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会好好活着
三年前离开生养我的城市的情景,总是如电影场景一般,在眼前次第展开。那样的真实。好象发生在昨天。那似乎更象是一个仪式,一个转折。
接近午夜。火车开动了。我站立着,透过车窗看着月台上爸爸沧桑的面孔渐远渐模糊。我觉得他这时候该转身离开了。但他却跟上来几步,很不放心的神态。我知道,自己以前阴暗而丧失希望的生活,会让爸爸和妈妈对我担心一辈子。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愧疚。对他们。有一种潸然欲哭得冲动。我努力地平静着自己,害怕自己最深处的哀伤汹涌地流出来。
爸爸的身影终于看不到了,我安静地坐下,他那双充满不舍和忧虑的眼睛却如一盏灯,在我的内心里闪亮着。我终于抑制不住,眼泪流下来。
车窗外凝重的夜色、车厢里暗黄的灯光和晃动着的陌生而模糊的面孔,让人有些昏然欲睡。我竭力保持着清醒,回想着过去的事情。
我想起在我最无望的日子里,在我辗转难眠的深夜,总会惊醒起妈妈,她每每不安地轻轻走进我的房间,沉默地坐在我的床边。她的眼里有无奈而惶恐的神色。我不敢睁开眼睛看她,固执地闭着眼睛,背向她。但我从她的声息之中感受到一种颓然欲坍的哀伤。一个快要失去精神支撑的逐渐衰老衰老的生命。爸爸沧桑的脸上最深重的失望。他频繁的抽烟,频繁的咳嗽。额头的皱纹愈加深刻和忧伤。
一个很坚强和坚持的妈妈,面对着我这样的一个自我放逐和绝望自闭的儿子,内心的忧伤终抑制不住,汹涌起来,她在我面前流下眼泪。很失望的眼泪。低哑的啜泣的声音,让我的内心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空和沉重。我看着妈妈,看着她头上有些花白的头发,也难过地哭起来。泪流满面。我伸过手,抚着她因为低头而垂在额前的头发,说,妈妈,您的头发白了这么多。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妈妈,我答应您,我会好好活着。妈妈的眼泪更汹涌了。
我在纷乱的思绪中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流动而清澈的河水、挺拔而翠绿的高山、安静而祥和的村庄,弯曲而盘旋的山路,寥落而孤单的行走的人。我怀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情感看着这些自然而然的事物。很异样的情感。生长于内心深处、在内心深处繁茂地生长着、却不愿意把枝叶伸向外面的情感。有过出死入生的经历,我的内心变化了。更为内敛。更为深刻。也更为热烈。掩在深处的热烈。
我随身带着一本书。周国平的《诗人哲学家》。书里充满了很有张力的文字,有一种撕裂生命的疼痛,让人阅读地很辛苦。里面的许多人物,都像是挺立在广袤的荒原上的孤独的树,满面黄沙,风尘仆仆。干裂的枝干很坚韧地生长在这无望的环境里。脆弱,但倔强、忍耐。这种让人很疼痛的文字,很切合我当时当地的心境。我看到了在无望的环境中的人所应该具备的坚持。我意识到过去的自己是一个怯弱而逃避的人,那是一种很屈辱的性格。我们应该坚韧的面对所有迎面而来的事情,包括疾病、情感的创伤、人生的大小挫败。
第一次离开家,去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第一次依着车窗,这么长久地聆听火车驶动的声响。思绪逐渐纷乱、迷茫和混沌起来。我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我将抵达你所生活的城市,在我出站的时候,你会站在人群之前微笑着看着我。微风鼓弄着你的衣裳。你此刻是那样的美丽。会有长久的拥抱。我们内心的虚空都因为看到了真实的对方而得到了充实。你和我都感受到那种很实在和热烈的幸福。掷地有声的喜悦。但我又在这长久的火车的驶动的声响中清醒过来。刚才的幸福和喜悦原来只是一场幻觉、一场梦境。我所抵达的城市并不是你生长的城市,在我出站的时候会站在人群之前微笑着看着我的人也并不是你。
我知道:在出站的地方,会有一个远房的表哥在等我。
一个我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的、印象模糊的表哥。我回忆不起来他到底是什么样子。对我而言,这样的一个人,似乎只存在于爸爸妈妈、伯父伯母的言语之中。我没有办法让自己感受到真实的他。
我要来这个城市读书的时候,家里人有听说这个哥哥也在这里,就给他打了电话,把我托付给他。很偶然。很戏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