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71年我们初中毕业了。
没有经过考试,只写了两篇大批判文章,抄了几段毛主席语录,我们这帮混完小学又混了“戴帽初中”的准知识分子就堂而皇之的要升高中了,并且进的是省城的重点高中。
离开那所读了九年的建筑公司子弟小学,我们揣着印有毛主席头像的大红毕业证来到新学校报到。这所中学过去是女子学校,抗日战争时曾迁移到太行山,后来培养出不少有名人物。文革前好多学生想考进这所中学读书,却没那么容易,我们倒是被撵着逼着赶了进来。那时,我们都不愿念书,也不想当知识分子,认为有了知识就反动。我们经常反思,老三届够有水平了,他们造了反,革了命,批完走资派又批臭老九,结果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最后的出路不是下乡插队就是下井挖煤,学习文化还有啥劲头。
入校正值冬天,全国上下声讨林彪反党集团,这时老三届已经全部离校,我们成为文革期间第一批新招收的高中生。
进了校门,面前的景象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学校本来就是旧时留下来的建筑,长年得不到维护,文革中经老三届们一折腾,变得更是破败不堪,玻璃没有完好的,墙壁上涂写了横七竖八的大标语,课桌堆积在一起,大都瘸腿断胳膊,房屋有的短角有的缺檐有的没瓦,都是武斗时让学生掀掉的。
教室门前堆起一道土包子,做战备防空洞用。由于学校地势低,下面开挖一米多就渗出水来,防空洞只得从上面加高。时间一久,里边成为人们的方便之处,不时窜上来一股股腥臭。于是,我们入校后的头一件大事就是清理卫生。
校长姓王,是山西武乡人,过去被学生打倒靠边站了,刚解放出来,进了学校革委会班子。他仗着自己是三八年参加革命的老资格,挨斗时不服造反派的逼问,结果让人家打掉两颗牙齿,一说话就走风透气。他负责学校后勤工作,看到我们搬了自家的小板凳来上课,心里过意不去,就动员我们回家寻找木工或会木工的亲戚朋友,帮助学校修理桌凳,学校吃喝全包,只是不付工资。
那时,中央有些老同志开始出来工作,政治气候比以往好一些。父亲被打倒后无事可做,整天闲着串门,听我讲了学校的事,满口答应帮忙。原以为他会找其他人办这事,没料想他自己带着木工家什来到学校,让我在同学跟前丢尽面子。
父亲是木工出身,虽说多年不摆弄这手艺了,但一出招依然十分在行,和他一起做活儿的木工都飘来赞许的目光。尤其那个黑脸干瘦的王校长,看到父亲就瞅着不放,等父亲擦汗时赶紧递上烟,问道你是太行的吧?父亲点头称是。又问你是老李吧?父亲楞了楞说是呀!接着两人愈聊愈近,眼睛也越发放光,最后紧紧搂抱在一起。
完毕,王校长照父亲胸前就是一拳,“你这鬼孙儿也不死呀!”
父亲也笑了,同样回敬他一拳,“你这黑猴子不是也没死吗?”
原来两人在抗战时共过事。
一个月后,学校的桌凳还没完全修好,父亲就回单位报到了,上面让他出来工作。王校长特意到我家为此事庆贺,那天与父亲一起喝了大半宿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