,结果和这边许多人只被痛打一顿,从此便与干水井的仇恨一笔抹掉。那次满公在村民大会上还特地提了他爸爸的名字,说大家村邻应和睦相处,不许哪个随便搞小霸王。幸好他爸爸当时不在场,否则,满公肯定要被他爸爸揍上两拳的。你们要考虑好,我只劝这么多。”

那官哥儿们听此一说,虽是忿恨余龙孙,但又不得不打消对他的歹念,此事便按下烟消云散了。余龙孙因此过的很太平。

这天晚上,余龙孙放学不回家,被剑虹留住往他家里玩去了。

剑虹家的是平房,七间八转的,生活又好。余龙孙走在他家里,感觉异样,说不出的幸福。剑虹有个妹妹叫唯一,煞是标致。余龙孙偶尔盯她一眼,使她脸红赤赤的,害羞得低下了头。

六点钟便吃了晚饭,才把碗撂下,剑虹喊起龙孙便要出去玩耍,先拉他至房间里说了几句:“今晚我要去学校里搞一个女生,她爸不在进城里去了,这正合我的意。她约了我好几回,但我都没去成。今晚忽然有空了,你又在,咱俩去,我帮你约一个,让你试一试。”

余龙孙说:“可是那作业还没做完呢,明天老师要喊交的。只怕到时候挨站,脚痛。”

剑虹说:“怕什么,做不完便不交了,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交都行。别紧张,我爸是乡长是书记。”

余龙孙说:“那我爸又没工作,在家种地咧,比不了你,老师不敢拿你随便,我就不行了。”

剑虹说:“有我在,老师也不会拿你为难。那天我不是没完成吗?他只说‘下次记得完成’就行了。你看都这么久了,我哪里完成了,还不是一样混过来了。走,今晚我帮你弄个给你尝鲜。”

说着,拉起龙孙便往屋外跑。

剑虹的妈妈在家里大喊大叫的:“早些回来,赶明儿还上课。”

剑虹应也不应,拽着龙孙只顾往学校跑去。

也是时候,才跑到操场边,那厢三楼上有个身穿红衣的女孩子正向这边招手,示意叫上去。剑虹高兴得没命了,自己先飞跑的冲上三楼,搂着那女孩子便亲嘴。余龙孙打后赶来。那女孩子怕羞,又惧别人告密,索性推开剑虹,奔入屋里去。剑虹幽灵似的追了上去。

余龙孙捉住步子,怔了怔,自言自语:“他说的原来是个本班同学小敏。”也跟着进屋来。

这房间并不算大,足以容下两张床,但此只安了一张,空了一边,窗边放着写字台,摆着几本书。台边的凳子上坐着个穿白衣的女孩子,都认识,本班同学,叫庆英。彼此见了面,以笑代言。小敏去关了门,反锁了,回坐床边。剑虹只盯着她发笑。小敏本来有的放矢,自己卸了衣巾,躺在床上。剑虹拿过枕头,垫在她臀下,脱了衣服,赤在床头。小敏慌的抖了起来。剑虹笑着说:“听说唐家的姑娘是龙养出来的凤儿,常人不及。今儿看来,亦非龙非凤,也是人的。这回你被我破了瓜,再也不是甚么凤,若对我有不恭的地方,定要你万世都抬不起头来做人,此是许着的。”反过来见庆英一衣不着的立在龙孙跟前仍未动手,便说龙孙:“她是学校里最骚的,但保养得好,没被男人做。老表,你不妨把她给收拾了,保着那东西等谁与谁做呢?到嘴的天鹅可别放它飞了啊。”回头做了那小敏两下,又向庆英说:“去把我老表衣服拔掉,给他尝个鲜。”又做自己的。

庆英本是外地的,但想在学校立足不被人欺负,尤其把这官哥儿的话当作圣旨下达,扑去抱龙孙。不料他闪身躲避,去夺门欲逃。庆英赶上拽住,扯下裤子。那朘儿当时挺身而出。庆英从未见过这般的宠物,粗壮可爱,一饱眼福。庆英过早成熟,那乳房如刚出笼的馒头,酥不可比。龙孙抓住她两个馒头似的奶子,推倒在那凳子上,按部就兵,果见她骚里出细货,正牌子的,一抹腥红情万古,作成暧昧关系。

一时情毕,龙孙与剑虹开门出来。看看天色,约是八九点钟了。剑虹问他:“那女人好不好做,我讲的是真话吧?”余龙孙只笑不说。剑虹自个儿也笑了。

下得楼来,在操场上逗留片刻,往回赶路。走至一个背阴处,忽然闻得一个低沉的嘻笑自土坎下传来。两人借着夜色往下抹眼仔细一瞧,那下面正打得火热哩。

剑虹低声对龙孙说:“下边的我都认识。在底下的叫文兰,她爸文老师最是出了大名的淫魔铁打杵,搞的女人不上一百也有九十九了。这女儿袭着老子的一生清誉,与男人勾搭来往不说三千也有八百回了,若是生小孩,排起队,至少也有一二十个了。去年传文老师于那边苗寨里弄了一个才十三岁的苗家姑娘,不慎被几个苗汉发现,吃了一顿拳脚,那苗家姑娘又是文老师的学生。文老师为了报复那顿拳脚,就把她关在自己的宿舍里日日夜夜的做。后来,那姑娘不出十三岁便肚子胀了,传她生了一子抱出去送人养了。不知怎么地,她便不读书,嫁人成家去了。文老师于是又另外续上一个,这回这个倒有了十四岁,也过不多久,不读书了,嫁人去了。这文兰还自已与别人说了好几遍,说文老师趁老婆不在家时,常喊女人至家里睡觉,玩得天翻地覆的,因而受其影响,麻木不仁的,也跟着学做了起来。她还说,有时候隔一天不做这种事,人便要死不得活的,难受极了。此刻她身上的那男人我认识,是我的哥们儿,人称车轮,也是一流的情种,赶着文兰这类风流成性的花鸡,多贪一杯,爱不释手,一往情深,哪怕天踏下来都难分难解。也是风流鸳鸯成精鬼。我虽然好色,但非似他们成天打做一块,很少贪恋女人。比如今夜,实是那小敏三番五次勾引我去的。谁知她竟然不怕臊皮。我也顾不了太多,说做就做,留着她我还心焦,心焦她是不是真心待我。干了才知,她是诚心对我好的。我跟你说,咱俩屙一脬尿下去,淋他们个湿,明天又好取笑他们。你看行不。”

余龙孙说:“我没有尿,不胀。”剑虹说:“我早就憋不住了。我想这也是时候。”话没说完,拉开裤头,一脬尿放了下坎去,只说“好爽。”余龙孙惊的退在一边。

那下边顿时消失了声息。

剑虹尿完,得意地冷冷一笑,喊起龙孙便回家歇息。

余龙孙因此心头跳了好一阵子哩!

果然第二天,校园内传得沸沸扬扬的。

只说文老师的女儿又跟谁好了,昨晚在某处接了几个男人,还得了好几块钱来买糖吃咧。

那文兰本来是出水芙蓉的,被此一哄,酡颜如醉,美妙之极。从那人群之间轻盈飘过,好一似风摆柳,一动三部曲,就像一首夏日绝句,令人心驰神往,百读不厌。可不么,叫几位新来的男老师瞧在眼内,一时忘形,也想图个开心。牛老师是她的班主任,批到她的作业时,只见末尾著上一大笔:

亲爱的,我想飞!可不可以跟我一起霏?

今天我要嫁给你,做你的爱人!……

﹏﹏文﹏﹏兰﹏﹏

牛老师素有白马王子的风度,看了留言,心醉了,念到手下掌着一个靓妞儿,今又如此,岂有不生非分之想,跃跃欲试。当即批注:中午到我宿舍来。随便将尺许厚的作业不管对错草草的一批,拿到班上发了下去。同学们看了作业,虽然心中深发疑问,但谁也不敢去询个毕竟。

文兰一看批语,喜从开降,旷着最后一节课,便往牛老师的宿舍里跑。那牛老师早有心思,安起把势等,见之前来,门一反锁,抱在床上,暗念:一生之中能享受这等妙龄少女,已是绝无仅有。当下落入洞庭湖,大惊小怪,只问:“你以前有过男人吗?”文兰嘻嘻一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第一百零一个了。怎么啦,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的破落户?”

牛老师笑道:“喜欢你都来不及呢。”

文兰更是乐了,与他欢娱一场。出得门来,下课铃恰好响起。转过头来,只见一个房门半掩半闭的,上去轻轻推开,挤了进去。

余龙孙坐在教室的座位上,正待发呆,忽然只听教室里响起一个铜铃般的声音:“这几天我过得特开心。那天我在作业上给牛老师留了笔,不及中午便和他乐了一回,转头又与马老师合口,下午栽了猪老师,至夜又弄了狗老师,连征四战。谁想我到辅导站我伯那里告了一状,牛马猪狗尽被贬下村里教书去了。我好高兴,高兴我看不惯那风度翩翩的男人。他们在我眼中净是毒蝎子,我要排毒,非得趁早先整了他们,免得他们勾引上我,我便不好择法下手。哈哈,还有许多……”

余龙孙回头一看,一个红影刚好闪出门口去,当然晓得那人影就是谁了。教室后边此刻半撑半仰的定着十来个男学生女学生,无不憨笑。

一个小胖墩突然跑到余龙孙面前,笑嘻嘻地说,“下午放学后去火龙玩不去?这几天李子成了。乔良哥在家,前几天赶场时,我还看见他挑了一担在场上卖,一块钱一斤,又脆又甜,可好吃哩。”这小胖墩是余龙孙幺舅舅家的,叫李贵平,他还有一个小妹子,家中只有两兄妹,与余龙孙是血表兄弟,打小读书便经常玩在一块,挺是和得来。

李贵平见他不应,又说:“你不去那我自己一个人也去。过几天李子完了,去了亦白去,跑在那树脚下边树子也不会马上临时结出一个掉进口里。要乘热打铁,说不定今天一去,明早儿还包一些在路上吃呢。假如你不去,等我去回来了,你肯定很羡慕我的,不信你看嘛。”

余龙孙看他说得分外热心,巴不得此时口里含着一个解渴呢,当时满口的“去”也说不尽。

那火龙是余龙孙的大姨妈家在那里。

下课铃一响,余龙孙和李贵平嗖的一声,便冲在去姨妈家的路上了。

下了一大坡,爬了一斜坡,到了姨妈家了。

姨妈今年五十几了,正在拿草喂牛。姨伯的腿脚不好使,坐在炕边抽烟斗。大表姐二表姐在舂糯米。大表哥杨子桥早年离家,在广西南丹立了家。二表哥杨乔名上山割草去了。听说三表哥在南宁宾阳,只是混的,传去抢小车,还强奸了一个未满十八周岁的女孩,又杀了人,如今拘在牢中,结果未卜。四表哥便是乔良哥了,他才背了一背篼李子进家来。

余龙孙和李贵平见四表哥背李子从大门口进屋来,先吊着背篼各捡了三五个,才喊:“乔良哥,我们来啦。”乔良哥嘻道:“两个小鬼,让我先放下了嘛,这重得憨实的。”往大桌边一靠,将背篼搁在桌子上。

这四表哥最会逗人,所以这小两老表十分喜欢他,只要到他家来玩,就随跟步脚的同他玩耍。不然,你看他才放下背篼,转过来,先打了一个照面,耍了一个猴脸,反转一式“龙摆尾”,上前一步“螳螂捕蝉”,左手勾起,右手微抬,一个下蹲,就堂屋中间了打了个“扫堂脚”,迅速并立,左右一扬,向后作了个翻跟斗,站在堂内,徐徐敛势,气不长出,面色不红。

余龙孙和李贵平不由得拍手称好。李贵平说:“乔良哥打这有点像‘五行八拳’,可以说是‘猛龙下山’,‘黄雀追蝉’,‘白虎扫堂’,‘鹞子翻杈’。”余龙孙辩解:“不对,不对!我在录像里见过成龙耍的,那叫‘花拳秀腿’,只是图玩动作好看,却打不着人的。听人说,这叫‘花猫招’、‘狗屎拳’,华而不实。”

四表哥靠住桌上,嘿嘿地笑:“两个小鬼评的倒不是了。这什么拳都不是,只叫做‘健身拳’,专门煅炼筋骨,强身健体的。我又不拿去跟人打架,就是打架也打不着人。打架的时候并非需要这样的拳脚,它要的是力,有了力,便会猛起来,猛起来后拳头自然会硬,只要运力这么嗖地一拳,要么人倒了,要么人死了,要么还活着。上回他们在场上就是这么样打的。那人一拳打在那人的下部,当时就毙掉一人。看的人没有哪个不佩服那人的拳头硬。”

李贵平说:“那我也见的,不消说了。我们只管吃李子,二天完了。”

余龙孙点头说:“是的,我俩赶紧吃,吃了又上树打去。”

四表哥说:“既是吃嘛,那就同我一起到树上去吃,那比较新鲜,想吃哪个就摘哪一个,这样又省了我的力。”喊起就要走。

李贵平说:“慢点儿,等我一下,我腾书包来。”

余龙孙迟豫一下,也道:“我也腾个书包。”

四表哥说:“别腾了,腾也是帮家里面腾的,明早在家里装一书包去也是一样。”只空着手跃身出了门去,尖起嗓子唱:

“妹妹等等我

哥哥有话对你说

……”

余龙孙见四表哥走了,便也随着走了。

李贵平见俩老表已走,只好跟着出来。

过了几户人家的院坝,下了一道山弯,来至一座岭上。只见一片李树,枝头上挂满了黄晶晶的果实,十分惹人喜爱。

四表哥奔上去,将身一纵,抓住一丫树枝,身子一扭,骑在树杈上,伸手打了一个果子放在口里噍一噍,朝天吐出一颗李子核来。

李贵平和余龙孙各爬上四表哥对面的两株李树上,摘了几个果子吃了,都问:“哎,四表哥呀,你什么时候才结四表嫂呢?快告诉我们,到时候,好来给你家烧茶端水,省得找别人帮忙。”

四表哥笑着说:“你们问我,我倒是来问你俩呢,你俩何时结小表嫂啊?要说,等到那时,我来帮忙杀猪,揪猪尾巴,帮忙打酒,提壶分桌,管烟,一桌三包半。我说好了,千万记得。”

余龙孙呵呵笑说:“你讲我们结媳妇,还早着哩,八字胡都没生,一撇尚未拖出来。那媳妇不知在哪个丈母娘的肚子里,怕没出生来,或是生了,只是不曾养大,还小着唷。哪像你,比我俩大了许多,也该收青了。我们才读四年级啊。”

李贵平在那边笑一笑,说:“是了,是了。我早想叫一声‘四表嫂’了。甭看我俩小,主意可多可大啦!”

四表哥那边笑了一会儿,指三指四地说:“我有一个看法,在关系上,我以后倒要靠一靠小龙;在经济上,我得巴一巴贵平。这是因为小龙的成绩比较好,贵平从小家里较有钱。四表哥趁此教你们一招谈恋爱的方式。比如说,在班级里,若看中了哪个女生,觉得她好,且她时时都在你身边挨挨擦擦的,似这种,需赶紧用茅草打个标,把她号住,一旦某天不读书了,拉她到床上睡一觉,就是媳妇了。这种方法很简单,傻子都会做。我看小龙成绩好,不如号个成绩好的妹子,到时毕业出来参加工作,又是双职工,有多么的好。至于贵平嘛,荷包里有的是钱,眼见有漂亮的妹子,要是往她腰里塞一张票子,什么事情都可以搞定啦,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姑娘儿呢。教你们从小也以陶些经验,大了没地方可去学的,千万记住了。”

余龙孙和李贵平无语,只是淡淡地相视一笑。

当时吃的李子一顿饱,三人返到家中,不觉已是傍晚时分。二表哥掌上灯。大表姐二表姐早把饭菜准备好了。香香的腊肉,好吃的糯饭。余龙孙和李贵平因吃李子过饱,这时食不进腊肉和糯饭,各自暗叹:“心里想吃的紧,人却吃不去了!”姨妈逼着强吃了两筷,方吃了一碗。

李贵平坐在凳子上呆了半晌,起身往楼上去睡了。四表哥喊:“小鬼,不看书了?”李贵平在楼上拖声拉气地说:“看书做甚么,天天都在看,看都看饱了。我又不想当官,看它有什么意思呢?何必浪费精力。一天吃饱了,玩够了,歇的多舒服。”

四表哥听了,便吼:“你这小鬼白也不争气,叫舅舅拿钱给你上学而你却这般回报他老人家。要是每个人都为了当官才读书的话,又拿谁来当老农民呢?你看,像我读书的时候好打架,进家书包撂在一旁,不闻不管,三心二意,现在啊,扁担那么大个‘一’字也认不识的,再请出天大的高师牛老师马老师也教不好我,黄老师永远是教不好‘荒学生’的。你莫要学习我前辙啊。如今做生意的都要得学会三加二减五乘零等于零的,在算账时,只谨慎三斤半的两斤半三个半斤两斤半合十斤就足了。只怕你口算能力没我的狠,赶不上我的强。快下来看书,有小龙老表陪在,他比你多懂,你不懂的便问他,问他就知道了。”

李贵平在楼上说:“我瞌睡来了,别叫我,一会儿睡着打梦又不好。行了,我闭眼歇息了。”只闻一个懒气洋洋的鼾声,楼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二表哥叹气:“哎,这老的读得经济,小的却读不得书。怪了,怪了。人家有些想读也得不到读,譬如像我们大的这一发的,谁不想读多识几个字啦,就是年龄大了,年龄不让读了。只这般老鹰装瞌睡的,到头来怕的还是害着自己,以后食大悔,这世上没有悔药卖,更无卖悔药的人。唉,我亦有多食悔!”

大表姐二表姐从未踏入过学校之门,心里倒是略懂一二,单相互冷顾一眼,没得话讲,只顾夹菜吃饭。

姨妈吁了一声:“我家这小贵平倒也不像老的,他爹曾读到边外河那边去,只因家里拿不出钱,又牵着他妈的媒,后来回家立了食,成了婚,读书便成了嘴上之事,时不时溜上几句,还怨着老人们呢。可这小贵平也不长见识,又袭着老辈子的‘悔恨’了,此也不知为何的。”

姨伯干咳了一声,大声地说:“妈屄的,你们小孩都不会想。老子们小时候上学一个学期需三毛五的书学费,念的是儒书,家头也交不出,干脆不得书读。至你们小下享了清福,还没这门心思了,长不起志气来,尚谈甚么骨气,只怕是骨子里没了气,变成了死谷子,所以缺了这般见识。如果叫你们小辈子的到民国时期国民党里滚一转来,便知什么叫读书,读书叫什么,不读书的苦和读书的苦处了。倘若现在国家政策准许我去上学,保证语文数学经常考他个一百分满分,哪里还怕做不上大官过不好日子呢?谁人在娘胎里的时候都想出生在一个好家庭中有着好生活过,怎么也未想到竟然会降生于一个八辈子修来的贫穷家庭,这也怪不了谁,也怨不得爹娘,总的埋恨自己本来就生不逢辰。我曾经也想过要投生在蒋委员家过上几天好生活的,不料正投歪错,错步投至杨家门上来了。谁不知我杨家在宋时是名扬天下的大将,可后来呢,到现在,我们是老农民,平头老百性,连一个小将都不如。这就是教训。妈屄的,话多了口也干,有时我还懒得不说哩。吃饭,吃饭。”于是送了一大口饭,倒噍两下吞了下咽。

余龙孙坐在姨妈和四表哥之间,闷了好一会儿,勉强吃了两口饭,撑着懒板凳。

四表哥对余龙孙笑说:“小贵平他才不吃不听话。你自家慢慢的吃,吃饱了方有神气,神气十足的念书才有劲头,考试会掌握常拿九十分一百分满分呢,将来搞个工作,什么都好过。”

余龙孙捧着碗,点了点头。二表哥冲着他笑了一笑。

当夜,余龙孙与四表哥歇一间屋。

不想,四表哥打开柜子取出一叠信件,首先叹了一口气,然后朝着信件哈了几口气,似乎信件存放已久上了灰尘,索性拿手扑扑地拍了几下,递给余龙孙,说:

“这是你三老表在广西的所作所为,为他自己立下的汗马功劳,就像一个士兵立了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丰功伟绩。他现在外头啊,对家里是一无所知,他一点也不知道他的功绩会给家人带来怎么样一个很大的压力。你别小看那么几张信笺纸啊,就承载着一个人的一条性命,这个人这条命正是你的三表哥,他一点都不争气,自己不争气,恰好也给家人不争气。你看他平时三天不说一句话,竟然会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来;你看他什么强奸,什么抢劫,什么杀人,样样在行,三百六十行,一行都不缺;你看他像不像你的三表哥,像不像我的三哥呵。你说气不气人,真是气死人了。啊,小龙,你拿去好好的看一下。但说句实话,在我众多亲戚老表当中,大多都是文盲的,性子又十分蛮横,并且又不懂什么道理不道理,所以你看你三老表就是这样一个文盲无理的人,做出一些伤风败俗,过街遭唾,天理不容的坏事。你是我们这么多老表之中最有希望最有前途最有出息的一个了,你的成绩不比任何人差,志向又比别人远。可你肯定不晓得,现在大家亲戚们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你,全望你读书成实当一个大官,亲戚们做什么事也好有一个很好的指望,说得起一句硬气的话,不被别人小看。所以啊,你的担子是不小的咯。假如我们家亲戚之中有你一个是大法官,就像你三表哥这件事情,何怕说不下来,不说死刑嘛,也得判他个无期徒刑,或者减轻一点,判他十年八年,好让他有个改过自新的天日。这回啊,他已经达到罪责难逃,跃往死里去,永无回头之日了。唉!咱们家亲戚就是没有一个得力的在上面做大官哪,要是有一个在上面做大官的,这个局面也许会有所改变,也就似刚才所说的,当然不至于判他死刑了呀!”

“那个时候,你和你姐还小,你三表哥去帮你家放牛,你爸爸送他去学校读书啊,你说你三表哥是怎么做的,上了三天学,跟别人打了一架,死活也不去学校了,结果偷偷摸摸跑回家里来,才换我去给你家看牛的。要是说他多读一些书啊,多识几个字,明白一点道理,相信不会轻易干出那些蠢事来。现在我们想读书都不得读了,都怪年纪大了啊。但光怪年纪却不是理由,怪就怪那时候读书喜好惹事打架,说起打架,又不是我去惹他们,反而是他们来逗惹我的。当时我在班上的个头要数最高,所以成了他们打架必寻的目标,就是因为打倒了一个当时个子比我还高的高年级的学生,我便辍学回家来做活了,从此就与学校挂钩无缘,悔死我啦!”四表哥兀自有一叹没一叹地说:

“你看小贵平不读书,将来肯定要悔死他的,不信,从长远看来就晓得了了。你要好好的读了,你家里很不景气,你知道你爸爸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被你叔叔打成了内损,妈妈又经常性生病,三痛两不痛的。因此,家庭负担过重于平常人家。倘若你不以此为教训,专心致志读书,刻苦努力学习,你说这个家怎么样才能富裕起来,才能不被外人瞧不起。我当大的说多了嘛,又怕你嫌我话多,说些不三不四的废话。但都是说实在的,你长这么大了,应该清楚家头是什么样的一个状况了。人家都说你成绩突出,但你千万不能因此而骄傲,骄兵必败,骄傲使人落后,你理应谦虚为人,谦虚使人进步。书嘛,读的多了,道理也就明白得越多。要不然,你看那些有知识有文化的人,说话啊一是一,二是二,头头是道,听起来就好比书上写的那个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以,你也得要做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但是,不光有了知识,有了文化,便能代表你如何了,那可不一定。有知识有文化,必须要用在正路上。否则,你用知识文化去做些歪门邪道的事情,到头来落个不好的下场,那又跟无知无识的人有什么区别呢。小龙啊,你说是不是?”四表哥一口气说的滔滔不绝。

“是的,是的。”余龙孙一边点头答应,一边用心阅览那一叠信件。原来那叠信件不是别的什么信,正是三表哥杨乔新在外的作案记录,均是由某人民法院发达下来的判决书,几十页,上面完全记载了杨乔新的所有罪证。余龙孙熬了大半夜,才得看完,正要看书。四表哥突然哀叹道:

“这真焦心得很,又淘气人,只是家里的人没有为他气死罢。好啦,你既然看完了嘛,那就认真看你的书吧,好好的读,将来做一驾大官,我们也好指望你了。”他忽然嗨的一声唱了起来,“一天不见妹妹睡不香,两天不见妹妹心慌慌,三天不见不知该怎样,走起山路浑身没力量呃……”唱着,仰倒在床上,懒气洋洋地说:“我活路累了,要休息了。你自己看书,困了就吹灯歇息,睡好了明天上课才有精神听课听老师讲解。”话毕,又唱了一首《小妹喜欢谁》,然后哼着《甜甜小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嗯,知道了,你睡吧。”余龙孙边看书边答应,于是看了几篇书,写完了作业,演算了大堆题目,不觉已是午夜时分,再勉强支撑一阵,困眠难当,方才吹灯睡下。

第二天才麻麻亮就起床了,先读了一会子的书,然后上楼叫醒李贵平,洗了脸。

姨妈忙着烧饭做菜。二表哥、四表哥上坡薅草去了。大表姐二表姐上山割草去了。姨伯却在火炕边敲着烟斗,一边烘烤烟叶,不时又干嗽两声,望坑里吐几口痰,然后用火钳拔了些柴灰盖住。

余龙孙和李贵平吃过早饭,塞了一书包李子,别过姨妈姨伯,上学去了。临走时,姨妈又特别交代:“两老表以后要常来走姨妈家,多来玩耍。那小贵平要专心读书喽,你龙哥虽跟你同庚,也长不了几月,人家听教,成绩又好,你应多向他学习才是,休让你爹找钱来没搁处,怕在你身上白花。你龙哥家倒是贫了点儿,只看他做甚么都有心瘾儿。好了,去上学了,莫迟到了呃。”

余龙孙二人上了路,东摇西摆,半路里将一书包李子吃了个精光。下了一坡,又爬了一坡,到了学校,已是大早晨的了,才在教室内坐下,还没解书包,上课铃声陡然响了起来。

那李老师抱着厚厚的一大叠书本走进教室,放在讲台上,伸了一个懒腰,嘘了一口气,开腔骂了骂:“文盲文盲,蟁子不忙!”接着开讲:“县里教育局来了个文件,说某天要下来检查工作,又定在某日开展扫盲活动,传省州局里都要来人。倘若检查工作不过关,这扫盲日子需得又推迟至下一年。万一真碰巧过了关,教师们也就万岁了。今儿老师特地抱考盲试卷来让大家同学给父老乡亲们做,也算行个善果,太平天下。这卷里随便做一点,只要对到百分之九十便可以了。但最究要求的是同学们在卷中千万别把字写的端好,也要歪巴立造一点,蒙一蒙上边人的眼睛,万事完好便了。老师这就发给大家同学来做。”于是立刻将考盲卷子发了下来。

余孙龙坐在座位上,盯着考盲卷子怔了半晌,方才动手两笔挥了下来,交了上去,又是发呆。其实这类事情他也何止这一回帮做,自至这中心学校里来就学,此事少说可能有七八次将近十来番的了。然每遇该种事儿,都得要生上一回呆,傻傻的心灵总暗下自问:“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闷念:

“组哄村,村哄乡,乡哄县,县哄州,州哄省,省里哄到中南海;官大一级,势压八方。则是上逼下,下混上,一直混上党中央;天高地远,民众冤枉。你蒙我,我瞒他,为了自身利益却少有正直的人站出来做账,万事终了——文盲还是文盲。我若是国家教育部的部长,肯定微服私访,调查现阶段中国的教育实况。只可惜我不是部长,说话像放屁一样,臭气熏天,能有何值?莫如做个小百姓,活得倒逍遥。不过话道回来,我既然怀了这门心思,就须有这方面进步的趋向,替乡亲们说句公道话,引领欲望。若能将那些徇私舞弊,端着铁饭碗的官爷儿师爷儿们炒掉几个回家干干活儿,兴许这其中还明朗一点了。如今意思倒是怀了十月,不晓得以后会生下何门念头,但愿是有些正气儿的,有点儿是为民除口闷气的,更不知居于何业,方有门径。特殊就在此,必须慎重考虑一二,斟酌再三才行。目下只有做个顺意的学生罢了,别无奢求。……”

正要往下想呢,不巧李老师却提着一本书站到了眼前来,当时万念俱灰,只顾埋头观书。

不知是李老师开明也否,竟忽然冒了一声:

“这应试教育倒像烧香哄鬼一样,害人不浅,莫晓得何时方有所改革。怕难有谁扛这担子不起,难得做的彻底。相反却毒害莘莘学子,遗个骂名。只就眼下这事情来说,老师们下组去行动了一番,教着目不识丁的人,确实为难,可以讲似对牛弹琴一般的,一窃不通。他们自叹‘哪怕将十驾马车来拉也学不成搞不懂的了’。其实亦刚好应了那句话:‘乡哄县,县哄乡,一直哄上党中央。’可不么,这就是明摆摆的事实。假如将来我们在座的某个同学坐上了国家教育部部长之席,我们这麻山地区的教育怕才有所改化。而今只是朦朦胧胧的,谁也讲不清。”

说毕,立着身子,觉得恍恍惚惚。

余龙孙蓦地失声大叹。当下可把全班人震住了,各人咦的一声,愣了半日。

李老师当时追问:“平白无故地却叹甚么,莫非今天又碰到什么新奇事了?”

余龙孙斗胆说:“我才见老师要叹却未叹出,自己一则听了老师所言的,心头轰地一热,似被铁锤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气冲肺腑,情不自禁,泼出了口,先替老师作了个叹,不足为惜。谁料大家随之一叹了起来,净也呆了。”

李老师满意地嘿嘿一笑,忽地严峻喝道:

“人小鬼大,白白地跑出个‘余农村’来。起立!”

“老师好!”余龙孙慌的霍然挺起,镇定地说:

“就是因为老师刚才说的那一句话:‘乡哄县,县哄乡,一直哄上党中央。’因而我才失态反常的。如果换成其它事,哪怕老师就是说一千遍一万遍,对于我来说,从不好奇,无动于衷,却引而不发,我自己读我的书。”

一席话,却只逗的全班人哄然失笑。

李老师叱责:“嘴巴是夹屎的,臭气冲天。别看你人小,却多管闲事。你不读你的书,难道还要人来帮忙你读啊?全班同学谁像你这么讨厌,平时瞧你不渣不渣的,这会子倒挺会卖小聪明的。站一节课,就站在座位上站一节课。看你下回还敢不敢胡来,胡里胡涂地胡说八道。”

余龙孙说:“报告老师!我家里穷,没钱买牙膏牙刷,从来没漱口,所以有就点屎臭味儿。因此同学们都嫌我口气臭,不敢靠近我和我搭言。在家里,我爸爸常唤我做‘笨牯’,说我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我正没看见过鬼是甚么样子的。然我一点都并不聪明。老师还夸我啦,谢谢,谢谢!”解嘲地高兴自笑,几欲坐下,忽又想起是被罚站了的,却正襟危立地不敢稍加挪动。

李老师瞪他一眼,恼道:“嘴硬,顶撞!上黑板当着大家掌嘴十下!”

余龙孙唯唯喏喏,站上讲台,定在黑板脚下,自己拿右手在左脸蛋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李老师看他不卖力,冲过去,抓住他右手使劲地扇他左脸蛋一巴掌。余龙孙当时只觉眼前一闪,仿佛见到狂风四起,烟雨重重,全身直冒冷汗。李老师又将他右手狠狠地击他右脸蛋一巴掌。余龙孙顿时觉得眼冒金星,好像看到天穹破,银河飞泻九天来,全身直打战儿。李老师再拿他右手拼命地揍他嘴巴一掌。余龙孙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如坠五里雾中,单感天塌地陷的了,全身虚飘飘的,万念俱灰。仅隐约记得那只手不由自主地在自己的脸上左右开门见山,该有二十余来下。只闻李老师喝叫:“下去!站到下课!”余龙孙模糊着两眼,摸到座位边,尚没入座。李老师说:“站到墙根里去!别站在座位上,似一堵墙,还挡了后边同学的视线,看不到黑板。”余龙孙耷拉着脑袋,移步墙边,竖目正瞧了老师一眼,然后,横眉冷对千只眼,俯首默誓做伟人。

李老师当下还说:“似这类同学,自命不凡,其实昏庸无能,就连落胎三月的婴儿都不如。那牛你若教它三遍都会听人话,何况他还是人,人呢人,毫无课堂纪律,视读书为儿戏。谁若跟他在一块,不出片刻,也被磁化,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果那个稍微沾染他的一点恶习,保证祖宗后代十八辈子尽是憨脓包,没一个中实的人。噫,你瞧他那副弱不禁风的病态,佝偻着身子就似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一个小老头模样。像这种人会做什么,文卵拖驼的,能干得了大事业吗?只怕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的事儿做不出来,坏的事儿却无端地生了一大堆。不知怎么长了一副狼狈不堪的倒霉相,拜在我门下我则替你喊了八代子的大冤儿,恨铁不成钢。我本来就一点都不想接收你这从乡村里爬过来的成绩又差素质又底智商悲微的弱学生,只因那日你老爹这乡里的酒司令把我灌了个醉,说三道四,我一时无了主意,方才勉强收了你的。从二年级上来至现在已有了三年,我栽培了你三年了,你仍然冥顽不化,谁愿讲你呢,讲你我下去还得多喝两瓢水。我这‘为人师表’的脸都给你丢尽了。瞅你吊儿郎当,身体不健康,像个抽大烟的人。你今后无论走至何处,倘被人问起是谁的学生之类的话,千万别提我的名字,不提我的名字啊,我就格外非常的感谢你的好意啦,简直感激你啊便似谢天谢地谢如来谢观音了。我竟栽了你这不成器的鸟毛,看来下辈子投胎别的,不再化身教师,受你这种人的窝囊气,悖时。有时候我真的好想吐,可偏吐不出来,却莫明其故。眼看二十一世纪新世纪即将来临,但凭你那副动作恐怕将成为国家的特等一号大文盲,社会上一个臭名昭著的大笨蛋,生活对于你来说怕是天下第一大难大问题,三丈高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找不到出入的门,悲哀至极。哼!”

一言刚了,转过去对其他同学说自己看书。

然一节课就这样的不欢而结,这大概也许就是农村乡村教育的模样吧!

下课铃叮叮铛铛地响了。

余龙孙麻醉木痴地回到座位上,闷上心头瞌睡多,不觉得耳火腮热,登时高烧不止,趴着桌子迷糊了。幸有李乔五和李贵平及时发现,向李老师请假,来告与他,叫他不用上课了,先回家里去。余龙孙再三犹豫,坚持不走,被两个老表连书包带着人推出了教室。

在众目睽睽之下,余龙孙架着书包,悄然离去。那后边,许多同学忽然哈哈儿大笑。

走出了校园,望后山投来,下后山那坡,半天移一步,一步一毫厘,一时愁恼难当,坐在路道中间的一块被千脚万足走的光亮的石块上,呆呆地望着天上自由飘浮的行云,一群欢快无比的小燕子,梦话又来了,自言:“我还清晰记得小时候的那个梦,在梦中,我是一个盖世无匹的大英雄。可于现实之中,却是另类人渣儿,狗熊猫熊鹰熊都不是。爸爸恨我不成钢,妈妈生我好冤枉!若非小时候病了一大场,若非叔叔整了我爸爸,若非没有钱,兴许我的日子会过得好一点,也不至于今日遭老师这般凌辱,同学们无理讥笑。我家好穷啊!不不,难道真穷的八辈人吗?我诚然不信,不信,不信!”

才低首,但见路上眼前有一只画眉蹦蹦跳跳的,愉快地欢唱那《上学歌》:

“太阳当空照

花儿对我笑

小鸟说早早早

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我要上学校天天不迟到

爱学习爱劳动

长大要为人民立功劳”

余龙孙不听则罢,只这一听,大吃一惊,立刻怔住,发起了呆,低声说:“奇了,奇了。今日这画眉怎么会唱起歌来啦。金石开花,我倒是头一回得见,千古奇绝,万年一雨,又是开天辟地的大事了。画眉,画眉,你为何不‘画目’呢?你要是能画目,那么给我画一对火眼金睛千里眼,让我透过现象去看穿世间万事万物的本质:看高山成平地,看五岳成五指;看汪洋成湖泊,看大海成澡池,看大河成细流;看天地如屋宇,看日月如明灯;看繁星如毛雨,看宇宙如我心。看大事为小事,看小事为无事;看烦事为喜事,看实事为正事;看反是为正是,看前事为后事;看外事为内事,看天下事为自己事,看不平事为自己事。凡物看透,凡事看穿,最终看成自己的物事,又把物事看成为活生生的事物。——画眉,画眉,求求你帮帮我,帮我改变一下穷苦的命运,我可以拜你做兄弟,义结金兰。我现在是放在校园内不成器的小绵羊,一只跟不上群体的无助的孤离的小绵羊。画眉,请把翅膀借给我,我想飞,飞离这个炎凉的世界,到一个可以安心生活与世无争的天地里去。画眉,可以吗?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画眉格格笑道:“‘书呆子,书呆子!’我在你教室窗外常听人这么唤你,你姓‘书’吗?”

余龙孙急忙解释道:“不,不是!那是他们蔑称我的!我不是姓‘书’,而是姓余,名龙孙——人于八的余,龙王的龙,子孙的孙,余龙孙。可恶的是他们还笑我做‘冤农村’,我很伤心,想跟他们打架评个理,几次三番都打消了这念头。毕竟强龙难斗地头蛇,俯首默认自己永远是输家。因此,他们又笑我为‘输呆子’,意思是我惧怕了他们,因而成了呆子,故意特笑我叫‘输呆子’‘书呆子’,还有叫我‘渔翁’的!”

画眉嘻嘻一笑:“原来如此。我也跟你一样的,在这个共同的大世界里,大家都嘲谑我‘只会画眉,不会画目’。他们认为只知‘画龙点睛,龙便飞了’。其实,画目是天下第一大易事,信手勾来两个圆,一般人都会一本正经地说那是一对圆圈儿。不然,我却偏叫它做‘眼睛’,人在发怒的时候,相信你也见识过那瞪眼睛的情形,什么状子都包含于里面,只是无人去发觉而已。相反,画眉则是天下最难画的,生就的眉,配就的相,‘眉’首居于‘相’的前头,这说明‘眉’的重要性。你一个人生长的再俊再标,只要将眉儿一把抹去,便是美中不足了。即便是跛聋哑瞎的人,只要不抹掉眉儿,旁人自会投来一声赞语,这人真‘眉好’。所以这眉比目更为重要。美女浓装艳抹登上舞台,若不细心于眉的精修细描,台下自然要会爆出一个声音:‘这女人一点都不讲究,缺欠收拾,玉也有瑕。’然而作为人,做人就得要有‘眉度’,有了眉度,不是也可以‘眉飞色舞’了么。但这眉度里的度千万别存在高或低之分,度是无高低无极限的;眉虽高居于目之上,而最讲求于一个‘度’字。有眉无度,亦是徒有虚眉的。没的是钱,而这眉万万不可放下来,如果放下了‘眉’,就等于放弃了没有的。‘没’是挥动武器在翻天覆地的狂浪里拼出来的,‘输’了‘书’了又‘殳’了江湖。眉儿几度夕阳红,依然高过目,这‘高’却没有高低极限区分,是度的功绩。眉能屈能伸,逆来顺受,即使抹去了则可以复生,再生,无限制地生存下去。然这目就大不相同了,它不能屈更不能伸,也不会逆来顺受,一旦破灭了,就将与世长辞,哪怕华佗再世作了慈悲,‘破镜重圆’,只是性质变了,正所谓‘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可以代表一切的一切。而‘目’不过是在太阳光下多烧一丝柴,代表不了任何东西。所以我只精工于‘没’,挑战于‘没’,世人顾义称我为‘画没’,——画眉,只会画眉又何尝不好呢?因为这纯是我的专长。总比不画最好。你看我在无形之中不也给你画了‘眉’吗?——‘没’。有没有,眉有,不信不妨拿手摸着眉毛试一下就知道了。”

余龙孙果不其然,一试,只见画眉笑着跃着的说:“没有,你看,凡事都得向前看。‘眉’是‘没’书写出来的,‘没’是用性命打拼出来的。你愁眉苦脸的干甚么,还不赶快起来行动。人生苦短,倒有一句说得烂熟的话:‘生命在于运动,成功在于努力’。又言:‘天才是百分之一的聪明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李逵本是个大铁牛,他怎么下梁山来接他妈妈要上梁山呢?这是心的问题,是心理素养好。行了,闲话少扯,让我唱一支好歌给你听,叫《读书郎》,注意听了。——

小么小儿郎,

背着那书包上学堂,

不怕太阳晒,

也不怕那风雨狂,

只怕先生骂我懒,

没有学问无脸见爹娘。

郎里格郎里格郎里格郎,

没有学问无脸见爹娘。

小呀么小儿郎,

背着那书包上学堂,

不是为做官也不是为面子广,

只为穷人要翻身呀,

不受人欺负呀,

不做牛和羊,

郎里格郎里格郎里格郎,

不受人欺负呀,

不做牛和羊。

……﹏﹏”

唱毕,绕着余龙孙轻盈地来回飞了三转,然后腾在他眼前问:“我的歌声好听吗?”

余龙孙傻呵呵地盯着它,一句话也不说,只见那画眉时而变成梦中的那娇嫦娥,席梦思,还有小玉、小兰以及平芝和庆英,忽然正想喊:“娥﹏﹏思﹏﹏玉﹏﹏兰﹏﹏芝﹏﹏英﹏﹏……!”那画眉却变回原形,冲着他唧唧喳喳地说了一通。余龙孙于是越发的傻了,因为自己又不是画眉,不能听得懂它究竟讲些甚么,苦了片刻,冲口喊了出来:“小鸟,请把翅膀借给我!……”

那画眉立刻呼唤“救命”的一声,扑向天际去了。

余龙孙这才拿手望空抓了一把回来,拍着两腿直叹气,怨恨自己一时之间口无择言,竟把画眉儿吓跑了,似乎觉得而今这世界上又剩下他一个孤零零的了。正在纳闷之际,突然传来几个隐隐低沉的声音,一说:“老弟,我是你哥哥,给你送翅膀来了。”一说:“老弟,我是你姐姐,给你送翅膀来了。”一说:“哥哥,我是你老弟,给你送翅膀来了。”一说:“哥哥,我是你妹妹,给你送翅膀来了。”

只见那边草丛间轻快地晃来四个虚影,近前来,不容分说,给余龙孙插上一对翅膀,皆说:“走吧!”余龙孙仅觉身子顿时虚飘飘的,眼前立即闪出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便跟兄弟姐妹荡悠悠的去了。一似飞越了千山万水,到了天边,看见了海角;一似飞过了天涯海角,到了天上,看见了玉宇琼楼;一似穿过了天空,飘游在太空中,看到了闪闪星辰;一似穿越了太空,进入了一个渺渺茫茫的大世界里,看到了许许多多新奇的事物。突然穿出这个大世界,又至了另一重大世界,寥廓无际,更是新奇无比,但见那边中央矗着一座高大雄伟的巨塔,上面写着“宇宙中心”四个金黄色大字,正要前去,只觉已身临塔内,里面莫大一个空间,色色皆新,万般俱有。还想往前去。兄弟姐妹们说:“行了,行了,该回去了。下次再来玩。”

“回去?回哪里去?你们让我回哪里去?这里不好吗?干嘛要回去?回去我还得被人欺负,被人笑骂我是‘余农村’、‘冤龙孙’、‘书呆子’、‘输呆子’、‘渔翁儿’;侮辱我不是人,昏庸无为,不如一个三个月的小婴孩。现在我只怀念爸爸妈妈,菊香姐姐和国庆老弟。我不想回去,不回去,回去我觉得好无地自容,进退维谷,好比坐在一口枯井里看着群蛙争斗。那争斗不出奇,反转来还对我数七数八,随随便便的就拿我出气。我又不曾借他白米还他粗糠,受不了,我真是受不了,受不了那些人如何这样对待我。我是他们眼中的人渣儿啊,人渣儿!”余龙孙忿忿地说。

“回去,回去,回去,必须回去!我们只是让你开心、轻松、拓眼一下。难道你就这么样的自己不给自己争口大气,永远成为众人目中的渣儿吗?难道需在他们手下打转转才能混得饭吃吗?难道你就如此软弱堕落不思进取脱贫致富跳出农门关吗?那‘穷’字又没写在你的额头上,那‘人渣’二字也没书你的脸庞上,那‘余农村’三个字更没刻在你鼻梁上。别人这么一欺你辱你,你便不长见识,不长记性,不长教训。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你没有傲气,那傲骨自然有一架。傲骨驾驭着灵魂,生长志气,奋勇向前,不要气馁,不可轻易自己给自己低头,自强不息,大事临头向前冲,开心胸。你就打比自己是一块薄冰,是一块被放在沸水里熔解的薄冰,水的温度就是你对社会环境的适应度。你还小,不要把困难和挫折看成思想包袱,应该化困难为大道,化挫折为动力,在这坎坷的人生大道上奋勇不停;你还小,前景无量,凡事都要看得开,不光看到眼前的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事物;你还小,要对自己充满斗志,挑战命运,挑战自我,挑战未来。万事尽在未知中,未知尽在未来中,未来尽在探求中,探求又尽在万事中,而万事应虚怀若谷,解答于心中。心可以主宰命运,可以主宰行动,还可主宰天地、主宰万物、主宰宇宙,更重要的是使自己主宰自己,主宰自己战胜自己超越自己……!”话声突然变得恶炸炸的,极为严肃。

余龙孙忽觉眼前一黑,头似撞在什么上,疼得麻木难挨,极力瞪清视线,只见自己一头撞在自家的大门槛上,身子躺在地上,动一动躯体,软如浓浆,有气无力。忆及刚才的情景,不由失声哀泣,千般太息:

“万丈高楼平地起,齐天泰山碎石垒!”

抓住门槛竭力站了起来,晃眼见自己两肩凭空插着一对枇杷叶子,不得不立刻溯想自己是怎么来到家的,忒也无从想象,只是愈想头就愈疼,疼的一头栽进了屋里去,翻在地上,登时不省人事。

正巧家人都在火炕边围着吃早饭,忽然听到响声,跑来一看,净怔住了。

余父慌忙抱起余龙孙,一个劲地直唤:“小龙,你怎么啦!小龙,你怎么啦!”不觉热泪盈眶。

余母急将手探他鼻息,但觉气息奄奄,净似要死了的一样,又摸他心窝,逐渐冰了下来。“哇”的一声,余母忽地恸哭了起来,抓住他的衣服,哭天问地,心撕肺裂,痛不欲生,只唤:“龙儿,别走,快回来!”声音十分颤抖。

菊香立在一边哭了,一面痛叫“老弟!”那国庆如今已满了六岁,七月份就要入学,看着哥哥那样子,也不知不觉地哭了。

说起这余龙孙,最是父母的负担了,才满周岁不久,被叔叔请寨里的大巫李太明放鬼上身,折磨得人似枯藤,慌得余父余母背着他四处寻医,遍求名巫。一说余父余母背到县医院诊疗,病反猛火,从晚上八点输一瓶葡萄糖到凌晨两点,却一滴也未输进,相反骷髅似的身子浮肿了起来,成了土色。那医院里的领导护士便即劝叫余父余母拿到院后的化粪池去丢了,还说这孩子已经没得救了,若是救得活,养育也是负重,因为大脑不管用,比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都不如。余父余母听了这席话,全副精神俱崩溃了,想到余龙孙已是第六个孩子,是儿子,第五胎是菊香,这得子不易养子难的,不忍弃入化粪池,背起他连夜逃离县医院,经亲戚指望,向八茂镇乡里访求了一位名巫,治好了这鬼病,治好了整整病历八个月每天汤水羹进的九死一生的鬼病,算来这病的好转就完全归功于巫师的神力了。后来余父拜在这名巫师手下,成了入室嫡传弟子,受度得真。余龙孙做的那个梦便牵连了这方面的影子。果然尔后余龙孙真的傻了。不然,那“笨牯”、“憨脓包”、“小老头”、“余农村”、“冤龙孙”、“书呆子”、“输呆子”、“穷鬼”、“人渣”……这类的话也绝不会出现印证于他身上的。设想有十万八千箩的这样子的话完全降压于一个贫弱少年学生的身上,怎能禁受得起,岂有不倒之理呢?

余龙孙忽然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了爸爸妈妈和姐姐弟弟,脸上立刻绽出了一丝笑意,只叫:“爸爸、妈妈!我晕,我晕!”又昏了过去。

余父余母忽喜忽悲,净不知如何才好,都喊问:“龙,龙,龙!你到底闯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余龙孙昏迷不醒。余父余母一问三不知,十万火急。余父急忙抱他在床上。余母因为看到龙孙肩上的枇杷叶子,当时起了疑心,便对余父说:“这孩子一定是撞到甚么不干净的东邪了。”立即拿下那对枇杷叶。余龙孙因而顿时醒了转来。余父余母心头为之大喜,喊了几声:“龙醒了,龙醒了!”菊香和国庆似乎笑了一笑,守在一边默默无语。

余母拿起那对枇杷叶说:“他爹,快用那书翻看一下,这孩子到底闯了什么邪神。”

余父匆急取来一本看怪的书,对照了几遍,得出的结果是:

南遇人魔,画眉冲喜,家神打救,逢凶化吉。

于是说:“没事,没事!拿只鸡蛋滚个身子打碗水饭出门七步往西倒了就好了。”

余母说:“没鸡蛋了。那鸡都半个月不生蛋了。要不然往哪家去借。”

国庆在那边说:“我在家玩耍,看见奶奶每天都来我家那鸡窝里捡鸡蛋。奶奶见我看见她捡我家鸡蛋,就用手扬我一下,说:‘我家鸡最近一点都不乖,喜欢跑到你家窝篼里来生蛋。’奶奶还唬我,叫我什么也别讲,千万别对我爸爸妈妈说起,见了就当没见的一样。奶奶说如此我才聪明,以后她死了变成了神多保佑我一点。又说我是所有的孙子中最乖最灵的一个。如果今天你们不在家,奶奶肯定又这样向我说。”

余母听了,吼他:“小娃家,懂什么,乱讲,瞎说。不长记性,想你头上的疤儿是从哪里来的。她瞎着眼说你乖灵你就乖灵了吗?专门听别人胡说八道。人是自己学乖的,不是哪个人吹伶俐的。”

只说的国庆躲到一边去。

余父说:“龙儿他妈,你去向妈她老人借一只蛋来,改天鸡下蛋拣了还她。”

余母丢下了那边的话,忙转身出门,向余叔家里和余奶﹙余龙孙的奶奶李氏﹚借鸡蛋。

余奶却问:“只借一个鸡蛋做甚么?如何不多借两个呢?”

余母说:“小龙昨天上学不曾来家。这早饭边的,来了,只滚在堂屋里昏迷不醒,现抱在床上歇息着。他爹拿书给翻看了,说碰了一些不干净的神,所以需倒个水饭就好了。”

余奶说:“哎唷,这龙孙平日里有多老实,又很沉着。观他一副文相,与别人不同,只怕在满堂孙中将是一个最了不起的官老爷,又不管闲事,活的过得自由自在。本着这些,却没得罪什么,怎么会突然遇了那些毛毛神?满堂孙中他是最好的一个了,又恰好是最逗灾难的一个啊。看哪,怕是好人多磨,美玉精琢。大富大贵的人往往就是多灾多难的,龙孙正是这样的人。干脆这样,没鸡蛋就算了,也甭借了。你回去舀一勺饭在碗里,搀个半碗水,捏一颗烧得倍红的火炭放在碗中水饭里,燃一张纸钱,然后抬在龙孙头顶上往返旋三转,再往碗内哈三口气,端出门口十四步朝南一倒便好了。”

余母说:“妈说的好语似珠。不过有些理路莫明。‘火’本是攻心的,不可取;‘十四’又是凶数,不得行;‘朝南’更是不祥之兆,不能用。妈若是没拣备得有鸡蛋的话,我往对门那满外婆家去借。真有,就只借一个。为了龙儿尽快康泰,这好借好还,又不缺着你的。”

余奶转变一下,说:“我这老的胡涂古稀了。龙是我孙子,我的乖龙孙好龙孙呀。这就拣一只给你拿去,过后两天鸡下了蛋再拣来还,凑合那屋里的几个刚好有三包,也是三包盐巴的价钱。今天家里盐都快吃完了,怕节不到赶场天的,等下晚只来挨你家借一包,赶过场后拿去还。”转进房间里拣了一个最小的递给余母,还说:“今年这鸡瘟像从天上刮来的风,快的不得了,十五只鸡在一天一个时辰之内竟死去了五只,水都烧不盈,眼下那几只看来也不想祚家了。”

余母拿到鸡蛋,心头生了一股暖气,听余奶说了,转回家中。

余龙孙看到妈妈手中握着的那只鸡蛋,心中油然生起一个念头,——想吃了那只鸡蛋。于是口水直往心里流,眼神则充满了无限的渴欲。他只记得那岁生鬼病时许多亲戚送来很多鸡蛋,曾经当饭吃的饱过一天,自那以后便极少看到尝到鸡蛋的味了。偶尔在市场上看见许许多多用大箩筐装着的,毕竟那需要钱买才得,身上没有一分钱的影子,谈买,倒是可笑了,本来一分钱一分货嘛,想的再多也不过是给心头多润几口苦水而已。

余母将鸡蛋哈了三下,在龙孙身上滚过,打在碗中,端起仔细观望,只见蛋清内夹着几丝浊物,浊物露了出来,头上各戴着一个水泡。余母左右的数了起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个,八个!这还了得呐,一个孩子净闯了八个怪。一、二、三、四、五、六﹏﹏有六个打做一条船……七﹏﹏这是单独的……八﹏﹏这也是单独的。咦,他爹,这么多的,该如何才好?”

余父接在手上,端详一遍,说:“夹几颗火子儿放在那头顶上就行了。”余母抢忙取来几颗燃的通红的火炭。余父令放一颗火炭于那六个一伙儿的,又各放于那七单八独的,叫放了一些饭,焚了几张纸钱在碗中,左手捻着诀,右手将碗于龙孙头面上来回晃了三次,口内同时念念有词,然后端出门口,行了七步,立住双足,转向西方,低声念:“东方恶神,西方恶鬼,南方游魂,北方野鬼,中央慌鬼,一切途中无食鬼,尽来此处取食,急急如律令。”即把水饭泼西一倒,就地将碗扣在地上,退至屋里,且来看龙孙,非但不好,反而高烧了起来。这下可慌了余父余母。

余父叹道:“巫公难杠自家神!唉,难咯!龙的命真苦!”

余母说:“不如叫那边寨子的金伯伯来给孩子打一支退烧针,他爹看看怎么办?但是现在手头又紧,打一针三块钱,只怕是赊着,赶过几场再开药费。”余父点头答应。

余龙孙见了如此这般的,突然开口说:“爸爸、妈妈,我是不是很听话的呢?”

余母点头道:“龙儿从小就是很听话的,又乖,父母亲都心疼你!”

余龙孙说:“那么我是不是很老实?”

余父说:“许多人想做忠厚诚实的人,却又做不来多少。你又不惹事,守规矩儿,别人还巴不得向你学习呢。常言说得妙:‘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龙儿表面斯文老实,其实天资过人,聪明在心,这就是真人的形象,却一点也不老实。”

余母说:“有时侯,父母骂你两句,也只是恨铁不成钢的。天下父母一个心,没有哪家父母不愿望自己的儿女成龙成凤,兴家万世。你也可怜天下父母心,父母只能给予你的生命,却给不了幸福生活。面对万难,你要沉着勇气,莫要被病痛困苦折垮了。”

余龙孙沉声问:“爸爸妈妈,我们家为什么那样穷?”

余父余母思考片刻,皆说:“世上只有父母好!你看,父母亲再穷亦是你爸爸妈妈。你要学会开眼看世,穷是暂时性的,谁也穷不得三辈人。所以你需好好念书,将来能脱贫致富。”

余龙孙微微颔首,“爸爸妈妈,我决心向命运挑战……!”言念及此,不觉黯然神伤,泣流满面。一则生怕惹动全天下的人也跟他一样落了泪,竭劲忍住,一抹天干地支,只当心里哭罢了。

余父说:“龙,你好好休息,爸去喊金伯伯来给你打针。”说毕,去了。

这里余母向龙孙摆了一阵子的故事,去烧茶做饭了。

菊香国庆守候在床边,偶发一两句言语,或者说天干下雨的;或者说谁又偷了咱家的瓜果柴草;或²耀某天你不在家,叔叔又邀那边三舅公李太明来我家上门惹事了,结果被爸爸一顿痛打了回去;或者说家头只有几升米了,上个月就莫了油,这段时间都是白水煮着吃了的……

余龙孙听在心里,心头不禁暗暗作痛,想着贫穷落后的家境,结合自己的人生际遇,梨泪不由流往心底里去,只当别人不见,心儿反而落得快活一些。

余母突地唤去了菊香,在火坑边悄悄地对她说:“你要好生看着弟弟,他经常百病交加的,前边几番几次的要丢了老命。今儿你爸看他情变严重,担心脱不了命,特去请医生。这里妈先忙着。快去,快去。”

菊香听了妈妈的嘱咐,一边去了。

不出一个时辰。余父把那金伯伯请来了,将药箱往床边一搁。金伯伯把脉望诊,又触摸额头,断下一句,“先打一支退烧针,再输一瓶葡萄糖。”

余父一边做声,“行行,只要孩子病好,着多少医药费也不是问题。”

金伯伯于是拿两支庆大酶素合起给龙孙打了一针。

少过片时,配剂输液。针头插在余龙孙手腕的静脉上,上滴下入。他眼呆呆地滞视着那液瓶,一时失神晕了过去,忽然醒转,念兹在兹,沉吟:

“你爱美,我爱美,什么是真正的美?

你爱我就是美,

我爱你就是美,

能大同就是美。

你爱我,我爱你,什么是真正的爱?

用心爱才是爱,

用诚爱才是爱,

要博爱才是爱。

浓妆艳抹不是美,甜言蜜语不是爱。

能大同就是美,

要博爱才是爱!﹏﹏”

吟毕,哀叹末了,心里哼起了德国的民歌来:

“我若是小小鸟,

展双翅,

入云霄,

那该多好。

但少小不努力,

贪玩耍,

恶勤劳,

哪能飞得高。”

哼了,正想着要入睡一会儿,只听隔壁余母说:“伯伯请合算一下,该是多少医药费。”

那金伯伯说:“不消算了,我早就总了账,合四十五块钱。至于误工费嘛,干脆这样,我正欲找人给我做两扇门。不如小龙他爸去给我做了,也不用开医药费了。”

不料,这话正对了余父余母的心,因在愁着没有钱哩,要寻个理路说句话,可巧如此,两厢都高兴,药费便这样定了下来。

金伯伯忽然说:“差不多了,该取针管了。”进来去掉针管,又问龙孙好了些不。余龙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金伯伯看了,十分好笑,收拾药箱搁到外边,另开了一包药,吩咐了服量,然后笑道:“你这娃儿病情古怪离奇的,千万要照看好,别出了什么差错。”

余父余母喏了几声。

金伯伯说:“你这家头负担甚重,有两个读书的,莫如拜个干爹,以后能有些后路可走。你看这样如何?”

余母叹道:“倒是有一点想法,却不知往哪家拜去。伯伯在外人缘又好,不如帮个忙介绍一个。若叫两个读书的有了口好饭吃,定忘不了你的恩德。”

金伯伯说:“咱那场坝中间不是有一家万元富吗?”

余父余母齐问:“哪一家?”

金伯伯笑着说:“他家没有儿子,正就缺少一个这么读书的。若你这两个儿子内中有一个能拜在他家堂上,何愁吃穿?那大棉衣不穿得暖暖的么。”

余父余母恍然大悟,颔首浩叹:“是了,是了!那是陈家了,他家养着两个女儿,像花朵一样非常好看,标致极了。”

那金伯伯说:“对,对,对!我正说的是他家呢。那富主陈兴红生意头脑十分了得,做啥都成。听说那大女儿叫海霞,年纪不巧恰与小龙上下相近。传他今年要修建一栋三层的楼房,计划可大啦。——哎,他不是正有一个妹妹出姓在你余家门下吗?但可以从多方面入手,尽量想个办法。要么这样……”

余父凑拢来问:“应该怎样?”

那金伯伯说:“容我想一想。”

余父余母俱在看着金伯伯,急切地盼望着他的答案。

忽然,金伯伯嘘了一嘘,“要登陈家门,只怕小龙没这个本事。不过,我有结识了一个姓肖的卖货老板,那人也挺正直,十分豪爽。他家里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儿子在读高中,马上要考大学了。大女儿已二十出头,像牡丹花一样。二女儿长小龙几岁,清纯得很。三女儿恰与小龙同庚,却赶得上大牡丹和二清纯,本是一个美人胚子,若讲来做媳妇,十分般配。小龙今年十二岁,再过一两年,见着姑娘儿便会动私心,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看你二老还指望抱孙子哟。这人到了十三四岁这个年龄阶段,就会做作了,只怕滴血成真,天下大喜了。”

余父余母唯唯笑应。余父拍着金伯伯的肩头说:“既然这样。那就烦你帮成这门好事。”

金伯伯说:“过几天我碰到那肖老弟自会跟他谈,赶春节去拜年认个亲最妙,这样好让儿女有个来往,培养感情,将来做成夫妻也更加和睦。”

余父余母千感万谢这份恩情,高兴的笑得眼睛都眯了。

谁料只给余龙孙听了个全,一则想象那海霞是不是标致得像花朵儿;一则构思那肖家的三千金是不是真为一个美人胚子,这两个人都有没有小玉那样中看。再忆及与小玉的烟雨往事,不觉遍体复烧了起来,就想难不成在明年后年自己要结婚立家了么?不知不觉的忽然想入梦里去了。仿佛小玉就光丝丝的躺在自己身边,禁不住爬在她身上,开怀寻乐,狂醉之极。小玉说:“好久没与你亲热,我快闷死了。”他也这么道。忽然返在现实中,全身竟是汗湿湿的,摸了一把身子,明白那是怎么样的了。

又过了几日,正值星期六,这天平岩逢赶集。早上余父到学校向余龙孙的班主任及科任老师打过招呼,寒喧一下家境状况,又询问龙孙在校的学习情境,那老师皆以一个“好”字来概复了。余父落了心,分付龙孙中午放了学赶紧回家烧茶,讲今日要从政府运一车水泥至家修水池,转身走了。

余龙孙千答万应的。谁知才放学,李贵平却来缠着去看录像,道是《武当张三丰》,百般精彩。二人就钻进了录像室,一看便是几个小时,出来已是午后四点多了。李贵平只管高谈阔论张三丰如何如何的厉害,高沧海怎样怎样的阴毒。余龙孙则心焦起来,着了慌了,急急忙忙往家赶。

李贵平说:“慌鬼扯到你了是不,急匆匆的,又不是回家背大山,不关紧忙甚么。”

余龙孙说:“慌鬼不扯自己也急了。明天,哦,后天上学,你看我背上不背着许多棍棒竹枝的印子才是呢。这一顿注定是要挨打的,但不晓得轻重而已。只愿轻一点为好,越轻越最好。可是我爸爸下手太重,我害怕会吃不消的,定然很疼很疼,肯定将被罚跪的。”

李贵平仔细一想,“那我也跟你快快些走。”说着,飞在前首跑了起来。

余龙孙更是飞车子似的奔了起来,比李贵平尚快些许。

跑不上半里路,都泄下了劲来。

李贵平说:“照你那样说,跑也是挨打,不跑也是挨打,何苦白费力气呢?这样吧,你挨揍的时候,用心忍一忍就行了。最好暗下求观音菩萨护体,哪怕被刀剜了骨头,死都不痛半点儿。或者求老祖宗保佑,那天垮下来亦不怕的。不过最好现在试一试,看看神灵行不行。”

余龙孙说:“传说观音菩萨能救苦救难,普度众生。我从来还没有求过她呢。不妨此刻试试她的虔心,是不是真如书上传说中的那般神奇有求必应呢?哎,你讲怎么个试法?”

李贵平说:“那现在求就更好了。你先呼喊‘观音救我,观音救我。’然后我在你背上狠狠地劈一拳。假使不痛,没丝毫感觉,说明神是真的。若是痛了,疼得难当,证明神是假的。你且定住,让我揍你。”说着,拉开架式。

余龙孙立住,耸了耸肩头,喝声“来吧!”——“观音救我,观音救我!”

李贵平在他身后举着拳头高高的劈下,轻轻地触了他背膀一下,立即收势,只问:“怎么样,怎么样?”

余龙孙说:“那神是真的,这就证明观音菩萨的确来在我身边保了我一拳了。你说是不是啊?”心头于是得意地笑了起来。

李贵平说:“但你那是大声呼救,不是神灵也听得见。应该再来一回,这次你得在心里呼叫就可以啦。”又卖开架势。

余龙孙当真用心悄悄地呼喊。

李贵平料他如了意,照着他背膀挥下一拳,仅是虚晃罢了。

当下收招,又问:“怎么样,怎么样?”

余龙孙这一下笑嘻嘻地说:“果然不出所料,果然灵验啦!原来这菩萨观音还看得起我这号小人物。回家若真碰上不测,只需这么一念,可能管用呢!”

李贵平呵呵笑道:“本来嘛。你也说过,观音菩萨能普救众生,当然听到你呼她叫救,肯定会显灵相救的,一定。”

余龙孙点头直道对啊。

行了几里,分手各自回家。

余龙孙开始有些忐忑不安,努力地想如何才能过得了今日。眼看快将分走小路回家。那边余父提着一条粗实的棍子径向龙孙凶凶地扑了过来,赶上去,照他左膀子劈了一棒。余龙孙当时只觉眼花缭乱的,啥也不知了。余父拨转棍头,一棒实实地击在他右膀子上。余龙孙竟也忘了那怎的呼救。余父挥棍一招三击,一棒打在腰眼上,一棒打在屁股上,一棒打在腘儿上。余龙孙当时脆跪于地,感觉身架简直就要撕裂了,眼皮包住泪水咋也泼不出来。余父一阵乱棒打的他横竖在地,连妈都叫不得一声,还滚了好几转。余父看他还动得一点儿,又棍仗一阵子,打得他动弹不得。

那过路的人见了这般情状,纷纷赶来劝阻余父,说的:“有你这样打小孩的吗?没得崽想要崽,有了崽还要打崽。倘非一棒打的不回头了,瞧你泪往哪流。孩子做错何事,你这当父亲的难道就不会用好言好语教育他两句么。万一一棒打的出了三寸气,怕你哭天求地?永远也找不回这可爱的孩子来。你当父亲真是当过了头,动不动,问不问,大兴干戈,这能教育到孩子的什么。孩子不听教的,哪怕你一棒打死了他,也绝对教不转头。孩子若是听教的,即使你一句良言,也能教好了他。打不是好办法,打不是好办法,快住了手。”把余父拉在一旁,七言八句,都说些教导孩子的公式。

余父哪去听劝,将木棍一丢,奔开,信手于地抓的便望余龙孙砸了过去,尽是些果皮纸屑,猪屎牛粪之类,只砸的他满身遍体都是,吼:“老子叫你放学赶快来家烧茶。这已放学了半天,人家世人都回家了,单你一个逛到哪去啦?不听话,不争气,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又操起那条棍子,在他身上又抽了好几棒。

余龙孙至此还不得流泪没有哭出来,只是紧咬牙关,忍痛,看打。

那过客劝之无效,站在旁边叹观仗火。

忽然,那边奔来一个中年汉子,叫的:“啊,我姑爷怎么如此教小孩?快别打了,快些住手。”把余父推到一边,拉起余龙孙,替他掸去身上衣物沾着的赃物,说:“怎么啦?你爸爸要这样打你,以后听话一点嘛。”原来这汉子是龙孙房下的一个舅舅,亲戚们有的爱叫他做“开大舅爷”。

余父又凶过来欲打龙孙。开大舅爷支开他,劝道:“姑爷这么打他,倒不如拍自己的心口两巴掌呢。棒打不转的气。要么你钉他两磕拽也值了。万分一棒打不转了一口气,如何是好?只怕你哭不出眼泪来咧。教孩子不仅要武教,而且最好用文教。在某些情形下,文教不起用,但可适当采取一点武教。却不是你这种教法,如此会导致孩子心灵畸变的。如果常似这样教育孩子的话,非但没教好,总许适得其反。前几天才传那边有一家也仿这么教育孩子,谁知到了夜间,那孩子喝下一瓶敌敌畏,悄悄去了。童心难测。你就不能放下武器好好数他几句么。看你于这一打,你能时常守在孩子身边吗?也不疑心他会不会犯傻事。行了,行了,回家,回家。”

余父说:“大舅且别管。这不听话的该打,打的他回头是岸。不予他一顿非常利害的,怕教他一辈子亦教不好。孺子可教。所以从小就必教好他,待得长大,教不回头,难道要送进国家公安机关里用镣铐锁着电棍管教么?棒打真君子,言教甜小人:一棒打他心惊醒,二棒打他急回,三棒打他走正路,三十三百三千打他成气候;一言教他不会听,二言教他不敛心,三言教他不胜应,三百三千三万只能教小人。那边有一家因从小不严教孩子,长大了,父母老人了,一天只锁着柜子不许父母取米煮饭吃。那父母起闹,反被踢了几大脚,翻在门外,倒在屋檐下过活,不出十天半月,饿死了。忤逆,忤逆。我不希望我的儿子是那种人。”

一时之间言语相对论道。那劝也无济于事,只好退在一边。

余父将一个柴马架加在余龙孙肩上,提棍指他,喝:“回家老子认真收拾你。这半天儿的运一车水泥都搬运到家去了,你才来,老子还放你情么。走,给老子正正规规的赶快走!”用力击他腮帮一棒。余龙孙当时满头溅汗,昏头昏脑拐在前头,脚速稍慢,腿上又挨了一棒,跌倒起来,背上又着了一棒。余父一棒一个骂的,到了家里,一脚踹倒余龙孙,令他跪在祖先香火脚下面壁思过,却又左边一棒右边一棍的使劲儿抽打他身子。

此刻,余龙孙心里真的哭了。

那帮忙扛运水泥的寨里亲戚们如何也劝不住余父,尽吃饭去了。

余父特地吃得大醉,又来拷打余龙孙。一嫌用棍子打的不过瘾,去捆来大把竹枝,操着便打。只听得扑扑声响,他的衣服全被抽破了,隐约可见一丝丝血痕。

余父破骂:“养崽,养崽,养个鸡崽!不争气,不成气,养你好比养头猪喂头牛。有时真想一掌掴死你,一脚踏死你,一刀捅了你。老子根本不想看到你这副千人指万人唾的窝囊相,走在何处都丢人现眼,扫尽了老子的脸面。老子今儿给你上的是‘综合素质课’,看你成听不。”又捡起棍子来劈打一阵,扔了,竹枝又上前来。如斯三五遍,自觉手疲,丢在他面前,骂了一会儿,命令:“今天别吃饭,给老子跪一个晚上,当着老祖宗的眼,面壁思过。如果起动,棍棒不认人,再罚一天一夜继续跪不准喝水吃饭。”取来一块炭头,绕他跪的范围画了一个圈,则令:“不许超出这个圈。否则,再罚两天,多饿几天。”

完毕,转身睡觉去了。

余龙孙跪在堂上,万念俱生。

菊香和国庆过来过去,不敢靠近他一寸,原因害怕牵连受罪的。

余母收拾了家务,走近来说了几句:“不听话。下次还贪玩不?你爸他性子本来就不好,却在今天犯了他气头,搞得天下大乱,人心惶惶的。妈妈不敢保你,要去睡了。你好好悔改吧。”说了,入房休息去了。

堂上没有点灯,况且也没多少煤油来照明,就是黑,黑暗,漆黑的暗。

但听得余龙孙在黑夜黑暗的堂屋里细微的悲泣声,似是凄惨。

夜,夜空,乌云盖顶,雨势蓄而待发。但是无风,雨怎地也下不来天了。

余龙孙想着要生,胆子内唱起了小调,不禁勾引对《冰糖葫芦》的贪欲,前不久老师才教唱的,心里油然暗唱了起来:

“都说冰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

都说冰葫芦儿甜,可甜里面它裹着酸

糖葫芦好看它竹签儿穿,象征幸福和团圆

把幸福和团圆连成串,没有愁来没有烦

站得高你就看得远,面对苍山来呼唤

气也顺那个心也宽,你就年轻二十年

糖葫芦好看它竹签儿穿,象征幸福和团圆

把幸福和团圆连成串,没有愁来没有烦”

才唱了的,却忽然急着反对责怪自己不该唱这首歌的,因为本来就没见过冰糖葫芦,更不了解它的模样儿啦,谈吃,即便想全了他的样子,也决不会把肚子想饱的,止不住肚子悲哀的轰鸣。索性省去这笔极富美满的思想,往别的方向构图,便构图至人死了将会变成什么样的东西,于是默默地念起了李清照的《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一时却打消了死的念头,想到父母的一切,脑海里忽又闪出范成大的《四时田园杂兴》:

“昼出耕田夜绩麻,村庄男女各当家。

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但闻屋外鸡鸣报晓声,一心欲要穿越时空,同与王安石齐《登飞来峰》——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正要往下边想去的,不料却把天想亮了,天亮了,豁然天明了。不禁口仿子厚低吟出声:

“思过

千山鸟安眠,万寨人安歇。

独龙跪宗堂,细酌思过别。”

余父起床洗了脸,在堂上又训了龙孙一顿,令:“把牛撵到山上去吃草,那牛吃不胀别想回家来。”吩咐完毕,上山干活去了。

余龙孙以为脱了一劫,满心欢喜,想从地上一下子站起来,那料才一动身膝,竟忽然歪倒下去,过了好久才挣扎着爬了起来,已然软若糊糨弱似风前残烛晃了几晃,栽了个狗扒屎,撑了起来,又倒下去,又爬起来,再栽,又撑。如斯三五次,方得掌住。拐至壁根,放下书包挂在壁上的钉子上。转身出得门来,赶牛出圈,往深山野岭去了。那走的一步三瘸,一瘸三点首的,栽了又起,起了又栽,栽的千千,起的万万。好不容易才到了草堂,由牛自去。他自己一屁股坐到一块大石板上,发了一阵呆,走至一地高处,向下一看,坎高五米之余,下边尽是细碎的石子,未屑一酌,两眼一闭,扑通一声摔在碎石上。

过了很久,幽幽破目,发觉自己原来躺在碎石上,禁不住哇地哭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去死,为什么老天不肯让我去死?……——哦,对了,要死么,这坎子太矮了。对!高的,要高的,愈高愈好,这样才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百分之百的四大皆空。”眼睛忽然闪亮,只见前边不远的地方横着一堵峭壁,约摸有百丈之高,当下惊喜万状,拖着沉重的步子徐徐地挨了拢去,寻着路径,慢慢地爬至那峭崖头上,站在崖边,开始尚有心跳的感觉,可是渐渐的却失了这种感觉,反而心若止水,什么也不惧怕了,胆子则长大了起来。

想起过眼一切烟云琐事,把心横了起来,但求一死,但求一游地狱,但求升往天堂。最后念及了小玉,回思她的音容笑貌,不由脸上浮出了一抹喜意。而又趁时构想起两个素昧平生不曾相识的美人儿来,一想那富主的大千金海霞儿,肯定是金相玉质,贵不可攀的,不然那金伯伯绝不会说出那句“要登陈家门,只怕小龙没这个本事”;一想那肖家的三千金儿,竟是一个美人胚子,若真于十三四岁便与她结发成事,一生岂不多做几个美梦,享受太多么。反过来又回想小玉的美味,一时净痴呆了。

双目一合,扑的一声纵下山崖。天黑了,地黑了,一切想念俱无了,唯有一个极为响亮的声音跌下空崖——

“小鸟,请把翅膀借给我!

云,不要说这是异想天开。

小小少年,鲜花开在心灵里,

心中自有言如玉,心中自有黄金屋!

我想冰糖葫芦——

踏雪寻梅﹏﹏

……”

忽然闻得空气里飘来一个极为低沉的呻吟声。继之,震来一个石破天惊的叫喊:“有鬼,有鬼,有鬼!……”

寻声望去,一帘雪崖脚下,一堆小山似的细泥顶上,立着一个黄毛少年,面色如土,手之舞之,仰面朝天,若狮狂吼,“有鬼,有鬼,有鬼!……”

且看,他哪是立着的,而是一大半截身子容在软如面粉的细泥里。因为睁开眼睛,往往会先瞧到鼻梁儿,他忽地举手一摸,有温度,遂啼笑皆非:“有鬼,有鬼,有鬼!……”

很久,方才吐出一言:“吉人天相,阿弥陀佛!梦回地狱,阿弥陀佛!迷游天堂,阿弥陀佛!蔚蓝的梦,腥红的云,不死一生创奇迹,无限风光在险峰,——余龙孙就是余龙孙,想死都不得死,与众不同!南无阿弥陀佛!”

于是打细泥里慢慢一点一点的往上拔,拔出了身子来,那衣服裤子鞋子尽拔的破烂不堪,穿着感觉甚是凉快无比,异常舒逸。

掸去身上的泥土,抖掉鞋内的细泥。

坐在崖下,傻笑了许久。

他忽然有了人死心不死的感觉,想到要登高望远,当下就朝一个山头爬了上去。

站在山冈上,面对蓝天白云,憧憬美好的未来。

突然,只见天际里钻出一只老鹰,啾的一声划过长空,消失在天的尽头。少时,又从那头掠来一只,应该是刚才过去的那一只了,只绕着长空盘旋,低飞了下来。

余龙孙瞧着那自由飞翔的雄鹰,遐想万千,遐想的目的仅有一个,这个目的就是想要借它的那对大翅儿,也展翅在碧空中翱翔,让普天之下的人都看清自己并非一只不鸣不飞的小小鸟,证实自己是笨牯中的笨牯、憨包中的憨包、小老头中的小老头、余农村中的余农村、冤农村中的冤农村、书呆子中的书呆子、输呆子中的输呆子、弱智者中的弱智者、窝囊废中的窝囊废、恶穷鬼中的恶穷鬼、人渣之中的人渣儿,最要证实自己是余龙孙中的余龙孙。不觉失声叫道:“喂,下来呀,我想和你交朋友,拜把子做个好兄弟!快下来呀,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你这个兄弟我拜定了。唻唻唻唻唻﹏﹏!”哎呀,不叫还好,只出声一叫,便把它给吓跑了,反而越飞越高的,最终又消失于天的尽头。

余龙孙复叫了几遍,不见回转,只气的直跺脚,大骂:“老子诚心敬重你,欲和你交朋友拜兄弟。谁知你竟是挑花眼,也目中无人,不把我放在眼里,嫌我没穷。早知你这样,要是我有枪,便一枪射你下来,将就我肚子饿,用火烤着吃。”

不想这么一说,那鹰立刻就飞了回来,直下苍穹,绕着余龙孙在的那座山冈往来徘徊。

余龙孙骂它脸皮厚,又飞回来做甚么,惹我一枪打死你。

正骂得起劲,忽然惊了一跳,“妈耶”的叫了一声,回头看时,但见小玉一只手拍在他肩头上。

小玉今天梳着两条小辫子,扎着红头绳;穿的是白衬衣,细柔超薄,映着粉嫩嫩的肌肤,可以透视任何一个轮廓,曲美无限,妙之可极。却冲着他呵呵直笑。

余龙孙怔了怔,“差一点儿吓死我了,以为是幽灵呢。来到多久啦,怎不出声?为什么笑了,你笑什么?我感觉你有一点怪怪的。”

小玉止住笑声,望着他说:“瞧你这样子,狼狈不堪的,是不是被你老爸打了罚跪了一夜不得饭吃,所以憔悴了的,傻得可爱。”

余龙孙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被打被罚的?昨晚你在我家吗?”

小玉说:“我看见你在路上被你老爸打的。至于被罚的事是你姐姐早起遇我时告诉我的。虽然人不在你家,但是消息却十分灵通。我搜山寻岭的找到这里来,看你望天胡说走火入魔,不便惊扰,哪晓得忍不住出手拍了你一下,误了你枪杀老鹰的大事,原来却是嘴皮子吹的叫了起来,中听不中实,花言巧语。”

余龙孙打量了她一番,“不觉一晃十天半月的不见,口舌又多甜蜜了几分,软住了我,一时也不知讲什么才好。你既然来了,请给我脱下衣服帮我看一看背上的伤。”

小玉说:“多时不见,我好想你!但先看我给你带什么东西来啦。”一只手从身后拿了出来,手上提着一只黑袋子,袋子里装得胀鼓鼓的,不知是何物,“可能是热的。”绕至他面前把袋子放下,摸了一摸,“确还热着。快趁热把它吃了吧。”即忙打开来,却是馒头和鸡蛋。

余龙孙见了那馒头和鸡蛋,惊呆了,张着小玉看了半日之久,“玉姐,为什么……”

小玉抢着说:“不许再叫我做‘玉姐’,唤我‘小玉’多亲热。我特为你备来的,家人不晓得,你就吃吧。”

余龙孙支吾良久,也没把话说出口来。

小玉冲他生气了,说他:“我是被老人逼嫁的。那家伙是个粗人,马大哈,讲什么做什么唠唠叨叨颠三倒四。我恨之入骨,只想喝一瓶毒药死了算了,一了百了。一直以来,我爱的只是你,只爱你一人。倘若你再推三托四,不肯吃东西,我便马上跳崖死给你看,为你殉情倒乐的自在。”

余龙孙听她这么一说,急道:“小玉,我……我吃,你千万别做傻事。说及跳崖,恐怕你没我的本领大咧。小玉,我爱你,真的爱你!”

小玉向后一仰,惊若寒蝉,拿手指着他说:“跳崖!……你跳崖啦?!”

余龙孙轻描淡写的微笑道:“这又何难?不过眼睛一闭,坠在空中,比及了道成仙的神仙尚浪漫百倍呢。只是太年轻,那苍天有眼,想死也死不成。要是年老一点,苍天不开眼,一气不回了。那鸡蛋馒头你也是白送来的。”经不住叹了一口气。

小玉忙问:“你在哪跳的?高吗?怕吗?”

余龙孙将手一指对面那堵绝崖,“只可惜好遗憾我应该先把崖下那堆死泥烂泥刨到一边。”

小玉掉头一看,哑口无言,愣了万年,这才说道:“断魂崖!你真跳了呀!为什么要刨开那堆泥巴?莫非它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吗?”

余龙孙说:“正是因为落在那死泥上,我才没去成。都怪那堆死泥成事不足,坏事有余,我亦没神气再爬到那崖顶上去动心啦。不死也好,重新做人,何乐而不为?”

小玉转过头来:“靠,你真了不得!我真服了你了,这么高的断魂崖你也一点不害怕!听说,从那断魂崖上摔下去的人或是牛羊,没有一个是生还的,你真转,大难不死!”

余龙孙冷冷地说:“傲气面对万重浪,骨气横冲干云天,男儿男儿当自强!”

小玉轻叹一声:“我虽然没有进过学校,但能理解明白你所说的话。我没看走眼,你行你行。”

余龙孙说:“别夸我,我这人经不起美言赞耀。我想当一个作家,决心想当一个作家,一个名副其实威震天下的大作家!写尽天下事,描完世间物。”

小玉择问:“什么是作家,作家是干什么的呢?‘洗’什么,‘瞄’什么呢?”

余龙孙说:“从事文学创作并取得一定成就的人就是作家了。作家是专门写书写文章的,我们读的书就是作家写的汇编成的。所以我写就是写书啊,描也是描述世间的万事万物。”言末,伸个懒腰,挺一挺身子。

小玉哧哧地笑了一笑,“既然如此,那你快把东西给吃了,吃饱了我让你看一件宝贝。哎,你知道它有多珍贵吗?”

余龙孙摇了摇头,却说:“小玉,你待我真好,又十分会点火,心里还是舍不得我!”抓起一个馒头,“吃,吃,我吃,我吃。”一口咬去了一大半儿,噍一噍,吞了下肚,再一口,一个馒头就光了。又抓起一个馒头吃了,狼吞虎咽的,一连吃了七个馒头,再要吃,没有了,唯剩鸡蛋。那天生病时见到妈妈用来给自己滚身打倒的那只本就有一点儿想吃的,现下如愿以偿,心明眼亮,捉起一只就要往口里送。

小玉惊忙扯住他的手,格格地笑:“看你看你,饿的慌了吧。还没剥壳咧。来,让我为你剥。”抢过来磕在石头上,蛋壳碎了,兰指轻挑,壳即脱落,捏在指中,递给他吃。

余龙孙张口一咬,她手上还余一半,再欲吃,只见她出神地把自己盯着,眼光流露出儿女之意,容颜写着一个甜蜜的微笑,灿烂极了。于是假装推着不吃,让她吃。她自己喂在口边,先用舌尖舔了一舔他咬过的地方,低吟一声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味美可口,只道:“好香,好香!”

袋子里仅剩下了五只鸡蛋。小玉拾起一只欲磕石头。余龙孙匆即捉住她的手,“我饱了,不吃了。今天好感激你啊,最感激你的馒头和鸡蛋,是它们让我精神抖擞了起来。”

小玉说:“你是我老公,说那些感激不感激的话做什么。你将有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这就多吃一点,休饿坏了身子。如果食不饱,力不足,叫你怎么看我的宝贝呢。”执意叫他多吃了一只。

余龙孙吃了蛋之后,脱去上衣,露出紫葡萄似的身子来。

小玉一见,立刻怔住了,讶口无言,转到他身后仔细一观,只见伤痕累累,墨染一般的伤痕,顾了良久,才开口说:“你哭了吗?”

余龙孙摇着头,冷笑道:“哭了,哭在心里头;哭了,总是哭不出口来;哭了,我不讲,任何人也不知道我有哭过,只闷在心里头伤心地哭罢了。”

女人本来泪水就浅。小玉看得万分心痛,掌不住抽噎,泪流满面。

余龙孙说:“丈夫有泪不轻弹。你倒为此流泪了,值不得,不值得。快别哭了。”

小玉说:“可是我心痛不已,叫我不哭我确是忍不住。不如你陪我好好爽痛的大哭一场,这样我心里落得踏实一点。”在背后抱住他放声哭了,伤伤心心地哭了。

余龙孙听他如此一道,觉得不无道理,想着有小玉陪伴左右,就同她抱头幸福地哭了起来。你一把眼泪,我一把眼泪,果然痛哭一场。

许久,许久,余龙孙突然问:“伤得如何?”

小玉说:“你讲我为什么会哭?”

余龙孙嘟哝片刻:“心痛,对吧!”

小玉故意说:“你别自作多情啊!我一向泪水极浅,看不惯的,过意不去而已。快让我瞧那下身。”扶他立起,替他松下裤子,只见紫如墨涂,又生心痛,泪水于是悄无声息地洒向了心底里去。

余龙孙又问:“伤得如何?”

小玉说:“这下边背后的自己看得见,你转头瞧一瞧便知。”

余龙孙果真掉首低顾,“啊”地一声说:

“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瞧他,身子突然软了下去。

小玉诧异地说:“为什么,为什么啦?就是口无遮掩,不干不净,爱讲些莫吉利的话,你感觉你痛不痛?”

余龙孙说:“上身是不是比下身更严重?我感觉很痛,实话告诉我。”

小玉说:“背本来是用来背东西的,所以负担当然要过重一点儿。”

余龙孙叹道:“三天两天肯定是不会好的,好不了的。”

小玉嘘了一嘘,“命运就是命运,是很难改变的,想要改变它,实比登天还难。就像我啊,老人一句话便把我推向那家伙,如坠万丈深渊,无从自拔,难以改变现实,命运也就随波而流,不能抗造。唉!”

余龙孙说:“知识改变命运,时势创造命运,命运是可变的。在我看来,命运就捏在自己的手里,两手打天下,但凭智能。我想方设法改造命运,却有想不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来。不过……倒是有一路可行,那就是专心念书,多识几个字。唉,可惜你不识字。不如这样,我教你写你的名字。”

勾下腰,捡起一颗石子在石板上写:小玉,我爱你!

小玉把鸡蛋搁到一边,过来端详了半天,微笑着说:“这就是我的名字吗?怎么有那么长!”

余龙孙说:“是啊,不错!你必须马上把它记住。”

小玉说:“不难。我扫一眼便认识了,并且也记住了呢。”

余龙孙笑道:“记性那么狠,我可读给你听听。”

小玉说:“好,好,好!别夸我,快读来。”

余龙孙念:“小玉,我爱你!”

小玉转过头来盼着他说:“什么?这就是我的名字?你千万别哄我啊。”

余龙孙说:“好不好听?要不我……”

小玉说:“要不我也给你‘写’一个。”

余龙孙笑问:“写什么呢?”

小玉抿了抿嘴,笑吟吟地说:“我写……我写……——小龙,我爱你!”

余龙孙听罢,呵呵地笑了,“你又不会写字。那你写在哪里?”

小玉喜笑盈盈地说:“不会写字,我就把它写在嘴皮上,让你用嘴巴来帮我读。要么我将它写在心里头,写在心底里,叫我永永远远都爱着你!”

余龙孙听得,乐了,“那有你这种写法的,不如把它写在额头上来哩!”

小玉见他有耍笑自己的意思,当下就说:“你又好笑我没知识缺文化了,讨厌。”

余龙孙乘机问她一问,“你想不想读书?”

小玉顶天立地说了一句:“想,当然想啦,想读都不得读呢!”

余龙孙幽幽一叹,“想读书的,至死也不得读;而在学校得读的,却又不想读,想方设法都要逃学,甚至辍学,该干什么的就干什么去了。读书,两面三刀,究竟哪一面好啊呢?”

小玉听的会心入神,脸上油然浮出一丝伤感之意,热泪盈眶,到底突然冒了一句话,“得书读,读书的人,都好;不读书,有书不读的人,死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信,你只管看。远的不说罢,近在眼前的,你看我有什么好处,天大的一个‘一’字儿,我净不认得!”

余龙孙每每听到人们提起“天大的一个‘一’字儿都不认得,”或是“扁担那么大个‘一’字也不知道,”他总是苦笑不已。因而听见小玉说她“天大的一个‘一’字儿,我净不认得!”一时忍不住竟憨憨地苦笑了起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小玉因他一笑,却忙追问:“笑什么,笑什么?”

余龙孙停止笑声:“我笑一个有夫之妇竟想红杏出墙。”

小玉愕了一愕,啪的一掌掴了他一记耳光。谁料,一掌打得他身子一晃,仰倒在石板上,疼得他“妈呀”叫了几声,直挺挺的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小玉见他弱不禁扇,怔了怔,赶紧搀他,一边自责:“原谅我,原谅我!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手痒。唉,说一句又怎么啦?反正我横竖左右已是你的人。”说着,自己拿手掌自己红苹果似的脸蛋一下。

余龙孙赖着皮不起,忽然问:“那宝贝呢?在哪里?我极想见识一下。”

小玉说:“哦,这个嘛。——你猜我衣服里有些什么。”

余龙孙抬头一望,隔着衣衫可见两个鸡蛋儿似的突起,隐隐尚见胸膜鼓动,就讲:“这么简单的问题也拿来考我。当然是冰肌玉骨啦。”

小玉却扑扑笑道:“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也答不上来?我出一个谜语,你猜得对我便与你答案,猜不对,那宝贝你永远休想得见。”

余龙孙叫好道:“我余龙孙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随便说来,我会对答如流。”

小玉拍手称妙,当即说:

“一座房子四间屋,

四位仙人在里住。

雷公电闪我不怕,

只怕饿鬼打石头。”

余龙孙脆声脆气地应道:“核桃。”张了她一眼,又说:“这个谜语我还经常讲给别人猜呢。早知如此,不如换另一个新奇的,又有猜法又有考究。”

小玉傻了一下,急道:“这回不算,这回不算。重新说一个鲜为人知的。”

余龙孙说:“你说话的时候如何不把声音捉住呢?说出的话永远也无法收回的,算了吧,认了吧。到底是什么稀奇的宝贝,这下该讲得了罢。”

小玉蓦地抓住他那朘儿,悄声笑语:“与它是绝配的对儿,天生匹配的对儿!”余龙孙登时木住了。小玉站起身来,褪尽衣服,扭了几扭,曲美无限,美死人了。余龙孙见她眉清目秀,如花似锦,刘海儿飘飘然,肌肤白似天上新下的雪花儿,亮晶晶,光彩照人,梳妆可鉴,不觉已神魂动摇。

小玉躺到他身边,拿他手揉着自己的乳房,一边说:“这么大了,都是你的功劳。别人谈,没结婚的女人倘若做了那事,身体会变化得很快。我想这话一定是真的。这段时间,好久不和你在一起,感觉甚不自在,快想死你啦。快点安慰我一下,我早就沉不住了,我要——”一手扯掉笼在他脚上的裤子,翻身压住他。余龙孙急叫痛死了。她恍然记起他身负重伤,自然经不起这般凌压,匆急令他在上。

余龙孙说:“你变了,变得好美,美如翡翠,玉石一般。变得叫我爱不释手,依依不舍。”

小玉说:“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话的文凭比墨水瓶尚还高,常人听得津津有味,如闻天书,心好安逸。每每跟你在一起,我要开心一月半月,幸福难当!”他用两手抓住她奶子搓了良久,渐觉软绵绵的,就用口包咂。小玉乐得笑喘频频,丫着下身让他勾三股四,享受美满快乐。

余龙孙突然问:“你被许与那家伙,他来你家几次了,他对你好么,有没有向你做过甚么?”

小玉阴笑道:“他呀,别提,讨八字去了两个月才来一次,对我也好,不过有点神经。那次他来,在我房间里,他抱我亲我,弄得我痒痒的,还脱了我衣服,扯了我裤子,观我生的好看,就要下手。那会儿我急中生智,说:‘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好景还长,等到了新婚那一夜,我什么都给你。’他说:‘你这么新鲜,我等不及怕你变成了冷菜。我现在就要。莫要拒绝。’我说:‘你再啰嗦,向我鲁莽,我就撞墙死给你看,做鬼也绝不嫁与你。’他真怕我一时犯傻,规矩起来,红着脸皮走了。有好久没得来了,怕是死了,死了我好安心,安心和心爱的男人做一起。”

余龙孙咯咯地笑道:“你好机灵!那又如何不也这么对我说呢?”

小玉憨憨地生笑:“你呢,凡事总要寻根究底。我偏不说哦。”

余龙孙使劲插她一插,“说还是不说?”

小玉嘻嘻地说:“因为你是我爱的第一个男人,最爱的第一个男人!你说,你说我怎么忍心向你开那种卑鄙无情的口?这样我良心真是过意不去的,见到你,与你在一块,必然无地自容,实在感到无地自容。想你就是没有理由,爱你就是没有原因,疼你就是没有借口,梦你就是没有预约,和你在一起就是选择的选择!或许这就是命运,命运安排我们如此生活于一处,天长地久,石烂海枯,人荒生老。”

余龙孙“嗳呀”了好几声,“老人们常说:‘一字不识,满腹文章。’果如其言,神了神了,你真够神。噫,如果你读书的话,恐成一个大才女咧。”

这话只说得小玉呵呵直笑,心花怒放,手舞足弹的。却使他话锋陡转,笑道:“好你一件宝贝,感觉就是一个紧箍儿,温爽逸人。”

小玉说:“听人家讲,嫦娥格外喜欢捣药杵,因此特意在身边养了一只玉兔儿。你看我,虽比不上她,又没养兔子,但也媲得过她的一切一切。其实,我比她还更爱捣药杵,此刻我不正养着你这玉兔的‘捣药杵’吗?”说话时,只觉花腔奇痒无比,便使劲将他下身按向自己下边。他本来贪陇望蜀,现在却要得寸进尺,顺心由意,使出全身力气,一股劲儿豁出去和她纠缠到底。突然只听得两人同时低哮一声,仿佛爆破了的气球,立刻瘪了下去,一事终毕。

两人肩并肩躺在地上,仰望蔚蓝的天空,一朵白云恰好打头上轻快地飘过。忽然来了一阵微风,悄悄送走了一朵朵欢快的云儿。小玉这时候发话道:“有时侯,我对你说话重如泰山压顶,难道你一点也不觉的我过分吗?”

余龙孙喘过一丝气,慢悠悠地说:“我已经习惯接受千钧一发的语言了,习惯成自然,慢慢地就学会宽宏大量,豁达于人,腹中能够发射火箭啊!像你说的,都是温言软语,却不是重于泰山的话。你对我好,对我温柔,我是有眼看得见的,从何说起它过分呢,那是你多虑了。”

小玉轻微一叹,说:“最近几天来,我晚上老是失眠,就是想着你睡不着,谁想你却遭到这番灾难,叫我多揪心,真为你担心啊,生怕你一时之间想不开会闹出什么傻事来。”

余龙孙傻傻地一笑,“这微不足道的小灾难能算得了什么?傻事不犯已犯了,我天生就有九条命,死不了。你说夜里睡不着觉,专是为了我的,那就努力地想着我啊,想着你我今后有一天会真正走在一起,或者是想每晚将有我搂着你酣然入眠,在梦中,你让我任意摆布你身子,缠缠绵绵,甚至于亲吻你任何一个敏感部位。这样一来,越是往这方面想就越想睡觉,不出几片刻,你便顺利地进入梦乡了。这是催眠大法,你可别怨我流氓下贱啊!”

小玉说:“我不怨你,兴许你所说的管用呢。”

余龙孙犹豫一下,“你不妨尝试一下子,或许会十分灵验呢,那你岂不是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心思早点就睡享受梦的欢乐呵!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全其美,睡眠好一似神仙一个样儿,真是舒服至极,或连神仙都比不上那不妙耶!如果有月亮的夜晚,在你睡不安的时候,你就想着啊,要乘着月光偷偷悄悄来到我心里,来到我心里我就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儿逗你开开心心,叫你乐不可支,让你笑容可掬,直到笑弯了腰!其实,你不晓得我的感受,想你的时候你又不在身边,想你啦,梦醒时分又睡不着,好想时时刻刻搂着你甜甜蜜蜜入梦,享受天伦之乐,造就一个时代新生活的最佳背景,构成一副美满和谐的夫妻图!”

小玉连声赞叹说:“是啊,是啊!如果你过得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的;如果你哭泣,你会想到我也跟你一起哭眼泪;如果爱一个人不寂寞,只有在想一个人的时候才寂寞,一个人只因在陷入爱情困境的时刻,伤心的滋味才能迎面扑来!爱到最深处,伤心岂独惟一人?情到最深处,桃李芬芳满天下!唉,即使没有踏过学堂,与你在一起的日子长久了,竟不知不觉的学会了这些话,现在我又将它奉给你,你能够接受吗?”

“你就是能言善辩,什么样的话儿都会说。单单欠缺没有上学读书,耽误了你一生一世,多么可惜呵!”余龙孙深叹一回,说:“你会唱歌吗?唱一首给我听听好么?”

小玉微笑着说:“你不提歌我还忘记了,新近才学得一首,叫做《情人桥》,不知道好不好听,还没试唱呢。当时是想找你帮我视听,这会儿机会便在眼前。我唱,你听,好不好?”

余龙孙连忙点头答应,“唱吧,我会好好做你听众的。”

小玉缓缓起立,花枝摇曳,轻盈婀娜,似乎有些害臊,自家轻轻干咳一下,润好嗓子,开始唱起歌来——

“白云飘飘,小船摇又摇

没到家门嘛先到情人桥

没到家门嘛先到情人桥

见到情人桥岸上瞧一瞧

瞧瞧情哥嘛等得可心焦

瞧呀瞧情哥嘛等得可心焦

情哥莫心焦,小妹回来了

几年没见嘛哥哥你可好

几年呀没见嘛哥哥你可好

情哥说道,妹妹你莫笑

日走千遍嘛踩断情人桥

日啊走千遍嘛踩断情人桥”

一时歌毕,余音缭绕,经久不息,回肠荡气!

“太好听啦!再来一首。”余龙孙拍手叫好。

“我才刚学会这一首,别的什么也不会了。”小玉红脸红赤地说。

“我晓得你在谦虚,别推辞了,再来一首。哦,记起来了,前几天我恍惚听到你唱几句,‘没有归宿的落花,最怕寂寞的心酸,盼望再相见海连天,你的诺言却像炊烟……’那时你唱的可好听了,正不知叫什么歌曲呢。”余龙孙央求她再唱一支,“你就唱我才念的这几句的歌曲,很想再度倾听你清甜的歌声,算是给我人生留下一页美妙的回忆!”

“可是我……”小玉见不好推托,接着就势而唱:

“走过熟悉的故乡

恰似北燕的越冬

落花随流水去不归

剪不断多少的缠绵

啊啊……

刹那间一切都改变

梦回午夜和你翩翩山水间

误了自己的青春

没有归宿的落花

最怕寂寞的心酸

盼望再相见海连天

你的诺言却像炊烟

啊啊……

刹那间一切都改变

短暂的良辰美景

消失在眼前

就在一瞬间

啊啊……

刹那间一切都改变

短暂的良辰美景

消失在眼前

就在一瞬间”

小玉只唱的一首甜比一首,幽雅无比,自个儿乐呼呼,喜滋滋,心里感觉比饱食一餐蜜糖还要甘甜,言酣语畅,活像一颗开心豆,踊跃欢欣。

余龙孙拍巴掌儿叫好,“这歌太好听啦!它叫什么名字?”

小玉被他一问,欢颜如叫冷风刮过,立刻转喜为愁,怔了一下,“你问这干什么?我又不识字,这文字啊,看得到,摸着不吃手,虽然唱了,更不晓得它叫什么名字。你说伤心不?不过,那天我好像是听见哪个说了一下,应该叫做《没有归宿的落花》。是了,想必应该是的,绝对没错。”

余龙孙臆想一下子,信口说,“就当它叫《没有归宿的落花》吧!”

小玉撅起小嘴朝他唬了一唬,忽然喜笑颜开,转过身,翩然舞起,载歌载舞,唱的是《情深浓各分东西》,唱了,又唱《雾里观花》,唱了一支又一支。突然,她竟唱起了山歌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玉在青山哥在边。

妹妹秧歌载小舞,哥哥呵喜笑开颜。

我为哥哥嘛舞一曲,哥哥为我呀笑一个。

我和哥哥在山上,山高就似在天间。

妹为哥哥而歌舞,歌给哥听舞为仙。

哥哥啊就是那个散神仙,边听歌嘛来与我二人转。

一转转到瑶池边,看见王母为我欢。

二转转到灵霄殿,玉帝夸耀俺能干。

三转转到离恨天,女娲娘娘乐翻天。

四转转到人间来,天下人人笑欢颜。

唱起山歌真气爽,万事无忧爽酣酣!

你看她:

水调歌头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醉影舞如莲飘转,疑上云霄到九天。

转花木,低小山,引梦仙。

轻弄花枝,一舞世人皆迷幻。

有道是,人非圣贤:

无知无识有常识,无胆无识有见识,

一字不识,满腹诗篇!

落花应知是华年。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余龙孙本来不想回家,小玉就劝说:

“听我唱了一天的歌,也该放松心情啦。但做事必须要对得起我,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

“我就是不回去,想一个人在野外静静地呆上一个晚上,面着夜空,虔诚思过。”

“好呀,我陪伴你。怎么样?”

“陪我!回家不怕你老妈骂你下贱啊?”

“骂?她要是敢骂我一句,我就跑到你家来嫁你为妻,让她脸上无光,看她怎么说。”

“你想的倒挺周到,竟然想到打起我的主意来了呀。”

“早晚都是你的人,迟早也要嫁与你,早嫁迟嫁全一样。如果真是那样,不如死了一条心,早嫁罢了。难不成要呆在家里养成老姑娘也不出嫁么?你说是不是啊。”

“哎,任你怎么说都好。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啊,早娶晚娶不是两码事。”

“那我等着嫁给你哟!”

“但我认真思考一下,还是回家的好,免得叫爸爸妈妈为我担心,黑乎乎的又要打着灯到处来找我。赶下回儿有机会,我们再在一起来一回风餐露宿,过一回野外生活。你看怎么样?”

“也好!那现在就回家吧。”

“嗯,好的。我去赶牛,你先下山去,到坳口等着我啊。”

“不,我怕,我要跟你一起去。”

两人于是攀攀扯扯,又说又唱,下得山来,赶着牛儿回家了。

小玉忽然唱起了《乌来山下一朵花》——

有一位姑娘呀

十呀十七八

长长的头发来眼睛大

活泼可爱娇滴滴

娇呀娇滴滴

乌来山下一朵花

多少个有情郎

为她着迷

多少个有情朗

爱呀爱上她

不知她身旁

是否有个他

不知何时花落谁家

我对她说话呀

说呀说句话

她笑我傻瓜呀

笑我傻瓜

朝朝暮暮想念她

想呀想念她

乌来山下一朵花

第二天早晨,余龙孙背着书包去上学,才踏上公路,走到前日被爸爸揍打的地方,心忽然凉了下来。想来想去,就想到了权人这方面上来,因见公路两旁毫无一户移民,又想到了老板这圈子里来。综思,倘若某日成了手握大权的人,定要拨一笔款子来帮扶移民,修一条水泥路。然因考虑利用国家公款来干这门事情,虽有功但无德。就幻做一名大老板,拥有许多钱,做着应干的事业,图个地位名望,于是脑海里浮出一幅精彩的画面来:

——公路两边兴工建房,忽然楼房夹道串联,脚下踏着水泥路,自己驾着一辆小轿车为工人亲发工钱。一晃又是竣工大典,自己站在小轿车上,从通往家乡公路的入口处驶了进来,先瞧一瞧路口的一座石碑上的“德宏路”三个琉金大字,下刻“平岩人民欢迎您”的箭标,碑上立着自己的青铜像,昂首阔步,笑看风云。这万民欢迎,爆竹声声。向乡亲们挥手问好。及至政府门口时,那些领导带起派出所的横路拦住,口口声声应说要收“买路费”。他一时三刻想出了一个办法来,大喝一声:“退下,滚开!你们这些收刮民财的嫌老百姓苦的还不够,今日当着这个大喜日子又向我来伸手,请瞧瞧我是谁,我是‘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服务!”没由分说,百十个乡亲涌过去揪住那一干人儿,拽至一边,倒栽着吊在一棵大树上,道路方才顺通。那吊着的当官的扯长脖子破口大骂:“操你妈,鸟你娘的!等老子们下树来后非把你家‘屋基地盘’抬甩不可。”余龙孙听到这类俗话,立刻自己打量自己一番,朝那树上叫一句:“等你下来,我翅膀都硬了。”……不觉驶出家乡的那边路口,开向一个遥远的地方。……

忽然跌了一跤,左右一望,不知何时来至了教室门口,自笑:“早不跌,晚不跌,却偏偏来到教室在这个时候才跌,真是倒霉。”正因这么一跌,以致脑海里就经常浮现那幅精彩的画面。只怪那地板过滑,起来拍一拍衣上的灰尘。可巧李贵平迎面走来,笑问:“怎么样,那灵不?”

余龙孙装奇:“什么怎么样,什么那灵不,一句话也说不通头。”

李贵平说:“我的意思是讲‘你怎么样啦,挨揍了没有,那菩萨观音灵还是不灵’?”

余龙孙说:“我这么听话,表现又好,犯得着挨揍吗?所以观音是不会显灵的。”

李贵平点头答应,想冲过来揭开他衣服瞅一瞅他背上究竟有伤痕没有。

不料,余龙孙忽然靠在墙上,连声喝叫:“别过来,别过来!”

正是这一靠,靠成了孤独、寂寞、寡言,万里独行的弄潮儿。

然而李贵平知事地绕开去了。

余龙孙坐在座位上,乘着没有上课的时间,展开想象,开始对自己的人生未来作了一次充分的构思和考虑,计划自己今天要做什么,明天要做什么,今后将来的每一天必须要该做什么,一一如三过宝炷灵香,细细过虑。有时侯,某个同学无故打他一拳,他也不生气,也不在意。即便是谁唾他一口,他更是这样大方地说,“感天动地余龙孙,年年岁岁大鸿运!”

而常人看来,可谓余龙孙这种反应似乎已经极于麻木,麻木得无药可救!

时光匆匆流去,不觉又值暑假。

余龙孙才冲成凉,跑进屋来,未穿上衣服,只听房东门外响起一个声音:“开门啦,开门啦!”心头不由一惊,“是小玉的声音!”匆即奔去开门。

小玉站在门外咯咯笑道:“这么流,这么露?一个人在家把四门关得紧紧的干吗?怕谁来偷你去了是不?幸好是我来叫门呢,换成别个人,看你怎么收拾。”

余龙孙说:“刚洗成澡,来不及穿衣。要不是你,我那敢这样呃。唉,说起来嘛,还不是担心怕你盗走了我那天下至贵的捣药杵么。别立在外头讲话了,赶快进来,惟恐旁人见笑。”

小玉跃身进得门来。余龙孙闩住了门,便搂住她亲嘴。

小玉忙说:“别慌,别慌!我今日是告诉你一件天大的喜事来的。”

余龙孙住了动作,问:“什么喜事?”

小玉捂着嘴笑了一阵,望着他抿了抿嘴道:“我今儿特意跑来你家嫁给你!告诉你啊,那家伙前几天过河落水去了。这门牢骚的亲事便因此而烟消云散,扯开了,谈拢了,我不再是他家的人了。我说过我是你的,我一定嫁至你家来的,不料梦想成真啦!你看看,我这活灵活现的,一个大新娘此刻就站在你面前,怎么样?现实得很吧!”

余龙孙大喜过望,急得结巴起来:“可是……可……我……家……”

小玉笑着说:“我晓得你爸爸妈妈姐姐弟弟都到姨妈家做客去了,需两三天才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孤孤单单,我只好趁这个时机来给你作个伴儿,乐意吗?”

余龙孙脆索地颔头:“什么事情都在你的掌控之内,你这好去战场上做个通讯员哟。”

小玉笑嘻嘻地说:“本来是嘛。有我这个通讯员陪在你身边,只怕叫你活得像一个开心果,笑口常开,可好啦!”

然你来一言,我递一句,只说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原来这情遇着色,色亦拘住了情,二人自然眉来目往,定下了风云之事。他拉她欲朝房间里投,她说:“别急,别急!既然天作地合,咱们须趁此机会这个良辰美景拜堂入了洞房,成就美满之事。”他说也好。于是,步进堂屋,并肩齐头朝堂上拜了三拜,又对拜了三拜,牵入房内。

天气酷热,床上铺的是竹席,当头放有一个绛色长枕,那头叠着一床红色线毯。二人翻身上了床,他迫不及待地撕去她上衣,扯掉她裤子,裸然相视。小玉忍不住勾起他脖子,在他脸上左亲右吻,啧啧有声。他用双手捏着她乳房,坐到她腿上夹住她丰腴的腰儿,朘子顶在她脐部。她禁不住要换动作,坐在他大腿上,让那朘儿慢慢地刺入花穴内,使劲一挫全根套住,依然勾住他脖子亲吻。他兀自揉着她奶子,鼓动腰股。她不断上下挫动,“感觉如何?”他说:“暖暖的,有点痛。”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得甜甜的,十分讨人。他也跟着一笑,将她放倒,一马平川,用两手揽住她臀部,让她腰臀悬在空中,体呈铁板桥拱着,阴阜因而高高地挺在他眼前,遂一股劲儿入进去,脧首直抵花芯,碰着阴蒂,神魂荡悠悠,一阵阵快感袭上心头来,爽的将要了老命。她在他一记一记狠狠的冲撞之下,隐忍疼痛,媚眼妖睁,细喘轻吟,尽情销受四肢百骸源源袭来的微妙快感。忽然他精关一松,一个把持不住,马眼唧出一滴雄精射在她那子宫内壁上,身子因此一酥,立刻软了下来,将她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方才歇了片刻,掬住又行。他令她跪住,马爬着身子,捧起她丰圆的腰股自后挺入花穴,她不由自主地抽挛一下,吟韵哼出了口来。做了百余下,力尽方休,瘫在床上股叠股,动弹不得了。

小玉趴在他下边,奄然笑道:“我曾经偷视别人的洞房花烛夜,一点却没似我俩这样疯狂的。”顿了一顿,“前番我们拜了天地,今天拜了祖宗高堂,终成眷属,名副其实。以后我们想什么,过什么,王法管不着。”她突然改口说,“老公,你说是不是呢?”轻声一笑,“我只想天天夜夜与你如此厮守,狂欢生活,销受美好时光,尝尽人间极乐,好不恩爱,天荒地老!”

余龙孙伏在她背上,耳鬓厮磨,“老婆啊,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我们是快乐的,无人能比。你看当今天下,这样不分白天黑夜为了自己美好生活,消受极乐的人已在少数,确然不多见了。只有我们,我俩是独一无二的,天造地设,绝色龙凤,龙腾凤悦,天书也不能形容你我这烟火人间幸福美满的神仙生活。”

小玉沉静地说:“神仙能够上天入地,像我们这般生活下去,不出三月半年,你讲神仙能拿什么来跟我们相比,肯定永远也比不着了。那时,我俩不仅能上天自由自在飞翔,而且也可以进到汪洋大海里悠闲沐浴,四海龙王更管不了我们的浪漫主义了。你说我俩应该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化为连理枝好呢?或者两者都赞成。不过,我觉得‘比翼鸟’不够好,不怎么样出色,倒是‘有凤来仪在天间,凤凰展翅任合欢’,要比‘在天愿作比翼鸟’更好的许多;‘连理枝’也并不见得奇,‘空穴来风玉树战,龙情凤愿凭缠绵’,却比‘在地愿为连理枝’说得要更加独具微妙。还是凤凰比翼齐飞好,龙凤闲浴绝浪漫。老公呵,你认为我说的对不对?”

余龙孙听她说了,当时赞不绝口,“你书也没有读,怎么晓得这么多深奥的道理,从哪里学来的,告诉我吧,这些都是谁教授你的呀?你让听的绘声绘色,津津有味,玄妙层出不穷。忽然想啊,我读这么多年的书,远远也编不出像你所说的这类话儿来,真是惭愧不已,自愧不如你分毫!你快点儿说,叫我知道是谁教你的,好令我舒一口气,解除心中疑团。”

小玉稍稍松一口气,摸着他额头,忽然亲他脸蛋一下,痴痴地说:“这些话还能有谁教授我?还不是你这大作家时常在我耳边提起,让我听取在心底,经过一天两天甚至更多天的思索,才说的比较那么干净利落一点点儿。可不,你又在夸耀我的好处了。只要你一夸啊,我心里话又要彻底地抖出来了。说起那‘书’字,我只能望眼欲穿,想梅生渴,对于读书来说,——校园,我唯能望尘莫及,望而却步,望而生畏,望你生义,望天兴叹,可望而不可即,可远观而不可近读写!望子成龙,如今只盼望将来我们的儿子能有大出息,儿子有本事有能力,我便多少也沾光了,儿子进了学校,似乎就代表着我也同样步入过学堂;望女成凤,如果万一真生了一个女儿,务必送她上学,决不能像我这个样了,一字不识,特等文盲,死不瞑目。

读书,每当听你说及‘校园’两个字,我心里好似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极想把心儿刨出来捧在手里问上一问:‘我哪里不对了,心子少了哪一根筋,又是何处得罪了老天爷,为什么待我这么刻薄?难道女孩子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重男轻女莫非很天经地义?’

走在校园外面的人往里看,学校是知识文化的圣地,不得书读的人,望眼穿了,催人泪下,泪如雨下,泪在心底里面,从不外发。即便偶然凭空洒了几滴泪,不足为惜,因为尽是些即将过时了的人,白泪累人,习惯久了,麻木不仁,校园——读书的概念便渐渐地在人的大脑中消退,直至退化的一无所有,只剩下一颗可以转动自如的长着头发的人头,这颗人头却被一架枯萎的肢体毫不稳固的撑在空中,摇摇欲坠,摇坠的将是人的基本灵魂。校园,因为读书,耗尽了人的一生所有心思,同时也毕去人的毕生精力。你越是不想‘读书’二字,心灵深处便会安逸好过一些儿,倘是再想,不过空想,想死了人,想成了疯子,该是白费心机,白费力气。得读书的因为种种原因而退失,感受截然不同,大不了恶狠狠地破骂了自己两句‘都怪自己不争气’,也不见得谁流泪。

坐在校园里边的人儿啊,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我这苦口婆心的想法也无?如果是把学校当作避难所,避难似的躲在校园内,由着种种因素,乐不思书。那校园里的人儿哪,文盲的人们也要因此而叹绝,叹人间,——校园分化人类思想,而畸形发展。”

小玉只说的千喘万叹,抹眼流泪。

余龙孙见他忽然起泣,眼睛皮也包不住泪水,跟着挤了几颗泪珠儿,紧忙劝阻于她,“都是我的错,请你别怨我。这好端端的无故数些‘读书’的字眼儿,可惹你伤在心里,痛上心头,揭起你的旧伤疤,叫你恸苦不堪。唉,该死,我真该死。不哭吧,你一哭啊,我再深的眼泪也翻得上眼睛坎上来。”

小玉停住哭泣,“我俩虽说谈不上同病相怜,但更称得上‘异病相怜’!一日夫妻百日恩,同心同德,哪没同感的道理。可你为我付出那么多,付出了你的学习时间,我这样耽搁你宝贵的时光,只你不怨我就是很不错的了。你也别总是为我焦虑,我是习惯自然了,不过偶尔说一两句读书的事情便耍些脾气,其实完全是司空见惯的事儿,像我如此不得书读的人又何止我一个人,天下这么大,无处不有啊!你看啊,我们这寨子里头的好几个姑娘哪个不似我这样,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一个不在家待嫁的,等嫁了老公就好吊在一棵大树上等着到老死的那一天,被埋在黄泥巴下面,化为鬼魂,转世投胎做牛做马只管去寻觅水饭吃了,万事大吉!”

余龙孙只听的入耳会心,百般慨叹。忽然,口里只顾喋喋不休:“太极,心静飘逸,意志永恒,空幽灵雅,天人合一,八风不动,心静如水!——嗨!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走,生命在一分一秒地走,死亡在一分一秒地来,灵魂在一分一秒地飞!

你看,说起这校园,关于读书,我从小就生活在学校里边,对里头也颇为熟悉,不妨大略讲一点儿给你听,你听了以后便清楚这校园里面毕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走在校园外面的人往里看,你会觉得所有的学生们都幸福、活泼、可爱得像天神一个样。其实不然,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你有所不知,里头花样翻新,什么样子的事情都能发明制造得出来。

有的才读了一二年级,心里忽然一发狂,开始谈恋爱。不几天里,两个拍了一张结婚照,回家成亲做爸爸妈妈去了。

有的也才读了一二年级,只因看上了别的姑娘,那姑娘也中了意,两个于是扯着回家结婚生小孩了。

有的只读了小学毕业,初中也不上,回的回家结婚,出的出去打工,乱七八糟。

有的女生才读了一二年级,伊始生骚发痒,勾的勾引同学,勾的勾引老师,做的天翻地覆,结果三年级也不上,书也不念了。要么裹着一个同学回家结婚,要么裹着一个老师当师母,无奇不有。

有的男老师风流成性,裹住一个二三年级的小女生,将人家肚子一搞胀就甩掉了。而结果这些女生要么继续在校读书,要么寻人访嫁,要么就有很多不必说的因素了。

有的男老师干脆把他的女学生包养起来,打了几回胎儿,或者出资供她念书,意图给自己培养双职工,或者劝止她们停学,在家做了全职太太。

有的人在教室心在外。你瞧,其实他们是在装模作样的听课,或心不在焉支脚动手的影响其他听课的同学,准备也拖别人跟着他一起下水。简直一个虫子搅坏一锅汤,害群之马。

有的本来不想上学念书的,家里父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硬是逼着他们走进校门。而这些人只管把学堂当作避难所一样,有一天没一天的混过,读一个学期的书不知有没有交过一次作业,一到期终考试,考得不好,甚至白卷儿交上去,煞尾还说一句俏皮话:‘小子本无才,父母逼我来,老师教俺王八字,同学和咱论脚拳,考试白卷交上去,鸡蛋一个连个滚下来。’编得可利害了,一流的大作家都不敢与之相比啊。

有的手上拿着书本啊,口里乱打卦,本来说‘我们是新青年’,他却说‘金木水火土,干脆回家种地挖黄土。’然而念了几天书,终于回家种地挖土去了。

有的做得更气人,父母拿钱与他上学去读书,他反而包着钱夹着屁股往外跑,要么去打工进厂找事干;要么加入黑社会去学坏,最终闹了一身债,或是惹祸上身,或是杀人放火,犯下滔天大罪,或么蹲大牢,或么吃了一颗子弹头倒在坑里睡觉了,或么还有更多的……

有的因为家里贫寒,上学读书拿不出钱,读了一阵日子,神不知鬼不觉辍学走了。离开校园,要么出去打工的,要么回家结婚的,等等。

有的做得还更丑,父母亲拿钱与他(她)上学读书,相反父母还大力支持他(她)们在学校谈婚说爱,什么学校课堂,也不过是他们婚嫁的跳板,学校似乎就是他们的婚介所,找好一个门当户对的对象,两家开亲往来,结婚登记万事大吉。如果儿女小小年纪就有了自己的亲事,或者生上一儿半女,有了一两个娃娃儿,做父母的也格外高兴,为儿女们高兴,高兴他们能说会道有本事,添子添孙,家有传人,传承香火,光宗耀祖。我倒觉得这种很思想肮脏,多么的肮脏!

有的……

还有的……

啊!在农村,有许多男人深怕自己一辈子娶不到老婆,女人又害怕自家一生一世也嫁不出去,只要稍稍有一点儿撮合,男婚女嫁便来了。什么早恋,什么早婚,便在这些人群之中产生影响。等到婚后过去n多年了,在知识方面已经逐渐变成了文盲,突然做什么事情是需要知识来处理的。那时候,他们方才后悔失学过早,食大悔!那时啊,夫妻两人吵架闹意见,你说我不好,我讲你不好,一个说一个读书少了结婚早了,埋怨什么都不成。你说,当初你担心我嫁不出去嘛,慌叨叨的要扯结婚证,一结婚就绑在一棵大树上等死了;我说,当初你怕我娶不到老婆啦,鬼迷心窍鬼念要马上嫁给我,一回家结了婚,就什么都没有了,有时侯需要打一张欠条也得要去求请人来写啊!

嗨!只是过于太多,形形色色,乌七八糟,仿佛一口火锅菜,夹七夹八,繁琐不有,无所尽有,三言两语也数不完,不言而喻,可想而知。

言而总之,你看校园里的人儿啊,也如我说的这个样一般。坐在校园里面的学生们,往往见到外头世界的人,无不羡慕他们自由自在,爱走哪就走哪,爱做啥便做啥子喔。因而也心慌意乱地瞎跑乱来了了。

诸如此类,以上这些就是中国封建思想遗传似的结婚教育方式,不知道要毒害了多少子民!

唉!这天下凡事,有时侯,有理有据也说不清。

你不得书读,没有进入学堂,当然对一些问题一些事情不太了解,一旦书本握在你手中了,那么你的选择就会接踵而来。读书,要么一心一意专心致志地读,读出一个名堂来;如果上进不了,该退则退,要么爽性地退学罢了。要干什么,该干什么,那就放心地做,做好一切想做的,尽力而为,无论成败,问心无愧,志在千里不气馁。”

小玉听着,是忧是叹,发而不绝。忽然翻过身子,只把他抱在怀里,寻欢作乐,少不了让他来一回后庭花,正面吻合,干的牛嘶马喘,花样百出,纵欲无穷。原来她有心来着,特地梳洗得干干净净的,用香水浸泡过身子,吃得香香的吁气若兰,又在阴道内置有香精和糖精,只迷得他贪香觅甜,巴不得一口一口的吃了她身子,一点一点的噍了她舌条,一口气吮干了她的淫津。性趣倍增,皆大欢喜,乐翻天地。

一晃眼,黄昏来临,小玉突然说:“我有些饿了。”

余龙孙松开她臂膀,伸手拉开电灯,“我去做饭,你就好好歇息。等会儿还得继续,不许乱动,身子要紧。”吩咐她一两句,穿衣起身做饭去了。

小玉十分顺从地点了点头,“我听你的,你可要做快一些,我肚子已经饿的叫了。”看他走了,仰着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一因舍不得离开他,独自闲在一边也不是乐事,穿衣起来,悄声来到他身后。只见他已燃火架锅,饭将快煮熟了,锅里打着油汤,漂着几片半精半肥的猪肉,灶边的大碗内盛着调好的鸡蛋,为数大约有七八只。她蓦然自后边抱住他,“你辛苦了!”

余龙孙回头一看,“噢,你起了。快坐,随便坐。”

小玉嘿嘿一笑,“不哦,我不坐。你喂猪喂牛没有,我去帮你喂它们。”

余龙孙迟疑片刻,抿笑着说:“你看,快差不多给忘记了。”

小玉高兴地说:“好,那我去喂猪牛。”说着,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回来对他说,“我都喂成了。猪非常顺槽,两下子便吃完了。我丢了三个草放牛,它一大嘴一大嘴的啃吃哩。我看着好高兴!”

余龙孙一听,嘻嘻地说:“它们既然都吃了。来,坐这儿,这回该到我们两个坐下来慢慢吃喝玩乐了。”于是拉她坐到身边来,舀一碗玉米饭捧与她,“家里也只有这样的饭菜了。”

小玉接过饭碗,微微一哂,“很好的啦!这都是父母苦出来的,以后得全靠我们努力创造,勤俭持家。更不能让别人说三道四,论我们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呢。”

余龙孙点着头说:“是啊,是啊。这回家里有了你和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自会过上幸福的好日子。到时候,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衣食无忧,子女也幸福啊!”

小玉听他说到幸福的日子,不觉莞尔,害羞地吃了几口饭,夹了几筷鸡蛋吃。他见她好似一株含羞草,吃饭扭扭呢呢,用勺子与她舀了好几勺净蛋,一边叮嘱她好吃。不想她更加起羞了,红着脸说:“你怎么不多吃一些,全给我一人吃。本来我胃口就小,待会儿吃不下便剩着,剩着,一则可惜,二则浪费,老天一打雷我就害怕了。”

余龙孙呵呵地笑了一笑,说:“男人吃饭如倒桶,女人吃饭慢慢数。假使我两大口一吃了,又让你掉队,自己便害臊撂碗了。你再多说几句,我就押你吃完锅里的菜,养着身子对你我也好。”

小玉没话可说,勉强吃了几口,却被他强着吃了一碗鸡蛋,进不去食,饱了,搁下碗,“别逼我了,留着一点你自己吃啊!你都让我一个人吃了,那你以什么下饭,吃不饱我将不理你的啦。”

余龙孙见小玉搁了碗,胡乱下了几嘴饭,忽然惊叫起来,“哎呀,这是怎么啦?酒,我本来准备好了,咋忘了拿来。”急忙起身转向里屋去,提着一个酒壶出来,“既然是新婚之夜,这酒不喝也得喝,喝了这交杯酒,夫妻才能长命百岁,携手到老。”

小玉见他突然真的拎出酒来,当下吓了一跳,慌即说:“酒,你真喝酒啊?我可不会,向来滴酒不沾,你还是把它放回去。不然的话,我立马现在便回家了。”

余龙孙冷冷一笑,来到小玉身边,弯下腰来对她说:“家,你回哪里家?从今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我是你老公,别给我提一些‘回’的字眼儿。喝酒,你必须要喝,只有喝了交杯酒,我们才能做成真真正正的好夫妻。你喝醉了,有我在呢,有我在,你骇怕什么,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呢?醉了,我就扶你上床,安享洞房美夜,造就你我的爱情结晶。”

说话时,他眼神一直盯着她,令她不寒而惧,乖乖地非常顺意起来。

小玉颜面红赤,紧张地说:“少喝一点行吗?”

余龙孙看她格外顺从意愿,即道:“好!无论如何,你一滴也要喝。”取来两只小碗,在一碗倒了一两左右,在另一碗点了五钱上下,放下酒壶,端起两只碗,齐眉举起,把少的一碗递与她,“这样总不会醉人吧!”

小玉十分放心地点了一下头,“来!祝愿我们幸福百岁,白头偕老!”

于是交过杯,对饮而尽,各自兴奋,一时之间,柔情软语即刻写在了脸上,置杯收席,携手并肩,走入洞房,房间却是余龙孙的书房。

靠近床边,掀褪衣衫,相搂相拥,滚倒床上,百般亲抚。……

两人关门落闩,只在家中淫欲了二日。

第三天早起,小玉依依不舍别了他回家里去了。

余龙孙胡乱收拾一下,展开本子写下心得体会,自阅一遍,觉得无聊,一根火柴点燃了。信笔操写:“第一回: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胡写:“话说明朝建文年间,由于各地藩王日夜加剧割据,以致爆发了‘靖难之役’。……”“第二回: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寒沙始见金。”又写:“光阴冉冉,冬去春来,不觉一年过后,……”“第三回:“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写道:“天,是那么的广阔;地,是那么的狭小。恶魔总是不住地放声狂笑,无端无度地去逼虎跳崖。武林门派林立,自相残杀,纷乱不堪。于是激起了一干垂暮英雄愤怒反抗,因而挑起一场争夺武林盟主的大会。一代英雄少侠由此而诞生了。武林又重新转入了翻天覆地的血腥残杀之中。且说少林寺……”“第四回:别师遇难,巧合姣娃。”“第五回:寻遗物,走天涯。”“第六回:华山门下,大败群魔。”只写到:“万俟仁据判定,发话人就在西南角,但不知毕竟来了多少人,暗忖:‘究竟是甚么人?……’忽然,——……”

殊不知,突然停笔不写了,只叹底气不足。也是他:

沁园春•文庭

灵台无墨笔莫神,白纸黑字乱没秩。

原来是灵运初书心事,漫笔不成文理。

丢三落四数回,灰心丧气几次。

人生初步,其实非他一人这样,

不妨看世,古来文人骚客皆如此,

小试笔锋,没头没绪,也茫然无知。

既然命笔挥舞,虽暂无地利,

惟信文会天时,他年峥嵘岁月,

头角崭露,放开手,大展宏图日,

妙笔传遍天下目,人人评说好汉子。

书香门第,就在命运从容。

不久,执笔却写“射雕侠侣”,书,“第一回:灭魔。”

引《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为开篇词,——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泰山是五岳之一,座落在山东的泰安市东北,是人们十分向往的一个旅游胜地。日观峰是观看日出的好去处。

名山胜境,本是登临瞻仰的胜地,然而玉皇顶却是例外的,它则落在高耸入云的巅峰上,所谓日观峰吧。一线栈道,循着曲折深设的十八盘,算是与尘世的通路之一。寻常的游客中,偶尔有几个胆壮的,曾经试图一登峰首,可是才走了几步,就被那凛冽强劲的山风吹回头来了。

日观峰就是这样维持了它的清静,成为一处真正的静地。

只是世态无常,一件突发的变故,将这处静地原有的安逸破坏了,彻底的破坏了。

这个变故是从江湖上传出‘如来佛’的死讯之后才变的。‘如来佛’,一个多么奇异的名号,谁也不知道他真正的姓名是啥。他的出现,在短短的十年间,给江湖上造下了极大的风波与无穷的杀孽。

他那胸怀杀孽的性子,即便成了‘如来佛’名号的由来,然而造成他真正震动江湖的原因,却是他那两套奇诡的武功大法——‘天花宝典’与‘迷灵大法’,以及高深莫测的剑法和手中那柄锋利无匹的宝剑‘灭绝剑’。

那一典一法从来没有遇到过敌手,那柄宝剑也未曾逢上敌家。因此,‘如来’之名霸震江湖是理所当然的。

十年来,法典下的冤魂与日俱增,多不胜数,如来的佛度也越来越大,血雨腥风满江湖。端底的使得人们一听见他的名号就发抖缩颈,一见到他的影子就自戮而亡。

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开了。

如来要召集各大门派聚集日观峰论战。那自然是少林、武当、峨眉、昆仑、华山、嵩山、泰山、衡山、恒山、天山、崆峒、点苍、庐山、武夷、雪山、祁连、梵净、雷公、燕山、龙虎二十大门派了。

于是这静地又成了江湖人士溅血拼命的沙场。这不仅仅是为了打败他,也是为了彻底灭杀他的一生一切。

不过如来的踪影飘泊不定,似乎为他聚峰论战作了一番证实考验。

这是一个秋日的正午。日观峰顶峰站着一个束发披肩,须发花白,身着青衣的彪形老者,气度不凡,脸上布着无限的煞气与愁云,手中握着一柄金鞘剑,仿佛正在等待着什么。

午时一刻,几个人影从山下直掠而上。接着,二十路人影跟掠而至。在一个平阳处停住,皆不言语。才看,老的老、少的少、高的高、矮的矮、肥的肥、瘦的瘦、男的男、女的女,劲装不一。

峰头的那老者负着众人狂笑一阵,冷道:‘全都来了?’

那众人亦冷道:‘当然来了。’

那老者格格地阴笑道:‘很好!正为我十年来所要了却的心愿。各位还有话可说吗?’

那众人道:‘不知如来先生唤众聚此,究竟为了什么,请明释。咱们正派中人士与黑魔之间的关系,如来先生最是知道的。’

那老者正是如来佛,哈哈一笑,‘正派果然是正派。哼,狗屁正派。不想而知,到这儿来不都就是为争个高下,了结最后的债么。一齐上吧。’

那当中的一个灰衣老者站了出来,冷道:‘对不起,如来先生。华山掌门风万里可要第一个出手了。接招吧。’挥动一柄黑铁剑,一式‘长虹贯饵’腾了过去。

如来背负不看,感觉风万里已近了,才徐徐往空后翻,一式‘金蚕吐丝’,长剑蓦地指向风万里肋下,凌厉之极。

风万里见势不妙,向后猛挫,落在十米开外。哪知这如来若影随形,抢上一掌,望他囟门直按下来。风万里本是个老种经略的人,顶住那掌劲风的压制,浑身忽转闪开,倏地挥出一剑,只见他右手一扬,一片寒芒卷袭了过去。众人不禁为之侧目。

如来闪眼一观,忽挣一下,向前扑去,正巧落在风万里身后,怒啸一声‘迷灵大法’,揸开左手五指山,啪的烙在风万里命门穴上。右手就势一推,天摇地晃。

众人吃惊地大呼——‘爹爹小心!’‘师兄小心!’‘风兄小心!’‘师父小心!’

风万里只闻其声而未知其情,应掌唿唰的一声摔下万丈悬崖。

众人无不惊悚,面带土色。岂容分说,忽然间,拔动兵刃挥了上去,齐攻如来。

一人之死,万人拼命,自有猛夫不挡之出,况且他们都是各门各派的掌座与精萃。

激烈的打做一团。如来被围在中间,似乎不便施展甚么法典的,左开右转,前挡后遮,护上保下,蓦地,直冲青天。

众人突然不见了如来,大为惊讶。

忽然只听一个冰冷的狂笑之声:‘果然十年之后的今天也还是你们的不利,尽是一些只会吃草的脓包。去死吧,哈哈。’吼:‘天花宝典!迷灵大法!’顿时,空中现出一个恶龇獠牙的人,正是如来,但见他话还未已,一拂袖手,顿尔烟花万缕,照人击去,着人即毙。

众人见状,毛骨悚然,深知必死无疑。闪避不速,命短的,撑不住,迸身气绝。

霎时之间,已然倒去一大半。

如来震怒,真个要掀翻玉皇顶,霍乱于泰山,狂嘶爆叫的。

只见色映刀枪,光摇剑杖,气横戎幕。一时天旋地转,叫苦不迭。

如来凌空劈下一掌,震的山崩地裂,揭草折树,狂沙一片。

只听天地间忽然惨嚎一声,但见血肉横飞,十面模糊,众人无一余生。

如来阴笑一声,舞袖一挽,按下身躯,落在血山之上:‘原来俱是草包脓包!’横眉冷顾四外一下,‘谁是天下第一?唯我独尊,长胜不输,如来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哈哈哈哈……﹏﹏!’万分得意地纵声大笑,地动山摇。

正在得意忘之际,突闻一声震来:‘未必见得,未必见得!自谓什么天下第一,什么唯我独尊,什么长胜不输,什么如来不如来,净他妈的信口开河。不要过于高兴,过于猖狂,免得不好看,江湖人笑话。’

如来闻声,闪视天下,不见一人,闷了片刻,冷叫:‘是哪个龟儿子在胡说八道,骂他老爸,取笑他爹?有种的就别藏头露尾,出来与老子大战十万八千年。’

那声音冷冰冰地说:‘鼠目寸光,鼠目寸光。你祖宗爷爷就在峰顶上呢。’

山顶上果然坐着一个黑衣人,戴着一顶纱笠,无法看到真面目,双手握着一柄寒光迸射的墨铁剑,脚登皮靴子。举止甚文雅,颇具大侠风范。

如来回眸山顶,确见一个黑衣人坐在那里,遂叫:‘这声音好耳熟。他奶奶的,莫非是你在笑我么。’

那黑衣人道:‘正是你爷爷在笑你年幼无知。怎么着?’

如来道:‘哦,敢问阁下是哪路的?’

那黑衣人冷冷地笑了一笑,道:‘江湖人称‘短命一郎’。’

如来惊的倒退一步,心头咯噔一下,忙道:‘原来是短命一郎任逍遥任大侠大驾光临!冤家路窄,机缘相投。恕我有失远迎!’

原来这如来本是‘魔心圣教’的创始人,三十年前曾与任逍遥在西域塔里木盆地交上一手,大战九天十夜,只因一剑之差,惨败于逍遥大侠手下,从此回隐中原二十载,苦心磨励,专研天下各大门派的武功剑技,综合创成‘天花宝典’与‘迷灵大法’。二十年悄然逝去,重出江湖,也不去整理圣教,只顾处处挑衅,为非作歹,滥杀无辜,兴风作浪,企图由此引出仇家来。哪知万人无敌,雄霸武林的气焰日夜高涨。近来忽然听闻江湖上传来一个消息,有一名不明身份的黑衣侠士出没江湖,自家心里倒有了个底,故意在泰山日观峰设下这一聚会,希望见而一绝了之,快哉!没想到云集高手,尽数倒下。岂知又笑出了麻烦来了。

任逍遥笑道:‘三十年不见,如来兄依然神采飞扬,老当益壮。殊不知如来兄从何处学来的一套把戏,将各路高手打的七零八落。唉,兄弟有幸相会于此,难啊难,难。’

如来阴森森地干笑了几声,‘我倒要领教三十年后的短命一郎居于何等角色。请出招吧。’

任逍遥连忙陪笑道:‘如来兄这玩笑开得大了。任某路过错脚到此,不巧适逢其会,反而有些失礼了,还望如来兄见谅为好。不会兄弟初见便大动干戈,大杀风景,不妙。’

如来冷道:‘少废话。这一天我等得太久了。请出招吧。’

任逍遥道:‘如来兄既然苦苦相逼,任某恭敬不如从命了。这天下谁人都知如来兄素有一个外号唤做‘长胜不输’。直人快语,任某很想试探一下到底是长胜不输还是长输不胜。如何比法,请如来兄作决。鬼都知道,如今不是你杀了我,便是我杀了你。傻子也晓得,你杀了那么多的人,目的就是为了要引我出来就范。’

如来笑道:‘爽快爽快,明白便好!是你先出招呢,还是我先出招?’

任逍遥道:‘按老规矩,自然是你先出招了。如果三招之内我输了,任某即刻从江湖上销声匿迹;倘若犹是你输呢,长输不胜的如来也该归往西天入土为安去了。只可惜任某今日来迟了一步,也似三十年前那样而抱憾不已。咱们是先比剑,后比内力?’

如来哈哈地一笑,‘剑力兼用,只在三招!’忽然,拔剑横出。

任逍遥十分快意,摘下纱笠,扔下山崖,现出一副奇丑无比的相貌来,挺身站起,不过中等身材,然八面威风,面朝东方,闻西水涛声入海。蓦然转身,打量对方一下,淡淡地说:‘忙人不经老。才晃别三十个春秋,如来兄便老成这般不中看的鸟样了。’

如来恼道:‘远看像乌鸦,近瞅似夜叉。蟑螂笑大郎,彼此,彼此。’说毕,手舞剑挽,幻起无数条利剑,双掌披开,万剑齐心,直扣任逍遥,好一似蜂拥入巢。

任逍遥见对方出手不凡,凶猛异常,当即运用三成的内力,将那幻剑震飞四外,嘡啷堕地,有的坠入云海深崖,不声不响。

如来微微一怔,哈哈地冷笑道:‘好一招‘暗送秋波’!逍遥七剑:辟妖剑、辟魔剑、辟鬼剑、辟怪剑、辟天剑、辟地剑、辟邪剑。果然今非昔比,进步之大。’

任逍遥陪笑道:‘多谢夸奖,愧不敢当。如来兄其实也不差啊。不过任某手中这柄漆黑的‘辟邪剑’尚未出鞘,怎知的就‘今非昔比,进步之大’了呢?如来兄的一招‘万剑灭杀’已足足耗去了任某的三分气力了。再斗,任某肯定一败涂地。’

如来冷道:‘多谢抬举。第二招。’挥剑劈出,剑雨横空,迅疾无比,径裹对方。

任逍遥暗自略微运劲,挺出一步,那剑雨骤停,四下顿寂,只道:‘好绝的‘天花宝典’,阴毒的‘游剑满天’!如来兄这三十年来劳心劳力,进步净在任某的意料之外。还有一招,第三招,最后一招。请!’

如来见一发不着,听了他的嘲讽,不由火起,‘嘿嘿,别太自负,提前高兴。’甫毕,狂哮‘天花宝典,迷灵大法’,端剑撩起,凭空划出,剑在左手,右手化拳为掌,扎住步子,照之抡出一剑,拍出一掌:抡出一剑,剑气横生,劲霸雄浑,撞得空气咝咝鸣响,火星迸溅,花满长空,花如霜刀利剑,奔似雷电,迳掣任逍遥;拍出一掌,掌风凌厉,狂扫天地,仿佛排山倒海似的,席卷峰头,状若狂龙,血盆大口一张,吐出万缕金丝,直吸任逍遥。片刻之间,只把他包装的鲜花一般金子一样的美丽,煞是好看。却失声大笑,‘去死罢,去死罢,去死罢……!’

任逍遥临危不惧,毫无怯色,明知今日不打算活着下山,当时气涌丹田,汹至囟门,怒发冲冠,大吼:‘天花宝典也不过如此,花虚秀形。迷灵大法亦何在?’身子一颤,罡风四震,落花流水,万丝逆行,天地一空。

只唬得如来大吃一惊,奋力挥剑挡住那万缕金丝,搅做一抟,掷地有声,剑首砍在地上,入土三分;右手捏花指顶天捻着一个诀,双目微合,深吸细吁,轻轻地说:‘逍遥七剑啊逍遥七剑!果然是人剑合一,天下奇绝。短命一郎,请吧。’

任逍遥冷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既然长输不胜,也怪不得任某手下无情,心狠手辣了。领招!’言了,袖手一撑,一道掌风粗壮如斗,撞向如来中盘。

忽然,那掌风竟化解于无形。

如来岿然不动,嘴角边的肌肉略略抽缩一下,牙缝里嘘出了一丝粗气来。

任逍遥剑起一劈,满天星雨,直写如来。

如来但感来势凶猛,急忙提气,幻起一道罡风,罩住全身。那星雨扑空,簌簌落地,冲走地上的尸体,洪泻深崖。如来依然丝毫未移,巍然屹立。

任逍遥再劈一剑,气荡乾坤,摇山撼地,银河翻腾,披星斗月。那边庙宇顿时坍去了一角。泰山为此一摇。

如来晃了几晃,竭力镇住。

任逍遥见势不妙,纵身跃下,按在如来对面十米之处,闷不吭声。

如来冷道:‘短命一郎到底在放水。难道不怕我再血洗江湖吗?’徐开双眼。

任逍遥道:‘如来兄的‘日月罩身’天下一绝。任某孤高过傲,自是无从着手,讨不得半点儿利益,惭愧至极。’

蓦地相扑,对了一掌,退回原地。漠视良久,又对了一掌,各自震去七八米之远,身子摆了几摆才得立稳。

任逍遥笑问:‘如来兄的迷灵大法呢?为何虚张声势不施展出来?这样拘谨,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你。’

如来突然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手舞足蹈的,状似魔怔了。他把头一仰,朝天喷出一股血柱子,全身不由自主地一摇二晃,退了好几步,极力站住,又嘻嘻哈哈地笑:‘迷灵大法,迷灵大法!我的迷灵大法呢?’一屁股坐在地上,‘迷灵大法,迷灵大法!我的迷灵大法呢?’

任逍遥见景,不住地惊讶,奇怪不已。

如来口里只顾直念:‘迷灵大法,迷灵大法!我的迷灵大法呢?’

忽然,只听一个优柔的女声道:‘你的迷灵大法便在我心里。’

话音甫落,但见一个人影从天而降,按在两人之间,却是一个美若天仙的红衣女子,蛾眉凤目,细鼻桃腮,朱唇启处,‘原来是短命一郎任大侠和如来灭绝剑。’左右一盼,目运凶光,杀气腾腾。

任逍遥喜道:‘白姑娘从何处赶来?’

那白姑娘冷道:‘别老是姑娘啊姑娘的唤我,我可没你叫的那么年轻,人家将快三十八岁了耶。’

如来在那边问:‘你是谁,你是谁?我的迷灵大法怎会在你心里呢?’

白姑娘道:‘哼!三十年前,你为了得到我这不满七岁的小女孩养身,竟杀了白发魔老天一阁白龙,挑起西域大战,败在短命一郎任逍遥任大侠的辟邪剑之下。我就是白龙之女白玉仙,今日特地要你偿命来了。

如来失声笑道:‘小妾,小妾,小妾!’

白玉仙冷冷地低吼一声,袖手一抬,一把短剑飞入了如来的心窝儿里。

如来惨呼‘你’的一声,应声倒地,双腿长蹬,不再有动弹的迹象了。

任逍遥抢上一步,立问:‘为什么这么快便让他死去?’

白玉仙哈哈冷笑起来,‘好你个短命一郎任逍遥任大侠,三十年前你是武功剑法天下第一,这三十年来不也是你天下第一么。何苦与一个手下败将再去理论什么武功剑法如何,什么高低天下第一的,竟他妈的掩人耳目,欺世盗名,没意思,没意思。伤已伤了,不如早作了结,杀了便是。留他多活一时,倒便宜了他了。我却忍不住,杀便杀了。怎么啦?难道你要为他报仇杀了我不成?’

任逍遥道:‘这不是理由。’

白玉仙冷声冷气的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我恨,我恨!当年若不是你及时搭救,我白家恐已没后了,哪有我站在这说话的余地。于今只剩我一个,见敌岂有不杀之理?——你,天下第一,永不改变!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说毕,轻轻一闪,飘下山崖。

任逍遥慌即跃身追赶。……”

陡然住笔,又叹底气不足。想写点儿别的东西,就先在纸上混写:

“宿鹭栖身,飞鸿点泪,

不堪更是重阳到。

一襟无处着凉,倚栏看尽斜阳倒。

瘦减难丰,悲伤易老,

淡觞消得黄花笑。

画眉人去玉簪存,浓愁如黛凭谁扫。”

写毕,又叹底气不足。

不久,却又写的“射雕侠侣”书——

“黔中野里除了耸着的几座青山,别无是样。只有古人遗下了个什么的金石玉言‘夜郎自大’。后来游人又道是:‘贵州天无三日晴,谈及人无三分样。’但实非如此,只不过是游人遐迩吹嘘得棒罢了,不足为怪的。

夕阳落在西山山坳间,被挤得发胀,陡然爆破,溅起了万道血光,天地一抹腥红。

千层崖上,对峙着两伙人,虎视眈眈。一边为首的白衣美少男,手执紫鞘剑,后面立着许多人,老的,少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均是青衣打扮,各具兵刃,显然是打手。一边是一对情侣,男的素衣,女的红衣,并肩而立,亮剑在手,面浮愁云,默不作声,怒目圆睁,嘴角边略略抽动。

然而这对情侣正是天下无敌,乐施好善,仗义疏财,匡扶武林正义的龙凤双侠任逍遥与独孤红。因与仇家发生争执,从泰山逃到黔中来暂时避难的。不想追的不舍,在此对头。看来这场纠纷实在非同小可。

瞧那边为首的白衣少年付着的神态,一双利刃般的目光充满了慑人的威力,则与他整个人极不协调,蓦地开口:‘父母冤仇,不共戴天。龙凤双侠,拿命来!’那后边许多人也跟着叫焰起来,‘拿命来,拿命来,……’良久,白衣少年方才举手压住吵声。

任逍遥冷峻地笑了几下,‘杀人偿命,理所当然。只不过,你们追错人了,且也找错人了。当年的白眉大侠东方长空,金毛郎君西门不月,玉麒麟南宫无敌,漠北灰狼独孤残红,天罡双煞金庸古龙,尽为魔心圣教如来座下十大长老所杀。那时任某与内人赶到现场,只见的皆是一具具骇然的僵体。后来,不知怎地蒙受了这个奇冤。魔教十长老及今下落不明,对证无口。你们有谁清楚此将意味着什么可能吗?泰山一战,万物寒心。魔心圣教教主如来佛才死不足一七。你们却没端儿从泰山追逐至此,生死要取我夫妻性命。得饶人处且饶人。若得真相大白,到七月初八,任某在此向大家作个交代。否则,任凭你们宰割,毫无辩言。况且,有许多事情不明不白,需去极力澄清。任某夫妇总不能默默地含冤下地,死不瞑目,反遗骂万年。将新比心,谁都一样。倘若当年换成是你们,谁都怀疑就是你们杀了那诸位英杰,同样要受这冤屈与此追杀。’

白衣少年冷冰冰的道:‘信口开河!明明有人亲见是你二人所为,还敢抵赖。’挥剑喝‘杀’。后边众人当时涌动。

独孤红急喝:‘且慢!谁有凭据?我父亲漠北灰狼独孤残红去的不清不明,我倒想问你们到底是谁干的,谁知你们却如此无理取闹。我还怀疑便是你们干的嫁祸于人,屈杀好人呢。事已至此地步,要打要杀,任便。’

白衣少年哼了一声,冷道:‘那我爷爷白眉大侠东方长空、外公金毛郎君西门不月的死莫非与你二人真没一点瓜葛么?长沙王庄一聚,不就是你二人挑起的吗?你们事先设了一个局,布下陷阱,专待白眉大侠、金毛郎君、玉麒麟、漠北灰狼、天罡双煞前去送命。天下谁人皆知你独孤残红明摆摆的六亲不认,计害老爹,又怎在意其余几位老前辈呢。’

独孤红叱道:‘胡说!我怎会去坑害我爹和那几位老辈子哩?我敢断言必是你杀了他们栽赃于我夫妇的。不然,怕我们一旦知道是你做的而杀了你,所以你只好先对我夫妇下手,穷追不舍。’

白衣少年喝道:‘我爷爷外公死时我未出生。你别反咬一口,诬陷于我。’

独孤红道:‘这就是了。你道听途说,不问是非,青红皂白,拿起刀就想杀人。那你又能杀得了几人?你杀得了我夫妇,难道你可杀得了天下吗?’

白衣少年听此一说,怒火勃生,气得肺都爆炸了。当时一声叱咤,‘杀!……’舞动长剑,杀了上来。

……”

及此,告一段落,不写了,兀自慨叹底气不足的,仰在书桌旁边,不断地拍打着双腿。

却写点别的:“第一回:开天辟地作人难,问世灵根授真言。”——

“‘请问:关于远古的开头,谁能够传授?

那时天地未分,能根据什么来考究?

那时是混混沌沌,谁个能够弄清?

有什么在回旋浮动,如何可以分明?

无底的黑暗生出光明,这样为的何故?

阴阳二气,渗合而生,它们的来历又在何处?

穹隆的天盖共有九层,是谁动手经营?

这样一个工程,何等伟大,谁是最初的工人?’

寄引郭沫若先生《屈原赋今译•天问》。

突闻呀的一声,一个奇大无比的巨人挺身站了起来,信手抓来一把大板斧,朝着眼前的混沌用力这么一劈,只听得一声霹雳巨响,大混沌忽然破裂开来。

那人一阵哈哈大笑,纵声说道:‘脱胎于凡,化为神圣,人类之祖,仙之居首,与天地齐寿,日月同辉,宇宙同庚。……哈哈!’

正在得意之际,只觉头顶被撞一下,歪首斜视,看见头顶上压着一张大盖子,担心掉下来会砸伤自己,急忙弃了斧子,双手一托,将那盖子高高地举在手上,道:‘想我盘古……’”

蓦地,把笔一掷,挺身立起,说:“想我余龙孙为生活而写作,为写作而生活,却是丢五落六。”收拾文稿,装在柜子里面,于是跑到屋外去散凉。

迎面扑来一阵清风,凉爽逸人。抬头看看天空,不觉已然正午。骄阳似火,火辣辣烧烤着地球。山的那边,偷偷地爬上来几朵白云,忽然挡住了日头,大地于是偶凉了一会子。

余龙孙透过一缕热气,脑海里忽地翻腾出一片武侠的天地来。——湛蓝的天空下,青峰岭上的双乳峰头立着两个蒙面人,东面一个身穿白衣,高个儿,手握雪铁剑,目光如炬。西面一个青衣的,也是高个儿,手执双面刀,目若双刃。……

忽然,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怪罪自己就像生活在梦中一般,见异思迁,说:“我这是怎么啦,到底怎么啦?真是的,胡思乱想。”

沉吟片刻,寻思道:“想这想那的,莫如从头到尾构思一个人的生活事迹。哎,有了,拂面清风,天上的浮云,不妨捏造一个人名,夸他是古今奇绝的英雄人!我常写及‘任逍遥’三个字,最好以它作为一本书的名称,哦不,这样不行的。既然我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笑对世人,从容于万事,那就写一本以笑为准,笑字开头的书,就叫他‘笑傲宇宙’如何,这里写谁最好呢?对了,——风,云,就写风云。好一个优雅的名字,我喜欢。不过,这得怎么写啊?思……想……构思,想象,想象要夸张,更富于幻想。呵,就这么定了。”

哪知,想来想去,便想到了开学的时间了。

但曾经有好几次他在纸上谈写:

爸爸打我n多次,妈妈打我n多次。爸爸打妈妈一次险些丧生,骂妈妈n若干次。爸爸撵我n多次,骂我n多次;妈妈撵我n多次,骂我n多次。爸爸因为妈妈生了我这文弱无能的儿子而撵我和妈妈n多次。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述说我爸爸,他是最伟大的人,儿子不敢讲,所以一直保持沉默。别人谈我优弱寡言,‘三年不说一句话,十年从不哼一声’,我乐意接受这种说法。因为“金钱”在我心目中逐渐形成了一个隐约暗淡的概念,——功名富贵。我不想毋庸的付出,付出必须要有n一点点的收获,利益又在制约着我的心思,无端跑出“生活”二字来支配着灵魂。尽管被打被骂被撵被讪,也只不过是小意思而已。然而一生仅有一次跳崖的机会,命运往往爱跟自己开玩笑,逃还是逃不过现实,你看,现实正在严峻地监视着自己,亡却成了最伟大的幻想!……

看着无聊,索性统统焚掉,恍惚记了那么一点下来,不足为训。

后来不知在何处借来一本邪书《1999年巨大灾难降临人类》,翻来覆去看有七八回,倒是看出了一些名堂来,便骂作者在嚼他妈的牙巴骨,噍烂舌头,蛊惑人心,毒害万民。

果然到了1999年,那灾难真的来临了。“法轮功”邪教组织轰轰烈烈,四处奔波投毒坑害百姓,还煽说一些人,叫他们不消干活自会有吃的,讲至七月一日那一天只要往身上浇上那么一点汽油点燃,人便升入天堂了。许多人信以为真,企图一试,然情况便非一般了。一时之间纷说四起,人心惶惶,鸡犬不宁。

而有许多地方称邪教组织的人为“神”。则有几个富于先见之明胆大的人不服气那种邪说,跃出来引路带了个头,一声喊起打“神”,万民一时起动,沸沸扬扬。将抓到的“神”打的打,烫的烫,烧的烧,拖的拖,……一切办法都用尽了。那“神”明知祸害于民实在是大罪过,竟绝口不喊他爸他妈一下,忍气吞声,至死不哼。人们暗自称奇,认为其中必有神在暗处庇护,叹为绝了。

传说有好几个“神”特到天安门前边去闹了一场,结果玩火自焚。

还有许多更为新奇的,枚不胜举。

举国上下一时骚动起来。中央一道文令下达,最后保了许多“神”,关了许多民,一场风波便忽然平息了下来。万民朝上拜了一句话:“江主席好!朱总理好!”可有一点,幸得执法机关早几年在香港回归祖国之前缴去了许多民枪,不然这场风波未知将会闹成甚么样子。

余龙孙读书喜欢走亲串门,所以没被毒倒。而家人却住进了医院,看不到外边纷乱的世界。他倒是见识了不少。后来家人说他家水池里有一包白色的药,谁也怕吃得那水了,将池水放干,用洗衣粉刷洗了七八遍的池子。余父因此尚与诸多亲戚闹了矛盾。

那学校里更是放羊的,学生四处乱走,领导老师也不说一声。

余龙孙是班长又是学习委员,竟抛下书本同剑虹往他家里睡觉去了,担心一时真死了再没有时间机会好好的歇息了。班主任遣几个同学来请了三番四次亦不去,只好无奈。校长自己也放起声气叹了一回。

不几天,小学毕业升学考试了。

余龙孙躺在床上幻想自己的未来。剑虹两次到他家里邀他到县里民族中学去读初中,俱被余父余母以“家穷”回答了剑虹,所以剑虹没有再来第三次,与龙孙断了好长时间的往来。

其实,余龙孙心里极想到县里读书的,只因家里没有钱,贫酸在线,未敢向父母说起一句话。舅舅家那边却无故传来一句天话说:“不要让孩子出外去读书,人太小了怕人欺,欺了不成人。本乡有附中就行了,万事方便,何必花钱费米往外边跑什么?我们这乡里有许多孩子在外面读过的,一百个出来就有九十八个半是败家子不成气的,白白地耗费钱财,水打一场空。”余父余母颇有类似的看法,所以都省去了许多麻烦的心里事,不屑一提,于是将余龙孙安放在乡附中就读初中。

这上中学要留校住宿。余母却给余龙孙问了一个住处,说在许大叔许大婶家住,当街,十分方便,但只住了一年,便跑到学校里去住了。于是常常听到一些新闻,说某个女生某晚去和某个老师睡觉了,第二天上不得课便旷了一天;又说某个老师写信追约某个女生,另一个老师亦同样竞争,打了一架,最后那女生被懂事的学生弄到了手,夜夜春风吹过头,化作缠缠绵绵濛濛雨;又说某个老师当着众人的面抱着一个女生亲嘴,结果到了晚上就变成一对凤凰了,那女生于是停了学,只管守着那老师过日子,指望做别人的师娘;又说学校主任的女儿被某个老师拉去上了床,因为是第一次,那女儿乱喊乱叫的,吃人发觉了,那老师最终被贬回老家种地,那女儿却相上了别的男人,经常吃避孕药……除了以上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很少听到有人谈及国家,谈及教育,谈及进步的事。

余龙孙在想他的“笑傲宇宙”如何著法,是不是该将听到看到的事儿写在其中乃完之大吉,还是别样构写?时常焦头烂额的,极少与别的同学来往说笑。

这家里余父余母正为穷钱着慌,冬月十几便与房下的一个姨姥下广去了惠阳某砖厂打工。

不久,余龙孙又遭先前那官哥儿邀人吓了一顿。于是,心灵发生了极大的转变,还拟了一道复仇计划,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烟消云退。突然间,视力急剧下降了下来。他想到了放弃,放弃学业,任凭自在,曾几何时一说一写:心灵的天窗坏了,看不清世界,一片模糊了,我应该选择生还是选择死呢?……

不觉初二年级晃然过去,又是暑假。闲日里想到远方打工的亲人,就要求神拜佛,面朝东方屈跪,求拜:“但求皇天保佑我爸爸妈妈在外安康,万事顺心!”突然想起那陈海霞,又祈求上天一定垂赐一半个机会,想着要去登门拜认,做陈家的女婿,图口好饭吃,另谋大计。

这天恰逢赶集,余龙孙早起,把个小学成绩册和小学毕业证书装在衣袋里,饱食一餐,赶集去了。姐姐和弟弟在家看屋。

余龙孙逛了几转场,然后泡在录像室里看《神州侠侣》,多么精彩。眼看已是午后四点时分,几个同伴喊起要回家了,他则回绝,说还看一下下一场录像。同伴们遂都走了。

录像室关了门。余龙孙独自游走在场坝上,不时向那陈富主家商店门口投去期慕的目光。

陈家商店门口。陈大千金小姐陈海霞幽灵似的在那晃来晃去。本来人生得很美,正值盛夏,天气怪热,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连衣裙,动如脱兔,行如曲舞,美……美!

余龙孙用眼睛观看,用心说话,“我要是得到这样的女人,死亿万次都幸福!我要是得到她,绝对把她像供奉观音一样好好的供奉起来,天天夜夜与她相对拥她入睡,飞越千山万水,做得她愿意加着愿意,永不停息!我要是拜在她家门下,不也成了富主了么!唉﹏﹏!”

陈海霞突然在门口的一张大椅子上坐了下来。

余龙孙此刻就站在她家店门对面的大树脚下,相距有五十米之遥。她正面对这边,这样的坐势恰是他求之不得的。余龙孙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了。陈海霞忽地翘起一条玉腿,裙口张开,春光明媚。余龙孙见她内无底丝,心头顿时痒痒的,鹄望与她有个未来,只盼老天尽快黑下来为好。

远远的天边挂起了一颗明亮灼眼的星儿。蓦地,天上撒下来一张巨大的黑纱罩住了苍穹。陈家店内亮起了百瓦的电灯。那陈大小姐裙脚一摆,摇进了店内去了,很久不见出来。

余龙孙见那边欲关店门了,赶紧催动脚步挨了过去,只见陈妈妈扛起一扇门向前来关门,匆即望窗口探身举头扑上去,低低地叫了一声,“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那陈妈妈听见,口邦的一声放下门板,凶上来吼了一句,“什么!讨死!滚蛋!”一巴掌劈了过来。余龙孙缩头避开。陈妈妈打了个空。只见陈大小姐朝这边递来一角冷眼情书儿。陈妈妈三两下关掉了店门和窗子,兀自大骂,“他妈纯品的叫化子,他妈无家的光棍儿……”

余龙孙怔怔地瞅着门缝间溢来的灯光,使劲啐了一口,“呸呸呸,我呸!什么陈大富。我倒只想你家海霞儿罢了。”吓的一声转头回家。

那清明节,余龙孙与爸爸在扫墓归来的路上,走到深山野谷里,忽然听到响声不见石。余父便怀疑这其中有鬼作祟,当即朝做声的去处凭空画了一道符令,又顺机传授余龙孙五道护身符。原来那五符却是这么组成的,五个字每个字皆是“雨”字头,下边左部也皆以“鬼”字开头,又在鬼字的右边填上“井”、“吹”、“斩”、“退”、“灭”五个字,合成五道符令,护身符。余父特别指明,在用符之前,左手必须捻诀按在心口处,右手画令,口中念词:“我父亲传下我十五万兵和马,十五万马和兵,千呼千应,万呼万临,走一方亮十方,世道太平。”余龙孙不觉欣欣然。余父又传教余龙孙一道“定根法”,教导他必须在生有危难迫不得已的境况下使用,要先念:“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你来我不来,若有来人不清楚,这个圈儿比你大,倘若生人来到此,反手进圈不言语,叫你不动就不动,泰山压顶永无踪。谨请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当下用手在地上画一个圈儿,符令同样是以“雨”头为准,下边左旁也以“鬼”字起头,亦在鬼字的右部填上“定”“根”“○”三个字样。余龙孙更在心里高兴不已,高兴的是倘真被人欺负,就画这个圈叫他定上三年五载,定死他。

此刻,他一个人行在大公路上,正好用得上配场。见有风吹草动,闻有蛐蛐阴鸣,更有萤火虫飞临身边眼前……都得要做上几道符。一时请师完毕,观望星空,银汉透明,这草木皆兵,仿佛自己做了玉皇大帝,高头大马,威视八方,全无惧色。过什么翻车死人的地方,什么捐弃婴儿的地方,什么抢劫杀人的地方,什么上吊落井丢人的地方,什么冷弯冷坳墓地之处,毛发竟没有一根竖起来的。摸行十几个公里的路终于来到了家,口里叹了一口气,松了一口气,心里放下咯噔咯噔的一块大石头。开门进屋看钟表,已是十点过一刻,暗暗地又叹了一口气。

菊香和国庆早已睡下,听见开门声响,喊问才知是龙孙赶场回来了。菊香问:“你去谁家啦,怎么现在才回家来?”

余龙孙借故说:“我本来回来得早的。在那小龙坳井旁边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漫天星星了。”

菊香在里间屋里惊忙说:“怕你没地方睡没有睡法了。不久以前,在那地方翻了一车人,倒出一个撞在石头上死了。那井边前个月才有两个苗老奶在那打了一架,结果掀一个泡在井里,肚皮儿白翻翻的,平塘县公安局的都来那里拍了好几张相片。那正坳上又丢了许多小娃儿,蚂蚁拱得遍地都是,臭满了天,好长时间也没人敢过那里。听说,阴天,下雨天,那里经常有人在哭喊这样那样的;大白天还有在那打火把跳戏,走进去一望,原来什么都没有,只是地上无故燃了一堆牛屎。还有更可怕的呢,怕你也听人讲过了。下次赶场尽量邀个伴回来早点儿,免得出什么事也不好的。”

余龙孙说:“我什么也不怕。只是肚子有点疼,便躺在那里歇着啦。”

菊香说:“就是了。肚子疼也不回来早些。赶紧去捡个鸡蛋滚了打倒,可能是闯着什么不干不净的邪神了。你呀,就是不听话。”

余龙孙说:“早就不痛啦,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好了。所以,一个人在路上大吼大闹的回来。”

菊香说:“既是这样,赶快吃饭了,那饭还是热的。今晚小玉来和我做伴,等你半天不见回家来,我们先吃了,才吃不久,兴许饭菜仍热着。我煮的是南瓜,炒有油辣子,好吃好香。”

余龙孙答应:“姐,我晓得啦。现在我正饿的肚子乱吼咧。”叫:“小玉,来和我吃宵夜。”

小玉在里间呵呵地发笑,“今天在场上遇了你,想喊你和我在一起,只因一时忙着要去买一些东西,所以我回来的早。你赶的‘忘家场’,越赶越长。现在我不陪你了,自己吃吧。”

余龙孙又喊:“来嘛,来和我吃一点,你吃的早。别客气吧,来嘛。”

小玉谦说:“算了,算了,别请客啦。我又不是外人,见外的人。我要闭眼睛了哟。”

余龙孙只好取碗舀饭自己吃,虎吞了四五大碗,饱了,撑着倚在椅子上歇气,摸着肚子,直叹:“好饱!好饱!”

小玉在里间说:“香姐,我回家睡去了。”

菊香拉住她劝道:“就在我家跟我睡。这姊妹家自然也是难得在一起睡的。”

小玉说:“不了。下次吧。”

菊香说:“刚才说得好好的,要与我歇。怎么一下子翻卦了,大半夜的回家做甚么,难道背山?”

小玉笑着说:“你不说呢。我正要想背一座山啊”穿起衣服走出房间来。

菊香在里头说:“不送了。”

小玉说:“我自己会走的。”见余龙孙仰在椅子上,叫:“阿龙,关门。”

余龙孙立忙说:“就在我家和我姐姐歇罢了。深更半夜的莫非真要回家背山么?”

小玉摇头说:“行了,行了。回家睡。明早需起早一点放牛。”开门出去了。

余龙孙随后跟了出来。小玉悄声对他说:“我今晚偏要与你歇,只是假意回家。你去那边给我开门,让我进屋与你睡。”他呆了一呆,急忙细声说:“危险。行吗?”小玉说:“怕啥子?小点声不就成了。”说完,转向房东那门去了。余龙孙毫不犹豫,立刻关上了前门,关了灯,向这边房间摸来开了灯,去开门,让小玉进屋里来。

两人来到床边。小玉忍不住,搂住他就亲嘴。余龙孙说:“急什么?”于是解衣上床,抱住吻了一会儿。他隔着米黄色的蓓丝摩挲着她硕圆的奶子,一手挑开内裤,不停地抚摸突起的花蕾,逗得她身子直栗。她一手按弄那朘,慢慢奓开两腿,骑坐在他双股上,上边又接了几吻。她站起来褪去内裤,依然坐下,移花接木。看他二人果然真的悄言低语寻欢作乐。一夜无眠。眼看快到天亮,小玉无力地说:“我要回家啦。担心叫人瞧着。”余龙孙说:“怕什么?就是要人看见才好,看见了才证实我们之间的名分,方可顺理成章的走在一起呀。”小玉不搭话,起来穿好衣服。余龙孙说:“去吧!我不留你。”小玉亲他一口,起身开后门回家去了。余龙孙亦拾衣穿了,仰在床上小睡。

这边菊香叫:“小龙,起床了,起了好放牛。”

余龙孙回道:“哦,马上。我才醒。”又要懒觉。

菊香在那边又催了一遍。余龙孙喏喏答应。

不一会儿,小玉在外边喊:“阿龙,放牛了。快点,我帮你家开圈来啦。”

余龙孙听见小玉的声音,一咕噜儿翻下床,拖着两片鞋开门就往外跑。

小玉早已把他家牛放在外头,见余龙孙眯着两眼跑出来,便笑:“大忙人,头不梳,脸不洗的。我赶牛往前了。你先洗了脸再来追我吧。快点唷。”撵牛走了。

余龙孙回过头来洗了脸,随后去追。

这屋里菊香千叮万嘱要早些赶牛回圈。

余龙孙追上小玉,笑道:“你这才是大忙人呢。我方才睡下,却在外头怪叫放牛了。讨厌。”

小玉嘻嘻地说:“我才不想在家里睡一大早上的懒觉哩。要睡,到坡上睡去。大不了别人论我一句放牛不专心,喜欢老鹰打瞌睡。”

余龙孙说:“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不料让你替我先讲啦。有时侯我亦糊涂。”

小玉说:“你好机灵。我谈什么都恰合了你的意,甚至还贪了占了我的一些便宜。”

余龙孙说:“知道就好。只怕你蒙在鼓里咧。”

小玉说:“暂时不与你讲。走路赶牛要紧。”一鞭策在牛背上,那牛奔了两下。

只有两头牛,一头是公牛,一头是母牛。余龙孙家的是公牛,小玉家的是母牛。那一鞭正好打在公牛背上,那公牛便纵去爬了那母牛两下。

小玉于是骂那公牛,“你痒了也不是时候,天天在一起却也耐不住寂寞。等一会儿再抽你两鞭子。”反脸打了余龙孙一个恨雷。

余龙孙笑着说:“是了,是了。你不摆尾,我尚不知道你是经不起寂寞的呢。现在看来,你痒的也是时候,我哪能见痒不挠呵?待一会儿我也抽你两下子,看你痛不痛。”

小玉“妈”的笑了起来,“你那死和尚儿心也高,总爱乘隙而入,叫人防不胜防。此刻你倒乐得自在,放着我在一边吃醋哟。”

余龙孙拿手拍她臀部一下,小玉转过身来抱住他亲了一嘴,二人甜甜地酣笑起来。

不觉来到那次余龙孙跳崖骂鹰的地方。这里极少有人来往,又恰正是放流的好处所。

小玉观看了那两头牛性交一次,胆战心惊,慌即避在余龙孙的怀里,情不自禁地说:“我好害怕!抱紧我,越紧越好,越紧我便越不感到害怕。”

余龙孙把她搂得甚紧,轻声说:“莫怕,莫怕。有我在呢。哪怕天崩下来,我立刻用两手撑住。”

小玉说:“可是我怕你弄痛了我,天塌下来你便撑不住了。那么我不是更怕么?”

余龙孙说:“谁叫你乱看,非得要看那个。就像杀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血压高,瞧都不敢正眼瞧一眼。像那个,我便装着不看。那太恐惧了,不该看,千万别要看,看了会得‘性绝症’,绝症是医治不好的啊。”

小玉说:“我太爱你啦!看一回不怎么样。可我需要性福,你不能不给。要是真达到两情需要的地步,什么绝症我也不怕呢。万一我得了绝癌,只仍是担心一时掌不住,你替我抹泪。”

余龙孙说:“凡是你想要的,我一定得给齐。我了解你内心世界的空虚。”

小玉说:“我跟你来往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了,一切都毫不保留地交给了你。我已经完全不属于我自己,而是属于你的,是你所拥有的。我们今年结婚吧,结了婚,我给你生儿育女,你就成爸爸,我就成妈妈啦。到了那个时候,咱们更用不着提心吊胆的交往,成为夫妻谁也不会敢对我们说三道四,数落我们怎么样。”

余龙孙说:“人尤年轻,我要读书,需得趁此机会读书啊。你知道吗?读书改变命运,知识创造财富。我不读书,什么东西也创造不出来,你跟着我唯有受苦连累,享不到幸福,更别谈美好生活幸福日子了。”

小玉生气地说:“读书,读书,就只知道读书。怎么不来读我呢?我很爱你呀!”

余龙孙说:“好好好!我现在就来读你。我们结婚,明年结好不好?”

小玉顿时笑了起来,“明年就明年。可是你亲口对我说的,说了就是啊,千万别反悔!”马上为他卸掉衣服,松褪裤子,一丝不着。

他解开她的衣扣,裸露半壁江山,乳峰高耸,抽去裤带,裤子登时落至踝上,春光大展,骚气逼人。审视着这十七岁的曲姿美体,遐想飘然。轻轻将她拥入怀里,在她额上留下了浅浅的一吻。小玉有些瑟索,躺到光滑如玉的大石板上,四肢八杈,冲他淡淡地发笑。余龙孙凑上去,亲她额头、鼻梁、樱唇、面颊、耳垂、喉结、锁骨、乳沟。小玉敏感地瑟瑟发抖。他将口滑至牝户上,用舌尖慢慢舔开阴门,蓦地探入甬道,挑逗得她娇吟漫喘,浪荡无比。她掌不住用两手将他头按住,慢慢销受勾魂的快感。他细细品尝舐吮臊甜涩咸的淫液。

很久,他复又凑上来,吻住她的唇,舌尖纠缠在一起,啧啧有声,气嘘如牛,忽而怨道:“昨晚做贼心虚,什么爱味也没尝受到。哪比得今天,现在快活自在,如意销魂。”

小玉说:“我何尝不是这样?反正偷情就是如此,到口不到味。惟恨彼此有实无名,倒果为因。”

余龙孙说:“等我读书毕业了一定会明媒正娶你的,你就放下心来吧。可你悉知我心情,我在想什么,你一看就晓得。我对你是怎么样,不用说你也清楚明白。”

小玉说:“我坚信承诺不是谎言,把你的每一句话都当作真理大道理一样来看待。这样我便守着你的每一句话,等到天涯月明。”他玩弄着两个坚挺的奶子,一面用口轻轻地咂咬,使劲包吮,获享甜美可口的乳汁。小玉倒是乐的幸福极了。他将那朘按入牝户,使力一挺,全根没入,搂起她亲了一嘴便放下,扶住她腰髋九深一浅进进出出,挺如脱箭抽似弓,唧唧啧啧,悦耳动人。约莫有四五百下,他陡地加劲,抽挺如梭。她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两人忽然痉挛似的抽了一下,同时达到了高潮,一泻如注,躬股受精。他伏在她身上,气喘吁吁。

她吟韵嘶哑,抓住他坚实的背脊,柔柔地说:“这种幸福难当的感觉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前所未有。也许我们都长大了,爱的品味也随之升级了。”

余龙孙蠕蠕几下,翻仰在石板上,闭目养神,“你说得是。有你在身边,什么幸福我都会消受得到。你是世上最美好的女人,无人可比的好女人!”

小玉十分灿烂地笑了几声,“我在想我们的将来风风火火会更美好,爱你嫁给你也是我的福分。好男人难嫁,好男人难求。爱你生生世世,嫁你也嫁一辈子啊。”说着,伏到他身上,秋波微合,嘤嘤吟唱:

“那是一个夏天,

因为两只鸡蛋,

有了爱的初恋,

喜欢上了鲁国男儿。

我的爱有了站,

几度夕阳丝不断,

一心只爱我的好郎官,

我们心连着心到永远,

心连着心到永远!”

余龙孙听了,微微地笑着说:“我给你的歌取一个名字,叫做‘痴情娃儿’!”小玉正欲说话。余龙孙却哼了起来:

“那是一个懵懂的时代,

有了灿烂的依赖,

上山狩猎却似疆场出塞,

兴风作浪汹涌澎湃,

天翻地覆快乐自在,

莫怕世人笑我过早恋爱。

这是两小无猜,

瞒着世人老天把事情掩盖,

谁也不知我们的雾里云彩,

原来美如烟花妙如霞霭,

不在蓬莱在情天爱海!”

小玉咯咯地笑道:“我一无知二无识,给它起一个名叫‘芜词’,怎么样呢?”

余龙孙说:“芜词吾词,繁杂的词。好,很好。”

小玉洋洋洒洒地笑了一会子,勾住他脖子亲嘴,把绵香的舌尖吐在他口中,搅得他心旷神怡,撑起身子,将牝户对着那朘慢慢地骑了下去。那朘顶开牝门,直挺挺地刺入牝内。那牝轻吞慢吐,美妙之极。他睁开眼睛,拿手托住她那酥软如絮的奶子,徐徐抓抚。她按住他腰眼,那牝儿上下吐纳,动不及百下,便高潮了,软了一下,复又开动,骑在他身上疯狂地挫折,一如发情的母狗失常地吟荡起来。他捉住两个软绵绵的奶子毫不松脱。蓦地,她一猫腰,又高潮了,当时趴下纹丝不动。他同时也不由自主地一挺身子,怒发冲冠,一注劲已,瘫了。小玉香汗淋漓,气喘声嘶。

过了许久,她蠕至下部,用舌尖为他舐净那朘上的淫渍,然后含着那朘口交,裹弄多时,那朘奄然勃起,粗棱长壮,一口包不完,吮弄片刻,射在口内,她自己下边也来了少许,溢出阴门来。她品了那朘上的淫物,蹲到他头部上方来。那阴门奓开,淫津流溢,恰好滴在他口里。他从下面望上去,阴蕾红肿,只见牝内殷赤赤,乳津滴流,花托净无一毛,白里透红。观毕,翘起上身,举起首,伸出茄舌,舔了淫液,吻住穴口,吮得她战了两下。她急忙拿手按住他的头,直让他吮至快感,才起开躺下,令他将那朘顶了进去使劲磨插。他依然九深一浅的运动,深的一记狠比一记,浅的仅没至龟头,不及百个回合即射,她躬受其精。两人同时泄了劲头,搂着入眠。果真是梅花三弄,云烟深处水茫茫。正是:

红梅谈

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

一拜天地为夫妻,二拜高堂假洞房。

偷鸡捉蛋成双对,造化梅花扑鼻香。

世间情为断肠物,教人生死不夸张。

口口声声我爱你,声声口口你爱郎。

看人间多少故事,最销魂梅花迷茫。

谈你我风流趣际,经不住色思碰撞。

玉女岂知端底,爱也恋也未来难量。

其实飞龙在天,已经暗自深感旁皇!

日在竿头,徐徐升起,向天心移近。风吹草动,蝉声锐扬,飞鸟四鸣。在这和风丽日的天底下,一方丈余之阔的青石板上边,歇着一对光赤条条的情侣,只见对合二面,抱如缠棉,发出细微的鼻息声,享受着晨风温柔的洗拂,悠悠地沐浴于金色的阳光里,风姿冶丽,倜傥无束。

“鲁迅先生《且介亭杂文二集•论人言可畏》:一遇到女人,可就要发挥才藻了,不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就是‘豆蔻年华,玲珑可爱’。”然而,此处正应了这一点。色思,毕竟为色思,一如洪水,来势凶猛,不可抗拒,无奈滴墨。

那鹰击长空,飞燕穿云,鸿雁翻腾。远远的天空浮着一大朵乌云,那边洒下几线雨丝。这边却是晴天日照,太阳火辣辣,烤得大地焦热极了。那方石板则炙热无比。

小玉忽然大叫一声,“烫死我了!”醒将过来。余龙孙吃她惊醒,睁眼一瞧,只见石板上映着自己明朗的头影。小玉闪目一观,惊讶地说:“太阳当头,——已经半天啦!”余龙孙回首一望,果然是真的。小玉欲推开他,只觉下身仍然紧裹不舍,就掐他屁股一爪。余龙孙却得分进寸,没入进去,呵呵地笑:“耍赖,没门。”

“换个地方罢,太热了。”小玉陪笑道,“快点起开。不然,我便掐你弟弟。”

“不起,我就这样,看你咋办。”余龙孙说,又深深地入了一下。

小玉乜他一眼,挣坐起来。余龙孙格格地一笑,拔了出来,那龟棱饱胀,坚挺如钢。小玉看得出了神。于是寻了一个阴凉的去处,自在玩耍,纵欲无羁,醉生梦死,不在话下。

过了几日,这天晚上,已是午夜时分。余龙孙放下书本,正要脱衣睡觉。忽然听得有人拍门轻叫:“小龙,小龙。开门,开门。”余龙孙大吃一惊,低咕:“爸爸妈妈回来啦!?”当即叫喊,“爸,妈!您们回家啦?!”急忙又叫,“姐姐,老弟!爸爸妈妈回家啦!”匆匆忙忙奔去开门,不见菊香和国庆回应,复喊,“姐,姐,姐!老弟,老弟,老弟!爸爸妈妈回家啦,爸爸妈妈从广东广西卖力找钱回来啦!你们快起来呀。”

敞开堂口小门。

余父余母挑着一大担行李走了进来,一边笑问:“龙,还没休息么?”

余龙孙点头答应,“爸,妈!回来啦!﹏﹏”满脸堆笑,音容可掬。

余父余母进得门来,放下行李,几大袋子,塞得胀鼓鼓的。

余龙孙赶忙提来两把椅子请父母坐下来歇息。余父余母紧忙问长问短的,问个不休。

菊香和国庆听到叫喊,急匆匆起来看,走过来叫:“爸,妈!回来啦!”余父余母笑应。

国庆跑到余母座前,左盼右顾,又转到余父跟前,嘻了一下,站到一边不说话。余母把他拉入怀里,抚摸着他的脸蛋儿,心疼地笑道:“瘦咯,瘦咯,变得比以前瘦了许多,是不是在家里油盐不足,少吃了一顿饭呢?”余父拉他过去,捧住打量,笑了笑,说:“咦,瘦得真像个干猴子。还抽架子了,高了许多。你妈妈说你油盐不足唷,不足哪来那么高的个儿呢?”张了龙孙一下,“哎哟,这老二快有老大高喽。”瞅了菊香一眼,“差一点儿有姐姐高了。”说了,自己笑了一回。

正在笑着。余叔冲进屋来,拣个空处蹲下,开门见山地问:“来到几时了?不是去广东广西嘛?现在五黄六月的回家来干什么?打工找到多少钱了?有一万把没有?”

余母说:“才进屋了。是去了广东惠阳,可后来返到广西天鹅南丹做了这一久不成钱,就回来了,得了还不到三五百块钱咧。”

余叔嘿嘿一笑,“这还成个屁呀,枉自跑了一腿。若是我出门这么久呵,不说一万也有三千进手到家。才得三五百块,这三五百块能拿做甚么,都还买不到一头毛衣生得好看的小牛崽哩。如今进了屋,不说有三角五毛递给娃儿买糖吃甜嘴,至少也先得有一两颗糖递出来现个面,暖暖孩子们的心。但我倒不是与你们讨口讨吃的。”余父递给他一支黄果树的香烟,他接过来点燃,吸了两口,掸去烟灰,冷笑道:“这孩子们在家恰少了一件贴心的衣服。怎么去抽这么名贵的烟咯?”转念又说:“怕你们出门找得钱多了,我特地想来与你们借一点拿去买一头猪来喂过年。现在看来,我是没有指望了,反倒空欢喜一场。”

余父说:“只是跑的地方太多了,挣不到钱。空手出门,抱财归家,数目就是小了一点儿。”

余叔说:“地方多?都去到哪些去处来了呢?数来让我听一下。”

余父说:“本来出门那一天日子就不好。他妈的敖乔妹抱着肚子来找我给她医病。出门找钱找钱,他妈的才到独山下去麻尾下司停车休息,我就恍里恍惚的扔掉了一张100了。到广东惠阳东胜一厂才做了几天工,老腰干复痛,几个月都动不得,你说挣钱往哪挣什么钱?后来从那东胜一厂出来,到处走了一回,过来东莞逛了一遭。在那常平、桥头、石龙、石排等地去找活干,天天儿走路,起早摸黑,脚也走肿了。打电话去寻梅全武,到水边菜场,操他妈的那死野儿说不招收人员了。气得转了头,又逛了一程。到一座大城市里走了三天,简直就像闯迷魂阵一样,好不容易才转了出来。那大城市里那大车小车一部接着一部,似一条长龙一般的,想从中间穿过需得待上大半天。就是因为穿车,小龙他妈妈差点儿险些被撞了,多么危险。走在那天桥上向四外一望,遍地高楼大厦,太阳便搁在那楼顶上,晒得天下水一样滚烫,想找一个旮旯儿歇凉都没有。大城市就是大城市,就是不一样,想也不敢想象。回到广西天鹅石厂看了一下,吃不消那活,转上南丹,才得固定下来。在电话上听讲小龙的成绩下降了,老子气得拿刀要自杀,幸得小龙他妈妈与我几个舅侄儿把刀夺了。否则,我现在在广西南丹安得成家了。所以,各样事情为了一点,一心一意打算干脆回家罢了。这远天黑地的才摸到家来。这看,小娃尽长高了很多了。”幽幽一叹。

余叔阴阴地笑着说:“看你说这样子,确实没找到多少钱了。我好没望。”说不了,转身出去了。

余父朝着那背影打了一个恨雷。余母轻轻地嘘了一下,将龙孙三姐弟张了一回。

菊香和国庆心里自是不悦,转身睡觉去了。

余父低声骂:“不知怎么挂着那狗屄脸好意思来这里羞说我,不是你那痨丧短命的害我成现在,我何止才找了那么一点钱?老子一生一世一辈子的大恨痛恨!”

余母也叽哩咕噜的骂了几句,不便是文章。

余父说:“休息了。明天早上再收拾行李。”起去睡了。余母亦去睡了。

余龙孙关上门,上床歇了。

第二天早上,余父把行李倒了翻出来,却是一些锅勺碗筷的,多半是古名怪目的药材,还有一些草苺、荔枝,还有许多的……

那小玉在外边唤:“阿龙,放牛不放?”

余龙孙在屋里答应:“放!等一下,等我先洗脸了。”两把水湿了面,毛巾一抹,漱了口,奔出门,放牛去了。

小玉和余龙孙依然肩并肩坐在那方石板上。

小玉忽然问:“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的。”

余龙孙说:“昨晚。回来时已半夜了。你看见我爸我妈了吗?”

小玉说:“过你家门前时晃眼得见的。当时我没喊他们,现下心里颇感不好意思。”

余龙孙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若跟我叫他们一声‘爸妈’才考虑‘不好意思’这几个字尚还可以。是我,我便不好意思在人家面前提及这种废话。”

小玉赌气说:“既然如此晾我。好,我便同你一心叫爸妈,只怕你脸皮找不到合适的墙壁来贴呢。瞧你还往脸上抹金,多丢面子。”

余龙孙哈哈地笑着说:“还未过门就这么强了,若或真的过了门,我岂不是时常准备一条鞭子将就你么。但你能这般想,我高兴还来不及,心满意足。”

小玉将手拍他肩头一下,“好你个忘事佬。你家大门槛我还记不清跨了多少道了。那一次拜天地,那一次拜高堂入洞房,我就是你的人,成了你家未过门的真正媳妇了。这儿媳少一回没叫公公婆婆也是自然的,不是分内之事。你爱高兴便高兴。只你如此一说,我便更加的高兴不得了了。”于是冲着他呵呵发笑,憨然地笑个不住。

余龙孙叹了一口气,镇静地说:“我忽然想着不想读书了。只想潜心攻写一本书,倘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之前写完了投稿书能出版出来,我便幸福了,全家幸福了,尤其是你和我更幸福了。”言讫,又是一叹。

小玉说:“为什么这样想便不读书了,你现在能预料一本书可能值多少钱吗?以前我叫你跟我结婚,你说要先读书,我都没有强求你。现在你突然来个脑筋急转弯,倘非失败,那不荒废学业么。我全心全意向着你,只要你幸福你吃龙肝凤胆,我便喝些龙汤凤水沾你一点幸福就行了。”

余龙孙慨叹良久,“我爸妈下海打苦干,空手归来。你知道我爸内伤不轻腰椎已损,妈妈体弱多病。我从小就生活在一个贫穷至极很不愉快的家庭,不晓得什么是幸福。我想要脱贫致富,过得欢悦,幸福生活。所以学写作文,但屡屡失败,可我没有气馁,想了一通关于写书的枢纽,构思一个奇大的框架。如果真有成功的那一天,我一定拿出几万块钱给爸爸疗伤,治好妈妈的病,让他们安度晚年。这是我写作的初步目的。”

小玉说:“那末我俩今年结婚可以不?”

余龙孙说:“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我今年才十六岁,不想过早当家。一旦结了婚,我就没有心思搞写作了。求你放我一码,放过我几年好不好?”

小玉说:“为什么要这样拒绝我?!我哪里不好你尽可直说。结了婚,可以不忙要孩子,我会为你烧茶做饭洗衣服,让你坐在家里写文章啊。”

余龙孙说:“就是因为你太爱我对我太好,所以才想暂时不结婚,先自由一两年再谈。你的心思我很了解,你的想法我也曾经这么想过,只是没有依据不成立。”

小玉说:“就这么简单?难道我在你心目中根本便无地位,一直是娱乐的工具吗?你老实讲来。”

余龙孙说:“我家里这么穷,能讨得你的欢心,实在不容易了呀。然而你的地位就是我的地位,只要我在社会阶层中的地位逐步升腾,你的地位亦同样会随之变迁。你是我最心爱的女人,从无半点歧视,你千万别多心多疑。”

小玉转忧为喜,启开笑口:“依你说的,你成了作家,我便成了作家媳妇啦!你成了小说家,我得成了‘想说家’的妻子了!哎,我真幸福!”

余龙孙问道:“假如有一天,我悖时了,你还会这样亲切的对我说吗?你还会当作家小说家的媳妇妻子吗?咱们还会不会有缘分坐在一块儿说话?你说,你必须对我讲真心话。”

小玉快人快语:“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五行八字注定我三生之缘与你同处一起。只要天干发生错乱,我就化作地支来一一配对,直到找出我们的甲子乙丑来。”

余龙孙冲她一笑,“你记性真好,记住你是甲子年出生的。我仅记得自己是1985年生的,竟想不起乙丑来了。我真希望‘甲子乙丑’能成为爱情的代言,是夫妻的代称。”

小玉问:“为何要希望‘甲子乙丑’成为爱情的代言,是夫妻的代称呢?这么说有什么好?”

余龙孙说:“天地情缘,天地情缘!你看,甲比乙大,子比丑大,甲子比乙丑还大,你比我更大。因此,指望它能是夫妻爱情美满的称言。虽然你比我大,但我会成为倒甲子,把‘地’变为‘天’成你丈夫了。”

小玉笑了一笑,“说来道去,仍是你占了我的便宜。你好坏,你好坏。”说着,就来捶他的背膀,娇声娇气地戳他胳肢窝,还哈手挠他腮帮子痒痒。

余龙孙捉住她的纤纤玉手,也笑道:“可不么,你听我唱,我唱我的心里话——

玉儿欢龙儿笑

太阳出来了

太阳当空照

对我嘻嘻笑

它笑我年纪小

又笑我志气高

将来做个大英豪

﹏﹏……”

小玉冷笑道:“既是这样,那你更要把一个初中毕业证书混到手为好。你不是常对我讲,没有毕业证书有时侯办事很困难吗?”

余龙孙沉吟片刻,“你说的也是。就听你劝吧。”

小玉得意地抿着嘴笑,“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干么听我劝讲呢?”

余龙孙说:“谁叫你是我未过门的爱人呢,听爱人劝告也是在理的。”

小玉拿手拧他面颊一下,哧哧地笑:“你好没羞没边儿,又占我的便宜了。”

余龙孙被她拧的有点痛了,突然把她抽倒在石板上,挫得她格格地笑个不停,于是说:“这才是占便宜。”

小玉兀自笑道:“是便宜尽给你占了。人在爱河,身不由己。要杀要剐任你便。”手脚夭张,成“大”字儿摆开,骚气袭人,妩媚至极。

这小玉本是远近闻名的仙葩儿,倾慕她的男子多不胜数,进出她家门口的媒人不说五十也有三十个了,不想皆吃她一口回绝了去,传媒多了,便无人问津了。她家里父母亲则急的焦头烂额,因为总是拿她兑不到糯米粑来吃,都收心不管了,骂她“挑花眼”,“女大十八变,婚姻不由娘”,“是男人的祸害”,……孰知她竟偏偏只爱着余龙孙这个文弱书生穷光蛋。有时被父母破骂,她仅一口回应,“婚姻大事,婚姻大事,婚姻是我自己的事!我爱什么时候嫁便什么时候嫁,不干你们的事。我尚还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担心我怕我嫁不出去了,不就是和男人睡觉生孩子嘛,天底下那么多男人我一辈子足可找一个的。你们慌什么忙什么,要不然我自己跑去嫁了人去,丢你们的脸下你们的眼。……”她这话说也真是的。

农村原本有这么一个风俗,一个女人不是明媒迎娶的是自己跑去嫁了人的,世人便会认为:那女方家的真是没本事没能人的,由着一个女子放荡不羁,实无教养。再者认为,这样的女人一定不是什么好货色,不然的话,何愁嫁不出去,径自慌着跑了嫁人。因此,小玉的父母亲最是无法了。小玉始终居于上风,经常要与心爱的龙孙缠绵疯狂,寻欢作乐,醉生逸死。天知地知,神知鬼知,自为自知,只有父母亲不知道罢了。

这村寨里却有一个美色稍逊于小玉的,也是金相玉质,名唤素儿,人称小素。小素比小玉小上两岁,出落得光彩夺人,曾有许多男人擦亮眼睛盯她,不知何故望而息心。这天她赶着一头黑牤上山来,自己想登高望远,开阔眼界,一头撞上山头来,只见那边赤着一男一女合得正妙,不由得叫出了口,“玉姐,龙哥!”心头砰的一声,愕住了。

这小玉和余龙孙忽然听到叫声,顿即泻注,寻声一瞧,齐声叫喊:

“小素,怎么是你!”

“是我!我不知道。继续,继续。”小素木然道,立刻掉头,驱步下山。

小玉二人大声叫问:“站住!谁让你来的?”

小素立足回答:“我来登山,原本不晓得。你们继续吧。”说完,又走了。

小玉二人站起身,飞快地追了下去,一把逮住她,齐声说:“别走!”小玉使他一个眼色。余龙孙顿时领会,迎面搂住小素,“千万不把我与小玉的事抖漏了。若是说出去,叫一天也不得安宁。”

小素挣扎着说:“我什么也不讲。你放我走吧!”

小玉坚决地说:“谁叫你撞见?你也脱不了干系。想走,没那么容易。”

小素骇怕,“我从来不会做那个,只担心……”

小玉说:“谁不是学的?不会,我教你。”

余龙孙拽着小素回到原处,几把扯掉她衣裤,抱起就亲嘴。

小玉躺到石板上,四肢摆开,风光迷人。

小素饧目看得,心惊胆跳,不敢多言多嘴,于是千依万顺,呈花献佛。小玉见她动作僵硬,十分生疏,明显是初次交媾,便教导她如何进行,怎么样才能让男方进入身体,又是怎样迎合性交的动作才使对方满足于快感。而小素也懂事,一点就通。

余龙孙要小素平躺在石板上张开玉腿,然后拿着饱胀的脧儿在她长满茸毛的阴户上磨来擦去,挑逗她的性欲。小素被弄的酥麻麻,骚痒痒的,羞的满脸通红,而欲火慢慢从心中燃烧起来,渐渐焚遍全身,烧辣辣,开始想要男人为她开垦生地,尝试人生第一回究竟是什么滋味。她身体也默契地配合起来,伸手抓弄他脧儿。他见她已然顺骚,将脧儿比准花穴,唿喇喇一下子挺了进去,全根没入,柔柔地动了一动,轻轻一抽,再一耸,停有数秒,连根拔出,只见茎上沾满血丝,红赤赤。但疼的小素死去活来,咬紧牙关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来。他复进入她身子,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冲刺,逐步加速,不上二十回合,吃她紧窄滚烫的密肉一吸一裹,掌不住精关,一股劲射在她体内。当下趴下搂住她,无力地说,“你若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我便要你好看,叫你时时躺在我怀里,给我生儿育女。”

小素泪水汪汪地说,“我对天发誓,若是说出去,定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假如你不信,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余龙孙心知得了手,任她说什么都行,不在乎自己与小玉的事会怎样。

小素熬过一关,瞒事当心,下山去了。

小玉望着小素离去的身影,啐了一口,忿忿地说:“搅骚。活该。”

余龙孙抱着头仰在石板上,喜形于色,得意在心,愉悦无比。

不觉暑假一晃而过,又值上学期间,报名上了初三。在校中,余龙孙是最喜欢作文的一个,上课总爱胡思混想,没点认真的,偶尔被老师提名点姓,只装做糊涂,一问不知。然他在书底下铺有一张白纸,经常写些“神”“侠”“情”等字眼,密密麻麻,自己看不顺眼,有时侯高兴便把它给统统烧去。

这班里另有一个默于文章的,姓潘,名叫海洋,时常与余龙孙开怀谈天说地,聊些文史之类的故事。这潘海洋有时怪问:“小余啊,我说你写文章有何用处呢?”

余龙孙侃侃有词地说:“我是为生活而写作,又为写作而生活。哪像你偷偷摸摸地写,人怕出名猪怕壮的。如果你有所不服,咱俩就来比试一番,看谁先登上文坛。”

潘海洋谦笑道:“我只不过把写作当成练习场所,没有考虑前景问题。若说比嘛,我承认我甘拜下风,格格不如你。我害怕成功,喜欢失败。因此,不配与你较量。希望你好自为之吧。”

余龙孙冷笑道:“骄傲使人进步,谦虚使人落后。你分明在小觑我。有本事就来真的,看谁先登上文坛。你敢吗?”

潘海洋冷静下来,沉吟片时,认真地说:“好!比就比,谁怕谁!”

余龙孙淡淡地笑道:“老潘真是性情中人,狗嘴里吐出象牙来。爽快,痛快!”

说毕,两人相视一笑,豪气冲云天。

余龙孙想了良久,终于动笔写道:“第一章:流性。”开篇明写——

“盘古死地复生,爬起身来,摇身一变,登时矮小下来,身高不过七尺,抓起大板斧,将身一纵,遍游天地,路见不平挥斧息定。忽然来到海中的一座小岛上,安身住下。

这天,他在岛边看海,眼前突然一亮,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钻出海面向这边飘了过来,定在他面前。他惊问:‘你是谁?’女子说:‘我是女人,来和你作伴的。你开辟混沌,造化天地,天地见你孤单寂寞,就生下我来与你消愁破闷。天地说:世上没人,就叫我来造化。还说:我和你应该做一对夫妻,共执天下,一统四方。’他呵呵一笑,‘有趣,有趣。我正想去问一问天地的许多事,不料你来了。见到你很高兴!’

女人说:‘你真有意思。难怪天地夸你上善若水,厚德载物,致使生灵无争。今天看见了,瞧你这盘古,果然名不虚传,与副其实。’

他笑着说:‘你也别随声附和,夸我这样那样。我不喜欢世人谈我的好处,但愿人们多论我一点屁处:谈我的好处,分明是阿谀奉承;论我的屁处,恰好揭示我的弱点,叫我好好地做人。’

女人说:‘有一个老者叫金庸,他这样写他的《笑傲江湖》,里边有这样一个举世无匹的剑魔叫独孤,他一生但求一败,所以自号独孤求败,最终都没败与任何人,归隐深山与雕为生。我希望你不是这个独孤,而是一个求实进取世人仰佩的大英雄。’说完,凑拢来亲他一嘴。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体会,只觉全身热乎乎肉麻麻,又叫她亲了一口,亦是同样一种感受,再叫她来亲,这回他则紧紧地抱住她毫不松放了。女人身子一酥,柔柔地纳在他怀内,‘让我躺下你再那样。’他于是松开她,扯掉她身上的遮羞叶,但见:仙肌胜雪,散鬓堆鸦;看楚女,纤腰一把,面似桃花;酥胸起伏,星眼若画;玉股高挑,月桃贴股眠,一美绝佳。女人缓缓地躺到草丛上。他摘去遮羞叶子,凑了上去,分开她两腿,亮出那粗壮如马的朘儿扑哧地刺了进去,疼的她泪水汪汪,颤声叫痛。

……”

写到此处,扔下笔,啪的一巴掌打在脑门子上,大骂:“他妈的,这女人和男人究竟是什么概念?我竟也胡思异想。古来天下就有道‘夜郎自大’,然我这‘夜郎儿’,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人!”转念又说:“我最好写点现实的,写些农事,毕竟我是地地道道的农村人。”遂想到许许多多的过往的往事来,于此不必细述。

九年一度,中考在望,天空中布满了厚厚的一层阴云。

余龙孙坐在考场后排靠窗户的一桌,白纸黑字的卷子铺在眼下,举笔难下。此刻,热泪盈眶,两眼模糊,眼前一片雾濛濛。本来这泪水不该在此时出来的,念及眼病疼痛已有近一年之久,不见好意,啥也看得不怎么的清晰,于是“完了”便狠狠地撞击着头脑,坐在考场里心一酸,泪便不由自主汩汩地流了出来。

沙沙沙,在题目下边随便写下潦倒的几个字,把钢笔重重地掷在卷子上,考场里顿时哄起了一声,监考员利剑般的目光扑地刺向这边来。

余龙孙不以为然。

窗外,小雨簌簌,风吹乱了雨脚。

中考结束。余龙孙回到家一病不起,卧床半月。

在此期间,许多亲戚好友劝说于他,要么去补习初三考个中师,读几年出来了当个教师,有口长流水的好饭吃;要么去补习了考个高中,上大学,读出来了当大官,无论做甚么事都得心应手,没人敢说半句儿不恭不敬的话儿,走到哪儿也有人前呼后拥,杀鸡宰鸭的款待,多棒;要是不补习的话,回家来干活最是辛苦的,早起摸黑,每日家当儿都架在肩膀上,累的死去活来,甚至于有时侯还要吐上几口鲜血,需得赶紧寻医访药,担心生命活之不久,会完蛋的。……如是诸多。

余龙孙乱了方寸,一时之间不知去向。他爬到断魂崖上,朝远处瞭望了一晌,欲想尝试着再演义一回,却又胆怯了,后退一步,闭目默言:“天到底在杀我还是成全我呢?地究竟在阻我还是笑话我啊?嗨——……不,是我在跟生命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再说,学校老师的教育态度也与我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这个玩笑不仅单独与我开的,而是与菁箐学子开的,‘为人师表’竟做得太虚伪,打着一副混饭吃的形象端着铁饭碗将筷子乱夹。

操他妈的曾经有这样一个老师这样说:‘我教得好与不好,谁也管不着。那江泽民又不下来访问我,何愁没饭吃?咱家世代大官,书香门第,谁要敢动我一根豪毛,我便撬他祖宗十八代坟墓,和他打官司非得一直打到党中央中南海去不可。他妈的我教与不教,别人拿我奈何?那些又不是我的儿子,不是我的亲生儿子。即便是我的亲生儿子,教得好便教,教不好便罢,将来一支烟打发上边的一下,何愁没官儿做?那‘官’字就栽在我家的园子里,随时随地都可以采得到的。’

还有的与老婆在家吵了架,便至课堂上来发脾气给学生,冲气三天五天不上课,让学生自己在教室里放羊。还有的在课堂里趁旁边不注意的便摸了女学生,至晚间就把她给泡了。还有的……

学校是一个复杂化的大家庭,充满无尽的神秘,就似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乡村与城镇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好比拿铜钱跟黄金比价一样,太落后了,落后得到了极点了。这落后的不是人,而是人的精神——思想与文化,思想意识太低级,冲着低级,文化程度也难以提高到适当理想的位置。所以我余龙孙,余农村啊,竟泛到了如此地步,如今只有顺应潮流顺意罢了,就在农门关内好好的乖乖的多转几个圈子罢,等到有朝一日某个好心人打开关门了,再作计较。

唉,小的时候巴不得早些时候长大,这么长大了极不愿意再长大,不想长大,长大了却来受这般人气,真窝囊。再则,望毕业,怕毕业,毕业之后前途迷茫,毕业了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去,毕业似乎就是一种负担。这种负担是来自于社会生活环境的严峻考验,考验一个人的知识在社会当中有没有用,用处究竟有多大,光是有了知识,没有常识又待怎样,有了知识和常识,没有胆识,想尝试着做某一样事情,敢吗?就算有了丰富的知识,多彩的常识,过人的胆识,欠缺见识也是好不到哪里去的。一个真正有才华的人,才华出众,不仅仅靠的是知识,还要有多元化的常识,胆识促使他们在知识和常识的基础上丰富和完善自己,增加自身见识。总之,知识,常识,胆识,见识,是衡量一个真正有才华的人的标度尺,其中缺少一识,也构不成一个真正富有才华出众的人。然而我,唉,罢了,别怨天尤人了,也是自己不争气,自己给自己丢脸,丢脸不成,又要骂人。”

于是另寻思路,往别的方面想去,想得呆了,呆了便唱歌来调节情绪,唱的是香港故事影片《黄飞鸿》主题歌,成龙演唱的《男儿当自强》。尽管唱的黄腔黄调,足也开心的。唱够了,又唱《笑傲江湖》主题曲,王菲与刘欢的佳作《笑傲江湖》曲。还有,《滚滚长江东逝水》、《好汉歌》、《敢问路在何方》,竟伤感地吟起《枉凝眉》来……

恰好唱毕,忽然听得有人叫喊,“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要跳崖么?怎么不跳下去呢?跳吧,我往下边帮你收尸,安埋在崖脚下边警醒一下世人。”

余龙孙听到叫声,气的直跺脚,睁开两眼,转过头来愤然地说:“好你个没心没肺的,我以前对你怎么样,现在却如此咒我死去。你来,你上来,上来让我好好的认认真真的用心收拾你那臭嘴巴,把它撕破了算了,叫你从此便知道我真正的厉害。不然的话,最喜欢骂人,骂人死啊活啊,净是不吉利的。”

小玉爬上山头来,嘿嘿地笑了几声,说:“不是么。谁叫你站在悬崖边上。就那样子,傻瓜也知道你要跳崖。我不敢夸我傻与不傻,但一眼即看出你的动向来,难道不是跳崖你还跳什么不成?莫非跳水吗?下边没有水呀。”

余龙孙说:“我刚才查看过了,那下边有一堆泥巴。你没看见么。泥巴总比水强多了,摔下去至少不会死人。那水就不同一般了,坠下去如不会游泳,岂不被水淹了泡死么。要不你也来跳一跳泥巴,多刺激唷。”

小玉说:“那你先跳给我瞧一瞧。”

余龙孙说:“嗨,你曾经是如何发誓的。什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还有那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同心同德永远在一起。你现在却要我独自一个人去,好没良心啊。我不理你了。走开,走开,走得远远的,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也不要看见我。”

小玉见他说话的语气非同往日,面含忧色,绕个圈子来说:“我的大少爷,真是服你了。这么说就要撵我走了。看我如今怀了你的孩子,却无情地喝我走,走的远远的,往哪走啊,走你家去么,是吧。”

余龙孙听她说她怀了他的骨肉,登时又惊又喜,立忙奔来抱住她,百般爱抚,“你是我的心肝宝贝,怎么忍心让你走?你走了,我找谁去,那我会患相思病死的。我一时想不开,数了你几句,千万莫往心里去。我会好好地爱你的。你知道吗?我中考落榜了,心里真难受。于今在家摸头不着脑的,又被爸爸妈妈骂不是。看我闹情绪。”

小玉说:“我都知道啦。考起了能怎样,考不起又怎样。像我这样的,不也一样过得好好的吗。哪个人最终还不是要靠劳动吃饭的,也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农村嘛,比不得城头的,不做哪来有吃。认了吧,回家干活,我来陪你。只要你落家了,我们就有机会好好的发展,再也不分开,生生世世在一起。”

余龙孙说:“不!我不想认命,绝不给自己低头。休看我文弱,志向可大啦!在人生之中,三岔口很多,走至三岔口的地方,我是不会回头的。如果回头,倘非不慎走入火坑里呢,岂不自焚么。许多人劝我再补习一年,继续考。可是就在本地补习,我宁愿跳河自杀算了。打心底里说,我不想也不愿意再回到那没有生气没有进步的校园了,坐在教室里比坐在牢房里有什么不同,其实没有甚么区别的。况且那些老师凶巴巴的,也教不好,经常拿学生出这样的气出那样的气。我倒觉得这当学生的仿佛欠了他祖宗十八辈的黄金白银大大的债,非但没学好没学到知识,反而享受了他们那么多的窝囊气。到头来,他们还说他们已经尽责尽力了。其实不然,他们尽他妈的吹牛放屁,根本不是这样的。

国家提倡‘两基’工作。那些人却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搞了一套,瞎说:‘两鸡,两鸡。公鸡和母鸡。’下组去农户家,就说:‘我们这工作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的生意么,把它杀吃了不就得了。’许多农民信以为真,也跟着说现在读书没有用处了,便放着儿女在家或是命去外边打工了。那些人还说:‘如今是金钱社会,没有钱啊,再拥有高深齐天的知识亦是无有着落的。知识只要够用就行了。比方说,回家来干活又不需用文字去耕地。’然而这一点正应了百姓之心,心里于是就蒙上了一层难以开辟的阴影,没有几个真正把知识看重,单单在乎金钱,忽略了知识的真正重要性。一般的人怎么知道‘金钱是善仆,也是恶主’呢?

可不是么,搞那扫盲的,他们还戏说:‘扫忙,扫忙,扫了不忙。’当然是真的,扫盲过后,他们果然变得悠闲起来了,骂学生的时间也绰绰有余了。不过唯有一点,就是不晓得如何去引导于学生,使他们变得勤奋好学,不致于中途辍学,或者带着一个大大的‘感叹号’走进社会。而我什么也没带得来,就只带着自己的人在人生旅途中来回折腾,奔波于生活。你没有踏入过学堂,很多事情自然不明白。其实,‘离你最近的地方有最远的距离。’我们拿着书本读书,书本是一个极近的距离,可是一到找工作,工作就是一种极远的距离了。这也只是一种说法,当然对‘离你最近的地方有最远的距离’这句话的解释,说法不一。不知你有没有细心去发觉,发觉彼此之间的感情距离,咱们是不是始终保持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差距,一时又说不出这种差距是什么,讲不上口。”

小玉望着他,奇怪地说:“你说了那么多的话,究竟累不累,口干了吧。要不我度一点口水予你,让你湿湿口润润喉。真是没话可说了。”

余龙孙说:“我也是有气没地方出了。可巧在这高山上边好出气一点儿,叫你听了耳麻,不悦了。哎,不谈这些过时的事了。”摸摸她的小腹,软酥酥的,根本不似有身孕的人,于是笑道:“你也没说的啦。吓我一跳。”

小玉嘻嘻地笑着说:“不吓你吓谁呢?万一你真从那纵下去了,难道不追悔在我身上已留有那么一滴骨血了么?可我怀着这一滴精血往哪里嫁人去哩?”

余龙孙说:“只有守寡咯。”

小玉拿手点他鼻梁子一下,“想得倒美。我偏不哦。”

余龙孙将手戳她胳肢窝一回,逗的她乐呵呵地直笑,则趁热打铁,把她衣服拔得光溜溜的,抔住啃吻。小玉却欢喜得疯了。

星期四适逢赶集,余母背一只大公鸡去集上卖得二十六快钱,全部拿给余龙孙去沫阳镇上照相办身份证,准备出门打工。

也是天假其缘,那照相馆正好没有开门营业,余龙孙便在沫阳街上逛了几转,想回家,却忽然记起三姑妈家的大老表张发来,那张发就在沫阳中学读书,何不找他玩去呢?当下主意已决,就往中学那边走去。突然,只见一个矮胖墩登上了一辆机三,觉得怪眼熟,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拉住那个矮胖墩,叫问:“你是不是张发,你是不是张发,你是不是张发?”

那一车人顿时愕住了,皆以为余龙孙是来找事打架的。那矮胖墩尤其惊讶,呆了半晌,方问:“你是谁?拉我干吗?”

余龙孙说:“我是龙哥。你是不是张发?”

那矮胖墩身子不由得往后一仰,拿手指一指余龙孙,喊出了口来:“老表,龙哥!老表,龙哥!”

余龙孙点着头说:“我就是龙哥啊。你这要去哪儿?”

张发急道:“龙哥,几年不见,真出了洋相。我要回家,今天星期六不上课。你去哪里来?这回该到我家去玩耍几天了吧。”

余龙孙笑了一笑,“也是的。咱们老表极难相见。我也差一点儿认不出你来了。刚刚见你长得有点像张发,便壮着胆子喊问一回,不料正是你哟。对不起你了啦,我傻眼了。我今天特地来杨庆凡家照相办身份证的,等了一天未见开门,就想着来寻你,谁也没有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你。”

张发说:“既是这样,先跟我到我家玩上三五天再说。”

余龙孙毫不犹豫地说:“行啊,这个想法我已做得久了,前几天我还想着要到你家去玩呢。不想今天碰见了你,机会。”

言毕,两老表相视一笑。

余龙孙于是上了车,与张发去他家玩了一天。姑妈姑爹问他考上学校了没有,他只顾摇头不语。张发劝慰他叫他来沫阳中学补习。姑妈姑爹也是这么看法。回到家里,爸爸妈妈正在山上收粮食掰玉米棒子。于是跑上山对爸爸妈妈说明情况。余父单说了一句:“好吧,去试读吧。三年,就只三年。考得起便读,考不起仍是回家来种地。在农村嘛,别无选择,何况也没有什么值得选择的,唯一的选择就是耕田种地,有了吃食才能过活。这一点你是很明白的。你自己最好暗算好了,今后莫埋怨咱老的。”余龙孙在爸爸妈妈面前发誓道:“这个学期必拿一个第一名回来见您们老的。否则,我便出去打工罢了。”正是:“自信人生两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

余父余母听了之后,不说话。闷了许久,余母说:“有把握就去读,没把握千万别去浪费钱。”余父也是如此说。

余龙孙说:“先前是因为上面的教学质量太差劲了,所以想学也学不好。明天如果真去了沫阳中学,我决心一定要好好的认认真真地学习,将来上高中考个好的大学,出来有一份称心如意的佳工作。”

余父余母心里甚为清楚,之前剑虹来邀他,没让他到县级民族中学去读书才致使一个曾经成绩很优秀的孩子落成今天这副样子,自然不知说什么为好,就是说:“钱要花在理路上!万万不可令爸爸妈妈失大望!这回为父为母的不再阻拦你的前程了,去吧!”

余龙孙见爸爸妈妈都批准了,心情激动万分,心里暗暗地庆幸,感谢上苍感谢父母不已。

第二天早上,在那跳崖的老地方与小玉见面。

小玉问:“前天你去哪里来?是不是去哪相亲看媳妇啦?”

余龙孙说:“你说什么话喽。那天我去沫阳照相办身份证要出外打工的。谁知那里关门了,照不到相,错步往我三姑妈家玩了一天,今天才回来。”

小玉说:“听讲你姑妈家那地方漂亮的女孩子很多,你会不会也看中一个啦?让我摸一下便知了。”说着,舒手抚摸他那下部,笑道:“还很正规的。不过若换我是男人,就不一样了,见一个必然泡一个。哎,难得你心里面有我这个小玉啊!”

余龙孙说:“我心里始终只有你一个,别无所求。今天只想对你讲,我明天要重返校园了,但不是咱们乡里的附中,而是镇里的正规化中学。那里教学质量很好,出了许多大学生啦。告诉你吧,去照相不成,倒访了这门好路,值得一探一走。既然有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就千万更不能错过,错过就是永远的失去,失去的都是让自己梦魂牵绕的好东西。人生没有多余的回头路,只是在三岔口选择通往另外一个方向的路勇往直前自强不息罢了。以后,咱俩见面的机会自然很少了,甚至可能三月半年才得见一次面,你务必要保重。我的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人,再也不能容纳其他的女孩子。这是我肺腑之言,句句实话。”

小玉听他说了,迎面抱住他,不肯松手,唉声叹气唱起歌儿来:

青梅和竹马,我俩心连心。

海誓又山盟,愿笑比翼飞!

想不到一个是书生,一个是文盲女人。

天壤之别,注定情海似浮萍。

从此独徘徊,你走我心碎。

望月怕团圆,旧情怕回忆。

恰冬风送暖春又来,花儿眼看又上枝。

不想刹那,情郎离我读书诗。

只恨姻缘修不够,在水一方各秋千。

我在一边演义独角戏,凭谁看?

观不尽,恍似一帘幽梦无醒转。

梦醒时分,又深怕出现在眼前的

不再是我生生爱爱的好情郎,

我害怕午夜梦回的时候,看到的

不再是我生生爱爱的好情郎!

余龙孙听在耳内,却感伤于心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玉唱完了,苦苦哀求,“别扔下我不管,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与你一同去好不好?一个人在外边好生孤单寂寞,我给你陪伴,常在你身边,帮你做饭,你一下课有得吃了,这样时间充足,学习成绩就会尽快赶上别的同学的。我相信你是最棒的!你的理想与事业肯定会实现,我为你加油!你知道吗?我为了听一首歌,一首名叫《望月怕团圆》的歌曲,我早就将它改编过来了,改成自己的歌词,也跟着它叫‘望月怕团圆’,自己拥有自己的歌词多好啊!就在此时此刻,我把它唱出来给你听,让你和我共同分享音乐的美满,美满中的欢乐,欢乐就从你我出发,让全世界的人都来与我们一同唱享。”

余龙孙听她一说,肃然起敬,赞叹道:“从古到今,没有一个人不说音乐的美。——音乐的美感,音乐的力量,音乐的号召力,音乐之中暗藏着淡淡的忧伤,似乎有着生死别离的情味,你改得真好,不乏一首好词。谢谢你为我加油!不过我不能让你去那边。那里社会治安好复杂,经常有人打架斗殴的,多么恐惧噢。有的还用刀杀了人,把头割下来挂到高高的大树上边,叫人看都不敢看一眼。在家吧,家里安全极了。如果实在想我的时候,你就一个人来这儿盼望我,这里是望夫崖,可以遥望天涯路,我就在那遥远的天边读书识字,你随时都可看得见。你完全可以相信,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就随着太阳一道升起来,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也随着太阳一起下课了。明月起落,我也与它一同来往啊。所以啊,我人虽然看不到你,但是心灵啊却是每时每刻都随着太阳月亮一起转动,照顾着你,天天夜夜看着你,陪伴在你的身边,让你不感到一丝一毫冷淡和寂寞!”

小玉惊奇地问:“真的吗,真的吗?莫要骗我哦?但是,唉!——我很害怕你一去不回头,不回头来看我,看我为你憔悴,人要是稍稍有一点儿消瘦了,恐怕你又不爱我不喜欢我啦!”

余龙孙正经八百地说:“我这么老实,瞧我似会骗人的样子么。你是我的支点,是对我的关心和同情,是对我生活和事业的爱,是对我未来永不失落的希望。你知道我很爱很爱你!你说过我讲话像大道理真理一般的,你不信也罢。如果你不信,我也懒得不说了。”只说的轻轻地一叹。

小玉嘘了一嘘,说:“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没有什么值得可送你做纪念的东西。我唯一可以送给你的,只有我尴尬的歌声,用歌声为你送行,也不失为雅谈。我怕你一去不回头,所以就用才学的一首《一去不回头》为你饯行。”说了,倚在他怀里,静静地歌唱,唱出她独特的歌声,美润的歌喉,甜甜蜜蜜,令人心酸,又令人心醉,心酸心醉还不够,直教人为之而心碎:

“昨天对我说,你和我长相守。

今天又说你要走,你想丢下我,

丢下我一去不回头。

拉住你的手,我不知怎样开口,只有对你把泪流。

究竟你叫我,你叫我等到什么时候。

就像一阵风,你说走就要走,一刻你也不能留,

害得我心里我心里多少恨和忧。

你可曾知道,我和你今宵别后,

相思滋味太难受,心里又怕你,又怕你一去不回头。

昨天对我说,你和我长相守。

今天又说你要走。你想丢下我,

丢下我一去不回头。

拉住你的手,我不知怎样开口,只有对你把泪流。

究竟你叫我,你叫我等到什么时候,

你叫我等到什么时候,你叫我等到什么时候。”

余龙孙不等她唱完,早已哈哈地笑起来,“太好听啦,太好听啦!这样吧,你就好好的留在家里,以后我读书回家的时候,你要多唱两首格外好听的歌与我听喔。听话,听话啊。”

小玉唱了,连声说好,“那我什么地方也不去了,就在家里等你读书毕业回家娶我过门。”

余龙孙笑道:“对啦,这才像话嘛。就在家等我,我一定会来娶你的,娶你的那一天我自己开着小轿车来接你,让你和我坐在前排,一路观赏外边的世界。”

小玉听了,推开他,欢蹦乱跳起来,高兴地说:“太好啦,太好啦,太好啦!我终于心有寄托了,心有寄托了!”言未了,扑来紧紧地缠住他,誓生誓死永远也要和他在一起,永不分离。难免分衣破裤,兴风作浪。

余龙孙气喘喘地说:“明天我要走了。这是你对我的饯行礼吧?其实我真的舍不得离开你,离开你独自到一边,一个人冷冷清清,无聊寂寞。让我在此再对你说一句‘我爱你’!”

小玉娇呢呢地说:“我也真舍不得你走,你走了,以后我的日子不知将要怎么过。没有你的世界,我会变得特别孤单冷寂,生不如死,干脆现在就叫你把我爽死罢了。我不甘愿过着那相思寂磨的日子,这样我会死了的,死了你永远也看不见了。那样你会为我伤心的,更加的伤心。”

余龙孙说:“我何尝不是这样?只是为了求学,实在不得已。我的灵魂支配着理想,至于成功的最佳目标却非最有价值的那个,则是最有可能实现的那个,最有可能实现的说不准就是我的作文,或许真要靠它来吃饭了。不如这样吧,你每隔一段时间跑去下面看我一趟,答应我,好不好?一个人在一边就像一台深久未用的机器,注定要生锈的。要是把活着的每一天都看作生命的最后一天该有多好啊!那咱们所处在一起的每一天则更加显出生命的价值来。”

小玉说:“好的,答应你,我会常来看你。”

余龙孙说:“那我就成全你此刻的愿望。”

小玉激动地说:“快一点,休让我等急咯!”

余龙孙说:“别急,别急。慢慢来,快了体尝不到滋味。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啥味道也没有。”

小玉笑着说:“你真会说话,叫人心里似放了蜜糖一样甜甜的。”

于是相互宽衣解裤,脱得赤裸裸的。他先来一招“偷桃式”,用口舌慢慢地挑弄她的性区。她幸福得酥软了下来,只觉的此番比往日不同,不由有些儿心悸,站着一任他摆布。他吮得一口淫津,甘滋滋的,就问:“你放什么在里面,怎地那么甜?”小玉说:“我知道你很爱那个,故意在里头放了几颗糖精,让你好生销受。”他答应在口里,舍不得那淫津滴掉,一口对住阴户,像是欲把她的性器给吃了。约莫半日之久,才站起来,搂着她亲嘴。……

第二天早上,天还未开光,余龙孙便起床了,打点好行李,读书去了。他热血沸腾的,口内不住地低念江泽民主席的一句话:“努力学习,艰苦奋斗,做无愧于新时代高素质的青年人。”便顺口编出“在人生的道路上没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劳苦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的话来。正是:“惟怜一灯影,万里眼中明”;“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忽值人。”——

读书郎

寒窗苦读十二年,到头终虚一场空。

试问教育根何在,学子有眼不逞穷。

第三部:泡

一缕柔情不自支,西风南雁别卿时。年年锦瑟蹉跎甚,又见荼蘼花满枝。——梁启超《寄内》

沫阳中学坐落于小镇东北面的一座小土岗上,北临坝王河,建校已有几十年了,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有的达官显贵,有的落入农门,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能人。

余龙孙来到沫阳中学,走进校长办公室,向前打了招呼。

校长问:“来报名是吧?请往这边坐。”立即询问在座的老师:“今天星期几啦?”

旁边的一位老教师放下手中的笔,搓了搓手,说:“星期一。有什么事?校长。”

校长转过脸来对余龙孙说:“哪里的,为什么现在才来报名,没有录取通知书吗?”

余龙孙顿了一下,说:“回校长,我是平岩的。之前仰慕沫中已久,终于有幸得来啦。只因家里拮据,凑不到钱,所以迟到今天才来。不过,我没带通知书来,但不知可不可以能报名。如果能报的话,请校长通融一下。不然,我另访学校去,不愿打扰您的工作。”

校长听此一说,皱了皱眉头,问:“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家里有几口人?”

余龙孙哈了哈腰,说:“回校长,我姓余,名叫龙孙,余龙孙:人字头的那个‘余’,龙王的‘龙’,孙悟空的‘孙’。现在家里有五口人,爸爸妈妈,姐姐弟弟,——爸爸身负内残,妈妈体弱多病,姐姐出门在外,弟弟在上小学五年级。而我……”话语突然梗塞。

校长摇手示意不说了,“你来报初几的?”

余龙孙说:“初一。就初一。”

校长打量余龙孙一番,遂问旁边的老师,“有哪一个班少人没有?”

有几位老师几乎同时说:“都满了,况且也没桌子。”

余龙孙心头一紧,砰的一下,料定没望了。

校长又说:“各位老师再仔细盘点一下班级名单,看有没有可以容纳得下一个同学的。”

那几位老师又都说:“确实满了。进去不得地方安置。”

校长转过来对余龙孙说:“很抱歉,请到其他学校吧。”

余龙孙心里咯噔一下,差一点儿没给校长跪下磕头求容,反倒暗中说自己,“天涯何处容狂客?此一时,彼一时,又待何时?既然此处不容我,还是乖乖地走开罢,相信‘柳暗花明又一村’会在我身上出现。”

正待转身欲走。那边墙角靠窗边的一位中年男老师站起身来,叫住余龙孙,“等一等!我们班上还有一个空位置。”立即向校长说:“这个学生我收定了”

校长抬起头来,思考片刻,点头道:“行。领下去吧。”

余龙孙心头微微一震,惊喜交加,急忙感谢校长,感谢这位中年老师。

校长赶忙自我介绍:“我姓易,名恒红。以后称呼我易校长就是了。有什么困难今后尽管对我说,不用担心。”又指着那位中年老师给他说:“这位老师姓罗,名向阳,叫他罗老师,是你的班主任。跟着他去吧。”

罗老师说:“来,先报了名。”把报名册摆在办公桌上。

余龙孙走过来,张了一眼报名册,只见上面写的“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不等,几乎讲出自己真实的出生年月来了,急着闭了口,犹疑片时,一个字一个字吐了出来:“余龙孙,1988年2月26日出生于罗甸县,平岩乡平岩村观天井组。家有五口人。户主余乔双。”罗老师问:“升学考试考了多少。比如,语文,数学,自然。”余龙孙怔一怔,只好将先前的升学分数抖了出来,低声下气的说:“语文89分,数学92分,自然90分。”罗老师闻报,赞叹道:“哎呀,这么好!你怎么不去‘都匀一中’读呢?怪可惜啊!”即在名册栏目处记下那分数,又道:“下边有底,过两天我去查一查。”这余龙孙听罗老师说要查他的底子,心中默念完了,不禁冒了一身冷汗,暗地里自惭不已。一时报毕,交了145块钱的书学费,另交15块钱的人生保险费。

罗老师注册已毕,对他说:“走。跟我到班上去。”起身走了两步,忽然掉头向校长说:“我说校长啊,没书本呢。”

易校长沉吟一下道:“尽量找齐。如果实在没有的话,安排他跟有书本的同学坐一桌,过几天我便备来。”

罗老师闷哼了一声,走出办公室门口。

余龙孙跟在后边。

从二楼下来,转过一条走廊,来到一间教室门外。余龙孙举头一看,门上挂着“初一(五)班”的牌子,当下与罗老师一道步入教室,朝里边略视一番,几乎完全为陌生的面孔。只晃眼见得一个女孩子,认识,同乡不同村的,她哥哥跟自己是小学同学,她叫米朝英,本是房下一个小姨家的,心想怎么会在此处遇上她,不过瞥她一眼,以笑代言而已,因为害怕一时之间别人怀疑自己是掺有水分的。所以举止极度谨慎,说话也得讲究分寸与方式。那米朝英也望他喜喜一笑。

余龙孙被安排在末排中间最后一桌,可巧有一个与他同时新来的男生,姓王,名叫世行,刚好同桌了。这王世行升学考试三科加起来还不足五十分呢,之所以成了日后老师心中的疙瘩,才念了一个学期便辍学不读了。

下课了。许多同学围了上来问三问四,还问为何不来早一点,都说学校里由于超收学生所以许多人得不齐书,只好将就着读。

余龙孙随便编一些谎言,隐瞒了过去,同时也隐瞒了自己的过往,给心口贴上一块“安神膏”。但在校中,免不了有几个颇知他的来历,也不足为奇。

纸是包不住火的。不过几天,被班主任叫到避静的地方问话。余龙孙只得从另一种角度自圆其说,“我读过初一,只因生了一场病休学了,后来参加小学升学考试,才到了这般地步。”

那罗老师方才放心下来,倒说了一句:“难怪见你解题有些新巧。原来是这么回事。老师见你有些地方与众不同,从大山里走出来实在不容易。要艰苦奋斗,努力学习,将来考取‘都匀一中’,去上边教学质量好,出路也好一点。老师把培养的目标已完全放在你的身上了,你务必好自为之。去吧,好好学习!”

沫阳中学的老师教书与先时经历的老师教的就是不一样,细心,耐烦。余龙孙因此在学习上进步得很快,还经常得到众多老师的好评。星期天不上课,自己背着书包跑到学校教室里自习。如有不懂之处,及时向老师们讨教。可不么,他在一篇日记里写道——

2002年9月15日星期日

我才到校一周。在这几天里,为的赶补课程,忙的脑袋生了青草,着凉了。……

后来语文老师命写自我介绍。他是这样写自己的——

我是农家子弟。阿弟上了五年级。我上了中学,使得本来不富裕的家忽然间变得格外更加拮据起来。

班里的同学大都是富家孩子,有着较好的生活条件。

我则不一样,不能和他们比吃比穿,唯在学习成绩上与他们做马拉松比赛。

随着年龄逐步增长,渐也明了为人处事。

隐约其辞的记得,初中已开学上课十余天了。本来我这因没钱上学的小学生欲择打工时,不知何故竟也侥幸地上了学。我不知道爸爸妈妈从何处为我借来两百块书学费(包括生活费)。还警诫我:不要乱花。交了160块的书保费,只剩40元啦。我于是谨慎起来。尽管如此,但我对自己甚有信心,信心就是努力学习,艰苦奋斗。俗话说:“命运握手中,智慧在指尖。”

我决不辜负父母亲给予我的那线希望。……

这交上去,语文老师用红笔在文首特地批写了几个大字:“自我介绍呢?”

余龙孙自知写的牛头不对马嘴,又回想起一些往事,就在周记中这样写——

2002年9月29日星期日

“一切的书都是为着帮助你的思想,而不是为着代替你的思想而写的。”常言说得好,“读死书,死读书,不是唯一的好办法。”不过,我也不例外,正是“读死书,死读书”的人。鲁迅先生的《孔乙己》中的孔乙己不就是一个最好的形象吗?读书“读”到死都不晓得。我不能做机床上“复制”下来的同一个“零件”,不必一味的沿着别人的脚印踩着走,无需过分的踏着自己的脚印前进,生活中处处新意流露,去留心他们谱写心得吧!——就算把一个人的作品复制得齐天之高,泰山之大,也抵不得自己的亲身经历、亲身体验锤炼写出来的有价值,硬气得多了。……

又在2002年10月6日的周记中写道——

KR日记

静悄悄的深秋午夜,我还捧着一封潦倒的书信在观磨,字容净是那么的极端尖刻。

晴天霹雳。尽是一篇篇诬人的文字。我辗转反侧,怎么也吃不透它。

金鸡报晓,我方才从字里行间看出来。原来,每个字,每行字,每篇字,都烙着深深的“世态炎凉”、“弱肉强食”、“诬陷良民”十二个字。

那是一封诬陷我爸爸是“打‘神’的主谋”的无聊的字。就着这个“莫须有”的文字,我家全家人曾经几乎被推上法庭。……

我恨,我恨,我恨……

冲着这篇文字,语文老师给他打了一个“A﹢很好!”这是他人生之中在学校里首次得到老师好评的一篇文字。期中考试竟拿了个年级第一名,对前景更充满了信心与希望。期终考试以534分最高分压倒全年级名列第一。班主任在他的成绩单中评优:“务必戒骄戒躁,要艰苦奋斗,努力学习,向最高目标看齐。”

余龙孙欣欣向荣,自豪地吟哦:

冬思

昨夜星辰昨夜风,今朝骄阳今朝强。

前事不忘即时盛,后事之师为纲常。

日始初出白日梦,暮后春思秋色庄。

十二重返最为学,春夏秋冬身已忘。

若得名声大振起,叱咤风云干一场。

慨叹:

启发

为学温故长知新,日积月累源自信。

自强不息见明性,不枉寒窗苦与辛。

然而回到家里,余父余母并没有因此而得意。

第二学期,学校对科任老师作了适当的调整,换了几位老师,语文老师和英语老师,换来的语文老师姓罗名世英(男老师),英语老师姓包名凝妮(女老师)。然这两位老师的教书育人比及原来的蒙正杰老师(男老师)与罗世余老师(女老师)又不一样,只是比较更加严厉许多。

这时候,余龙孙成了同学们竞争与看齐的对象,他毫不退却,勇往直前,处处警醒自己要以学为重。寄着陆游的《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又秉着毛泽东的《卜算子•咏梅》: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却背着李之仪的《卜算子》: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也填写一首《卜算子•咏梅》:

白蒙蒙一片,似还混沌间。

风雪压青枝,寂寞从不言。

丰雪浸透侠骨髓,浪淘在书边。

豪情苦争春,独为脱贫寒。

风云重迭起,叱咤荡坤乾。

是非成败多少事,日月作青天。

何时冰冻解,会英豪不鲜。

数风流人物,看世间慷慨!

适值“非典型肺炎”,普天之下,谣言四起,人心惶惶。这学校里更不例外。余龙孙由衷而写:

如梦令•呐喊

独在寄寝里使书,三年月华在其中。

书似宇宙字如星,茫茫渺渺在于悟。

不为功名利禄生,但愿三生超散神仙,

灵台开辟从兹无污垢。

透过视野看世界,处处繁华贴锦花。

无情病魔降尘世,万物生灵尽嗟呀。

谁能解救天下人,有道是“非典”闯人类,

我欲倚剑长啸出夜郎。

2003年7月3日是余龙孙一生当中首次辉煌的日子。沫阳中学教学楼前边,全体师生人山人海,欢声雷动。校长讲话完毕。接着便是颁奖仪式。首先颁发的是“三好学生”奖项,余龙孙自然在内。初二年级组的也有三五名,其中值得一提的是一名叫罗丽红的女生,后来考入“都匀二中”,现在不知考上哪所大学了;初三年级组的有两名叫罗禄堂和黄瑞然的男生,后来也都上了“都匀二中”,罗禄堂考取了四川大学,黄瑞然则上了武汉理工大学。然后颁发的是特别奖。校长发话:“余龙孙同学以586分最高分荣获初一年级组一等奖第一名,下面有请余龙孙同学上台领奖!大家掌声鼓励!”余龙孙怀着异样的心情登上颁奖台,向校长行过了礼,接奖,大快不已。校长又念:“罗丽红同学以560分最高分荣获初二年级组一等奖第一名,下面有请罗丽红同学上台领奖!大家掌声鼓励!”又念:“罗禄堂同学以620分最高分荣获初三年级组一等奖第一名,下面有请罗禄堂同学上台领奖!大家掌声鼓励!”这三名荣获一等奖的合了一影。

青山依旧在,儿女情自然。余龙孙再次登上那断魂崖的去处。不料小玉早已候在那里。她不知道他要来,所以面向远处的山峰怔怔地发呆,口里低声唱着余龙孙那日唱的那一片词儿——

“玉儿笑龙儿笑

太阳出来了

太阳当空照

对我微微笑

它笑我年纪小

又笑我志气高

将来做个大英豪

﹏﹏……”

正好有这样一片词说明小玉的心坎儿之事,——

沉醉春风

几日不见似隔百秋,

心儿好一如七八只吊桶。

怀春盼望几时成合,

谁人向我透露佳期?

我这里高唱情人桥,

却怕旁人瞧见笑我拙。

余龙孙蹑手蹑脚地走上去,从后面一抱把她死死地抱住,轻声笑道:“在这里学我跳崖对吧?”

小玉惊道:“啊,是你!你怎么来啦?”

余龙孙说:“我怎么不能来?这个地方是我一生之中最不能忘怀的,况且你我曾经在此留下一幕风流剧情,我知道你会常来这里,所以就寻到这里来了。”

小玉说:“哦,是吗?难得你对我这么好。”

余龙孙说:“这还用讲?”

小玉冷冷地笑着说:“哼!我才不吃你这一套呢。为了你,便是因为你,落得我今天心里生了一块儿大病,叫我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你去读书一去就是一半年,却让我一个人独自在一边活活的守寂。”

余龙孙说:“我这不是来了吗?却说那些不洁的话儿。”

小玉忽然嘻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又向我来讨好。我才不与你好咧。走开,走开,你走开,你快点给我走开。”

余龙孙陪笑道:“好啊,好啊!依你如此一说,我更不走了,不走了。”

小玉冷冷地说:“吓!放开我,放开我。”

余龙孙说:“不放,不放。我要抱得你紧紧的,一刻也不能分开,永远和你在一起!”

小玉说:“这一句话我听你讲的耳朵都听麻啦。你能不能换一种方式换一句话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呀?松开我。”

余龙孙说:“好吧。我松开你。”说着,松开了双手。

小玉淡淡地一笑,徐徐地转过身来,盼着他柔柔地笑着说:“你为什么要放开我?”

余龙孙说:“我不放你,难道得搂着你这样一辈子啊?”

小玉动怒道:“你,你你你!真是气死我啦!呵!”反而扑了上来将他紧紧地抱住,“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这一生不能不没有你,不能没有你呀!”

余龙孙悄声地说:“这段日子让你受苦啦。对不起你!”

小玉说:“听说你考了第一名啦?是不是?”

余龙孙说:“不错!我连续两个学期都考了第一名,这是我辛辛苦苦努力出来的结果,我没有自负我的心愿。如今在我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我不仅要考全镇第一,而且必须要考全县第一,打入全州前十名的行列!我坚信,我坚信我一定能做到,——壮志凌云!”

小玉笑着说:“我为你加油,我为你加油!”

余龙孙说:“其实,我很想念你。我曾经摹仿着别人写了几句话,想听吗?我说来给你听。”

小玉说:“好啊,你说来。我听,我听。”

余龙孙幽幽一叹:

“书思苦

莫言独上小楼,

星无数,夜华浮。

四方玉,八面珠,

寂寞苍穹锁清秋。

苦为书,获益出,

辨清浊,是前途,

犹豫不决,或停住?

树得一番滋味铭心头!”

小玉听罢,只顾长声大叹,也说了一通百通,满口皆是一些“想啊,爱啊,念啊,疼啊……”叫人听起来肉酥酥心焦焦,什么感觉什么滋味都有。于是宽衣卸装,寻欢作乐。瞧他二人,就像两段生了锈的钢铁紧密地摩擦做一团,火花迸发。看来这欲火剧勃已绝非亚比于火山地震之类的造作,或者更高一步更进一层的来说,爱情这一把火是人世间任何一种力量亦无法抗拒的,它的燃烧可以使天下太平,又可以使天下扰纷。太平的时候,万事莫忧;扰纷的时候,天翻地覆。何况是两段搁置已久的熟铁呢。不过,这却是一团太平和气的圣火,竟也太平到了什么罗曼蒂克却不在话下。仿佛天已被掀翻了,地已被倒转了,汪洋大海起狂浪,吞吐着小小的一方天地儿,玩弄于他二人的掌股之间,任其自然。

小玉软于他身子下边,故意说:“轻一点,人家怕痛嘛。倘换成你是女人,肯定也挨不了这般煎熬,会死人的了。”

余龙孙说:“好哇,你便来做一回的男人。”换位置躺下,叫小玉蹲坐在下身自由玩耍,可爽死了二人了。

小玉忽然问了起来:“你在学校是不是养有另外的女人啦?我觉得你的举动变化多端,不象从前的余龙孙了。快说,我饶你起来。否则,我便要整天躺在我胯下不许你起来,永远也不让你起来。”

余龙孙说:“有啊,有啊。她长得跟你一样的相貌,也叫小玉。可不是么,她正管着我哩。”

小玉听得高兴,使劲坐了下去,接着搂住他,状似死了的一般,不见动弹之象。

余龙孙爽的痛叫了一声,“我的姑奶奶,骇死我了。”

小玉笑吟吟地说:“一丁点儿见面礼,不曾敬意,微不足道。等一会儿,我给你轻的,轻轻的怎么样啊?”

余龙孙摇头道:“不了不了。我服你了。”

小玉说:“在这个世界上,读书人啊,读书读书,不光成天抱着书本死啃烂读,这样读有什么意思,最重要的是还要读女人。告诉你啊,我们女人太难读了,任何男人一生都读不懂,甚至于读也读不清,读不懂女人的心思,读不清女人的心思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或者装些什么儿。我曾经叫你来读我,不知道你读得怎么样了,我想倾听你的意见,看你作何解释,是不是与我自己的想法一致呢?”

余龙孙说:“水打烂木材,去了又回来。女人的心思就好比漂浮在水面上的一根朽了的烂木材,只能依山傍水,显而易见。一旦有了可以停靠的怀抱,任你是什么心思都会像一张极为透明的薄膜,无论从任意一个角落来看全是晶莹剔透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如此而已。至于你啊,不就是想着每一天应该如何与我同甘共美,如何才能搞的天翻地覆,痴心狂醉,烟雨濛濛。”

小玉说:“喂,你从哪里晓得我心里这么想的?”

余龙孙说:“你还指望做我的妻子呢。若连这些基本常识都不了解一二,我以后怎么办,怎么样才能管得住你啊?可我要当你的老公呀。夫妻应该知己知彼,是知心的才对。我没有说错吧?”

小玉轻叹道:“读书人便是不一样,推腹置心,经纬天地,无所不精。仍是那一句话,我为你加油!”

余龙孙戳她鼻尖一下,“你嘴真甜,就像蜜糖一样,我喜欢。不过,你的嘴永远属于我的,不要给别人占了便宜。”

小玉咯咯地笑着说:“除非你把它给吃了,不然嘴上无毛,随时随地可能都会有危险。否则,到底要叫你占了便宜的。这样你还怀疑我吗?”

余龙孙说:“翻来覆去也有你一套。好吧,我现在便将它吃了,吃了我出外读书才放心得下。免得那些花花公子见了抢走了我的亲亲我的宝贝,叫我如何生活得下去?”

小玉说:“你敢,你敢。你现在在我的掌控之下呢。”

余龙孙说:“这有什么难的。不过翻掌覆雨的工夫。”说毕,张口一咬,在她下颌留下了几颗牙痕,鲜血冒了出来。只疼的小玉“妈呀”叫了一声,怔怔地望着他,“没有想到你果然来真的啦。”说着,也想咬他一口遗个纪念,却又忍心不得。余龙孙说:“大丈夫言出必行。但是你先叫我吃的呀,我才咬了几颗牙印啊。要不然再来,我把它吃了算了,留着有什么用,又惹男人的眼。”

小玉把眼睛闭上,“给你。最好不要留一点肉。”

余龙孙又张口咬去。小玉的身子颇有一些发栗。过了一会子,小玉说:“为什么不吃了?你不吃,别人会吃的。”余龙孙说:“这天下除了我之外,谁还喜欢你那臭嘴儿?”

小玉切的一声说:“癞蛤蟆想天鹅肉。你竟得逞了,如今还款起大言不惭的话来了。你脸皮怎么不红一点啊?”

余龙孙说:“天鹅想癞蛤蟆肉。你也得心如意啦。唉,你是有所不知啊,当今世界的癞蛤蟆,那脸皮竟厚得比长城的城墙尚厚一万倍,你说你拿手就这么轻轻的一敲,怎能使它变红呢。你倘是抡它一拳,也不见得怎样。哪怕你将它剔了下来,不该红的你就把它放入钢炉里边锻烧,毫无效果。倒是你们女人,有时侯说上几句丑听的话便耳红面赤的,又经不起男人的挑逗。现在你还说呢。你看,你看,你的脸都红得发紫了。”

小玉啊的惊愕道:“真的红啦?莫要哄我。”

余龙孙说:“不信你自己拿镜子瞧一瞧,看似大红纸还像红太阳。哎哟哟,尽红紫了。”吮了她颌上的血汁,“什么美玉无瑕,今天看来,却是美玉有瑕咯。”

小玉听他数长说短的,急得简直要替他发疯了,索性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不要说啦,不要说啦,不要说啦!再说我就真的疯给你看了。”

余龙孙说:“好好好!不说,不说。我不说就是了。”

小玉喜笑颜开,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来,“这才像话嘛。不然的话,专横跋扈的欺负一个女流,若是传扬出去,看你‘余龙孙’这几个字不拿倒过来写才怪呢。”

余龙孙说:“哦,知道了。原来你也是顾情顾面的人哪,难怪叫我不说咧。这次姑且饶了你,下不为例。”

小玉说:“我也饶了你。下不为例。”

两人干柴烈火般烧在一起,不觉莞尔。

不想到了初二年级,学校分班,余龙孙被分在实验班,此时他的成绩在学校里首屈一指,高高在上,难免会产生一些见不得人的傲气。这傲气不是他看不起别人的,而是他一手指天勇往直前的神气。科任老师已不是先前初一年级时的老师了。因而在教学方式上面还得适应一段时间。

话说政治科的陈旺兴老师,虽然年事已高,却是幽默诙谐,教书育人特别讲究质量标准。他是沫阳中学的前一任校长,功勋显赫,很受人敬重。传他是因为处理一名女生的恋爱问题超沿,人家不服气上诉县教育局告了他一状,因而想到教书育人最终还是被育人拖累了,一气之下便辞去校长一职下当科任老师教书罢了,不再过问学生一些是非曲直之事。然而有空闲的时候,经常为同学们讲许许多多这类那类的故事。同学们无不喜欢他的。

有一次,他向同学们提及他的学生时,说了很多,——有的到州里面当大官了,有的在县里面当的当县长当的当主任,有的在县教育局里做局长做主任,有的做了“农民大学”的学生了,还有一部分做大老板了,只说的滔滔不绝,令人起敬。又有一次,他竟忽然对大家说:“咱们贵州地区是山高皇帝远,你看那刘芳仁父子就是引以为戒,还有省交通厅厅长卢万里这一类的应当引以为耻。咱们黔南州的有一个州长,人家送金手表送美女予他他净收容了,最后被落了一个骂名,纵进太平洋也洗不清,真是败类。电视上打广告说那‘脑白金’如何如何的神秘,我的一个学生竟给我送来了一盒,喝下去感觉就是非同一般,爽极了,哈哈。”

在座的同学当然没有一个尝到过那“脑白金”的,不由得也跟着老师羡慕似的笑了起来。

陈老师耸了耸肩头,咳了一声继续说:“就连我们学校的很多老师都是我的学生。我曾经也参加过‘学潮运动’,尚还当了红卫兵,胳膊上带着大红领章呢。我去天安门广场游了许多周,在天安门城楼前边还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又去了毛主席纪念馆参观了一回。那人民大会堂好大的哦,能容下数以万计的人哟。那里边的贵州省的办事处设备是最差的,舍不得铺一层地毯。要是你们当中的同学有幸到那里游览一回便知了。

哎呀,不说这些,便说我们贵州的教育,臭得很啦,省外的有时侯闻都懒得闻一片刻。唉,悲哀啊!一提及这‘普九’工作,兴许要闹出一些笑话来。你们没听见一些乡村学校的老师戏道:‘铺酒,铺酒,普醉了就不要走。’这不么,扫盲的时候亦是如此,有的说:‘扫忙,扫忙,扫了不忙。’又有的谈论这‘两基’工作,说的还不得牙巴骨哩,你道他们怎么说的:‘两鸡,两鸡,公鸡和母鸡’。便是这样一来,多杀了几两只肥大的公鸡和母鸡,一切高枕无忧,何怕事情办不成?其实,这个世界有两面性,一则:大公无私;二则:徇私舞弊。那上边净是他妈的官官相互的大肚皮,下边谁敢多言顶撞?谁不怕丢掉了工作丢弃了饭碗没有饭吃呢,这虾米士兵便也管不着顶头上司将帅了。我曾在县教育局里头上班的,最终还是打退了下来了,在这里教书育人确实也不错。于今我的学生遍布天下,我自豪不已。

我们有的同学自以为读了几本,识了几个字,觉得就很了不得了。如果不注意积累知识,万一踏入社会,人家问起你什么叫做‘两基’,什么叫做‘普九’,但若一问三不知,那就完蛋了。

你们可知道我省是怎样规定脱盲标准的吗?就是要那些青壮年文盲能应用常用汉字书写300字以上的简单家信,收、借条,存、取款单,包裹单等;能使用计算器进行简单的加减乘除计算、家庭收支记账;掌握3至5门农村实用科学技术、经营管理知识和外出务工常识;了解家庭生活的基本常识,如卫生、子女教育、常见病防治、家庭急救等;懂得基本的法律法规。可是,你们回家看啊,我们农村有多少人能够达到如此要求啦?当然没有。

话说回来。同学们,什么是‘两基’啊?其实答案就是:‘两基’是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基本扫除青壮年文盲的简称。什么是‘义务教育’哪?答案便是:义务教育是国家统一实施的所有适龄儿童、少年必须接受的教育。我国实行九年义务教育制度,包括小学初等教育和初中初级中等教育。在我省大部分地区,适龄儿童年龄为7至12周岁,适龄少年年龄为13至15周岁。哪些人又是扫盲对象呢?就是凡年满15周岁至50周岁的文盲、半文盲为扫盲对象。

老师在此顺便传授你们一些‘两基’基本知识。‘两基国检’的重点内容有:义务教育普及程度、教师队伍建设、办学条件、教育经费、教育质量、学校安全管理、扫盲工作。‘两基国检’五个‘一票否决’是指普及程度不达标、拖欠教师工资、有D级危房、有重大学校安全责任事故、弄虚作假。啊,说到‘弄虚作假’,彻底说一句,到底也是弄虚作假咯。

我国义务教育实行国务院领导,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统筹规划实施,县级人民政府为主管理的体制。县级教育行政部门和乡镇人民政府组织和督促适龄儿童、少年入学,帮助解决适龄儿童、少年接受义务教育的困难,采取措施防止适龄儿童、少年辍学。居民委员会和村民委员会协助政府做好工作,督促适龄儿童、少年入学。

然而《义务教育法》对学校的安全责任要求,学校应当建立、健全安全制度和应急机制,对学生进行安全教育,加强管理,及时消除隐患,预防发生事故。同时,又对教师在教育教学中对待学生的要求,教师在教育教学中应当平等对待学生,关注学生的个体差异,因材施教,促进学生的充分发展。教师应当尊重学生的人格,不得歧视学生,不得对学生实施体罚、变相体罚或者其他侮辱人格尊严的行为,不得侵犯学生合法权益。又规定了教育经费的‘三个增长’方案,国务院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用于实施义务教育财政拨款的增长比例应当高于财政经常性收入的增长比例,保证按照在校学生人数平均的义务教育费用逐步增长,保证教职工工资和学生人均公用经费逐步增长。实施农村义务教育经费保障机制改革,全部免除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生学杂费,免费提供教科书并补助贫困寄宿生生活费;提高农村义务教育阶段中小学公用经费保障水平;建立农村义务教育阶段中小学校舍维修改造长效机制;巩固和完善农村中小学教师工资保障机制。在课程标准中,对学生的基本要求,即三维目标,要求学生掌握的知识与技能,过程与方法,学习的情感、态度,以及价值观。教师在实施教育的过程中,应当讲求‘一德三新’,‘一德’,即师德,‘三新’是指新理念、新课程和新技术。

啊,不知道《义务教育法》今后会有哪些亮点,但愿义务教育能全面纳入财政保障范围,将素质教育上升到法律的规定,将促进义务教育均衡发展作为方向性要求确定下来。也希望政府部门合理配置教育资源,促进义务教育均衡发展,改善薄弱学校的办学条件,并采取措施,保障农村地区、民族地区实施义务教育,保障家庭经济困难的和残疾的适龄儿童、少年接受义务教育。

老师若不因当年为超生我儿子,今天肯定还在县教育局里工作,没准会是局长呢。”

言了,盈盈一笑。同学们也跟着笑起欢颜。

陈老师歇过一口气,又说:“教育,教育,既要教又要育。然许多老师就舍不得这门神气,有的认为那又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女,何苦教得那么好干嘛?有的以为教书这门行业是长流水铁饭碗,因而教书育人对于他们来讲,无所作为而已。堕落的事例枚不胜举。同学们将后踏入社会走上工作岗位,对这方面的肯定会有所感悟。如今是‘知识经济社会’,谁不想多学一些实用的知识呢。但是有一点特别提醒大家同学的是,无论你的科任老师教书教得如何,主要还是得靠同学们自己走出来。常言说得好:‘师傅领进门,成才靠自己。’不然,怎么会有一句话说‘自学成才’呢!自习本来就是一件大不自在的事儿,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国外的一个作家裴多菲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如此的情怀何等的宽宏大度。咱们身为学生,也应该摒弃一些一切无谓的杂念。早恋不是最佳的出路。谁怕找不到合适的朋友呢,只要一个人你有本事又有何愁?

有的同学啊,自己给自己谣言:‘我便不学﹏﹏看你老师敢拿俺咋办﹏﹏我并不帮你学﹏﹏何必多此一举劝人于无为﹏﹏我不过在家里懒得干活而避到这里来躲难的﹏﹏休要假装好人假为好事﹏﹏我爸爸妈妈有的是钱﹏﹏不信你看我身上穿的是‘比尔盖茨式的衣服’﹏﹏脚下登的是‘李嘉诚大包鞋’﹏﹏’

说句实在的话,谁若动了这种念头,想必他的日子好景不长,大树下遮阴而已,万不可取。你以为啦,那个比尔盖茨人家大学都没读完,也不敢自己对自己如此说话,却成为当今世界一代头等大富豪,人家不是辛苦出来的么。人家李嘉诚胆敢一个人独撑了大半个香港的房地产,你们当中有谁能呐,万不及一哟。这便是人家艰苦创业,拼命劳得的。可不是,那李嘉诚原本穷得见鬼,以一个初中生的身份成了大器的。希望同学们也应向他学习一二才是。

丈夫不展凌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瞧我们同学个个聪明能干,智商多高,学什么不会?便偏不学好。那郭靖天资愚钝,却偏偏学会了‘降龙十八掌’和‘九阴真经’争个天下第一。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正是勤能补拙。

啊,没有谁会自己骂自己为笨蛋的,这是虚荣好面子的一方面。如果你去无缘无故地骂一个人是笨蛋的话,可能这人会记恨你一辈子的。

谈及这‘笨’,你说谁笨啦?谁都不笨,谁也一样的笨,这是等价式的。谁聪明也没把地球给扛起来,谁笨也同样没把地球给扛起来。聪明与愚笨不过为人们的一种低级观念,你若夸那人聪明才智挺能干,旁人或许会说我比他犹聪明才智还能干呢。这样一来啊,那人岂不是愚笨的了吗?所以这其中正好存在着一种现象,这种现象便是竞争,我恰好希望同学们之间必应存在着竞争才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有了竞争,方可有进步。你看,我们人类的老祖宗如不与万物生灵相竞争,而今会有两脚走路,这么聪明飞越地球吗?啊,哈哈!……”

同学们听入好处,不由掌声爆鸣,笑语欢颜。

陈老师咳嗽了好几下,再说:“在座的同学,如有一人将来能成为国家教育部部长的话,我们贵州的教育事业将更上一层楼,脱离原始的教育状态,朝着新的方向大力发展,从而赶上社会潮流。”

陈老师还特地出了一对旧联,说是什么来着的送来庆贺慈禧太后大寿的联子,就在黑板上写道——

“今日是年尾明日是年头年年年尾对年头

天上是月圆人间是月半月月月圆是月半”

一节课这样下来,同学们精神焕发,学风盎然。

这班里倒是有一个生得眉清目秀,丰姿冶丽的女孩子,姓罗,名字唤做莹莹。她成绩平平,本地人。她爸爸妈妈都是老师,所以她为人处事总爱带“师”的风范。余龙孙对她更是别有用心,因比及家那边的小玉要稍靓一筹。

莹莹自是一个有点儿慕名的女孩子,经常有意接近于他,反而生出一些朦朦胧胧的细事来。

余龙孙则有几分惶恐不安,生怕害出了什么事儿来,不知又将要面临着何种事情,于心自起几分警惕,留神。但也免不了时不时偷悄瞧上她一回,心情舒畅无比,心安理得。当然莹莹都看在眼里,唯是眼神会说话罢了。

谁会想到这些竟给旁边的罗琪同学得见,于心自语:“咱班长怎么这样看人家?哦,对啦,他一定是想和她恋爱。……”老师在讲台上叫大家注意,专心听讲。罗琪这才回过神来听课。

然余龙孙身后的陆丽陆欢姐妹更顾得明明白白,偶尔暗下决心来发笑,笑他有艳遇了,艳遇真是不错的。他亦以礼相待,笑她俩明人却做暗事,背地里搞的水深火热。

有一回,陆丽和陆欢兴冲冲地跑来问余龙孙,说:“我想买花送一个人,不晓得买哪一种合适。你一定知道的,快告诉我们。”

余龙孙被此一问,登即惊住了,反过来问:“买送予谁呀,同学还是男朋友?”

她俩说:“别问那么多。不告诉你噢。”

余龙孙说:“我当然知道赠花的常识,但你们不说,我也不讲,我不讲你们会买得不对的。”

陆欢歪着头沉思默想,忽然说:“送男朋友。”

余龙孙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好吧,不妨说与你们听,听了可别买错呀。”她俩于是侧着脖子竖起耳来听。余龙孙说:“探病的,适合送剑兰、玫瑰、兰花,避免送白、蓝、黄色或利味过浓的花;乔迁的,适合送稳重的花木,如剑兰、玫瑰、盆栽、盆景,表示隆重之意;结婚的,适合送颜色鲜艳而蕴意祝福的花,如百合、红玫瑰,可增进浪漫气氛,表示甜蜜;生日的,适合送诞生花最贴切,另以玫瑰、锥菊、兰花亦可,表示永远祝福。”

她俩听了,赞口不绝,问他去哪里了解得这么多。

余龙孙淡淡地笑着说:“我在一个笔记本上看见的,觉得有些儿意思,就背下来深深地记住了。说起也惭愧,我还是头一回被你俩问去了。不然,这便永远地埋没在心里不得而释了。”

她俩笑了笑说:“难怪出口成文喔。多谢啦!”转身走去了两步,突然又回过头来,悄声问:“喂,你是不是喜欢罗莹莹?”

余龙孙愣了一下,低声说:“小点声!拜托啦。”

她俩嘿嘿地笑道:“就是了,怕你还不默认呢。”

余龙孙急忙说:“不要虚张声势。是不是又怎样?”

她俩呵呵一笑,转身跑出教室去了。

不觉一转眼,一个学期结束了下来。余龙孙却以670分最高分夺得了年级组一等奖第一名。回到家中。余父余母并没有以此为荣,只是说了一句酸溜溜的话儿:“今年爸爸妈妈经常生病没有挣到什么钱,翻春去没有书学费,不知往哪里借呀。”余龙孙听到这句话,心头立刻凉下来了一半截,默默无语。果然不出所言,余龙孙便好向班主任黄光明老师禀明了家庭情况,赊着书读,这是后话。

那剑虹家如今在沫阳建了一栋楼房。余龙孙跟张发老表寄宿在一起读书学习已有了三个学期,单因他忽然发起了写作念头,深怕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张发必定会责骂他。于是跑出来,挨三巴四的寄宿在剑虹家。余龙孙住在楼顶上,说来也巧,打开窗户或者说不用打开窗户便一眼即可瞧到罗莹莹家那边一清二楚的,不由失声叹息,“老天开眼了,老天开眼了!”透过窗户望外观看,山青青水绿绿,春意盎然。盼见那边莹莹酥柳似的身影,不禁浮想联翩,遐思遥爱。一时惟恨起自己的无用来,不知道怎样对她才能表白自己心中的想法,只可远观而不可近玩,叹为观止,忽然心血来潮,藉着鲁迅先生的《自嘲》也做了一首——

自嘲

运交莹莹欲何求,偷窥暗视不曾休。

不观红树不知远,躲在高楼看风流。

放学了。余龙孙和莹莹、罗琪、陆丽、陆欢四个女同学走在一起,花团锦簇,神采飞扬。

莹莹忽然问及:“余龙孙,这回你为什么不订资料呢?那里面讲解得蛮不错的。唉,多可惜呀!”

余龙孙叹了叹说:“书包里的书都是赊账的,哪里还有什么钱去订购资料哩?随便看一些就可以啦。”

陆欢说:“我怕不会喔?你一定在撒谎。”

余龙孙嗨的一声说:“自己的肚子疼自己才知道。”

陆丽说:“那你的成绩好啊,你可以向学校申请助学金呀。这样对学习对精神才没有任何影响。”

罗琪说:“是啊,是啊。你会写申请的嘛。”

莹莹说:“哎,有啦。你作文不是写得很好吗?不妨写一些寄出去投稿试一试。我在罗甸二中读书的时候,我们班上有几个同学经常写去投稿,还得了许多稿酬呢。你为什么留住思想空着思维不去尝试一番哪?”

余龙孙慨叹一声说:“提到作文,我心中便不是滋味。我曾经因为作文,才白白地心痛地失去了很多很多东西。不过还得感激你的好心提醒,我自有打算。”

罗琪问:“为什么‘作文’能令你那么伤心?难道你以前对作文有甚么不妥的做法吗?或是‘作文’得罪了你,还是你得罪了‘作文’的什么?”

余龙孙说:“阿Q,你问得好,正问在我的心坎上。其实,我以前写了许多不成样子的小说,后来又一篇一篇地用火烧毁了。所剩无几。偶尔翻出来瞧上一眼,心头就隐隐地作痛,好酸好苦噢。”

莹莹惊喜地说:“小说,你说你写小说!借我看看好吗?我一看完便还给你。”

余龙孙说:“只可惜不在这里。我把它放在家里了。”

陆丽和陆欢在旁边“耶”的一下说:“好棒嘞!我们想拜读你的文章,你什么时候可以带下来让我们大家瞧一瞧?但愿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余龙孙说:“切!我嘛,宽宏大量,答应便是。要不咱们击掌为誓。”

她四人齐声悦说:“好啊,好啊!举你手来。”余龙孙将臂一舒,与她们击掌为盟。这一击,却激发起了写作“笑傲宇宙”的念头来了。大家相视着欢笑不绝。

余龙孙蓦然回首,吃了一惊。只见那边垃圾堆上蹲着一个女乞丐,抓起一把垃圾就往嘴里送。余龙孙骇了一战,急忙转过头来,暗自恶心不已。

正好陆欢问道:“余龙孙,你的生日是那一天?快告诉我们,到时候来与你玩一玩。”

余龙孙说:“快到了呀。就是农历本月二十六日。只隔一个星期啦。”

罗琪却在一边先喜道:“耶!这回班长的大寿,我们又有生酒吃了。那蛋糕一定要是最大最圆最标致的一个,好比莹莹一样那么漂亮。”

莹莹神情不自然地张了罗琪一眼,淡淡地说:“才不似我咧。倒要像我们罗大千金的才好。哦,是了。你是不是也在暗恋咱们的班长啦?”

余龙孙从中打岔说:“你们说什么蛋糕的,哪里有啊?是自己做的还是市场上有卖?”

陆丽说:“罗甸有卖。我可以叫我妈妈去帮你买来。”

余龙孙问:“多少钱一个呢?是不是很贵很贵的?”

她四人听了,奇怪地说:“你没有吃过蛋糕吗?”

余龙孙利索说:“从来没有。像我那种家庭背景,想吃也吃不到的,望梅止渴罢。”

她四人顿了片刻,微笑着说:“我们是逗你玩的。”

余龙孙说:“我不与你们开玩笑。说真的,我极想见识一下蛋糕的模样,尝一尝它的味道如何。”嘘了一口气,“我从家里带来了一些腊肉,生日那天,我请你们吃。”

她四人欢笑着说:“好好好!一言为定。”又伸手与他击誓。

陆丽说:“我答应帮你买蛋糕。”

只说到了余龙孙生日的那天。早上才起床,有几个同学便来叫他,说要去学校与大家同学拍照合影留念。他先安排剑虹的妈妈为他做饭烧菜,遂与那同学们去学校了。

到了中午时分,余龙孙又要去请几个同学。不想跑到莹莹家,蒙媚正好在那里。莹莹便请坐。余龙孙也不客气。

蒙媚笑着说:“我说班长啊,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来到莹莹家,看你神气就是比往日不同,焕发了许多了。”

余龙孙陪笑道:“你们女孩子怎么都知道我的心事呢?哦,可能是这样,好你个寄生虫。”

蒙媚赶着他打,说:“你好没良心。看我打痛你,叫你的莹莹心疼你。”

莹莹在一边说:“臭嘴鸦,你说你的,怎么又扯着我的筋了。等一下我收拾你。”

蒙媚说:“好了,好了。我玩去了。再见!”言了,噔噔噔,跑下了楼去了。

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莹莹,你在做什么,写完作业没有?前几天爸见你数学才考了70分,要加油努力一点噢,下次应考个80分方行呢。”

莹莹回道:“爸爸,我在和我的班长聊天。”

那声音说:“你吃饭了吗?”

莹莹说:“我刚吃过。只我班长没吃。”

那声音说:“哦。那你怎么不做饭与你班长吃呢?灵活一点嘛。爸给说过多少次了,有同学朋友进家,千万别让人家饿着肚子回去。你为何总是记不住?”

莹莹说:“爸爸,我知道啦。我马上就做。”话音刚落,一个中年汉子走进了屋子里来。莹莹紧忙向余龙孙介绍:“这是我爸爸,在一小那边教书。”

余龙孙匆即望前行了一礼,说:“老师您好!我叫余龙孙,莹莹的同学,今天有空,来与她谈谈学习心得的。”

莹莹张忙说:“爸爸,他就是我经常在您们面前提及的学校成绩最好的尖子生。”

莹莹的爸爸点了点头,“哦。那你得赶紧整饭给他吃。没有菜,有鸡蛋,那还有一截烧好腊肉。”说完,出去了。

莹莹跑进厨房,打开电,唰唰几下子,炒了一碟腊肉,煎了一盘鸡蛋,煮了一钵青菜,摆在桌子上。来叫余龙孙吃。他毫不退却,踱进厨房里。莹莹站在一边说些客套的话,“买的菜完,就这些,将就着吃吧。玩一会儿我再买菜来做好吃大的。呣,吃吧。”他问:“怎么,你不吃吗?”莹莹说:“我才撂碗不到半个小时哩。你一个人吃,别不好意思,我在这里陪着你。吃吧。”他再三要求她一起吃。她一口的不肯。他于是自己吃了。

莹莹收拾了餐具,洗净放好,转来与他谈天儿。

余龙孙忽然叹气说:“莹莹,你真幸福,我好羡慕你啊!我想我自己的处境。——唉,要是某天我也像你这么幸福该多好呀!”

莹莹陪叹了一声说:“其实,你比我更要幸福。你的成绩那么优秀,将来要什么有什么,这才是幸福呢。我啊,享受的一切都是爸爸妈妈的,自己却不能创造财富,大树下乘凉罢。说句真心话,我很仰慕你,好想与你……”突然啪的一巴掌打在大腿上,说:“嗨,我好没用!这……就说时间吧,未来总是姗姗来迟,现在却如离弦之箭般的飞逝,过去的永远静止不动。我却好比这在弦之箭,万分担心一旦飞离了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什么未来都看不见了,怎还有过去呢?历史上说,天下本来无姓的,可后来不知是怎么搞的呀,——别人笑话‘树上无有两般花,五百年前是一家’。我想……我想……”

余龙孙轻轻地笑了笑,“你呀,有话就直说吧,别老是吞吞吐吐的。如果你说出来,我还帮助你考虑呢。”

莹莹呆呆地望着他,过了半晌,忽然开口说:

“我偏不讲给你哦,我怕你会是个坏蛋。”

“好好好!我是坏蛋,我是坏蛋!”余龙孙连声说。

莹莹见他一副挺认真的样子,掌不住铺眉展目,嫣然一笑,甜美无比。

余龙孙自个儿也乐了,忽然说:“昨晚我梦到你了。”

莹莹急忙追问:“梦到我什么了。”

余龙孙格格笑道:“没梦什么,只是你很美丽!”其实是梦到与她上床睡觉了,并动以风流韵事,享尽了男女快活之意。

莹莹语气很坚决,“不,你一定梦见我什么啦。”

余龙孙不慌不忙地说:“我梦见你的同时,也梦到了两首小令,一则《浣溪沙》,是这样说的:

惆怅梦余山月斜,

孤灯照壁背窗纱。

小楼高阁谢娘家。

暗想玉容何所似:

一枝春雪冻梅花,

满身香雾蔟朝霞。

再则《诉衷情》,却是这么讲的: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

香阁掩,眉敛。月将沉。

争忍不相寻?怨孤衾。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莹莹听了,一直摇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余龙孙淡雅地一笑,“你以后自然明白的。”

莹莹嘻笑一下,“我想今后读的书多了,当然能明白其中之意。”

至了下午。大家同学汇到了余龙孙寄宿的地方,庆祝他生日快乐。

不知怎么的,莹莹冲气在一边不吃饭,站在阳台上靠着栏杆细声细气地哭着哩。余龙孙可急了。罗琪和蒙媚劝她几回都不来。陆丽和陆欢又去劝她。莹莹咋地也不来。

余龙孙陪在莹莹身边,慢悠悠地向她靠拢近来,口上说:“为什么要这样呢?刚刚还好好的。这一天我盼得苦苦的,今生今世第一次十分荣幸地得到大家同学如此与我过生日,我打心底里高兴起来。不论如何,多多少少你也要吃一点呀。我对你的心你应该是很清楚的。你看,中午我一个人也在你家吃饭咧。”

莹莹缓缓地嘘了一口气,说:“余龙孙,你别管我,你去吃吧,大家同学都在等你。去吧。我不饿的。”

余龙孙说:“这怎么行啊?大家同学都在看着你呀。你不吃,我亦不吃啦,就这么陪着,什么地方也不去了。”

莹莹轻轻地叹了一下,“别愣着了,快去吧!今天真不好意思,给你添乱了。去吧!”

余龙孙怔怔地立着,张口结舌。

风轻悄悄地吹来,拂乱了她乌亮的秀发,并柔柔地荡起了几丝。他蓦地搂住她,“你能来参加我的生日Party,我自然格外欢喜。不过……”理了理她额上刘海儿,“等到晚上我唱当今世界上最优美最动听的歌与听好不好?去吧,陪我吃一点,就只一点儿。嗨,笑一个吧,笑一个就好啦。我陪你笑,我们一起笑可以吗?来。”拿手戳她腋窝一下。莹莹果然咧着嘴嘻了一嘻。他正要缩手,不料触着她胸部,只觉得酥绵绵的,全身血脉登即骤然逆流,竟冒出了一身热汗来。

这时候,罗琪、蒙媚、陆丽、陆欢都来劝她说:“阿莹,今天是班长的生日,好歹你也得给他一个面子啊。有什么想不开的过后再说吧。你看,班长等你已久啦。”因见余龙孙搂着莹莹,不禁皆吃一惊,都微微地笑了笑。这一笑,反使他把她搂的更紧更紧。彼此都感觉得到心在加速的跳动,血液在沙沙的剧流。

莹莹忽然开口说:“你们先进去吧。我随后就来。”

那罗琪四人进屋里去了。

余龙孙迟迟不舍松开她。莹莹说:“进去吧。”他于是说:“我不想放手。我心里十分害怕,害怕这一放,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如此抱着你亲亲热热的说说笑笑。”

莹莹说:“同学们都正在瞧着我们呢。放手,进去啦。”

余龙孙顿觉心头一凉,似吃了几大碗的醋,酸溜溜的。然而不经一此,怎会在日记中留下一笔:

杂兴

“冰雪少女入凡尘,情种高楼初见形;

一心但愿要婵娟,携手并肩成好逑。

玉树临风冶艳丽,不曾风雨云满楼;

花季雨季莫许愁,悲欢离恨付东流。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不尽优秀。

好景君须记,天涯何处抔相怀旧情。

他年居顶峰,报与一起走过的佳人。”

莹莹和余龙孙挨着坐在一处,被他劝了一回,方才勉强喝了半碗可乐,捏了两筷肉吃。余龙孙见她如此,随便吃了一点,也放下筷子了。

只说到了晚间,把蛋糕摆在桌子上。陆丽手里拿着生日花烛,正待要插上去,忽然问:“班长,howoldareyou?”

余龙孙被此一问暗自吃惊,心里说:“天不问,地不问,却偏偏问这个干什么?真是的。”就说:“我忘记了。只记得今天是生日,别的什么都不晓得。”

陆丽笑着说:“我没别的意思。这烛是好几岁生日便插好几支的,难不成这是一个问题吧。”

余龙孙说:“哦,我看这样可行。有多少便插多少,你将它们全给插上,反正我是第一次过生日嘛,如此才热闹呀。你说对吧。”

陆丽把他张了一眼,抿着嘴笑了笑说:“Secret对吗?不说我也知道的,我早就晓得啦。”

余龙孙神情木了一下,“你都知道什么啦?”

陆丽嘿嘿地笑道:“我知道今天就是你的生日呀。没错吧。”向他抛了一角眼色,似情非情,惹火烧身。于是把蜡烛插好,点燃,就叫他许愿。

余龙孙问:“许什么愿啊。告诉我怎样许法。”

罗琪在旁边说:“你先把双手合在胸前,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想到什么千万不可说出口来。这就是许愿啦。你现在就许嘛,许完了一口气将蜡烛吹灭。最后用刀子花开蛋糕分与大家吃。没得别的了,反正就是这样的。许吧。”也向他抛了一角眼色,似亲非亲,招人起火。遂往前来比手教他如何作法。

余龙孙见了式子,哈哈地笑道:“原来如此。不劳你教,不劳你教。似这些我在电视节目上都见过了。”当即合什默念,第一个愿望便是:努力学习,将来考个北京大学;第二个愿望则是:勇攀高峰,讨莹莹做妻子。许毕,待要说话。大家同学却拍着手,欢欢喜喜地唱起了生日歌来。唱完了,罗琪忽然问:“许好没有?”他说:“早年就许好的了。不过,今天逢着生日,重温旧梦。但说及这‘重温旧梦’一词,我倒是想起了那清朝丘逢甲的《岭云海日楼诗钞•重过感旧圆二首》:‘水木清华负郭圆,三年客梦此重温。眼中故物诗留壁,身后浮文酒满尊。’”

说了,大家同学拍手叫好。

余龙孙在大家同学的笑声中,开始吹蜡烛。那蜡烛却捉弄他,这边吹了,那边又燃了起来。大家见了甚为好笑。罗琪、陆丽、陆欢、蒙媚等好几个同学于是忙着帮他吹了。

陆丽用刀子把蛋糕的“心”花了出来,递给余龙孙,嘱咐:“千万不能分与别人。那是你的心,自己吃的。你若分给别人的话,必须要她跟你同心同德,白头偕老。”

余龙孙惊讶地说:“我怕不会哦。你一定在混我。”

陆丽笑着说:“那你分给我好不好。”

余龙孙犹豫片刻,说:“好啊。只怕你不愿意是真的。”

陆丽与他眉来眼去,含情脉脉,却一边分蛋糕给大家。

自此之后,余龙孙的心思每天就似飞了一般,一边攻读,另一边却想着这美媚那美媚的,时常还做了一些美梦儿,陶然自得。

这天正值星期日,学校放休,不上课。大清早的起来,余龙孙独自在宿舍里读书写字,正在演算一道数学题目,房门突然被敲响,起身过去打开一看,不禁倒退一步,压低声音说:“怎么是你?你从哪里得知我住在这儿啊?什么时候下来的?你上楼来,主人家看到你了没有?”

原来敲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小玉。她立在门外踌躇不前,微微一哂,“不是我还会有谁大清早的来看你?我才乘车下来,上楼没人得见。这里去年贺新房时,我来吃过酒,当然晓得了。下来之前,听说你在这儿住宿,所以直截了当就往这里来了。看你样子,莫非巴不得我不来,你便在下面包养情人,胡作非为。”

余龙孙一把拉她进屋来,关上门,反上锁,小声地说:“我怕主人家看见会丢怪意,说我专门带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来他楼房里鬼混。既然来了,我们就煮饭吃,然后我带你出去外面山上玩耍,山坡上比这里较为安全多了。”

小玉听他说了,噗哧一笑,“癞蛤蟆想天鹅肉。如何一见面就想着要什么,瞧你缺了我怎么活下去。真是重色思倾国,一朝倚在女人怀,什么样的坏事情都干得出来。”

余龙孙喜冲冲地说:“你看我读书,一个人冷落在一边,盼你等你,一直期盼了十万八千年。好不容易看到你,真心实意摸你一下子,身体就会失去往日正常的控制。但你不来还好,这不来了,还给我心头增添一份麻烦,必须空出一片心思好好想你一番才是。”

小玉戳他鼻梁子一下,嘿嘿笑道:“色性不改,死性不改。”

余龙孙忽然将她推倒在床上,扯着就要兴风作浪。

小玉慌即阻止他得寸进尺的欲望,“急什么,怕我不给了?”实际上,她久旱逢甘霖,见面就有十二分的把持不住,却是半推半就。

余龙孙诙谐地笑道:“皇后不急皇帝急,看你身子都酥软了,怎么不比我急呢?”说未了,麻利地褪去她衣丝,自己一抹即光,匆匆合上去,直捣巢穴。只弄得她痛的连声低叫,“轻一点,轻一点。好久没做了,疼的厉害。”他正在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充耳不闻,尽管横冲直撞,想怎么办就怎么干。

小玉使劲抓住他肩头,娇喘频频,吟韵激扬。余龙孙生怕这种事情一不小心被主人家发现,到时有理无理也说不清,便叫她收敛一下淫荡的呻吟,悄默默地进行到底。小玉果真罢敛一些气势,扭住他脉脉相印,无不贴微。

她越是做着吟喘的模样,他便愈加异常凶猛,阴阳交合之处,抽送之间,唧唧啧啧地响个不绝。他忽然只觉龟头一热,知道她已泄了,于是加紧猛冲。蓦地,她身子一阵抽挛,花穴深深一吸,紧紧裹住他脧儿,只裹得他身体颤栗不停。他知她高潮再度卷至,慌忙将脧儿轻轻抽一抽,然后再拼命入进去,直抵花芯,一因抑制不住,在她体内留下了育苗儿。

两人度过爱河,一敛情关。小玉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你而去,你将会怎么办?”

余龙孙嘻嘻说:“笑话。你傻了是不是?竟然讲出这样伤心断肠的话来。”

小玉冷静下来,严肃说:“我是认真的,以后别怪我没给你打预防针。”

余龙孙仿佛一愕,愣一愣,“你要去哪里?你来这儿看我是什么目的?”

小玉冷冷一笑,“男欢女爱,你说这是什么目的?”

余龙孙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很傻,简直傻登了极点,心里就咒责自己怎么会问她如此不堪一问的问题,问她来这儿的目的?问她要到哪里去还可以啊。当时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为什么要这样问?噢……你,你在哄我开心的。”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哄你?哦,以前是,恐怕现在不是了,今天我说话完全都是认真的。”小玉说,“可能是你想知道我要去哪儿。”

“是了,告诉我,你要去哪儿。”余龙孙说,“你必须告诉我。”

“实实在在地告诉你吧,我要去打工。”小玉镇静地说。

“打工?打工!”余龙孙格外吃惊,“这就是你此次来看我唯一的目的?”

“当然是了,也可以这么说。我真的要出去打工了,不能呆在家里了,家里多么闷沉,很烦。”小玉怔怔地说,“跟我一个表姐同路出去,她在外边走动多年了,对外头的世界很是熟悉。”

“对啊,如今你已二十岁了,二十岁就写在你额头上。”余龙孙傻呵呵地说:“大姑娘,多么美丽,多么漂亮,是时候该出去外面大世界炫耀自己一番啦。不然,坐井观天,怎能发觉自己原来美中不足呢?我想,我距离游历江湖的日子已为期不远。不久,要不了多久,我将会自然而然毅然放弃在学校读书的所有机会。绝不食言,绝不留下一点一滴,一丝一毫的遗憾!看吧,我已经看见你走在前头回过身来向我招手了。出去打工,其实那就是闯荡,闯荡人间,人间就是一所十全十美的学校。在这样一所十全十美的学校里,没有年级之分,没有定格的老师教导,更没有同桌的你我,有的却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萍水相逢,把酒相迎,仁和义便在其中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了。像如此一所最美好的学校,我不去就读,谁去就读?”

“你傻了,书本摆在眼前不好好的念读,偏要想什么打工。”小玉吃惊地盯着他,“打工,你能吗?一个读书人,你能够做什么,就算做了,你敢保证你做得是最好?如果世界真像你口头编撰的一样,那么这个世界的美好就不难以想象了。话说回来,我宁愿呆在家里,不想出去卖苦力了。”

“我早就有这样的预感了,当然更不是一天两天酝造出来的事情。”余龙孙叹一叹,“你不提起打工,我一时还忘记了打工这行门路。迟早我会自动走的,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自食其力,白手起家,自力更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说错哪里了?”小玉在良心上好象自我发现,“我出去打工不是借口甩掉你,主要是为了生存着想,别无用意。你千万不可误会我在未走之前来看望你的好意,不然,我这一辈子也不理睬你的了。”

瞧他二人并发齐肩躺在床上,你一言,我一句,只说到天昏地暗。

余龙孙打开台灯,下床洗手做饭。为有安全保密,他竟不敢虚开门缝一下,一天到黑,将门关的严严、闭的死死、锁的紧紧,只有打开窗户通风透气。他掺半锅儿打油汤,洗几张菜叶子煮在锅里头,舀一勺辣椒面办一碗盐蘸水。饭菜做好了,就叫小玉起床洗脸一起吃。

晚饭过后,休息一阵。余龙孙看了一会儿书,抓紧时间完成作业和练习,便滚到床上抱住小玉,开苞问朵,寻欢作乐,彻夜无眠,淫欲无度,好不恩爱快活。

翌日,天未拂晓,大约五点钟时分,两人叽叽咕咕小声说笑话,你戳我的腋窝儿,我便哈你的小腹儿,翻滚在床上,一如鸳鸯戏水,鱼跃龙门。

余龙孙忽然说:“你要今天回家吗?如果回的话,我好安排时间。”

小玉冷阴阴地说:“难道就不能多和你相处一两日?此后人分两地,远隔千山万水,牵肠挂肚,看你不想坏脑子才怪。到时候从头顶上长出一根绿油油的小草来,别人问起你的时候,那该怎么回答人家咧。假如换成我,一定这样回答人说,这是含羞草,这是相思草,这是蚀心草,这是断肠草,这是望情草,这是五毒草。”

“这是龙须草。”余龙孙听她说了,格格地笑了一回,“那你就乖乖在这儿歇息,不要乱出去走动,大意主人家看见不好交差。听话啊,等我回来,等我放学回来。”他瞧一瞧台灯上的闹钟,“噢,六点过十分,不早啦。”趁机亲她嘴巴一口,“六点半的早读课,我该走了。”

“那你赶快去学校吧,我会在这里等到你放学回来。”小玉十分幸福地说。

余龙孙挎上书包,走出屋子,带上门,反好锁,下得楼来,高高兴兴上学去了。早读是英语课,老师不来上课的,由学生们自行安排。余龙孙与小玉合作经营爱情弄了整整一个晚上,人困力乏,无心读书,勉强念了几个英文单词,便撑在座位上打盹儿,可刚一合上双眼,小玉雪嫩的胴体即刻浮现在眼前。他极力克抑不让这样一丝不挂的幻影浮现,越是努力控制,小玉甜美的音容笑貌则更加在脑海里源源不断地涌现。同桌看他早读课就打磕睡,举起书本照他头顶高高地拍下,啪的一声,惊他一跳。他忽然晃动身子,从梦中惊醒过来。同桌正朝他傻笑。他藉口说他头疼。那同桌嘻嘻一笑,非常知事,便不扰他梦寐。他于是足足打了一节早读课的磕睡,精神方才好一点。早上第一二节便是班主任的数学课,他不敢稍加怠惰,专心听讲,做好课堂读书笔记。

熬了一早上的磕睡,终于下课放学了。余龙孙冲在同学们前面,急匆匆回到宿舍,小玉还裹在被窝里熟睡哩。他放下书包,先关好门窗,轻悄悄地揭开被子,只见她尚一丝不穿,舒手抚摸,身上热暖暖的,好似刚从温池里沐浴出来,冒着细汗。仔细观她,淡淡蛾眉不用描,秋波微闭,眉宇间春意盎然;杏面桃花,白雪凝琼貌,根本不施脂粉,嫩而不腻;一条小鼻梁,不扁不平,形如水滴;薄唇朱红,明珠映照,从不点胭膏,蠢蠢欲动;身量苗条,体态丰腴,乳峰高耸,胸膜如鼓,腰髋宽肥;阴蕾突兀,净无牝毛,白里透红,好一朵人见人爱的牡丹花。她忽然翻身朝里睡着,臀部高高翘起,后庭一翕一合,惹得他心儿刺痒痒。他看得一切,整个身子都酥了,那裆内的家伙早已把头一昂,顶得裤子高高隆起,突然低声说:“老子实在忍不住了。”立刻脱光衣服,滚到床上,扳她翻过身来,一手扶正,一手持着那家伙顶入她花穴内。

小玉仍然昏昏熟睡,忽然似乎觉得有人侵入自己体内,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柔动起来,双手开始乱抓乱摸,模模糊糊,配合得十分默契。他一时运力过猛了一点,疼的她蓦然挣醒过来。

小玉睁眼见是余龙孙,喜喜一笑,“我当是贼呢。”

余龙孙一似服了兴奋剂,激动地说:“我放学回来,见你裹在被窝里睡得像死猪一样,摸你没有反应,便偷鸡摸狗地做了。如果不下死劲给你,怕你还舒服的不想醒呢。现在是我啊,倘若换是别人,你早就没命活在这世上逍遥享受了。”

小玉好象不服气地说:“呵,吓人啦。可我感觉就是你。”

余龙孙笑道:“还不快感谢我叫醒你。瞧你说,只是感觉而已。如果真的来了一个强盗,下场便非你想象中那样简单了。只怕叫你躺着一辈子,永远也起不得身子来,那才够惨哪。”

小玉肃容说:“假使真是强盗,我便喊叫救命,怕他还不逃跑哩。”

余龙孙冷冰冰一笑,“还要喊救命?你可是在别人家里睡着呢。别人不讲你是强盗就好了。万一恐怕你找不到地方跑,逃不脱身,被抓去拘留所里关几天,吃电鞭抽脚头手尾,西施将要变成东施了呀。到那时,我可不娶你做老婆了。”

小玉听他说完,深深一问,“有那么严重吗?”

余龙孙冷静地说:“以为我在烧香哄神啊。”

小玉略一沉思默想,而后说:“对啊,你讲的也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么多。万一出现这种情况,那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余龙孙附和道:“本来就是嘛,我说你还与我犟嘴。”

做爱了。余龙孙起去煮饭。

小玉下床洗脸梳妆了,坐在窗边的书桌旁,倚着窗户,双手托住下巴,静静地眺望遥远的天际,那里燕飞云集,犹如王维《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诗云: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载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余龙孙从那边侧身立目看过来,望着出神入化般的小玉,发出抑扬顿挫的声音。原来是诵词,却是宋朝柳永之《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无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小玉没有读过书,不懂他在说什么,忽然低声叫喊,“过来看燕子,好多啊。快要下雨了。”

他急急忙忙跑过来,扶住她肩头,朝窗外一顾,当然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只见横空电闪,咔嚓一声巨雷响,惊散了群燕,各寻家飞。忽然下起大雨来。沫阳大河,迎着风雨,融汇百溪,静静地朝着南方流淌。那流淌的,是彻黄的水土流失,载走了每一片肥沃土地的辛酸与痛处。

余龙孙见罢,即兴一诗,表示对生态环境与水土流失的看法:

水土流失

“黄河”之水起何方?削峰刮土山上来。

我欲问它何从去,奔流到海会清白。

抬头看山无少树,原来生态遭破坏。

山不动土动嗟呀!何时还我损失债?

不觉一日晃过,第二天黎明时分,小玉先起床梳洗,回过头来,突然说:“今天我该回家了,再也不能在这里耽误的你的学习,不然到时候考试恰巧少一分,落在第一名背后,不知道你将有多难过。那都匀车很多,待会儿随便搭一辆,到上边下车走路回家。”

余龙孙说:“那你神气才大了。十几个公里的路程,看你走得脚杆弯,屁股背个磨搭钩。回家的车要下午一点半才经过这里,你就在这儿玩到中午我们放学做饭吃后再去拦车坐回去,这样你可省了许多气力,少得麻烦走路。”

小玉坐下来想了片刻,“这样也可以。你该起床了,上学读书要紧。”

余龙孙听她话,起得床来,洗漱干净,看一会儿书,交代她一些事情,挎上书包,上学去了。

这儿,小玉在屋里把门反了锁,重新回到床上,仰着入睡了,好久才醒来,醒了之后,又闭上眼睛,怎么也睡不着,只得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熬到中午余龙孙放学回来开门扭响锁匙叫她开门,她听出声音才起来开门给他进来。

不料,余龙孙一进门就问,“你什么时候去打工?”

小玉自觉奇怪,却说:“后天起身,所以我今天必须赶回家。回到家给爹妈一个交代,说几句好话,后天好走。不然,爹妈又要说我不是,说我要去打工了还像三脚猫在外头乱跑,总得落个屋,从家从大门口起身走才是。”

余龙孙点头道:“是啊,只有明天一天的时间在家了。过了明天,走到外地去,不知道将到什么时候才归家落屋,我们才有一个机会团聚,诉说我们心里话。”

小玉感到格外迷惘,很无奈地说:“的确,我本身也晓得这回出去,将到何时方才归家。咱们……唉,不知道咱们今后在一起的机会有多少。你说呢?我想听取你的意见。”

余龙孙毫无疑问地回答,“人生一步路,这一步看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既然都是以后的事情,那便等到以后再说吧。世事难料,现在不必考虑那么多今后的事情。这事情啊,它每天都有它自己的一个过程,有它自己一个不可捉摸的结果。今天说过的话,到了明天去,不一定完全记得,甚至忘的一干二净。说出口的话,就是过眼的烟云,随风飘散,不可收回,它将会化为乌有,不复存在。无论你怎么去追忆,不过挖空心思,白费神气。”

小玉叹了一回,苦笑着说:“也是啊,许下的诺言是完美的谎话,谎言怎能经得起感情时间的严峻考验。今天就说今天的话,我们现在是有一天在一起便尽情过好这一天。要是不走就好了,那么我们……我们就不会过着死别生离一般的日子啦!”

余龙孙一边听她说,一边去洗锅煮饭。两人把饭吃了,已是中午十二点半。他忽然发话说:“走吧,我去学校了,顺便送你到路口等车坐回家。”

小玉溘然抓紧他的手,泪水盈眶,言酸语涩,“我不愿放开你的手,心中藏着千丝哀愁,只想默默守候在你身边,再和你来一次,好好感受你给我的温情!你完全知道的,我对没有任何保留,你想要的我都已经给齐了,我需要得到的身心全部获齐了满足。我很想跪在佛祖面前诉说自己的心事,让佛祖为我解开淤埋在心底无法打开的死结!你是一个读书人,我是一个文盲女,这缘分,这将来,这句话我不知道如何开得了口把它说出来。”

余龙孙松开她的手,静静凝视她,“矛盾啊,原来都是矛盾的!”忽然将她拥紧在怀里,绝望之至,极其悲观地说,“在这世界上,最难解决的问题就是‘矛盾’。人们都受到矛盾的困扰,生活于不可言喻的矛盾中,谁也无从摆脱如影随形的矛盾。我总算完全陷于无知的糊涂里了,穿梭于矛盾之间,沉浮于糊涂透顶的矛盾里!”

“唉!”他忽然长叹一声,继续说,“原来我就是一个糊涂透顶的矛盾!”

小玉制止他,辛酸地说:“不要胡说八道。这世上惟独我一人是‘糊涂透顶的矛盾’,你想糊涂吗?你想矛盾吗?请你直接穿梭于我生命里,沉浮在我的视野中。这样一来,我们才有机会经常碰在一块儿,成就我们想要想做的最美好的事情。”

余龙孙的内心世界极为矛盾,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突然感到一种最为失望的女人世界正在将自己取而代之,似乎觉得这个天底下最有资格最值得生存下去的唯有小玉一个人了。因为小玉是“文盲”的化身,是矛盾的产物,是所有文盲人的形象代言人。证明,——余龙孙则是“农村”的化身,是矛盾最纯粹的原料,是进军城市的愚公,是读书人包括所有人的新陈代谢!

他猛然将她推挫在地上,无声地强暴于她。

最后,他说:“你走吧,我可以送你上车后再去学校。”

小玉起来扑扑身子,掸去衣丝缝隙不应沾带的微尘,而后穿好,梳妆打扮完毕,立在他跟前发呆,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消失了。但是脸上却写满无尽的笑容,笑容里又写着无穷的哀愁,哀愁里却又写着漫无边际的无可奈何。这就是小玉最为拿手的喜怒哀乐!

余龙孙随便捡件衣服穿上,挎起书包,开门出来,到阳台看四外无人,急忙叫小玉先下楼去,自家后头下得楼来,与她走在街上,到路口等车。

可巧跑家乡的班车驶过来,小玉向前招手,班车靠边停下,她上了车,捡靠窗的位子坐下,理了理额头被风吹乱的刘海,转头望向窗外,余龙孙痴痴地立在那里,目光对接,写出生离死别!

缘分

秋波粼粼望情水,一笑低头眼暗抛。

细雨随波湿流光,翘盼,啼在心中无人晓。

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一别万年断肠烧。

儿女魂梦几个春秋,惟共枕同床可拟苗。

百花满绣床,衬托凤凰池上眠,销受风骚。

薄幸终身,不来门紧掩,来了为情恼。

沉醉春风,盼望成合,却惹得心里啼笑。

今个猛见他,一再反常,吞声宁耐咷。

心上黄连苦自捱,却似骑上虎背下不了。

欢喜冤家,分定两地,彼此恁谁好?

此一去心无恨,这一了生前债,月云高。

想唤眼前郎,请看,负你残春泪几壕!

班车忽然缓缓启动,小玉向余龙孙挥一挥手,一抹泪花,被车载去,两处茫茫。忽然,口里哼起了《心电感应》之曲,俨然《望乡》词道:“分不清是梦与醒,忘不掉是你身影。”

却是《雾里观花》,《窗外》爱恋。再见了,我心爱的——天上的太阳!

如果有相遇的机会,亦可有记忆的时分,万一如《叹花》所云:“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阴子满枝。”已然恩断意绝时,毫无瓜葛。

余龙孙眼睁睁盼着班车载玉消失在路的拐弯处,这才回头朝学校走去,已近上课时间。

正值期终考试前夕,余龙孙忽然接到家人捎来的口信,说奶奶病重垂危,最多熬不过几日了,叫他考完试之后不要别处贪玩抓紧时间回家看望奶奶最后一眼。余龙孙闻则神伤,暗自说:“尽管奶奶一向对我不好,但毕竟作为自己的奶奶,岂有不掉一滴泪之理?先前爷爷奶奶对我一家成见很大,爷爷过世以后,奶奶略有改观。现在奶奶辞世不远,龙孙哪能不闻不问?”

谁知考完试下来,却以666分落居年级第二名。

不过,这个落居,必得追根为小玉的有力影响给他当头一棒,家道贫极父母屡遭灾愆,莹莹挨肩擦臂的接近,种种原因刺痛了他心灵,这“笑傲宇宙”四个字于是忽又蹦出了心口来。因而生活虚虚实实,思想发生了大碰撞,重温旧业,一心二用,哪有不落居的道理?然他并不因此而气馁,其实已逐渐认清了自己未来将要做什么走什么路子才是最关键的,那无非就是搞写作,——成为一个名满天下的文学家。

谈及写作,他尚作了一些稿子寄去投稿,例如:《水土流失》。

只见回信上写:第三届“黄河杯”全国文学艺术作品大奖赛决赛资格证书——余龙孙作者,您的参赛作品《水土流失》编号(732-41),经评委严格评审,被评为优秀作品,获准参加特、一、二、三、四等奖的决赛。特发此证,并向您表示祝贺。落款上打着两个红巴,一是,小小说月刊杂志社;一是,黄河杯全国文学艺术作品大奖赛评委会。大赛规则及待遇中有一条这么写的:为圆满成功地办好此次大赛,加大宣传力度,特向自愿参加决赛的作者收取评审、宣传、改稿、印刷、存档、证书等费用50元,请于7月1日前从当地邮局汇款至石家庄市市庄路66号《小小说月刊》征文办张良刚收,并在汇款单上注明原作品编号及详细地址以便评选,逾期不汇,作品将取消各名次奖、优秀奖的决赛资格和作品进入专辑的权利(切勿信内夹寄现金)。末尾写的:重在参与,奋力拼搏,以我媒体,扬您美名。

有一篇的回信里夹带着一张礼品卡,卡上印着卫子夫的相,旁边题诗:

春宫怨

——王昌龄

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

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

然而至于那些大赛规则及待遇却是不径相同。

余龙孙开始产生了怀疑,便说:“我读书都还要家里拿钱,我去哪里拿钱来给你们?这一定是敲诈勒索人的集团,万万不能上当受骗了。”索性放弃了参赛型的追求,回过头来专著自己起稿已久的“笑傲宇宙”。

看他考试完毕回到家中,来到叔叔家堂屋,奶奶已病余一口气,板木已然备齐在一边,屋子里坐满了邻里亲戚,上前问一声,“奶奶,龙孙读书回家了,龙孙来看望您啦!奶奶病可好了点没有,感觉究竟怎么样?奶奶,您睁开眼睛看呵,我是龙孙,我是您的好龙孙哪。”

可怜的奶奶不能睁开眼睛认人了,唯能闻声辨气勉强听出是龙孙的声音,颤微微地说:“龙孙……你可回来啦……奶奶盼望你盼得好苦啊……我们余家……你是好样的……好人相逢……贵人接引……将来大器功成……黎民百姓……千尊万仰……为我余家光宗耀祖……扬眉吐气……走出这个山窝儿……到外面大城市去居住……龙孙……你应该……听你爸爸说过了……我余家原本住在大岩洞……只因被土匪追害……东躲西逃……后来……你外祖外祖太骇怕奶奶被土匪抢去……才接到这儿来挨娘家讨坐的……余家老辈是弱者……你们小辈不应该再是弱者了……强大……必须强大起来……先前……爷爷奶奶都看不起你……都说你是一个没用的人……你叔叔请人放鬼缠你……多少也有爷爷奶奶的意思……龙孙啊……你三灾八难全部熬过来了……你是一个福大命大的好男儿……大贵人……大富大贵的人……你必须原谅爷爷奶奶天大的过错……否则……奶奶我死不瞑目……死不瞑目……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奶奶,你没有错,爷爷也没有错。那错的尽是天意,都是天意蒙蔽了爷爷奶奶。天意蒙蔽人是因为人们太过于相信迷信了,迷信的东西蛊惑人们的思想,所以做出一些超出原则的事情来,在所难免。爷爷奶奶可全是大好人,是世界上最为伟大的好人!如果没有爷爷奶奶,哪能有龙孙的今天呢?龙孙可是爷爷奶奶生命延续的唯一希望,希望龙孙将来成为一名世所景仰的大好人。奶奶,您说龙孙讲的有没有道理,谈的对不对?”

“龙孙……不谅解爷爷奶奶了是吗……快答应奶奶……”

“不!奶奶,龙孙早就原谅您和爷爷的啦。只是没有机会,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对奶奶说。现在,就是现在,终于可以说出来了,龙孙原谅爷爷奶奶了。同时,也决不会对叔叔有任何成见,既往不咎。冤冤相报何时了?恩仇怨恨就好比一根线,慷慨一笑便割断。奶奶,你讲过的,龙孙是个大贵人,大富大贵的人,凡事都宽宏大度,以德度人!”余龙孙赶紧回答奶奶的话。

“对……大贵人……大富大贵的人就是要宽宏大度以德度人……龙孙呵……你一定要应这句话……奶奶等的就是要你这句话哪……奶奶死而无憾……奶奶可以闭上双眼了……”

“唉……”奶奶兀自颤抖地哀叹,果然紧紧合上双目了。

余龙孙呆呆看着奶奶渐渐染上土色的面孔,脸庞浮肿得墨亮,乌唇紧闭,鼻息微弱有出无进,身体散发出死人的尸味。他看的急了,张忙抓住奶奶肩头,大声叫喊,“奶奶,奶奶,不要丢下龙孙啊!龙孙可是你最乖的孙子,奶奶还要亲眼看着龙孙当上大官呢!”

奶奶似乎魂已升临天堂,完全失去了知觉与听觉,被龙孙一摇,好象魂灵又从天堂赶了回来,略微有一点儿感觉,颤声颤气说:“龙……孙……是个……大……贵人……宽宏……大度……以……德度人……大富……大贵……的……大好人……奶奶不能……亲眼……看你……当上……大官了……奶奶已经不能看到你的出头之日了……他……们……拿……铁链……套……奶奶……要去了……要……去……了……龙孙乖……在奶奶临终前……这个世上……只有龙孙……你一个人……评……说……奶……奶……是人间最伟大的奶奶……非常高兴……非……常……高……兴……”随着一丝极为轻微的细喘,奶奶缓缓翻转头面,脸上布满了无尽的悦色。

余龙孙正欲说话,妈妈在外边喊他:“龙,你爸爸叫你回家有些事向你交代,快些上去。”

“哦,我就去。”余龙孙放下奶奶,急忙转回家里。

余父在堂口碰着他,当即说:“你奶奶肯定熬不过今夜了,万一情况下,希望你不要乱跑了。到时候,家里有个叫唤的人。”

“晓得了。我便在家里头呆着,哪里也不去。”余龙孙说。于是,就在屋里收拾家务。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屋里屋外都打开了电灯,到处一片光亮。他转到床上,捡起一本书没看上几页。

忽然听得叔叔大声叫唤:“大哥,妈去了!大哥,妈去了!”

余龙孙大吃一惊,“奶奶去了!叔叔叫爸爸呢。”突然扔下书本,穿衣着鞋,也跟着一喊,“爸,叔叔喊叫奶奶去了。”一头便往叔叔家跑去。

余父在隔间屋子回道:“龙孙,快赶紧起床,都下去看奶奶!”慌即叫,“菊香,国庆,快些起床,你奶奶去世了。”于是叫,“龙孙家妈妈,抓紧架柴烧香柏水,大家都要净过身。”

“噢!谁去请先生呢?”余父自言自语,随后赶到余叔家来。

余叔香火柜里摸出一封爆竹,撕开一头,打火机点燃,扔在屋外,一声炸响,世人皆醒。他当时跑到院坝上,放声连喊,“寨邻亲戚们,麻烦你们拢来一下,我妈她老人家人老归天了。”

不一会儿,李家舅公先到了,却是余龙孙奶奶的亲兄弟,如今已是年近七旬,脚步还很稳健。舅奶奶打着手电筒跟在舅公身边,都流眼抹泪,甚是痛心。大表伯大表伯娘、二表伯二表伯娘、三表叔三表叔娘,以及大表哥李安军、二表哥李安兵、大表弟们等等,一时都到齐了。那房下表伯表伯娘、表叔表叔娘们闻讯也赶拢了。还有更多的寨邻亲戚皆听叫喊,纷纷而至。

这寨邻亲戚站拢过来,余家堂屋内可挤的满了,各自为言,俱说余家老人家去得实在太可惜了,应该再安度上几个晚年的,不想忽然之间竟悄悄离开大家了。

余叔赶急去翻开电话本,打电话通知满姑爷满姑妈。

那满姑爷满姑妈得到消息,打着手电筒,从三十里外连夜赶了来。

这余家本家皆已在齐的。余父分付余龙孙与姐夫徐长周骑起摩托车,摸黑到处通知近寨的亲戚们,尤其是最急通知二姑爷二姑妈与大姑妈。大姑爷早年已去世了。

天明时分,余家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各忙其事。

那请道士先生的,赶在天亮八点时刻已接请在家,鸣锣响鼓,吼闹沉沉。这儿早在夜间趁道士先生未到之前,已把余奶净身入殓。现下道士赶至,只管忙他们的法事。

当时道士先生一推算,此日没有下葬期,必得偷葬,道士不能法事唱响。道士先生开棺掩煞。这边帮忙的寨邻亲戚抓紧时间扭麻绳,砍大杠,捆绑好棺木,抬出门外,转向后山,与余爷共墓葬在一处。

之后,余父与余叔经过商量下来,决定给父母亲与老一辈的老祖人们做一供大斋,斋齐七日。于是吩咐帮忙的寨邻亲戚们下来,买香烛的买香烛,买烟纸的买烟纸,请斋杂的请斋杂。一切都分付了下去,主人家仅管出财出粮。财务上主人家可以应付得过来。但在管理宾客,却安排大表伯李明清担任;生活厨务,却由二表伯李明周担任;挂礼记账,正是三表叔李明和担任。管理烟酒,请许四姑爷许绍贤协助。凡事俱已安排停当。

余父与余叔找到道士先生裁定斋期,正巧次日即可起经唪诵,往后一日便好封斋戒荤,正式开坛法事,吃斋打醮,成就功果。

次日早起,余父请人整理经单簿,那人却倚老卖老,说些漂亮的话儿。余龙孙见那老头毫不爽快,自家把笔提起来,摊开白纸,经旁边的老年人一指点,写下余家上下三代血亲旁系所有阴阳人名单,串成册子,交到经堂道士先生跟前。在场老少人无不钦佩余龙孙文字根深,年轻有为。那老头子见则一没面子,悄悄地坐在一边不出声说话,却也暗自佩服余龙孙的文笔。

余父也因此骄傲地说:“学生就是先生,先生就是学生。来如风雨,去似微尘,世人新人赶旧人。看嘛,正是‘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那老头子在一边听了,更是羞愧难当。

忽然,那边道士先生叫喊,说是马上开坛法事起经了,需要集中孝家男女老少,拈香拜会。

余父便与余龙孙过去了,这里众人忙且不题。

经堂内,佛像高挂,香烛焚烧,紫烟萦回。突然打响法器,道士先生带领众弟子先念一段《法华经》,拜请祖师神会,观请高天玉帝,虔请西方大雷音寺释迦如来佛祖,普请诸天神临,如观音菩萨、文疏菩萨、大力金刚、降龙伏虎、五百罗汉等等,一一驾临灵光宝堂。

孝家拈香三叩九拜,然后进了香,最后散退。

但到第二天,值逢封斋之日,早上起来,孝家全都香柏熏洗,整着孝装。经堂打响法器,孝家一一团聚。一坛法事既过,道士先生一边唪诵,一边为孝家斋戒荤浊,又关了一道文疏符令,送烧门外,正式起经封斋。孝家行过斋戒大礼三八二十四叩拜,进香焚纸,而后退散。

道士先生引领众徒弟上座打醮,成就功果。

不觉过了两日,及至第三天,早晨起来,经堂开了一坛法事,关了一道符令送烧,荐了五道文疏,铺满香纸,出门悬幡。外边寨邻亲戚帮忙的已准备好了木桩和长竿。在余叔家门前院坝里立了一杆祖师幡,在屋侧的空地上立了一杆血河幡,却在余龙孙家门口立了一杆金刚幡。悬幡之后,回转经堂,又做了一堂法事。

等到第四日,在血河幡下转九宫,搭度桥,过奈河。第五天跑马回师。第六天关夫上座。第七日,早起一堂法事结毕,拆经堂,送烧,散斋退神,大功告成。余家上下无不欢喜。

话说学校里补课的,余龙孙已缺了席,只因在家受着斋戒,不可脱身。这时,他回到学校,人家已经上了十几天的课了。他不敢稍加怠慢,穷追不舍,仅花了一个星期的工夫便赶上了其他同学,自在高兴,心里流露出一股洋洋喜气。

过不了几日,家里忽然传话与他,说是徐家的上门来认亲插香讨八字,今年国庆节姐姐将出嫁。他于是想,上学读书都没有钱了,要送姐姐出嫁,别说嫁妆,拿什么来办一席酒?好歹总得让四亲六戚目送姐姐一眼才行啊。果然到了国庆节的头一天,余龙孙回到家来,家里为姐姐出嫁办了一堂酒席,热闹沉沉。

国庆日早起,摆了一轮酒席。菊香拜过祖宗,别过父母,上了徐家迎娶的婚车,告别了四亲六戚,告别了她熟识的观天井,踏上了新的一个世界的里程路。

余龙孙和余国庆都要送亲送姐姐到徐家去。国庆现在上了初中一年级,跟哥哥就读于沫阳中学。那陪送的有大舅爷大舅娘,纯贵大舅爷,二姑爷,余叔余婶,房下的一个二叔,一共九个人。

到了徐家,那徐家房下叔叔伯伯,婶婶娘娘,姑爷姑妈,姨娘外婆,纷纷拢来说礼认亲。叔伯姑舅都来陪客承礼,谈古说贤,真是饶有风趣。

徐家姑爷一声提起,“画水无风空作浪,绣花虽好不闻香。”

送亲客之中,二姑爷对上一句,“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莫与弹。”

不想徐家三叔补充一言,“谁人不爱子孙贤,谁人不爱千钟粟,奈五行不是这般题目。”

送亲客之中,房下二叔对道:“路逢侠客须呈剑,不是才人不献诗。欲昌和顺须为善,要振家声在读书。”

这一言对下,双方各自一叹。徐家大伯说,“茫茫四海人无数,哪个男儿是丈夫!美酒酿成缘好客,黄金散尽为收书。不求金玉重重贵,但愿孙儿个个贤。”

送亲客之中,大舅爷对一句,“见官莫向前,做客莫向后。”

徐家舅爷添一句,“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娇。为官须作相,及第必争先。”

一轮贤言之后,礼官先生出面敬酒,大家举杯敬饮。

徐家姑爷带头说一声,“‘一家养女百家求,一马一行百马忧。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余徐两家,原本无亲识关系。这婚姻大事,纯属天经地义。既然男女娃儿聚首同处,百年好合。‘一日夫妻,百世姻缘。百世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

从此以后,余徐两家,亲密无间,莫逆往来。余徐两家,既是开了亲戚,那么我们在座的现在都成了一家人,一家亲,亲上亲,戚上戚,从今相认不分余外。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话到沿上,大家为相识相认干一杯,以表见面诚礼。”

说着,引起酒杯,举在众人眼前,一一尊敬。

两家亲戚同时举起杯酒,对饮而尽。

却说这余龙孙与余国庆兄弟俩,本来不会喝酒,既然碍于礼数面子,也得端起酒杯回敬大家,每次用嘴抿一滴,以表意思。

一巡酒过,徐家大伯起声问亲,一一查过。

送亲客之中,余叔代言介绍,双方见过,言语说好。

不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已吃得三分醉意。

徐家姑爷出口说:“喜酒,喜酒,越吃越有!今朝喜吃三千斗,明日欢饮十万坛。我们吃一杯,留一杯,留的主家万世有,有喜有酒朝朝醉,主家发吉代代兴。酒吃千杯坛内有,盘中佳肴色色新。这最后一巡酒了,大家吃一半,留一半,留在主家坛内万万石。这巡酒过后,大家就收杯了,都走游一下。过一会儿,还有晌饭和夜饭,晚间又吃宵夜。”

于是又尊敬双方亲戚一回。两家亲戚对饮留杯。

徐家帮忙的哥弟上来收去酒席,摆上八仙桌来,拿出扑克。这送亲客大舅爷、二姑爷、余龙孙的叔叔以及余龙孙房下的二叔想玩扑克,便四个人围着玩扑克,打“三五反”。纯贵大舅爷不想玩,喊起余龙孙与余国庆哥弟俩出去走游访亲问戚去了。这里大舅娘与余龙孙的婶婶被围在众人之中,姨妈话可多了,大约有十万八箩,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只道第二天早起,徐家便在堂屋里摆出酒席,安排送路酒,吃膀腿,论贤文。堂屋内挤满了看宾。帮忙添酒加菜的,已然端齐了酒菜,美味香浓。摆设在酒席中间的是炖得喷香的一对猪腿,十分肥硕,看上去几乎就没有半点儿肥肉,精巴巴的瘦,甚是惹人注目。

徐家姑爷第一个发话说:“是亲有三走,是戚有三留。既是送路酒,送送客起身的酒,酒中不可无文章。俗话说,‘李太白,字太白,一斗酒,诗百篇。’既然从古到今,酒席文章不分家,两家亲戚有缘坐在一处,更不能空饮白酒,话自留心中。亲戚,亲戚,先有亲,后有戚。这话说到亲戚上,那就先请送亲方老辈子大舅爷说一席,不准推辞。大舅爷先请!”

大舅爷见不便推托,先笑了一下,以壮言兴,忽然启口说:

“我作为菊香的大舅爷,俗话说得好,娘亲舅大,舅爷当得半边父母亲。这送亲,说贤,远古八代以来就兴了,前传后教。既然如此,说酒说席更是说贤说好言,那我这作为母舅爷的也当仁不让了。不过,我们弟兄姊妹多,读书少,难免话有不得体的地方,还望在座的亲戚们多多包涵。说到贤文嘛,老一班的老年人更为通晓了。

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广,多见多闻。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相逢好似初相识,到老终无怨恨心。’‘读书须用意,一字值千金。’那末我就说个‘一东’,徐家亲戚必须要来对‘二冬’。且看这‘一东’说: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

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

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

沿对革,异对同,白叟对黄童。

江风对海雾,牧子对渔翁。

颜巷陋,阮途穷,冀北对辽东。

池中濯足水,门外打头风。

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

尘虑萦心,懒抚七弦绿绮;

霜华满鬓,羞看百炼青铜。

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

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

天浩浩,日融融,佩剑对弯弓。

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

野渡燕穿杨柳雨,芳池鱼戏芰荷风。

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

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

好了,‘一东’言尽。但看徐家亲戚对‘二冬’了。”

话音才落,徐家大舅爷接过对话,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儿有女作成亲,有亲作成无边戚。有亲有戚有亲路,路路皆通罗马城。既有‘一东’话,必有‘二冬’语,比比皆是好谚语。我本来嘴就笨,话不多说,干脆开篇点题,看‘二冬’怎么说:

‘春对夏,秋对冬,暮鼓对晨钟。

观山对玩水,绿竹对苍松。

冯对虎,叶公龙,舞蝶对鸣蛩。

衔泥双紫燕,课蜜几黄蜂。

春日园中莺恰恰,秋天塞外雁雍雍。

秦岭云横,迢递八千远路;

巫山雨洗,嵯峨十二危峰。

明对暗,淡对浓,上智对中庸。

镜奁对衣笥,野杵对村舂。

花灼烁,草蒙茸,九夏对三冬。

台高名戏马,斋小号蟠龙。

手持蟹螯从毕卓,身披鹤氅自王恭。

五老峰高,秀插云霄如玉笔;

三姑石大,响传风雨若金镛。

仁对义,让对恭,禹舜对羲农。

雪花对云叶,芍药对芙蓉。

陈后主,汉中宗,绣虎对雕龙。

柳塘风淡淡,花圃月浓浓。

春日正宜朝看蝶,秋风那更夜闻蛩。

战士邀功,必借干戈成勇武;

逸民适志,须凭诗酒养疏慵。’

既然‘一东’与‘二冬’都说了,这回有请菊香家送亲客二姑爷说一对‘三江’,不要谦让。如果稍有谦让,自罚三杯,再对‘三江’。”

二姑爷听了,不觉哈哈地笑了起来,说:

“是亲有三顾,是骨有三啃,青菜叶儿是一匹挨一匹。我这姑爷嘛,可以说是菊香的半个父母亲。有缘识得亲家路,亲戚成就路八方。养儿养女都一样,一样传承金炉火。亲戚满座欢饮酒,国庆喜气堪洋溢。圣贤书读三千字,八股文章念一篇。既是‘三江’夜话语,何不畅快说一通百通?且听我讲来,‘三江’好言辞:

‘楼对阁,户对窗,巨海对长江。

蓉裳对蕙帐,玉斝对银灯釭。

青布幔,碧油幢,宝剑对金缸。

忠心安社稷,利口覆家邦。

世祖中兴延马武,桀王失道杀龙逄。

秋雨潇潇,熳烂黄花都满径;

春风袅袅,扶疏绿竹正盈窗。

旌对旆,盖对幢,故国对他邦。

千山对万水,九泽对三江。

山岌岌,水淙淙,鼓振对钟撞。

清风生酒舍,皓月照书窗。

阵上倒戈辛纣战,道旁系剑子婴降。

夏日池塘,出没浴波鸥对对;

春风帘幕,往来营垒燕双飞。

铢对两,只对双,华岳对湘江。

朝午对禁鼓,宿火对寒缸。

青琐闼,碧纱窗,汉社对周邦。

笙箫鸣细细,钟鼓响哐哐。

主簿栖鸾名有览,治中展骥姓惟庞。

苏武牧羊,雪屡餐于北海;

庄周活鲋,水必决于西江。’

快言快语‘三江’毕,‘四支’歌曲谁来谈?”

徐家姑爷主动接着把话一出,说:“哎呀,我已有言在先,后来居上,酒逢‘四支’话必多。那就直说吧,直说最是过瘾的,啊,哈哈。——

‘茶对酒,赋对诗,燕子对莺儿。

栽花对种竹,落絮对游丝。

四目颉,一足夔,鸲鹆对鹭鸶。

半池红菡萏,一架白荼蘼。

几阵秋风能应候,一犁春雨甚知时。

智伯恩深,国士吞变形之炭;

养公德大,邑人竖堕泪之碑。

行对止,速对迟,舞剑对围棋。

花笺对草字,竹简对毛锥。

汾对鼎,岘山碑,虎豹对熊罴。

花开红锦绣,水漾碧琉璃。

去妇因探邻舍枣,出妻为种后园葵。

笛韵和谐,仙管恰从云里降;

橹声咿轧,渔舟正向雪中移。

戈对甲,鼓对旗,紫燕对黄鹂。

梅酸对李苦,青眼对白眉。

三弄笛,一围棋,雨打对风吹。

海棠春睡早,杨柳昼眠迟。

张骏曾为槐树赋,杜陵不作海棠诗。

晋士特奇,可比一斑之豹;

唐儒博识,堪为五总之龟。’”

说完,洋洋一笑,嘻口说道:“‘四支’歌曲倒是讲了,这回恐怕要轮到菊香家纯贵大舅爷来说‘五微’了。大舅爷,请吧!”

纯贵大舅爷一声谦笑,说:“哎呀,小时候,父母老人送我读书少了,什么‘五微’更是说不出口来了。那时候倒是念了几遍,后来一离开学堂,便又全都交还给老师了。看来,我只有推辞的余地了。只有另请高明,完成‘五微’为好。”

徐家姑爷不的一声说,“这样怎么行?两家亲戚正在眼睛咕噜地望着你开口讲啊。莫非是金口利牙,一张嘴金牙齿便都飞走了么?我都说完了,该到你的轮子了,别推啊。否则,自罚三杯,而且还要你当着大家的面,一个字一个字的数清楚‘五微’呢。”说着,就要提壶倒酒。

纯贵大舅爷轻轻咳嗽一下子,说:“‘蒿草之下还有兰香,茅茨之屋或有侯王。’‘触来莫与竞,事过心清凉。秋至满山多秀色,春来无处不花香。’既然说到‘五微’上,且看‘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五微’便是:

‘来对往,密对稀,燕舞对莺飞。

风清对月朗,露重对烟微。

霜菊瘦,雨梅肥,客路对渔矶。

晚霞舒锦绣,朝露缀珠玑。

夏暑客思欹石枕,秋寒妇念寄边衣。

春水才深,青草岸边渔父去;

夕阳半落,绿莎原上牧童归。

宽对猛,是对非,服美对乘肥。

珊瑚对玳瑁,锦绣对珠玑。

桃灼灼,柳依依,绿暗对红稀。

窗前莺并语,帘外燕双飞。

汉致太平三尺剑,周臻大定一戎衣。

吟成赏月之诗,只愁月堕;

斟满送春之酒,惟憾春归。

声对色,饱对饥,虎节对龙旗。

杨花对桂叶,白简对朱衣。

尨也吠,燕于飞,荡荡对巍巍。

春暄资日气,秋冷借霜威。

出使振威冯奉世,治民异等尹翁归。

燕我弟兄,载咏棣棠韡韡;

命伊将帅,为歌杨柳依依。’

五微,五微,微不足道。‘五微’言毕,何人对‘六鱼’?”

徐家一个堂舅爷应声哈哈一笑,“六鱼,六鱼,六鱼就六鱼。——

‘无对有,实对虚,作赋对观书。

绿窗对朱户,宝马对香车。

伯乐马,浩然驴,弋雁对求鱼。

分金齐鲍叔,奉璧蔺相如。

掷地金声孙绰赋,回文锦字窦滔书。

未遇殷宗,胥靡困傅岩之筑;

既逢周后,太公舍渭水之渔。

终对始,疾对徐,短褐对华裾。

六朝对三国,天禄对石渠。

千字策,八行书,有若对相如。

花残无戏蝶,藻密有潜鱼。

落叶舞风高复下,小荷浮水卷还舒。

爱见人长,共服宣尼休假盖;

恐彰已吝,谁知阮裕竟焚车。

麟对凤,鳖对鱼,内史对中书。

犁锄对耒耜,畎浍对郊墟。

犀角带,象牙梳,驷马对鞍车。

青衣能报赦,黄耳解传书。

庭畔有人持短剑,门前无客曳长裾。

波浪拍船,骇舟人之水宿;

峰峦绕舍,乐隐者之山居。’

好了,‘七虞’该是菊香家亲二叔发表意见了。”

余叔听说轮到自家说贤文,心头不由得一惊,慌忙说:

“谈贤数文,我最不是行家了。但若叫我安机枪,放大炮,却是行家了。不如这样,我这儿免过,下边由徐家亲戚来带领说说便是了。啊呀,年轻之时嘛,书呢读的过饱了,把脑筋弄得笨拙,塞住了心子,什么东西也记不得,别说贤文,哪怕就是黄金,见着都会犯傻的,大家亲戚就见谅我一回,我自罚一杯总可以。”

徐家堂舅打起哈哈笑,“我也会谦虚,我也会吹牛,谦虚的时候像文火,吹牛的时候似放炮。看了,看了,你如何能对得起前头说过的亲戚们?”

余叔见抵赖不过,只得勉强着说:

“好好好,既然大家亲戚看得起我,看得起这当菊香的叔叔。只好借花献佛,出丑了。说起‘七虞’,便是——

‘金对玉,宝对珠,玉兔对金乌。

孤舟对短棹,一雁对双凫。

横醉眼,捻吟须,李白对杨朱。

秋霜多过雁,夜月有啼乌。

日暖园林花易赏,雪寒村舍酒难沽。

人处岭南,善探巨象口中齿;

客居江右,偶夺骊龙颔下珠。

贤对圣,智对愚,傅粉对施朱。

名缰对利锁,挈榼对提壶。

鸠哺子,燕调雏,石帐对郇厨。

烟轻笼岸柳,风急撼庭梧。

鸜眼一方端石砚,龙涎三炷博山垆。

曲沼鱼多,可使渔人结网;

平田兔少,漫劳耕者守株。

秦对赵,越对吴,钓客对耕夫。

箕裘对杖履,桤梓对桑榆。

天欲晓,日将晡,狡兔对妖狐。

读书甘刺股,煮粥惜焚须。

韩信武能平四海,左思文足赋三都。

嘉遁幽人,适志竹篱茅舍;

胜游公子,玩情柳陌花衢。’

探骊得珠,守株待兔,洛阳纸贵看‘八齐’。徐家亲戚自家站出来了,我不盛请了。”

徐家三叔嘻嘻一笑,“可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恰才谦虚,说起来却是顺口溜,倒像是吐枇杷子一样,流利非常。好,既然落到我份上,也是推不掉。今天巧逢侄子佳偶良缘,且在堂中献一句,希望众位亲戚诚心指点不足之处。我便说‘八齐’——

‘岩对岫,涧对溪,远岸对危堤。

鹤长对凫短,水雁对山鸡。

星拱北,月流西,汉露对汤霓。

桃林牛已放,虞坂马长斯。

叔侄去官闻广受,弟兄让国有夷齐。

三月春浓,芍药丛中蝴蝶舞;

五更天晓,海棠枝上子规啼。

云对雨,水对泥,白璧对玄圭。

献瓜对投李,禁鼓对征鼙。

徐稚榻,鲁班梯,凤翥对鸾栖。

有官清似水,无客醉如泥。

截发惟闻陶侃母,断机只有乐养妻。

秋望佳人,目送楼头千里雁;

早行远客,梦惊枕上五更鸡。

熊对虎,象对犀,霹雳对虹霓。

杜鹃对孔雀,桂岭对梅溪。

萧史凤,宋宗鸡,远近对高低。

水寒鱼不跃,林茂鸟频栖。

杨柳和烟彭泽县,桃花流水武陵溪。

公子追欢,闲骤玉骢游绮陌;

佳人倦绣,闷欹珊枕掩香闺。’

七八已过将近九,这次将由送亲客当中余家房下菊香二叔来说一支,‘九佳’凭你口中怎么说了。请吧!”

送亲客之中,余家房下二叔忽然先打了个抿笑,说:

“有江必有海,有山必与川。江海山川心连心,指连指,原本都是一家人。有亲来次路,来路有根生,根生连理枝,凤凰枝上并肩飞。佳偶自天成,良缘由党缔。看我‘九佳’说来与你听:

‘河对海,汉对淮,赤岸对朱崖。

鹭飞对鱼跃,宝钿对金钗。

鱼圉圉,鸟喈喈,草履对芒鞋。

古贤尝笃厚,时辈喜诙谐。

孟训文公谈性善,颜师孔子问心斋。

缓抚琴弦,像流莺而并语;

斜拍筝柱,类过雁之相挨。

丰对俭,等对差,布袄对荆钗。

雁行对鱼阵,榆塞对兰崖。

挑荠女,采莲娃,菊径对苔阶。

造律吏哀秦法酷,知音人说郑声哇。

天欲飞霜,塞上有鸿行已过;

云将作雨,庭前多蚁阵先排。

城对市,巷对街,破屋对空阶。

桃枝对桂叶,砌蚓对墙蜗。

梅可望,橘堪怀,季路对高柴。

花藏沽酒市,竹映读书斋。

马首不容孤竹扣,年轮终就洛阳埋。

朝宰锦衣,贵束乌犀之带;

宫人宝髻,宜簪白燕之钗。’

举案齐眉,‘十灰’应由何人理?”

徐家大伯把话一接,说:

“是话有三说,是理有三锅。蓬莱仙境神仙住,东阁招贤万古传。如今喜逢千杯酒,把话‘十灰’任我谈——

‘增对损,闭对开,碧草对苍苔。

书签对笔架,两曜对三台。

周召虎,宋桓魋,阆苑对蓬莱。

薰风生殿阁,皓月照楼台。

却马汉文思罢献,吞蝗唐太冀移实。

照耀八荒,赫赫丽天秋日;

震惊百里,轰轰出地春雷。

沙对水,火对灰,雨雪对风雷。

书淫对传癖,水浒对岩隈。

歌旧曲,酿新醅,舞馆对歌台。

春棠经雨放,秋菊傲霜开。

作酒固难忘曲蘖,调羹必要用盐海。

月满庾楼,据胡床而可玩;

花开唐苑,轰羯鼓以奚催。

休对咎,福对灾,象箸对犀杯。

宫花对御柳,峻阁对高台。

花蓓蕾,草根荄,剔藓对剜苔。

雨前庭蚁闹,霜后阵鸿哀。

元亮南窗今日傲,孙弘东阁几时开。

平展青茵,野外茸茸软草;

高张翠幄,庭前郁郁凉槐。’

礼官先生说一席,媒人先生十二文。真真假假礼官言,假假真真媒人心。礼官先把道理摆,媒人分析道理听。先请礼官说个‘十一真’。”

迎亲的礼官先生见不好藉口,用手推了酒杯一下,严肃地说:

“见面却有三个礼,一是问候礼,二是鞠躬礼,三是不高兴就不理。礼理在先后看座,座中礼官在让位。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十一归真,诗书庆荣。看我酒后真言吐,说明‘十一真’知理无穷——

‘邪对正,假对真,獬豸对麒麟。

韩卢对苏雁,陆橘对庄椿。

韩五鬼,李三人,北魏对西秦。

蝉鸣哀暮夏,莺啭怨残春。

野烧焰腾红烁烁,溪流波皱碧粼粼。

行无踪,居无庐,颂成酒德;

动有时,藏有节,论著钱神。

哀对乐,富对贫,好友对嘉宾。

弹冠对结绶,白日对青春。

金悲翠,玉麒麟,虎爪对龙麟。

柳塘生细浪,花径起香尘。

闲爱登山穿谢屐,醉思漉酒脱陶巾。

雪冷霜严,倚槛松筠同傲岁;

日迟风暖,满园花柳各争春。

香对火,炭对薪,日观对天津。

禅心对道眼,野妇对宫嫔。

仁无敌,德有邻,万石对千钧。

滔滔三峡水,冉冉一溪冰。

充国功名当画阁,子张言行贵书绅。

笃志诗书,思入圣贤绝域;

忘情官爵,羞沾名利纤尘。’

礼官先生行过礼,媒人先生向前来。媒人向前说合理,祝愿鸳鸯百年好合,同气连枝。”

媒人先生接过话头,苦笑一下,说:“我年轻了,不识贤文,说不上来,又要让你们大家亲戚老少见笑了。还是换别的说法吧,这个我可一窍不通。”

礼官先生说:“过得媒人眼,上得亲家门。既有本事说合两家亲,便有本事谈出古贤文。媒人,不要找借口躲避了,我知道你早有准备的,过于谦虚不说也好,今后别埋怨第一次做媒人就这么狼狈不堪,还指望有下一回机会呢。请吧,媒人先生。”

媒人先生见是躲不过,想蒙混过关的念头便从心底一忽儿消退,不得不提起话头说:“鸳鸯本是同林鸟,月老牵线搭与桥。七月七日瑶池会,比肩齐首向罗帏。说得文章要人听,摆得阔论有人闻。家事国事天下事,一家成就万古人。前世姻缘今生定,但看我谈‘十二文’。——

‘家对国,武对文,四辅对三军。

九经对三史,菊馥对兰芬。

歌北鄙,咏南薰,迩听对遥闻。

召公周太保,李广汉将军。

闻化蜀民皆草偃,争权晋土已瓜分。

巫峡夜深,猿啸苦哀巴地月;

衡峰秋早,雁飞高贴楚天云。

欹对正,见对闻,偃武对修文。

羊车对鹤驾,朝旭对晚曛。

花有艳,竹成文,马燧对羊欣。

山中梁宰相,树下汉将军。

施帐解围嘉道韫,当垆沽酒叹文君。

好景有期,北岭几枝梅似雪;

丰年先兆,西郊千顷稼如云。

尧对舜,夏对殷,蔡惠对刘贲。

山明对水秀,五典对三坟。

唐李杜,晋机云,事父对忠君。

雨晴鸠唤妇,霜冷雁呼群。

酒量洪深周仆射,诗才俊逸鲍参军。

鸟翼长随,凤兮洵众禽长;

狐威不假,虎也真百兽尊。’

好言好语说不尽,即需画竹三万斤。十二文言已说过,下一讲‘十三元’,由谁说?”

圆房先生忽然出面说:“鹤乘轩,登龙门。原因余家哥弟人小,不识贤文门径。故而‘十三元’,‘十四寒’,‘十五删’,我圆房先生一人便承担。哎呀,说便说了,看我开篇,‘十三元’——

‘幽对显,寂对喧,柳岸对桃源。

莺朋对燕友,早暮对寒暄。

鱼跃沼,鹤乘轩,醉胆对吟魂。

轻尘生范甑,积雪拥袁门。

缕缕轻烟芳草流,丝丝微雨杏花村。

诣阙王通,献太平十二册;

出关老子,著道德五千言。

儿对女,子对孙,药圃对花村。

高楼对邃阁,赤豹对玄猿。

妃子骑,夫人轩,旷野对平原。

匏巴能鼓瑟,伯氏善吹埙。

馥馥早梅思驿使,萋萋芳草怨王孙。

秋夕月明,苏子黄冈游绝壁;

春朝花发,石家金谷启芳园。

歌对舞,德对恩,犬马对鸡豚。

龙池对凤沼,雨骤对云屯。

刘向阁,李膺门,唳鹤对啼猿。

柳摇春白昼,梅弄月黄昏。

岁冷松筠皆有节,春喧桃李本无言。

噪晚齐蝉,岁岁秋来泣恨;

啼宵蜀鸟,年年春去伤魂。’

但看‘十四寒’——

‘多对少,易对难,虎踞对龙蟠。

龙舟对凤辇,白鹤对青鸾。

风淅淅,露漙漙,绣毂对雕鞍。

鱼游荷叶沼,鹭立蓼花滩。

有酒阮貂奚用解,无边冯铗必须弹。

丁固松松,柯叶忽然生腹上;

文郎画竹,枝梢倏尔长毫端。

寒对暑,湿对干,鲁隐对齐桓。

寒毡对暖席,夜饮对晨餐。

叔子带,仲由冠,郏鄏对邯郸。

嘉禾忧夏旱,衰柳耐秋寒。

杨柳绿遮元亮宅,杏花红映仲尼坛。

江水流长,环绕似青罗带;

海蟾轮满,澄明如玉圆盘。

横对竖,窄对宽,黑志对弹丸。

朱帘对画栋,彩槛对雕栏。

春既老,夜将阑,百辟对千官。

怀仁称足足,抱义美般般。

好马君王曾市骨,食猪处士仅思肝。

世仰双仙,元礼舟中携郭泰;

人称连璧,夏侯车上并潘安。’

再看‘十五删’——

‘兴对废,附对攀,露草对霜菅。

歌廉对借寇,习孔对希颜。

山垒垒,水潺潺,奉璧对探环。

礼由公旦作,诗本仲尼删。

驴困客方经灞水,鸡鸣人已出函关。

几夜霜飞,已有苍鸿辞北塞;

数朝雾暗,岂无玄豹隐南山。

犹对尚,侈对悭,雾髻对烟鬟。

莺啼对鹊噪,独鹤对双鹇。

黄牛峡,金马山,结草对衔环。

昆山惟玉集,合浦有珠还。

阮籍旧能为眼白,老莱新爱着衣斑。

栖迟避世人,草衣木食;

窈窕倾城女,云鬓花颜。’

七上八下,好语话完。看来这席将归杯酒,笑语欢颜。”

余龙孙背对着大门正中而坐,面朝香火,一听那圆房先生言穷语尽,当机立断,说:“礼官先生本无理,见我兄弟弱小更无礼。媒人不说也罢。圆房先生却是目中无人,你能一眼识破世间的人情世故吗?凭你,难,难,难上加难。谁说我哥弟年纪小,年幼无知,不能登大雅?瞧你一个圆房先生,也枉自空读一腔诗书文赋。言归正传,刚才余徐两家亲戚都说了《声律启蒙》的上卷,还有下卷没有开谈。不如先听我说几个成语:‘三顾茅庐’,‘苏武牧羊’,‘一箪一瓢’,‘贾岛推敲’,‘射石饮羽’。不如这样,我一个人来包揽下卷罢了,也说他个‘一先’、‘二萧’、‘三肴’、‘四豪’。”

在座余徐两家亲戚闻言,无不震惊,既是喜事盈门,大家都说:“既然话已讲到坎子上,不妨请余家大兄弟结束下卷,圆了满堂红。”

余龙孙不管有理无理,侃侃而谈,“好!我便先谈‘一先’——

‘前对后,后对先,众丑对孤妍。

莺簧对蝶板,虎穴对龙渊。

击石磬,观韦编,鼠目对鸢肩。

春园花柳地,秋沼芰荷天。

白羽频挥闲客坐,乌纱半坠醉翁眠。

野店几家,羊角风摇沽酒旆;

长川一带,鸭头波泛卖鱼船。

离对坎,震对乾,一日对千年。

尧天对舜日,蜀水对秦川。

苏武节,郑虔毡,涧壑对林泉。

挥戈能退日,持管莫窥天。

寒食芳辰花烂漫,中秋佳节月婵娟。

梦里荣华,飘忽枕中之客;

壶中日月,安闲市上之仙。’

如果我言之有误,在座亲戚老辈必须推诚XX。再说‘二萧’——

‘开对落,暗对昭,赵瑟对虞韶。

轺车对驿骑,锦绣对琼瑶。

羞攘臂,懒折腰,范甑对颜瓢。

寒天鸳帐酒,夜月凤台箫。

舞女腰肢杨柳软,佳人颜貌海棠娇。

豪客寻春,南陌草青香阵阵;

闲人避暑,东堂蕉绿影摇摇。’

但听‘三肴’——

‘风对雅,象对爻,巨蟒对长蛟。

天文对地理,蟋蟀对螵蛸。

龙天矫,虎咆哮,北学对东胶。

筑台须垒土,成屋必诛茅。

潘岳不忘秋兴赋,边韶常被昼眠嘲。

抚养群黎,已见国家隆治;

滋生万物,方知天地泰交。

蛇对虺,蜃对蚊,麟薮对鹊巢。

风声对月色,麦穗对桑苞。

何妥难,子云嘲,楚甸对商郊。

五音惟耳听,万虑在心包。

葛被汤征因仇饷,楚遭齐伐责包茅。

高矣若天,询是圣人大道;

淡而如水,实为君子神交。

牛对马,犬对猫,旨酒对嘉肴。

桃红对柳绿,竹叶对松梢。

藜杖叟,布衣樵,北野对东郊。

白驹形皎皎,黄鸟语交交。

花圃春残无客到,柴门夜水有僧敲。

墙畔佳人,飘扬竞把秋千舞;

楼前公子,笑语争将蹴踘抛。’

最后来说这‘四豪’——

‘琴对瑟,剑对刀,地迥对天高。

峨冠对博带,紫绶对绯袍。

煎异茗,酌香醪,虎兕对猿猱。

武夫攻骑射,野妇务蚕缫。

秋雨一川淇澳竹,春风两岸武陵桃。

螺髻青浓,楼外晚山千仞;

鸭头绿腻,溪中春水半篙。’”

余徐两家亲戚听了,没有一个不为之肃然起敬,都道说得好。堂内亲戚宾客,没有一个不称赞他小小年纪就博学广识。

圆房先生不禁失声一笑,连忙向余龙孙赔礼道歉,说:“可谓人不可貌相,水不可斗量。刚才实在真是对不起,话语唐突,还望谅解。这人一老了,上了一点年纪,喝了一些酒,两碗酒下肚,说话麻痹大意的,有时侯得罪人得罪了亲戚朋友也不晓得。请你不要记过啊。”

余龙孙急忙说,“你老人太过于小心谨慎了。请恕小辈无知,不知天高地厚,班门弄斧,在众多亲戚面前不给你颜面,令你出丑了,真是罪过。如果再有下次,我决不会出人头地,卖弄学问。”

圆房先生爽朗地笑一笑,“太岁头上可动土,宰相肚里能行船。看你小小年纪就已学会大德大量,将来必成大器。但凡有知有识能成大器的人都是这样,愿你捷足先登,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余龙孙轻轻地笑道:“你老人家太客套了,小辈子确实无以回应。虽然小辈无才,那《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增广贤文》、《朱子家训》、《幼学琼林》、《声律启蒙》、《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元曲三百首》、《千家诗》、《诗经》、《论语》、《孟子》、《大学》、《中庸》、《楚辞》、《孙子兵法》、《老子》、《庄子》、《鬼谷子》、《三十六计》、《小窗幽记》、《菜根谭》、《围炉夜话》、《易经》、《吕氏春秋》、《韩非子》、《颜氏家训》、《格言联壁》、《智囊》、《荀子》、《墨子》、《山海经》等等,这些古代文化书籍我都一一看过了,偶尔记得一句两句,一言半句,便拿在老人们跟前作威作福,我真觉得良心上十分过意不去。”

圆房先生听说,大发一惊,追诘:“那你除了看过的这些书籍以外,还看了些什么样的书?不妨一一数来与在座的老人们听听,好一饱耳福。”

余龙孙迟疑片刻,心想:这些人也未免太小看人了嘛,既然把话说到了这种地步,就得讲到底。于是说:“至于其它的书嘛,比如说,精读四大名著《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红楼梦》,通读古今中外名篇巨著,多的不可一一列举。如果真要全部列举出来,只怕唯有傻子才这么做了。人可博学,不可多拙;书可多读,未可列数。那些博学多才的人,根本从来不在乎他究竟念了几本书,一点也不在意他自身有多么笨拙,而是永远也不满足于现状,善于开发无穷无尽无极无限的智慧,追求如珠如玉宝贵之极的好知识,善于改变自己陈旧的面貌,永无止境博采各家之长。你说一个人如果光看了一本《西游记》,便在那里得意忘形地瞎嚷嚷,说自己看了很多书,阅读许多典,手舞足蹈,觉得非常了不得。一旦问他关羽这个人是干什么事情的,他就不知所措,说什么也不是。因为他仅知道孙悟空是怎样如何的勇敢,敢于降妖伏魔,却不知道《三国演义》里边有这样一个名叫关羽的竟是文武双全的大将军。

一个人不应该拘泥于点滴知识,要多学多识才是正经事。但每个人都不是十全十美的,人嘛,活到老,学到老,一生都在学习中,可谓正牌子的学生呵!有些人,为观自认,说自家在学堂里读了两本书,走在世间中,人前人后卖弄学问,吹嘘自己如何学识渊博,其实你一正问他几个问题,他却狗屁不通,脑干腹空,变成一个傻子了。有些人,自己不努力奋斗,等到离开学校走向社会之后,才发觉原来正欠缺了许许多多的知识,这时候后悔嘛,可是为时已晚。或是埋怨老师本来就教不好,或是怨恨自己根本资质就愚钝,想学,一向便学不好,好不起来。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思想,哪怕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大学士也著述不尽。

做人嘛,要么做个平凡人,平凡人也得需懂知识,懂常识,不可没有见识;要么做个不平凡的人,不平凡的人总要懂得更多的知识,更多的常识,还要具有一定的胆识,和与众不同的见识。虽然我是一个极为平凡的人,但志向却不是普通的平凡,则是平凡人中的平凡人。

我想,在座的每一位老人,都应该是不平凡的人吧?”

圆房先生听了,点头赞叹,又问:“不知道小兄弟系何学历?”

余龙孙忽然被问在关节上,正要回答。不想,两位大舅爷与二姑爷几乎同时发话说:“这娃儿今年读初三了,成绩可是县里大名鼎鼎的尖子生,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早有著书立说的心思了,只是因为受到学堂书本知识的影响,暂且搁在一边不题哩。”

圆房先生闻言,赶忙赔不是,“原来面前坐着状元郎,我却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昧了。”

余龙孙谦和地说:“哪里,哪里。不过一介‘放牛郎’罢,有什么稀奇。”

那边礼官先生突然发话说:“既然谈古论贤了,两家亲戚都来喝一巡酒,祝郎才女貌新婚美满,幸福长存,白头偕老。”

双方亲戚都说,“也好!”

一巡酒过后,接着又斟一巡,双方举杯,共祝新郎新娘幸福美满,百年好合。

余龙孙姐夫徐州托着盘酒过来劝酒,徐家大舅爷出来封酒说:“既是送路酒,我作为徐家母舅爷,该当出面把酒封个圆满了。”说着,盘里拿起酒壶,望盘内的两只杯子一边斟酒,一边说:“一斟龙腾虎跃,二斟金榜题名,三斟官赫显位,四斟荣华富贵,五斟前程似锦,六斟人丁两旺,七斟五谷丰登,八斟盛世升平,九斟平步青云!”念毕,斟满了一对杯子,搁下酒壶,盘内拾起两张红纸,一面封杯,一面说:“一封左丞右相,二封达官显贵,三封金银万两,四封幸福安康,五封财源茂盛,六封儿孙满堂,七封家业兴旺,八封万代荣昌,九封百世流芳。”封完了,朝徐长州作了一揖,“愿你儿孙文武双全,龙榜及第,将相双骄,万古名垂。”

徐州还礼不迭,笑喜喜地说:“金口利牙,金口利牙!”

言讫,端起盘酒向女送亲客这桌酒席来。

却说女送亲客这边,没有什么话讲,只是随便吃了一点,饮了一小点儿酒,扯些闲话。徐州过来劝了酒,捧着盘酒进里间屋里去了。

这里斟满一杯“圆满酒”,权且不喝,两家亲戚叫起的一声,都站了起来,笑语欢颜,起身离席。及忙有帮忙的上来收走桌席,分别在堂屋两边放好椅子,请送亲客入座。徐家公爹主人赶紧出来分烟敬茶,与送亲客晤个面。这送亲客接过烟茶,认过主,都起身站起,走出大门口,起脚回家了。徐州忙出来为余龙孙哥弟换上一身新衣服,戴上一纽红毛线,鞠躬尽瘁。

余氏兄弟急忙还了一个礼,叫一声“姐夫!”

徐州一边点头答应,一边拥住他哥儿俩,开心地叫道:“兄弟!”

余龙孙说:“我兄弟俩把姐姐交给你了,希望你好自为之,照顾好她。我姐姐本身就是一个老实人,今后在你家无论做任何事情,举足轻重,有错就教,错的必改。你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否则我就找你的麻烦,给你上课。”

徐州喜喜地笑道:“噢,你放心,我也是一个明明摆摆的大直人!”

余徐两家三兄弟把手握了,走出大门口来。爆竹正好响起。

到得外边,余家两兄弟与送亲客一道走了。

回到家里,余龙孙当着余父余母说:“哎哟,送亲真是麻烦,讲什么礼数,论什么贤文,我还给了圆房先生的下马威。那老者以为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结果我将贤话一摆出来,他便问长问短,佩服我的为人品德。”

余父说:“你也太大意了,至少总得给人家一个面子。”

余龙孙感到父亲在责备自家的不是,振振有词地说:“面子,什么是面子?那老者当着两家亲戚的面竟说我们兄弟年幼无知,什么话也不会讲。我怎么服得了这口气,不争个霸王高下,他还不睁开眼睛看清人呢。像那种人,只会谈几句圣贤之语,便觉得高高在上,吃我一顿抢白,羞愧得脸全红透了。他深知过错很大,急忙为我兄弟赔礼道歉啊。不然的话,他见我余家软弱无能,容易让人欺负,假使我们送亲客前头一走,他在后头不知道要造出什么样的屁话来,那么今后姐姐在徐家怎么过日子?”

余父点头说:“也是啊,我们家早该撑起腰来做人了,不要给人欺负。”

余母在一边听了,一边开口对余龙孙与余国庆说:“这回你俩姐姐出嫁了,家里只有你兄弟二人在学校读书,千万要认真努力学习哪。你们姐姐就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机会上学读书,现在经常挂在嘴巴边上儿念,就念没有书读,识字少,出门跑广真费劲,落大力。如今出姓了也好,但看她以后在徐家的奋斗了。”

余龙孙和余国庆低头默闻,不敢说一声话。

兄弟俩在家逗留了一两日,而后转回学校,上课读书了。

进入初三年级,余龙孙已是吃得穷穷的怕了,还动过打工的念头,最终被学校的老师挽住,继续念下去。此时,写作念头大复燃,大手挥笔,全然不顾老师及同学的劝阻,一意孤行。竟然写出了这样一篇臭不可闻的烂字儿——题名《白活》:

沫阳小镇,除了特产早熟蔬菜之外,乞丐也算是这里的新产之一。在这条横贯东西的沫阳街上,街的两旁除了整天守着门面的老板外,空荡荡的街上却又时不时彷徨着几个潇洒的不爱到学校上课的学生。这还不算,尤其是一个叫白活的出现在这条街上后,就给这个地方带来并增添了许多前所未有的新气氛了。

白活却是唯一一个大胆独行随闯沫阳的伛妇人。我在沫阳这地方读书将有三年了。可是,就在这条街上,我几乎每天见着次数最多的也非她莫数了。

白活,身材矮小;黑锅似的脸,额上皱纹很深,一副扫帚眉,一双鼠目红的浮肿,颧骨略凸,乌唇的小嘴托起一根细溜溜、笔挺挺的小鼻梁,露出两行似乎从来都没有漱过的黄褐斑的牙齿;蓄了一顶黄乱蓬蓬的已打了结了的垢发;穿的却是一些来路不明的不同的T恤、褂子、健美裤……简直是又破又脏,肌肤也现在外面,已然不知是哪朝穿来的,大概若干年来都未曾洗过。白活驼了背,身体瘦得特别异常,皮包骨的,0级的风随时随地尽可能都将她吹倒。讲白了她就是一个无归宿的乞丐。白活拖着一双似有千斤重的脚,还成天的在街上摇晃着身子东寻西觅,到底在干什么呢?仿佛又有三分的优哉游哉。

白活还经常特意拉长脖子对人说话,有时就喃喃自语,向来咯啦咕哝讲于口中,仅有她自己听得明,听得见,别人是无法听出她究竟道了什么。因此,从来无人去过问她姓什么,从哪里来,家住哪儿,如何这般这般,单是口上不问的,心里却骂她为“懒子”、“邋遢婆”……调皮的孩童们则管她叫“丐帮帮主”。而我总觉得人们太不公平了,偏要往她身上强加这样那样皆不符胃口的名号。其实,说句实在话,可我也是绞尽脑汁的斟酌好久方才正式为她定了个姓,取了个名,叫做白活。

白活一到街上,所有见着她的人几乎都不敢接近于她,只是从她身边远远的绕过。

有一个暑天中午,我完成了家庭作业,因为感觉两眼发黑胀痛,便倚在二楼的窗口边向外探望。“哈哈……”忽然一片尖杂的笑声在沫阳街上响开了。我听得真切,像是从西面传来的,觉得那洋洋的笑声中充满了新奇的空气。于是歪脸斜眼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只见不远处,七八个孩童蹦蹦跳跳,嘻哩哈啦,拍手打掌的跟在白活身后,正向这边走来。

白活独自行在前头,仍不止的左顾右盼,似乎在堤防着什么。突然,那群孩童中的其中三两个气势汹汹地跑到白活面前,猛然往她黑锅一般的脸上啐了一口痰,那痰恰不偏不斜着于她细小溜溜的鼻梁上。白活不管三七二十一,忙将一只竹枝般的手慢慢地往鼻梁上摸去,谁料那痰却比她出的手还要快,蓦地滑下空来。说时迟,那时快,她那茄色的长舌更比闪电要快,倏伸溘卷,早把那痰吞到了肠子里去了。

突地,不知因何,白活的双膝陡而屈了一下,扑的跪倒在地上。嘿,她是在感谢那一痰之恩吗?否,原来跟在后边的另外几个孩童趁其不慎时,便从后面蜂涌似的飞跑去望她腘儿狠狠地横踹一脚,七八个孩童随即“嘟”的一声朝四下里闪散而去了。

白活跪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耸拉着那顶蓬头,一歪二晃,半晌挣扎不起。好像这才知道有人在背后偷袭她,于是口里“咕哝咕哝”地惨吟不息。那咕哝的吟声似乎在说:“丧尽天良的真无家教,你们这样欺我,想必你们对你们的父母也该如此了。我说你们长大了也不是甚么好货色,我叫你们都不得好死……”

良久,疼的许是却了,挣了起来,就举起一只手往空中扬了一扬,整个身子便似风前烛焰,摇摇晃晃,脚下同时也歪扭了几下子,欲倒不倒。又忽痴忽痴地打量四周,想曳着那似有千斤重的脚追去报他妈的仇。然而又不得不垂头丧气慢腾腾地放下那举得老高的手,硬梆梆奋力地顿了一足,嘴里又发出那“咯啦咕哝”的声音,这回不知说的是什么名堂了。

原来是孩童们早已躲尽去了,仅给她留下春雷般的辞音“哈哈”大笑。白活报仇不成,只好望着空气努力地瞪圆双眼,似乎毫不服气那笼罩着她的却又阴阴不怀好意的空气。旁人见了嘿嘿地油然生笑。当然彼时我站得高望的远,一目了然,而不仅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同时也看在心里:人是三截草,不知那节好。

据说,白活有儿有女,一个儿子还当了什么大官。她自己本来也念过书,会写字,好象也做过什么之类的教师,偏偏的这又是一个离奇。于是,我疑笑这可谓为人师表了。

有一次,白活在一家康乐球室外边侧着身子立了下来,扭着那黑锅似的脸往室内瞅了瞅,只见里边绝大部分是学生,便笑了一下,示意是想进去学打打台球,颇怪的是那大门口的一副对联刺了刺她的眼睛,遂有一点灰心丧气了。你道是怎样的一副对联?“数风流人物当归堂,大好春光晋今朝乐”,横幅是“奋发图强”。似这般雅致的文字,常人见了并不觉得怎么样,要是让那些好事者看明了,会怵目惊心的,白活当然也不例外。

瞧,白活怔怔地瞪着那副对联,油黑的额上绽出无数条深壑一样的皱纹,耸了耸鼻梁儿,启唇低哝道:“什么狗屁的低等人物,大好春光却不思苦。唯有快乐来此处,金钱销尽学业荒。只怕是涉入世道之后方恨学识少,空悲切,白了头,活神仙都难普度。算了……算了……”接着又说:“读书必须懂得父母老师辛苦教养的本质是为什么……”随之而来的亦是闪电式的话,这回谁也无从听得清她在念些什么了。确却说,比唐僧对孙悟空念紧箍咒还要快上一十倍。白活果然是白活,后来干脆把嗓音提高到九十分贝,声若雷霆万钧,震动了那室内外。人们却纷纷地爆笑了起来。

当时,我也正好路过这里,因见白活在那里放肆,便捉足敛步,放视一番,看个究竟,知晓情由。孰知那一阵阵幽灵般的笑声震得我两耳欲聋,四肢发麻,也把白活的声音压抑至零分贝以下的负几十分贝。不想白活只叫那学生们高亢的笑声给驱走了。然不知他们的嘴脸笑木了没有。我看在眼里,却忖于心底。白活一走,情知没何好戏看了,我自然也就在这高亢的笑声中疾步走开了。

有一段时间,在街上,一直都没见到白活,以为她去了西天大雷音寺参了禅了。真是灾患偏逢穷苦人。那是一个晴朗的傍晚,我从沫阳桥头买菜回来,途经一处堆垃圾的地方,晃眼看见一个衣着褴褛,头发窝蓬的老伛在那边翻垃圾。但觉那身形极其眼熟,然所有认识的人的形象在脑海里迅速地翻阅了一遍,总想不出有一个与此时此地的这人相似的。我自信自己的记性,索性停住脚步,眼光落在那人身上。单见那人一双竹枝似的手将垃圾抠来刨去,弄的半天才捏得一小团不知名目的东西。突然地,那人非常兴奋地仰起面来,那脸恰好向着我这边。我不由猛然一惊,心里喊出:“是她,白活。”脑海里立即映射出白活的样子来。而此时此处的白活却比先前变得多了,瘦得惊人,仿佛就是一具能行走的木乃伊,难怪我一时恍惚了记不起来。白活忙将刚拾起的那一小团东西猛地往口里塞去。看吧,那手似把东西直送到了胃里,口已噙住那只手臂了,过了许久才取了出来。噫,这是怎么回事?或许是因为那不知名目的东西沾带在手上,趁往口中送食的时候,竭力吮吸那极为可贵的剩余价值,一时慌过了头,竟连手臂也不放过了——不管是什么情由。

夕阳撞在镇外的山尖上,血光万道,溅红了山,溅红了水,溅红了沫阳大桥,溅红了镇上的房屋,溅红了街上的游人,更溅红了白活;迸入长空,把半边天染得一抹腥红。这样一来,天地辉映,浑然一体,犹如未分的混沌了。

白活突然又获得一丁点儿不知名目的东西,极度小心翼翼地递到口边,将好血光溅来,那东西也便抹成了朱色,活似一滴血,她一张开口,径直把它吞到心脏内,这大概就是补血了。

不知白活怎么看到我手上的白菜了,急忙拖着她那一双重有千斤的脚一俯一冲的踉跄地抢了上来。晚风刮乱了她已乱不成样的蓬发,满面污垢,一身破旧至脏沾满尘土的T恤健美裤,脚上拽着两只断旧的凉鞋。她佝偻着身子,耷拉着头,两手左摇右摆的,手指头兀自在空中不停地来回点画着,像是在画什么字之类的。走近我面前来。我完全惊愕了。她整个人与骷髅的确绝无区别,一双干涸的手摊在我眼下。我怔忪地压低嗓门问:“你要干什么?”

白活摇了摇头,只顾深沉地打量我手中的白菜,瞥了我一眼,便把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拿着的那两蔸嫩绿的白菜,眼角边涌出晶莹的泪花,好像在说:“我的上帝,请可怜可怜我吧。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是我生命的希望。我很虔诚,一定会把你的道德传遍天下……”她黑锅似的脸上陡然泛起渴求的笑意,“我的上帝,今天你将你渺小的目光借给我,明日我定把你远大的目光洒遍于天下。”

我看到白活那副活死人的样子,骇怕的举步要走。谁料她已将右手指尖点在我的白菜上,闪出一语,“你有两蔸菜,此地有两人,正好一人一蔸。我尊敬的上帝,请赐个光吧,我乞求你了,你是当今世界上最伟大最了不起的大伟人!……”我突然打断她的话,“没关系。我这就给你一蔸菜,拿去吃吧。”

说着,将她手指点过的那一蔸白菜送给了她。白活得了白菜,笑都来不及,谢都谢不快,只是一味的低哝。我诚然一点也听不懂,吁了一口气,怀着异样的心情走开了。

回到宿下,我才猛然想起,“呀,白菜,生菜呢。嚄,白活,这下真够你惨的了。……”至于白活那边,不知她将要怎样吃菜了。……

后来有一天,我和弟弟在屋里一边煮饭一边看书,忽然间梆的一声,我应声望去,门被震动一下,“国庆,去开门看看是什么。”国庆跑过去刚打开门,一只胀鼓鼓的塑料袋歪倒进屋来,挤破了口,散乱一地,原来却满是又脏又破的衣裤。国庆哇的一声尖叫起来。——一个又黑又脏的伛妪神奇般地闪现在门口。我起身一瞧,原来正是白活。然白活莞尔一笑,“怕什么,我又不会食人。”国庆连忙退到我身后,只见他有三分不寒而栗的样子。

白活嘿嘿一笑,快言快语地说:“我认识你,你救过我……”顿了一会儿,微低着首,自言自语起来,那声音极小,特快,讲什么的:“人知初,性本善……孝敬父母,尊老爱幼……福至心灵,苍天有眼……在这个知识经济的社会里,人不学要落后,脑不用要生锈。人竞天择,适者生存……”白活居然一口气道出十万八千箩的话来。我不知听及哪儿为好,仅在末尾隐隐约约地闻出她说她姓白名活,叫白活。

呵呀,她叫白活?我不由得大吃一惊,问道:“你叫白活?”再想问她的背景。可白活却早已举起头来神气地微微一颔,而后又垂头拉颈的闪出一句话来:“我就叫白活,希望你能记住我的姓名。不过,白活在此欲拜托你能将它广传于世间,记于来世,流传千秋万载。无论天上地下还是三生,我白活知恩图报,感激不尽,死也瞑目了。”

一语才毕,冷笑了几声,又叽哩咕噜地说:“有子无教,我白活……有女不教,我白活……子女成人弃我,我白活……子女无道,我白活……白活……”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一大堆“白活”,真令人听着难懂。白活忽而扬首含笑道:“猴乖不会解索,人乖不知死活。……”

我听得愈加的惶惑了,就努力地想啊,为什么白活的姓名与我为她研定的一模一样,莫非她会未卜先知的妖术么,为什么要强盗我的词去编造了这么一大串教人似懂非懂的话来,难道此是巧合吗?

白活肯定是讲累了,也就紧闭乌唇,鼻孔里出的是粗气。我听她出气的声音,十二分的异常,却与我奶奶病危将故时的形况完全相象。那旁人见白活老是立在我寄宿的房门外,便说些闲话儿,又都嘲笑我的迂。白活必是听不惯这种尤美动听的笑声,不会儿,收拾好那肮脏破烂且又珍贵的衣裤,用右手抓住袋子的底角,拖着走开了。

如此看来,那袋衣裤便是她为后事作备的了。白活似乎饱经了时代对她严峻的考验,人生已宛如风前残烛。

斯境斯景,让我想起了涅克拉索夫的《叶列穆什卡之歌》:

“让自由的心灵,

插上自由的翅膀;

让人类的理想,

在自由的心灵中滋长。

博爱、平等与自由,

这些美好的理想,

本是大自然的产物,

在心灵中深深埋藏。”

白活一向都是食风露宿。白天,只要一靠近商店的门口,便要被店里的老板老板娘疾声喝滚,骂她个狗血喷首,头晕脑胀,走远才罢;晚上,宿于街旁店边,有时侯可能会淋上个唾沫澡儿、鼻涕澡儿、汤水澡儿、洗脚水澡儿,以及种种,或许因为如此等等,才整的沫阳一条街儿从头至尾尽是臭的,一旦到了热天,打沫阳街上走过,那臭气熏天,闻之难闻。试想这缘故大致是人们为了检点自己的行为,而白活唯是干挨惩罚活受罪罢了,毕竟没有任何凭据说人们是故意捉弄于白活的。

有一个晚上,我去一个同学寄宿的地方吃饭归来,那时在九点钟左右。

夜,忽暗忽明,十分凄凉。

沫阳街上此时此刻却充满了无尽的杀气。

然而我绝无丝毫惧意,只管看道走路。

正走着,突然不知从哪里闪出两名女子,与我迎面擦肩而过。方走不上十米之远,猛然听得身后有人压低嗓门说:“别动!跟我们走,到那边去。否则,有你俩好看。”我觉得那声音似乎有些不对劲,却不知不对在哪儿,匆即掉头一顾,七八个大男人横道挡住那两名女子,只一卷,没等我回过神来,早将那两名女子生拉活拽逮向一个黑暗的地方去了。奄然,几个淫笑声里夹杂着一阵阵惨吟声潮荡了开来,冲击在我的心坎上。一时之间,我不晓的怎么啦,摸至黑处窥探,隐约可见那两名女子正遭那群豺狼的百般蹂躏。我几番想冲出去打救那两名女子,但单枪匹马,要报警呢,身边又没有手机,颇奈今夜街上各店偏偏的又关门得早,难道他们早已晓得今夜将要发生什么事情,故意倒门掩户么?我心情简直糟糕透顶了,莫非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名女子受尽糟蹋吗?

正在寻思之际,前边突地迅雷般的向起一个声音:“警察!还不住手?你们被包围了。一个也不放,全部抓起来。”那群豺狼忽闻吼闹,慌即抽身起来,提着裤头,夹起尾巴,死不要命的仓猝地从我眼前逃走了。我晃眼见得那群豺狼的身形极为眼熟,立刻陷入沉思之中,心里暗暗地惊叫起来,“学生!这还了得?我靠……!”因为他们当中有的穿着校服。当时,我很痛恨自己,痛恨自己胆小怕事,眼巴巴地看着一群豺狼的身影消失于晦夜的黑暗之中,使得受害者的心灵永远沉痛。我的良心何在,良心何在?

但见那两名女子整理好衣装,走出了那阴暗的地方,向那边黑巷里投去了。

接着,后边闯出一个人来,一俯一冲的。我望在眼里,口上却念:“白活!是了,是白活。怪了怪了,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呢?”那白活许是听到我的声音了,便扭转身子,慢腾腾地朝我这边拐过来。在黑暗中我似乎能感觉得到她十分震惊。近前来,她冷笑着说:“原来是你!”“是我,不错。你真英雄,一句话便叫那群豺狼夹着尾巴逃走了。”“虽然不费吃奶之力,但也极是害怕的。然但凡作凶之人心都是虚的,一旦受了惊吓,便如丧家之犬,这不夹起尾巴跑了么。哎,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呢?”“跟你一般。可是那些人的确真的太坏了,仗着夜黑,却趁人之危。唉……!”

白活嗨的叹了一回,忽启唇齿闪念道:“治安治安不治不‘安’,精神精神莫抓莫‘神’。”一边反复地说,一边掉过身去,曳着那沉重千斤的步子走进黑夜里去了。

我也该走了。一路上,拼命地想啊,一个流落街头的人却仗着如此的大义,而我呢?有心抓贼无力上前,远远不如一个千人得千人骂万人得万人唾的老乞丐,我的良心何在,我的良心何在……惭愧啊,百无一用是书生,可我则……

白活诚然真的太伟大了。

翌日下午,在教室里,我忽然听得同学们议论,说街上门面的老板们在斗地主时,白活居然搅了局还扔了他们的扑克,只叫那坐地老板们痛痛地吼骂她一顿不是,另外又送给她几大脚做警告做纪念……后来说白活险些儿丧了性命,也许叫他们踢着致命部位了……可我想,像白活那人样是禁不住一脚的,她能顶得住那几大脚,这或许是她生命的一大造化了。饶同学们讲了一大堆,我却到底还是有几分质疑,相信白活她不会自己去招惹那拳脚相向的麻烦事儿傻事儿。

直至放学,打街上走过,忽见得白活又向一堆人挨了近去了。那堆人多半为学生。白活绕着人群转了一周停了下来,朝着人群里张望了几眼,不知看到了什么,又绕着人群转了起来,突而在一个身材长得比她矮小的背后立住了脚步,望四下里顾了三五眼,蓦地掀开她眼前的那人,利箭般的使劲往里边钻了进去。就在此时,忽而听得人群里高叫:“3到A﹏﹏!”“4个2炸起﹏﹏我赢啦,我赢啦!呵呵,我赢啦﹏﹏!”

最后这个声音好象是出于白活之口,好振奋人心呐。但随着“啦”字一顿,空中便飞扬起了白一片,蓝一片的卡片儿。不知是何物。我立身站住,定睛仔细一瞧,哦,扑克!——

白活陡然跄出人群来,大声武气地怒叫道:“君子报仇,一日不晚;地主虽大,我也扔天;白活之命,始终自然……”未知她“然”字的后边说的什么。

我愕住了,恍然大悟,白活一定又扔人家的扑克了,这回她的性命毕竟不知若何。

只见一个身穿校服的男人狠狠地蹬了白活的腰眼一脚,大骂:“肏你妈妈的。这牌本来是老子赢啊,五十块呢。肏你妈妈的,还不给老子滚蛋!滚,滚,滚!”

却说白活吃那一蹬,便即重重地仆在地上,一口粗气吹得飞砂走砾,播土扬石,黄尘四起,卷起了那几十张扑克,纵横天下。良久,灰飞尘灭,只见那扑克尽数散落在她身旁。几个身材魁梧的大男人和几个身材粗肥的大女人双手插着腰站于一边,七嘴八舌的骂她该死,那骂的霸气横扫四方,使的她喘也喘不过一口气来。但见白活纹丝不动,状似死了,难不成她真要死于骂的霸气之下么?

此刻,我才猛然想起同学们在教室里所议论的有关于白活的那些事情来,证明耳闻是实。我没有什么值得可想的,只是望空兴叹,走了便罢。

那边,不知白活是死是活。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晚饭之后,倚着窗户向外闲眺。蓦而闻得“嘎”地长鸣,天摇地动。寻声望去,那大街中央横躺着一个人,一辆大巴煞在那个人的眼皮上。那司机怒吼道:“想死是不!家里有床你怎么不在家里死!”哐的一声,司机开门下车来,走到那个人身边,厉声喝叫:“原来是个要饭的。——喂,滚开,滚开!”一脚望那个人的腰间猛地踢了过去。谁料那个人的双手却闪电般地捉住他的脚,向前使劲一送,顺势爬了起来,身形一连两晃,稳住脚跟。司机往后退去了几步。

忽然,我脑海里轰地一下,眼前一亮,“那不是白活么?她真是不要命了。适才在那边给人家骂的鸡慌树上飞,狗急墙上跳,连呼吸的一丝机会也无有。现在却又于此横招是非,简直要一日三折哟。”

只见得白活在那边摊着两只枯枝似的细手说:“给钱,给钱——医疗费,保险费。我说你开车,车不长眼睛,难道你也跟着不长眼睛吗?你知不知道,车子险些压死我了。唉,算了,算了。至少我体内的细胞已被你那大车吓死了十亿个,所以,医疗费是用来医治细胞复活的精神费,也是保健费保险费。还有一个保护费呢,却是你开车吓破了我的胆,单看在老天爷的面子上姑且饶了你一码。可是你要天天经过这地方,难免也要遭到匪徒的抢劫,只要你交点小费予我,我准保你在此一路顺风,高车无忧。这便是保护费的来由。——快,给钱来。否则,我拿‘降龙十八掌’吓你,叫你屁眼冒黑烟。嘿嘿。”

说着,那双枯枝似的手已然抬的高得不能再高了,摆在司机的眼皮底下,“给钱,给钱。”

司机吃她那一送,睖了白眼,幸亏他心里时时记挂着“和气生财”几个字,不然的话,肯定早就大打出手了,算他长得也跟巨人似的,要不,白活的手一定会举得超翻过他的头顶,岂不是变成逼天要钱,或是向那车上的乘客们要了么?司机自是百般无奈,几番催她不走,几次上车轰动油门,试图能吓走白活。谁想等司机一上车,她又“大”字儿横躺于车前,待司机一下车,她却急忙爬将起来,把个身子东摇西晃。似乎那一摇晃还不打紧,竟连司机与车和乘客们全都摇晃起来了,自然地面也跟着一齐晃动了起来,周边的房树行人也不例外。当然,我亦是其中的晃动者了。司机肯定是无法与她到底了,撑立在车门边未敢稍加妄动,只是相互翻白眼儿打瞪儿罢。当时,我在楼上离现场很近,故而瞧的一清二楚,并不是只见树木而未见森林的空谈。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西面突然响起一个喇叭一样的声音。我寻声一瞅。那边大树脚下立着一个身材魁伟的男人,西装打扮,左腋夹着一个黑色的大公文包,长发反梳,油光可鉴。他三两步跨上来,定在白活与司机之间,询问:“出什么事了?”白活抢先说:“他故意开车压我。”那男人恨了她一眼,吼:“故意?你不故意难道他会故意不成?还不快滚!稍有怠慢,我罚你个‘地皮税’叫你强不得才算。”

白活听了,正如活见鬼,灰溜溜地从地上翻身爬起,拽了一步,口里念道:“跟天斗,跟地斗,就是不敢跟官斗。我不怕管,只怕官。警告你们,我的儿子就在省里面做大官。”一面嘟嘟哝哝,一面俯冲离去。

司机赶忙向那男人分一支烟,为他点燃,于是笑眯眯地说:“多谢书记关照!来日请到城中相叙。再见!”车门哐的一响,呜——把个书记甩在百米开外,拖着长长的烟尾。那书记头也不回,径朝前边走去。

白活指定那车叫焰,“来日方长,必叫你那车轮飞西天。我儿子便在省里面做大官。……”

我在楼上看了,不禁好笑。

真他妈的白活,实有她的一套了。

自此后,每每见到白活,不是与别人比高矮,就是比胖瘦;不是比美丑,就是比衣装;不是比能力,就是比走路。直至比到有一天,竟然与街上的一个胖女孩比起打架来了。最后,却被那胖女孩打倒于地,没了颜面,耍赖在地上,哭天骂壤,说是谁家的女孩无教养,把她打成了重伤了。还说,本来同为女人家,硬是手下不留情,直将她欺的无力还手都不罢休。如此等等。就扯声扯气地唱了起来,——

青少年犹如初升的太阳,朝气蓬勃,不仅是祖国的未来,世界的未来,也是人类的未来。……请珍惜好你们所拥有的金子般的年华吧!瞧,似我这类的为人,一万亿个实实在在的“累”字真的太难顶撑啦!……!﹏﹏!

后来索性唱出了她自己的心声:生也是白活,死也是白活;成也是白活,败也是白活;得也是白活,失也是白活;我的一生完全是白活,惟有尚在娘胎里的那一段时日不能算白活﹏﹏!……

行人听见这般声音,便立即将手指塞住耳朵,远远的走开了。对于我这另类的行人来说,反而是声声入耳,句句铭心,刻骨不移。

说句良心话,白活是所有“白活”中的伟人,至少可以作出一些旁人力所不及的事情来。

白活,来于自然,归于自然。倘若在她咽不下最后的一口气之前,爬到一座高峰上,心安理得地说上一句漂亮话:“白活,笑傲沫阳了!”我便替她高兴了,然此不过为我一种纯粹而又天真的幻想罢。如有可能,就她那一副骨架儿,不过半坡的工夫而已,滚下山来,摔个粉身碎骨。

书既及此,我似乎唯有出的气,却无入的息,真是言尽意未了。突然不想也不敢再写下去了,倒是十分的害起怕来。因为要写的太多,一万年都写不完,更不愿意再去揭人家的长揭人家的短了。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也似白活这般那般,生活也就同样由不得自作主张了。那时,谁愿放下心来为我做上几笔——关于“白活”的根延呢?

大约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他将《白活》发表于“好心情中文网”,是想看看这篇文字在互联网上的点击率怎么样,到底受到多少读者的青睐与欢迎。

话说回来。侥幸的是,余龙孙却以389分的成绩于沫阳中学毕了业了,拿到了罗甸民族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排在全县第一百七十四名。……

这时候,他拿起叔叔的手机,拨通了远在浙江宁波建筑工地上打工的张发老表的电话,“喂,你好,最近以来怎么样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考上高中了。”

那边回音:“很好啊。恭喜你啦。”

余龙孙说:“可是我没有钱上高中。只是想和你……”

那边回音:“要多少啊?”

余龙孙说:“一千。”

那边回音:“啊!哦,别担心,到时候我给你打过来。”

余龙孙说:“什么时候?我们快要报名了。”

那边回音:“啊,不怕,我这有几千块钱。啊,我会尽量想办法。啊,我现在有事,改天再聊。啊,就这样,我挂了。”

又过了一天,余龙孙再次拿起叔叔的手机拨通张发的电话:“我们只有几天就要报名了,你能快一点吗?”

那边回音:“啊,老表,实在对不起,我的钱突然花光了,现在一分一厘都不贴身。啊,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了。啊,你在近处多想想办法罢。我正在上班,没有时间。啊,老板在那边过来啦,对不起啊,我要挂了。”

手机是开了免提的,音量很大,余叔在一边听得,嘿嘿地冷笑:“我说嘛,张发的钱,除了我,谁也借不动的。啊,除了我,谁也借不动。”

余龙孙打心底里绝望至极,当时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余父见不得已,四处奔波,下了好几道恒心,最后与金吉成大表哥借了1000元(过了三年才还账),让余龙孙圆了一个“高中梦”。

余龙孙心中又燃起了启明灯,于心愤愤地说:“谁看得起我,我今后也看得起谁;谁若看不起我,我永远也看不起谁。人不会穷得一辈子,人不会富得一辈子。唉!老虎不发威,人们拿它当病猫;猛龙不飞腾,人们当它是条鱼。我坚信自己将来一定过得会更好,幸福美好!”正是:

书生气

十年拧一书,玄幻荒唐着。

何时方问世,笑傲江湖廓。

于心中自发一言,恰到好处:

人在泡沫中

尘心未尽思艳玉,灵境如垢洗不去。

三年月华结晶,全为一个“高中”。

谁知到头来皆因一个“穷”字,

又纸铺笔写,继续《笑傲宇宙》。

不管是是非非,谋虚逐妄,奈何?

颇怪心远地自偏,猛志固常在。

第四部:影

深相忆,莫相忆,相忆情难极。银汉是红墙,一带遥相隔。金盘珠露滴,两岸榆花白。风摇玉佩清,今夕为何夕?——毛文锡《醉花间》

余龙孙上了高中,学校分班,他被分在实验班里,即高一(12)班。说起罗甸民族中学的教育,其实令他并不满意,可以他的专长,在该校饶是少有的,更没有任何学生似他那样丢着学习时间去搞文学创作,白天在教室上课听讲,无聊之时,甚至于课堂上做文章,晚上开夜车几乎要开到次日天明,以致学习成绩一降再降,滑至了低谷,从此一蹶不振。班主任老师杨晓玲正为他的成绩下滑严重倍感惊忧,几番几次劝阻也无益,索性不说话,只长着眼睛看他的行动。语文老师王凤兴对他的写作曾作过一定赞赏,至于他在做什么,这老师从来不言,少管闲事。但像物理老师与化学老师,却是不同了,一节课下来,至少要在他眼皮底下留上几支粉笔,大约是为了敲响他的磕睡,让他专心听讲,认真学习,可到底还是徒劳无益,白在他身上费了心机。

然而,在短短的一个学期之内,他就写好了十来个章节的内容,同时并为自己的进步与功劳感到十分欣慰。

这天中午,余龙孙和同学们在教室闲聊,侃侃不绝地说:“说句实实在在的话,其实我家是很贫穷落后的,穷得简直可以看到了肉皮里面的骨头。不信你们就仔细瞧我,面黄消瘦,有哪一点可带一丝血色?我已经被贫穷折磨得非常憔悴了,我很害怕穷苦的滋味,穷苦一无所有,穷得我心都凉透了。我很想富裕的生活,自力更生,早日立家脱贫致富,以扬我眉气,耀我功德。唉,人贫驴马不识主,天下人人不识君!

说起我家的过往,简直费尽心血。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我刚会爬得学会走路的时候,那时我才两岁,我爸爸被我叔叔我的亲叔叔打断腰椎了。从那时起,我们一家人全都生活在极端绝望的痛苦之中。爸爸丧失劳动力,妈妈体弱多病,贫困交加,病痛折磨,一家人对理想富裕的日子真谓可望而不可即。

我读书啊,从小学到初中,没有哪一年不是不赊书读的。

记得很多回,爸爸妈妈这样对我说:

一是上学没钱,去给班主任老师说家里的母鸡快生蛋了,过几天拿上集市卖就开书学费。其实,都是几只仅会唱歌的铁公鸡,或是几只刚刚孵出来的小鸡儿,它们能从哪里生蛋来。

二是没钱上学,去找班主任老师说家里的母猪快下崽了,等满月过后抬去卖了再拿来交书学费。然而哪里是这样子,那母猪却是刚从亲戚家赊来喂养的,还是猪崽咧。要是等它下崽哪,恐怕第二个学期又要开学了。

三是你先去给班主任老师说明情况,你爸爸去给人家做木工打家具,就要跟那主人家算账了,马上拿来开学费。而我爸爸却正病在家中,左右也动弹不得,你说这钱得与哪个主人家算去?

四是你趁早跟班主任老师说一声,你爸爸外出远门了,一时汇不回来钱。妈妈在家上山挖采了一些人参、黄精、白芨、白芷、白术、甘草、天麻、紫草、独活、龙胆、麦门冬、金银花,等几天晒干了,碰到市场上的好价格,出了,然后才拿来付书学费。

什么五啊,六啊,七啊,八啊,一大堆儿,简直七里八拉。皆因两个字“没钱”,书学费一欠就是好几年,最后干脆拿做一次性交清罢。

我四岁的时候,就被家里送到村级小学去跟班。这样一来,可省去爸爸妈妈照顾我的日子,他们可有时间去耕种,辛勤生活粮食。我在那村级学校一跟就跟了整整四年,那时我曾经从家里偷钱上学报名领书,可谓大逆不道。八岁的时候,才从村级小学来到平岩乡中心小学校读二年级。在平岩小学,我经历了贫困煎熬与没有钱上学交书学费的种种折磨,甚至于想到了人生一世只有死路一条,曾几何时,我抱着毒药瓶子,几次三番欲把它给喝下去一走了之。可是爸爸的残相,妈妈的病态,狠狠的鞭策了我的良心,促使我没有选择死亡之路。

在学校,没有几个同学瞧得起我,因为我家里穷寒啊。但我喜好读书,时时捧着书本啃学,学校图书室里的书没一本没被我阅读过。因而许多人都讥笑我是‘余农村’,是书呆子,便连最起码的老师们也这么评价我。

读五年级那年,有一个星期六,学校只有我们班补课,只补一个早上,下午不补。也巧,那天家里搬运水泥修水井,早晨爸爸到学校访问我学习成绩状况,叫我早上放学尽快赶回家烧茶做饭。我没但没听爸爸的话,而且一放学便跟我一个老表钻进录像室,一泡就是几个小时。当时看的是《武当张三丰》,多么精彩的连续剧啊。

看完录像了,两老表回家,走到半路,分手各走。刚分手走不多远,哪知我爸爸等在路途中,一见我近来,操着棍子就是一顿毒打,路过的亲戚们看见,怎么也劝不住他。从那途中,一直拷打我到家里去。原以为到了家,爸爸肯定会放手不打的,谁知令我跪在香火跟脚,面着祖先神灵,棍棒教育,罚我在香火脚下跪了一个晚上,面壁思过。我有一天一夜都没饭吃没水喝,饿死我了。

第二天一早,爸爸起床来,就叫我放牛去坡上。我空着肚子饿,饿得慌了,找不到什么食物吃,别说是充饥了。没有任何办法,人心很无奈。当时我想到了死,想以死来为自己充饥,了此残身。我先是跳了一丈多高的高坎子,好在没有如愿。当抬起头来,一堵悬崖绝壁正好扑入了眼帘,我很高兴,高兴这堵峭崖一定能够解决我的饥饿和心灵深处的空虚。立即爬上山崖老顶,不顾一切,闭起眼睛便跳了下来。

当我再度感觉自己没有如愿以偿,竟然是跳进了一堆干细的烂泥里。我从泥堆里爬出来,虔诚感谢上苍有眼,不让我英年早去,长大成人,做个有志向有抱负的人。还感激祖宗神灵暗佑,跪一个晚上面壁思过,也许就是乞求他们先去阎王殿上打官司,不准我犯傻事,做了孤魂野鬼。

因此,我想写许多心里话,写许多关于人间真情的故事。因而便想到了写小说,写长篇大论,发表自己的意见。有了这门心思,就想到了要当一个作家,要想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作家啊,想要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作家,其实并非易事,却不像想象之中的那样简单化。需要付出,付出人生的巨大代价,那就是说,必须付出毕生心血。只有付出了,才能有机会,甚至于才可以成就自己梦寐以求的理想目标。

从那时起,我心中有数,便开始想象一些不着边际不切实际的东西,构思这样那样,学着将传统艺术与现代艺术嫁接,屡屡失败,不见成效。伊始写作文,咬文嚼字,前言不巴后句,文不对题,自家读了一半天也不知道究竟写了些什么。但渐渐的找到了一些影子,慢慢摸索窍门,尤其是多读书,做笔记,勤写练,背字典,记词汇,多与人交流思想经验,集思广益。这就是我人生攸关的转折点,事业启航的航空母舰!

后来小学毕业,本来是可以到民中念初中的,只因家境贫寒,经济跟不上所求,留在乡里附中滚混。上初二年级时,爸爸妈妈为了挣钱给我读书,到广东惠州的砖厂去打苦工。本来我爸爸就做不得重活儿,才干了几天,旧伤复发,劳伤病又犯,一休班就是一个月。我妈妈那时身体也不好,带病上班,后来都病倒了。结果挣得一点路费,出了砖厂,到菜场去干。那菜场的包工老板们见我爸爸妈妈年老体弱,都不要。没得法子,只好转来,来广西天鹅县的一个石场干几天,由于体力不支,转往南丹县来,正巧遇上我几个表哥表嫂,落脚下来,在那做了几个月。

也正值这段期间,我在家被一个官家的子弟纠集一帮十几个人吓唬,恰好我幺舅爷打电话告诉了这件事,又说我成绩比以前下降了。我爸爸听说此事,刚好又生病,气得他大口血吐。爸爸想到我学习不好,成绩下降,感到毫无指望,绝望之至,便欲拔刀自杀。好在我妈妈与表哥表嫂们从外头归来,急忙夺了刀,爸爸才没自杀成。而后,干了十天半月,得到几百块钱,爸妈都转身回家了,告别在外打工的生涯。

进入初三年级的时候,我直接向爸爸妈妈禀明了我的志向和愿望,梦想有朝一日能成为一名大作家,光宗耀祖,扬眉吐气。爸爸妈妈听了,非但没有阻止我的念头,反而更加支持我的理想,当时来罗甸买了一令纸回家去,专门锻炼写作,从此痴迷于诗词歌赋之中,写些无聊至极的文字,走火入魔。当时定了一个小说的题名,叫做‘笑傲宇宙’。这都是受到金庸、古龙、梁羽生等人的武侠小说影响,尤其是《书剑恩仇录》、《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笑傲江湖》、《侠客行》、《碧血剑》、《雪山飞狐》、《鹿鼎记》等书的熏陶,《武林外史》、《多情剑客无情剑》、《楚留香》、《陆小凤》、《萧十一郎》、《流星•蝴碟•剑》、《天涯•明月•刀》、《绝代双骄》等书的感染,《侠骨丹心》、《游剑江湖》、《白发鬼女》、《七剑下天山》、《萍踪侠影录》等书的引化。还有更多优秀的武侠作品,我都阅读过了。

可我受到影响最大最深的作品,却是中国的四大名著《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红楼梦》,曾经这样试想,这些书籍之所以能成为名著,是有他成书的道理,尤是当时的社会环境和生活条件所迫,以致享誉中外,成为百书之典范。

其他国内作家的作品我也翻阅了许多,外国作家的作品我也读过很多,比如说,托尔斯泰的,高尔基的,莫泊桑的,雨果的,巴尔扎克的,莎士比亚的,等等。

那年中考,却是狼狈不堪,究竟考得好几十分,神不知鬼不觉,我从没来县教育局里翻看底下。在这期间,有许许多多的亲戚好友都规劝我补习一个初三,然后考个中师,出来当教师教书育人。可是我没有听取他们的意见,便说一切算了,在家干活种地也是一样。同年七月份,妈妈捉了一只大公鸡到市场上卖得了二十六元钱,全都拿给我来沫阳照相办身份证,然后好去广东打工。

那天是星期六,来沫阳照相,碰巧那家照相馆停止营业关了门,听说上哪旅游去了。那天,我没照成相,妈妈给我的钱已花销得差不多了。

我满姑妈家大儿子当时在沫阳读初二,便去找他玩,结果玩他家去,经姑妈姑爹XX一些问题让我听,劝说我必须补习一回,将来考取学校,出来有一份好工作,吃国家饭,系长流水,多好。而我立马回到家,对爸妈说明了一切事情。爸爸妈妈听了,二话没说,最后只讲一句话,‘那就去试读一次,成不成由在你的造化。万一考上学校,那是另外一回事,到时候没钱,借钱贷款也行。’有父母亲这一句话,我便暗算自己的能力。当夜爸爸向一位舅奶奶借了两百元钱予我做书学费。我拿到了钱,立刻来沫阳中学报名读书。鬼也不知,我竟然报名复读初一,从头再来,从头开始。但是没有谁知道我是一个老油条,一个读初六的人。

在沫阳中学,我拼命读书,奋发图强,考高分数,力争第一,拿奖学金,一切遂愿。可就在这段时间里,回家要钱上学没钱,是因爸妈在家生了好几次病,所以把钱全花光了。爸爸有几次病的晕过去了一天一夜才醒转,有一回拎水泵下井抽水灌溉秧田,在井口踩滑,一跤摔倒,滚下水井,泡在水里面头,却是带着病痛干活的啊。幸好我一个大表伯路过,见井里泡着一个人,急忙跑下去拉出来,一看是我爸爸,慌即救醒,当时也很心痛,于是扶我爸到家里歇息。这回呵,爸爸倒在床上一休息就是三个月,动也动不得,要做什么也做不得,天天汤水羹进,多可怜哪!

这里病才好转,我奶奶又病逝了。家里本来就没有钱了,如此一整,便是穷的光蛋啦!奶奶方过世不久,我姐姐又于国庆节出嫁。这一年,一波三折,是我家最不可理喻的一年。不过,这种穷日子我已是过得惯了。这种穷日子呵已非一日两日的事,自我出生懂事以来,所经历所见到的就没一天好日子过,天天都在穷寒里煎熬。

即便是除夕之夜,大年初一,爸爸妈妈都要为我姐弟上一堂思想政治课。教育我们说,‘贫必望富,富不忘贫。穷便穷得干净,饿就饿得新鲜。’似这些看起来是理非理的话,在学校课堂教学上,相信从来没有哪一个老师对学生传教过。或许这些老师都没有像如此的经历和见识,当然说不出这样伤心五寡断六的话儿。

原本到了沫阳读书,可以控制得住不再去写些无聊的小说,到头来皆因一个‘穷’字,被我同学罗莹莹一提醒,又死灰复燃。初三才念了一个学期,便办理身份证,正准备出门去广东打工,学校老师知道此事,挽留住我,让我念满初中,结果以389分的成绩拿到了罗甸民族中学高中部的录取通知书。进了实验班,分在(12)班。开始对读书不感兴趣,觉得读书是人生中最无聊之极的事情,觉得读书的最终目的就是要谋一口好饭吃。

我要写书,写自己想写的小说,写很不容易开了一个头的小说,不顾老师同学的劝阻,死心踏地追求自己的人生理想。高中,来之不易,弃之亦然。放弃,便是放弃了读书的机遇,放弃了高中生涯,放弃大学生活,放弃一切参加国家公务员的竞争。我只想随遇而安,做个没有羁绊,自由自在的理想人物,想去上海就去上海,爱去北京便去北京,任凭逍遥。即在无拘无束的生活中,放情自己,写出一些很有实用价值的传世佳作,流传千古,芳显万年。我写作的目的便是如此,基于这点之上,无论生活环境怎么恶劣,社会环境如何刺激,我也会把握住自己的阵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尽量发挥本身最大限度的优势作用,不使自家成为一个有能不放的傻瓜蠢才。有能不用,过期作废。就好比一些商品,正当适合于市场上热销时它没有正式打入市场,一旦人们不需要这样的东西了它才出现于人们视线里,这时候可都几乎是废品一堆了。人尽其才,才尽其能,能为他人奉献自己多少就奉献多少,人活在世间才显得有价值有意义。但我写书绝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愿不写为妙,否则,人正影歪,反招骂名,遗臭万年。

人必须知道自己读书不是为了谁,始终是为自己。认清读书的目的固然重要,读书不是为了当官发财,为害老百姓;读书不是为了父母而读,以求光宗耀祖;读书不是为了一己私利,祸害黎民。读书,到头来不仅是让自家在社会生活能够立足,而且还要使自己学会去创造,创造精神,创造财富,或是为利于民,或是为利于官,或是为利于己。

必须清楚地认识世界的发展变化,现在读书没有铁饭碗可取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你有本事有能力,便可顺应潮流发展。反之,只能作为时代潮流的平静人,心安理得。

听那些在外打工回来的兄弟姐妹们说,外头的大学生多得很,上厕所随时都可碰到。这就证明,人才的可用与浪费。许多人都谣言,广东是人才荒的基地,英雄有用武之地,在那里可以开发自身潜能,尽量发挥自己的优势,——特长。这话真不真,假不假,还看今后我们对社会的分析和认识。

你们以为我真的不想读书吗?其实我真的很想读书呵!只是我的读法与你们不一样,你们是为了考大学,找工作单位。而我却是为了写作,实现自己的理想,做个举足轻重,有影响力的大作家。不一定,帝王女皇,状元宰相才可以吟诗作赋,做文章。平凡的人照样可以,很多成了名出了名的名家们,无不是从平凡开始的。平凡,也就是说,白手起家。可谓‘英雄行险道,宝贵似花枝’。没有谁是天生的人才,一出生下地便会做事情,懂得人间万事万物发展规律。天生的聪明只不过是前奏,后天的努力奋斗尤为更重要,是后劲。方仲咏小时候便会吟诗写赋了,等到长大以后,可就两样了,变成一个才思枯竭的平凡人,正所谓天生的人才啊!

话说回来,我很想读书,只是条件所限,家庭经济不允许了。爸爸妈妈身体不好,我总不能把他们读死了也不知道罢手。有本事的人,不一定在校园里读书走出来的才行,许多有本事有能力的人往往则出现在社会各阶层。你也总不能将父母亲读没了,哪怕是当上了一员大官,当有人问起你父母亲安在?回答却是早就死了,那时候家里没钱供我上学念书,劳累成疾,于是患病死了。那别人听了,谁都会说,你父母真好,你真是一个孝顺的好儿女,不辜负他们的重望。其实人家心里却暗骂于你,说你仅是一个只会读书的人,脑筋不开化,没有用处。有本事嘛,就得自己单枪匹马闯荡呵,是是非非,成功失败,那才有价值有意味。靠天靠地靠父母,在大树脚下遮阴。我看啊,一旦爸爸妈妈全过世了,瞧你还靠谁,没有父母难道你就不能独立生活,不能自力更生?

人情莫道春光好,只怕秋来有冷时。在父母跟前有穿有吃时,自己不争气,不去努力奋斗,等到世界一切都变化了,那时你才知道什么叫生活,什么叫奋斗,什么叫创造。

谈及教育,那时我在乡级附中里,老师们上课,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有半个小时是用来骂学生的,剩余十五分钟,让学生们想读书就读书,想看书就看书,再有的你想干什么便干什么,老师一概不爱管理闲事。似乎老师就是天生的圣人,万世景仰的师表,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像这类的老师,国家不要最好,时代不需最好,学生排除最好,——国家要他们空坐在那儿,白吃白喝,又做不出任何贡献;时代需要他们引领教育,培养人才,他们却坐视不管,自以为是,大骂学生完全是蠢驴;学生需要老师来引进思想,开化脑筋,挖掘自身智慧潜力,结果则是相反的,学生什么也没得到,得到的仅是坐井观天这样的概念。

从那走出来,到沫阳中学,我伊始得道多助,在同学们的印象中我这‘余龙孙’三个字才逐渐成为他们的伙伴,即是同学。我和同学们互相帮助,互相监督,互相学习,互相促进,智慧初步得到开发,潜力有所发展。老师们刮目相看,告诫我务必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力争上游,勇夺第一。就像如今我们的班主任杨晓玲老师,你们说她待我有多好,衣服破了没得穿的,早上过来摸我身上一把,下午便给拿一件新衣服来送与我穿换洗;天气凉了,她见我忽然打一个喷嚏,流一点清鼻涕,便急着为我买衣服来;要是看我精神状态不佳,患了咳嗽,慌忙为我买药来。还有很多,一时也数不清。从杨老师的身上,我感到了一种祥和的慈爱,仿佛与父母亲的关心疼爱就没有什么区别。杨老师是我这一生最值得敬仰的好老师,父母亲一般的好老师,因为她就像我爸爸妈妈一样,富有一颗仁善和慈的爱心,我的敬仰因而不是低俗的虚辞。

不知道杨老师从哪得知我在写小说,她曾多次在我作业本中,考试卷尾流有一笔:‘不要欺骗自己,放下包袱,立地为学吧!你是好样的,时代不乏像你这样的优秀人才。回心转意,再接再厉!’我哪里听得进杨老师秘密极力劝阻,一意孤行,孤注一掷。后来,她格外生气,对我不理不睬。我心中非常明白老师的一片苦心,用心良苦。可是,我为了写出一本属于自己的书,已经走火入魔,逼近下限绝对温度,无可回头。彼岸的启明灯正在或明或暗向我照耀,我不能让这盏辛辛苦苦经营的航灯在不经意的瞬间即逝,于我心灵深处幻化成零。然而这盏启明灯便是我智慧根源,灵感来源,失去了它,我心中便是空空如也,白痴一个人。我似乎觉得很对不住老师的关怀备至,深感不安,更不知如何才能报答老师的恩惠。

却说我对世事的看法,不是冷眼旁观,则是插手摸清事实真相。去年移民暴动,走上移民局、县政府大闹,结果被打死打伤的,被关押起来的。然经移民透露,原来是政府部门贪污了国家赔偿他们搬迁的款子,本来国家按一个户头五万元钱的赔偿,经过几道手下来,赔到民众,却是一个户头只有一万了。但也真是他们燕口夺泥,针头削铁,佛面刮金,总之是无中生有的极其贪婪。而在幼弱的鹌鹑嗉中豌豆,在细长的鹭鸶腿上劈取精肉,从干瘪的蚊子腹中刮油水,就从贪婪发展到了残酷。也亏得这些老先生们痛下毒手!你说像这样的问题,移民不起来反抗还待何时。听起来,说起来,真是气死人耶!还有更多的,但不是专一的此类事情,不讲也罢。

言而总之,我这个人的毛病与缺点很多很多,也不知道所讲的话是否对或错。还望你们听了,能够从中指出我的缺点和错误来。我会竭力推诚相见,努力改过自新。

也许有一天,我突然不与你们坐在一处摆谈心里话了,或许那时,我不在学校,已经离开校园了。但你们千万也别忘记了我,忘记像我这样专门给你们讲心里话,倾诉心声的同学。

我离开校园,并不意味着我完全放弃了自己,放弃自己的理想目标。到外面,我会自食其力,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努力使自己成为社会有用的人。到时候,我要你们静候佳音,在社会上听传我的美名,要你们竖起大拇指对自己或对别人侧目而言,我有一个不读书的同学啊,今天突然成为响当当的大人物了,还是名人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的确很感激你们,感激你们对我的举手支持。要不然,这个世界上就有许许多多的人都这样认为,余龙孙是一个纨绔子弟,一个毫无用处的人。然而,恰恰相反,我却是穷得见骨头的农家子弟,一个渴求上进,永无止境,自强不息,自我完善的明白人。

我们在座的许多同学啊,读书就是为了当官,读书就是为了工作,读书就是为了卖命,——今年考不上大学,明年补习又来,明年不行后年又来,后年实在不行的话外年又来,外年又实在不行大外年再来,一日看一日,一年看一年,究竟要看到哪一年,读书读到哪一天?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反反复复,到底此人是傻子还是天才,干嘛要这般辛辛苦苦地折磨自己。到头来,不尽人意,拔刀自杀嘛,简直冤枉罢了。国家培养这种专门从事‘读书的人才’,看来对社会的促进和贡献都没多大作用。因为读死书,死读书,书读死,不会活读活用,一成不变。即便读书是为了升官发财,总得让自己喘息一下子。否则,变成书呆子,昏头昏脑,拿自己跟书本下贱,人的实用价值也并不算大,如此而已。

某届一个全国高考满分卷的高才生,他对书本的要求概念是什么,竟是将书本上的东西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完完全全的背在大脑里。你如果问他‘官’字在字典上的哪一页,他会立即给你一个圆满的答复,说是在字典里的第几页,第几行,第几个字,可谓一流似水,令人发指,让人感到极其意外,赞叹他大脑功能齐全,不愧为一个‘读书的天才’。可是北京大学的开起小轿车来他家头直接要他去大学念书,在大学里,他竟然是一个只会读书,不会洗衣做饭的的人,抱着书本啃了一遍,肚子饿了,扛起饭碗竟不知道食堂在哪儿,更糟糕的是这样,居然找不到食堂吃饭。后来学校领导知悉此事之后,责令他退学回家,让大脑暂时休息一下。结果,这高考满分卷的高才生一回到家里,当着父母亲的面,只说了一句极为令人深思的话:‘爸爸妈妈,都是你们让我必须死读书,读死书,现在书已读死了,大学时代不需要我了,我将跟随可爱的书本一起死了去。从小到大,你们对我娇生惯养,我喊要天上的星星,你们没有哪一次是给过我月亮的。过着如此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衣食无忧无虑的生活,注定我是时代和社会的累赘儿。哪怕会背诵一本书,那也是苦苦想逼,死记硬背下来的,一点用处也没有。既然如此,我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用?谁知他于一句话的末尾留了一个令人发省的问号,忽然在爸爸妈妈跟前拔刀自杀。

这样一个事例,简直惊世骇俗,可怕之极。

那么你们都来说一说,读书的好处与用处到底有多好多大?”他向同学们滔滔不绝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与见识,并为自己的演说感到极其意外的满意。

当有同学问及他说,“余龙孙,你打算什么时候出书啊,我做你的第一个读者怎么样?要不你先扛你的大作出来让我们先拜读嘛,这样一来,也好增加我们的见识,博学多识。”

余龙孙回答说:“现在还不行,也许将在五年十年以后,大器晚成嘛。”

有一个同学突然从中问道:“那天我们去爬望月楼回来,你可有什么样的感想?不妨现在谈出来让大家同学听一听,一饱耳福。”

余龙孙听了犹豫片刻,“你们是不是有意在刁难于我。如果是的话,我就是你们当中仅会吹牛放炮的罪魁祸首了,干脆不说为好。”

大家同学几乎同时说:“不是啊,当然不是啦!你就说来让大家见识,也好使我们大家开开眼界。快讲啊,我们都想听。”

余龙孙轻轻傻笑一下,面带悦色,当时以诗的形式向大家同学讲述了登望月楼的所有感触,慷慨激昂说:

“望月楼

(登望月楼有感)

久闻大乐亭,今上望月楼。

一亭山下起,一楼峰上矗。

若看东边亭,亭望西天人。

燕山南林地,王乃北高居。

为有开眼界,得闲游此处。

见天高地厚,余心自知无。

古今唯一月,谁敢举手扶?

天演万物竞,成者为王侯!”

同学们一闻其分,纷纷竖起大拇指,大为赞叹,不由拍手叫好。

余龙孙更是得意忘形,得意的是他能在众多同学面前激浊扬清,高谈阔论,为自己的演说感到意外惊喜,惊喜的是同学们的耐听耐闻。他于是便思考,做文章也应如此,才能引起轰动,引起争议,得到读者的共鸣。他细想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的朝着理想目标不懈奋进,那么离成功之路仅有一步之遥。

余龙孙的高中生涯一点也不长,只有一个学期的光景而已。所以算不得为一个高中生,即使要算这个问题,最多也只能以学期为量,叫做“1/6高中生”。其实这样的称呼也挺不错呀,总比无名无称好得很多了。好笑的是,他中考以389分的成绩竟然分在实验班里。然而在这个班他没有什么值得留念的,若说值得一点儿留念的倒是他的一张成绩单罢了,夸大一些谈吧,便是罗甸民中高一(12)班英雄排座次,名单如下:

班级姓名总分名次

G-12罗德勇6451

G-12王国起6262

G-12周霞6203

G-12吴磊6034

G-12谯兆欣5965

G-12杨昌虎5966

G-12杨成启5907

G-12杨雪光5898

G-12王文方5859

G-12李远航58010

G-12黄海登57911

G-12黄君虎57812

G-12王享状57413

G-12岑广顺57214

G-12黄杰56515

G-12罗圣秀56216

G-12肖前源55817

G-12姚丽娜55818

G-12姚大运55519

G-12郑泽定54720

G-12何瑞东54721

G-12罗德雄54422

G-12李明红54423

G-12卢燕梅54324

G-12黄保万53925

G-12扈玲玲53326

G-12姚茂信53127

G-12黄元慧52428

G-12陈春燕51529

G-12岑荣华51430

G-12罗凤美51131

G-12罗仕立51132

G-12李宗莹50333

G-12陈开莉50134

G-12余红49435

G-12谢耀进49336

G-12蒙水49137

G-12车龙燕48138

G-12袁仲兴47439

G-12刘锋47240

G-12黄学英46841

G-12杨通会46642

G-12黄元时46443

G-12李继成46044

G-12邹祖玉45445

G-12罗国龙44146

G-12岑威兰43847

G-12龙国占43648

G-12杨瑞42349

G-12余龙孙37950

那班主任杨晓玲老师在评语中说:“该生入校以来,能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团结同学,对人有礼貌,但作为班干,不敢与不正当行为作斗争。在学习上,你看上去非常刻苦,每天都学得很疲倦,但真的是在学习吗?希望你今后,好好反思一下,现在你的目的是学习为重,其它的事情可放到考上大学再去做。”

而余龙孙很是生气的说:“什么读书读书,就是读猪。爸爸妈妈遭遇许多的不幸不言罢,这家里太穷了,穷得我心都凉了,我实在已经不愿再读了。如果真的非得把父母读死不可,哪怕就是当了什么大官,又有什么意思,不过狗屁的意思而已。不一定非要得从分数窝儿里面滚出来的才是英雄好汉,其实他妈的以分数挂钩的人亦不过如此。有本事就自己闯荡,随遇而安。怕什么,闯荡嘛,又不会死人。靠天靠地靠父母,绝非英雄好汉。假如没有天没有地父母都死了,我看你还靠谁去,难道需去靠土靠棺材么,还不得靠自己。别人说什么什么好,也不过出于一片好意罢了,莫非他能将你拱上天去做玉帝吗?自己,是非成败始终靠的是自己。区区一个五十名,倒数第一名,怎样啦,379分五十名能代表我的一生荣辱成败吗?——

南柯黄粱,高腔大唱,仰天叹长,化仇为阳。

一支笔写穿高墙万丈,一腔血注解春秋玄黄。

笑谈生平琐碎事,人生谁无辛酸?

天心恙,大任降,少年狂,看青苍,视平冈。

著文章,中学郎,胸洪刚,万重浪,又何妨!

童幻亡,罔荒唐,人北望,欲朝往,太渺茫。

向东闯,随缘放,广积榜,争文长,盖无双!

乘风破浪,威视八方:

日月鸿旷,宇宙无量。

白劳望

日复夜,夜继日,念书不为父母读;

家道凉,学思茫,多少愁恨难出口。

人生难得读初六,誓愿未遂不怕丑。

生活处处有学问,人间正道有沧桑。

我行我素非面瞅,壮思飞扬向天翔。

暗算

双亲未遂痛首疾,血誓挣钱疗父腰。

四岁进塾十七毕,浪子奔腾沫阳道;

家瘘求知如饥渴,信念梦进北大校。

弹指间,十六严寒笔与纸,俱白耗。

今生虚无来生实有,仰天长叹不是荒啸。

幻灭从文广东去,闯荡江湖把笑傲。

热面冷对世炎凉,纵横苍旻将怒咆。

学古开辟女炼石,俯仰岂惧昊壤高。

书林浩气壮春秋,多少经典街巷烙:

单骚独史媲韵唱,异本同工但绝调;

前诗词曲何等盛,三水西红匠益妙;

绍兴树人先行路,海宁金庸建清角;

荷神哈浮驰西欧,苏文鼻祖尔基高;

罗曼罗兰德莱塞,现实大师各有招。

九霄云雨永久作,高山流水源远豪。

心似宇宙无穷大,日月争辉我得耀。

青出于蓝多少事,放眼世界非飘渺。

数风流人物如滔往,来看今朝,

举笔投纸纸上骚,低首顾碗碗下焦。

无数落泊农门关,若干难过独木桥!

噫,人是三截草,不知哪节好:

一言归总射霸雕,墨池操觚任逍遥。”

余龙孙回到家里,父母亲问他学期考试得了多少分,他直接打开口嘴,脆生生地说:“爸,妈,龙儿不才,成绩下滑了,才考得379分。我不想读书了,我要去打工。今年就出去,我绝对不会后悔的,也不埋怨你们不供我上高中上大学。我意已决,谁也无法理解我的思想包袱。我要写书,写一本皇皇巨著,一鸣惊人,名扬天下,扬眉吐气,绝不给人说我是一个懦弱的文人。”

余父追问道:“那是为什么?你不想读书。不想读书的原因是什么,你必须解释清楚。看你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熬出一个高中来,现在一句生酸酸的话便把父母亲打发了。你到底欲怎么样?有什么话该说的必须对父母透露明白。否则,你以后怪罪父母亲没有本事,不送你读高中上大学嘛。”

余母则说:“之前,你爸爸经常叫你好好读书,妈妈却有一意没一意地劝你不读书了,回家来娶个媳妇立家成室,出去外头打工,挣点钱,以减缓家庭负担,让父母亲喘一口气,好好地休息一下子。现在你却突然说起不读书,妈妈断是不同意你的看法,绝不放你走人。你必须读完高中再说,读完高中拿到一个毕业证书,走哪里都方便,不至于像爸爸妈妈一样没有文化没有文凭不识字,无论走到哪儿都没人要你工作。我们家的兴旺发达,就只能靠你与弟弟读书起家,振作起来了。”

余龙孙说:“妈妈,我决定的事情,谁也无从让我改变主意。你说爸爸与你都支持我上学读书,以前爸爸叫我努力学习,艰苦奋斗,如何怎样,而妈妈却从中劝止我放弃读书的念头,娶妻生子,立家成业,圆了你们抱孙子的梦想。现在反过来了,妈妈非得要我读书,爸爸却经常问我读不读书,不读书的话,那就趁早退学,回家请个媒人去哪说个媳妇,立家罢了。我不知道该听爸爸的还是妈妈的呢?弄得我满脑壳里都昏极了。

龙儿非常清楚,爸爸妈妈为了让我与兄弟高高兴兴地上学读书,从开始到现在,已经是不能再熬在支撑了。难道要我读书读得爸爸妈妈突然一齐倒在面前起不来了也不知道收手罢休吗?原来我家堂屋板壁上贴着一满壁头的奖状,那都是我辛辛苦苦努力学习得出来的结果,可我为什么突然撕毁了。只因爸爸的一句话:‘不要因为奖状贴在壁上就能代表你的能力有多大,有本事的话,不要奖状也一样可以。你看那些有钱有势的大老板,有好几个曾经是拿过奖状的,你看人家便是有钱有势嘛,那俱是艰辛创造的结果。反省一下吧!’可是后来获得的奖状,我却是一张一张地保存好的,除非不小心谨慎拿烧掉便没有了。

关于写书的事,那次爸爸问我写的在哪儿,成吃了没有。我急火攻心,想要一口气写完一本书,急于求成。于是急起直写,巴不得忽然急功近利,改变自己一生一世。谁知道事与愿违,我已是迫不得已了。希望爸爸妈妈从长原谅我的不是,谅解我的背时。从长远来看,我不是无路可走才选择做文章混生活,而是我心灵智慧泉涌,不可阻挡,无法控制,使我不得不要选择走这一条路子。

但是,我发誓,一定必须写好文章,决不令自己失望。

唉!其他的废话我就懒得不讲罢。反正我是不愿读书了,回家来做什么也好,无怨无悔,也绝不左一声右一声怨恨父母亲老人不供我圆满学业。爸妈都老了,身体本来又不好,我怎能忍心再眼巴巴看着你们老人苦受折磨?爸爸妈妈为了抚养我姐弟长大成人,还要供我们上学读书,实在不容易的啦。如今,龙孙已经长大成人,难不成还要父母亲老人抚养我们一辈子么?难道作为儿子的没有一点赡养父母老人的心思?如果真是如此,那是逆子,忤逆。”

余父嘟哝一声说:“不管你怎么想,只要不开口破骂父母亲就是万福的了。选择是你自家的事情,与爸爸妈妈无关紧要,毫不相干。反正,你是眼睁睁看着爸爸熬过这十七八年来的,爸爸的状况到底如何,你也看的一清二楚,不容多说。你既然考虑经济问题,替父母分担一点责任,决定不读书,该打工便打工,只要宽恕父母无能为力便是了。”

余母反过去盯住余父说:“你没有说法了,倒劝孩子不读书,替你分担痛苦。这是什么意思,你还有责任当好父亲的义务吗?难道不怕别人说你闲话么?”

余父十分生气地说:“打虎须得亲兄弟,上阵不离父子兵。有子替得父,无子女充军。我已是熬不得了,撑不起门面了,是个时候需要孩儿出来顶替了。哪怕孩子在心里头暗骂父亲我无能我也乐意,乐意我可以丢下一些抚养他们的杂念。树正不怕影子歪,人正不怕人说闲。天下父母一颗心,我送不起儿子了这有奈何,谁能帮我抚养他们吗?龙儿,你就可怜天下父母心吧!

想起以前啊,我读书的时候,书学费才是一元二毛钱,你爷爷都交不起,每天放学回来,在当门远远的他就放声叫喊:‘大先生,你走快点嘛,慢慢一步一步的递,卵子夹大很了是不是。’等回到家,才走到大门口,前脚才搭进门,他就掀我头去撞在门枋上,当时便起一个青疙瘩,血紫紫的,疼得要死。我去学编背篼,他趁你不注意,从后头用力一逮篾丝,我手头全部被割破出血,篾签刺在肉皮里,用针怎么雕也雕不出来,连吃饭端碗拿筷子也拿不得,直到化脓出粪为止,让篾签自己随脓粪淌出来。

我十二岁辍学来家,打顶手在集体里做活路,你爷爷装病在家什么也不做,哪管我的死活。别人挑一百斤,我却比别人多挑二三十斤重,记公分,别人少挑的是九分,我比别人多挑的才是三分。这些鬼蜮伎俩就是那组长干部李韶华、许昌云、金兴正他们几个死野儿死杂种做的,像这几个人,得好死没有,都没有,一个自己倒在灶背后死了几天几夜都没谁发觉,一个吃酒发疯成了酒癫子醉死在床上几天家里人才晓得,一个上山割草摔下陡岩来五马分尸家里头找了好几天才找到,这些人都是吃人害人的野种,一个个都没好死。

还有他们这些人的老婆,他妈的做活路偷懒,集体大家一起干活儿,她几个站着一下就打磕睡了,做活路打磕睡摔跟头在地里,大家一说她,她反起跟大家抵抗,结果这些女人还拿到了标兵,其余的人谁一个都没有拿到。今天这些女人成什么样子了,都成了骷髅鬼,吃饭鼻涕掉在碗里头都不晓得,走路穿的鞋子搞丢到哪儿去也不清楚,屎尿简直皆要屙做一裤裆,路过哪里,满天满地的大粪味。正是恶有恶报,时辰已到。

做人啊,人起好心,天指好路,树正不怕影子歪。一个人,一辈子,好事都做不完,坏事要做快得很,两下子便做一大堆。我路过哪里,在路上见有一爪刺,担心锥到某人的脚,捡放置于高坎无人敢攀的地方;路途中有一个石头稍微大一点儿,深怕绊着别人,索性把它搬走;路过阴沟的地方,看见蚂蚁过不去,拾一根柴草搭上去,为蚂蚁创造了便利的条件,可以直接直通大道。

到十四岁时,便去广西抬粮食回家来吃,累得一大口一大口的鲜血吐,你爷爷还说俏皮话:‘挑一小点点儿东西便累得吐血了,将来长大成人,那还了得啊。’

十五岁那年,你姑奶奶家你二表伯王天才在部队回来接我去为他当三个月的警卫员,然后跟他一起退伍,回来就有工作干。当时我衣服裤子领章帽徽都穿戴好了,仅差一双鞋子没有穿,你爷爷奶奶拼死拼活吊住我不准我走,说怕我去当兵了,不要你妈妈了,以后扯起皮绊不好交差。就这样地,我当兵的梦就破灭了。到现在,你看我什么也没有。后来你爷爷奶奶与你叔叔对我起害心,将我整成今天这个模样,我好寒心,寒心我小时候为什么不早死去了算了,竟然这般受苦受罪。

后来,你叔叔打我成残废,我本来说要去告他蹲几年的大牢,你妈妈不让我去投案,害怕事情弄得不巧,你叔叔把你爷爷奶奶扔归我赡养。他一人倒轻松,我一个废人却得吃力。

唉,唉!这些事情啊,还有很多很多的,三天三夜都数不完。这些事我都经常挂在嘴上讲,只希望你们能够引以为戒。做人要做有道有德的正直人,当官必当为国为民的王侯宰相,兴家立业一定要是惊天动地天人诚服的伟业。否则,一事无成,仍然一个普通人。”

余龙孙见爸爸妈妈越说越难过,不便多说,自己走开了。

正是儿行千里,父母皆担忧。

到晚上边,余父叫来许多伯伯叔叔,坐下来就是一大圈转,一大桌人,都来劝阻余龙孙,叫他必须读书,不能外出打工。一人劝起,十人结尾。然而,余龙孙却说:“不一定从学校大门口堂堂正正走出来的人才算有本事,有本事的人往往尽是那些下三烂的小混混出身。人定天意,天自光明。我决心很大,就是要出去外头当一个下三烂的小混混,白手起家。现在即便是国家主席胡锦涛出来劝导我我都不依,还是选择打工,游历江湖,做我该做的事情。”

伯叔大家听了都没有什么话可以一说,纷纷摇头作罢。

不想这件事情忽然传开出去,有许多人都说:“余龙孙读书成绩那么好,怎么一下子放弃不读了,真是可惜一个国家栋梁之材。”又有许多人也说:“余龙孙这么大了,该是结婚立家的年龄阶段了。寨邻有那么好看漂亮的姑娘儿,不如请个媒人去撮合一下,开一条亲路。某家姑娘最好了,脾气甚是温柔,为人又十分谦和,本是个贤慧女人。余龙孙要是娶了她,真是两家的幸福哩。”还有更多更好的说法,说法不一,此处也不必一一详谈。

2006年正月二十四的那天,天昏地暗,十分阴冷。余龙孙背上打工的行囊,跟随寨邻的几个亲戚叔叔一起下海了。

呜——

余龙孙平生第一步踏上了开往广州的KL138次列车,正式结束了1/6的高中旅程,怀内抱着的牛仔包装着的便是一些乌七八糟的稿件。他背靠着车厢,向外探看,天苍苍,地茫茫,脑海里轰然响了起来——

“笑傲江湖

传一书天荒地老,把一生推向文潮。

即便水中将月捞,登凌顶峰天地小。

弯弓射大雕。

一笔在手把世描,真假虚实各有道。

谁是英雄没造化,盖棺论定正义高。

江湖日月照。

我只是希望能够捞到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嘛!之所以弃学从文,从文从工,混混生活。但说真的,我国迄今为止,还没谁拿到过那‘诺贝尔文学奖’呢。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更不用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像我这样的,多不胜举,但愿,——

云云

说到辛酸谁无有,荒唐世事未知数。

原由一梦起怨仇,别笑凡人不是处。

明天我就要到达广州了。然而过了今夜,明日我就是好儿郎了。唉,人生便是如此,只要喜欢到达,即便是金河银河还是河外星系皆可力所能往。不过我现在才得知的,有一个老板在广州特地为我建了一栋一十八层的大厦啦。我不去,岂不浪费么?!……”

他在心里默默地低声吟唱《别故乡》……

蓦然回首,故乡就在云贵高原的天上,随着视线的远移,渐渐模糊成一丝,直至模糊看不清为止,消失在眼前。火车已将他载得越来越远,载向一片陌生的新世界。

话到此处,敬借杜甫《梦李白二首》略表余龙孙此行大意——

“其一: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身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其二: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告别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作者:

余德宏(1985.2.26-),贵州罗甸人。在中学读书时开始小说创作。只因家境贫寒,父母多疾,高一只念了一个学期便辍学南下广东打工。曾在一些公司做杂役、操作员、搬运工,在砖厂做过出窑工,建筑工地做小工。流浪于沿海地区。而后回乡务农,一边从事文艺创作。

联系电话:0854-3243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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