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契约
生命阡陌,动辄参商;转世轮回,沧海桑田。
一花一世界,一鸟一天堂,每一粒尘沙都溶铸着一部历记;每一颗露珠都承载过一轮日月。它们都在周而复始日以继夜地恪守着生命的约会……
天者,夜昼;地者,衰荣;人者,灭生;约者玄黄皆然,而作为宇宙之精粹万类之灵长的久呢?更恐概莫能外。
自混沌初启开天鸿蒙以来,从古至今更易沿袭,从现在到示来依然流传演绎……
——题记
1983年9月18日只是时间长河里的一滴水珠儿,平凡的叫人有些倦怠,以致于我几乎忘了这天是我20岁生日。20岁该是与朝阳同辉的年龄,我却老朽船暮气沉沉。
歹毒的太阳象一只火刺猬肆无忌惮地喷发着它灼人的火焰,秫秫耷拉着脑袋叶子绵绵软软地垂下象一群无精打采挨训的败兵。我抹把额上的汗珠,臂上划出的红线立刻钻心地疼。一段时间的劳动。我的肤色业已黝黑但还未曾铁骨铮铮,做农民的不合格。
大田背垅焦渴地张开了口子象老农裂的皮肤,又象是兴灾祸者冲我报失,并把沤热的气息噗噗喷到我身上。
乡巴佬,修理地球的命。原版正宗的大老杆,少耍清高吧!妈的!我狠狠跺了一脚,看来又完了。
绻曲的庄稼叶子泛着慵懒的浊光。
我扛起锄头离开划出来人的庄稼地,垂首踩着龟缩在脚下的影子,一步一挨疲惫地往前走。
我感到粘在身上的汗衫正滋滋蒸发着浓烈的腥臭味。肩上的锄头反弹出扎眼的白光,空气焙焦了似的,仿佛象干透的麦桔垛擦根火柴就能使整个世界熊火燃烧起来。
一波三折的老街边躺着的青条石折射出强烈的亮光,刺得眼一片昏花,不规则的房舍象姿态各异的老者沧桑凝睇着乾坤,卧成永恒。
这批三、四十年代的建筑物历经兵燹战火却并没有十分明显的改观,只是黄泥墙上刷出的“抓革命促生产”、“农业学大寨”等白灰大字依然历历在目,站得很严肃,房坡上灰黑色的瓦棱槽里茅草蕃头搭脑,远处跳闪着几片耀目的银辉,那是为数不多“E”型电视天线,在这时期它可以说举起了我们村子的光荣,亦可释为某种地位的象征。房前屋后射向天空的白杨抱拢枝干,脚下是冰盘大的影子,临街的鸡圈和猪圈升腾着热哄哄的臭气。鸡潜伏在旮旯的虚土里团结紧张。纺丝不动,猪挺尸般横在圈里的污泥浊水升起几尾游丝般的鼾声。蚊蝇集团军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忙忙碌碌热热闹闹,分外欢实。暗声如沸腾的潮水拍打着耳鼓。坑坑凹凹的沙土路铺满了软软的浮土,寥落的行人蔫蔫走过蹼蹼有声荡起灰尘懒散地飞动,脚窝却已模糊。起的黄烟中太阳变成一枚土豆蛋蛋。
古槐树抻出慈祥的手臂在土街中部托出一片阴翳恰恰遮住一尊磨盘,几位老翁正低头专心致志地下象棋,观者时笑时悉时而把薄扇拍击者项背,口中啧啧有声。磨盘下一条黄狗正急促地吞吐着红红的长舌,旁边石板上几个光腚小孩聚精会神地捏着泥娃娃。他们各得其乐。
如迈根溯源,磨盘和古槐堪称两位老寿星,它们本身就是一部匪薄的历史。不仅如此据老人们说,二君在抗日战争中也立下汗马功劳,游击队凭借他们设嘹望哨、做屏障、挖地道,歼敌无数。所以开国元勋般理所当然地享受人们的赞誉。古槐涉过春秋苍健依旧,磨盘却象老人的牙床豁豁齿齿。缘于战争年代的作用,人们习惯叫这土街为磨盘街上,以资纪念。
看到几缕飘过来的异样眼神我立刻变成蜡质在阳光的炙烤下一点点融化。
走过古槐,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面前,我吃了一惊,仰视才见村去书陈国河笑咪咪的面孔。我愣愣怔怔,渐谱世事的我觉得这些世故圆滑的老油条常常伪装自己而骨子里是笑里藏刀。笑面虎手里扬起一张纸和一个信皮,妈的又私拆信件,这是他一惯作风,还去书呢?小人!
恭喜你哟,中状元郎罗,后晌我在喇叭娃儿上吆喝吆喝,咱村娃儿们都得向你晓。不简单咧。支书优雅地丢掉手中的过滤嘴烟屁股,眼睛笑成一线天,每道皱纹都流淌着锁不住的喜悦。
五十出头的支书一袭青灰色中山装,微微泛白,干净整洁几乎纤尘不沾,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右胸口袋别两枝钢笔银晃晃的。他两眼透出精明,唇角扬起两撇不无庄严的法合线,黑红脸膛漾着饱色,说起话来掷地有声。整个人各头上站立的短发一样精神,我记忆中,他永远这般装束,似乎这衣服才匹配他的形象,他的身份。似乎这衣服空调般冬暖夏凉四季皆宜。官服许是这样?他大概也是我最初印象中的“官儿”了。他当过兵,泰山般稳当。回乡执政,在这个巴掌大的村坐把金交椅,山高皇帝远人皆敬之畏之。
他爱抽烟,满口黄牙便是见证。彼时他正将一枝“帝国炮”亲切地含于唇上。
我忘了礼仪,一把夺过那张纸转身就走。一个圆圆的大红章首选跳入眼脸,心中立时有一颗新世纪的太阳喷薄而起。
哎!弹着信皮抛出一声叹息的陈支书被我起的尘烟淹没,那去带把香烟也葬身灰土中。
我颤抖的手里捏着高校录取通知书象是捏住了一张锦秀前程的通行证,那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似乎悠然间溢遍周身,心头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力量殒荡着象万马奔腾,气势恢宏。想必我脸上也铺满了喜悦,北京大学,这可是学子梦寐以求心向往之的好地方呀!生风的双腿把我旋进古朴的家门。
姐姐刚担满一缸水放下扁担接过我肩上卸下的锄头,吃得淌不下,她看到我汗流涔涔的脸和那张被斑斑汗渍弄得沉甸甸的玩意儿,脸儿笑成一朵花儿,她红润温热的手激动地紧紧抓住我的手象抓住了喜悦一样,弟弟真有出息,考上了名牌儿大学,咱全家儿脸上都光彩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