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生命线（三）

那天，父亲送一篇关于大学校园的新闻纪实去都市晚报社，那也是父亲即将去那里上班的亮相作品。之前，他已经在都市晚报社实习了三个月。三月期满，报社几乎所有的领导与编辑谈起父亲来都赞不绝口，不由自主就翘起大拇指：才子。

带他的编辑老师叫小陶，一个满好看的女生。说是资深，其实不过比父亲早毕业两年，在都市晚报也就多做了两年。来到报社，父亲照例去小陶老师办公室，也就是他实习期间所在的办公室。走进去，小陶老师不在，却见一个举止严肃的中年人气度不凡的坐在小陶位子上，正翻一叠报纸看。

“请问，您找谁？”父亲疑惑的望着中年人。

那人抬起头来，轻轻放下报纸。一只右手向父亲伸出来，一边笑呵呵：“我是小染老舅，来省城办点事，顺道来看看她。”小陶老师名叫陶染，都市晚报年长的同志都叫她小染。

父亲赶紧去泡茶，恭恭敬敬端过去。他并非要拍马屁。整个编辑部，小陶老师是父亲最尊敬的人，给父亲的帮助也最大。记得父亲初去都市晚报那天，总编将父亲领到小陶面前，拍拍她桌子，说新来实习的，交给你了。看着这么年轻的一个姑娘，父亲心底里就有些不以为然。望着她，有点言不由衷的说，请陶姐以后多关照。谁知小陶编辑竟板起那张好看的脸，纠正道：“叫陶老师。”弄得父亲一脸的尴尬，两只手翻来覆去的搓个不停。等到他期期艾艾终于叫出陶老师后，她却扑嗤一声笑开了，笑得父亲满腹的阴霾瞬间云散雾开。他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陶老师。

尊敬小陶老师，自然也就尊敬她老舅，这个逻辑有点类似那个“爱屋及乌”的成语，相信谁都能懂。所以父亲的茶泡得很仔细，先是小心翼翼的放进不多不少的毛尖，再小心翼翼的斟上茶，斟得不是特别满，茶至杯口往下半寸的地方，再小心翼翼的双手端过去，轻轻放在小陶老师舅舅的手上。整个程序下来，父亲心花怒放，仿佛完成了一篇出色的大作。他茶里泡的其实已不只是茶叶，也不止是对长辈的尊敬，还有对小陶老师的感激，以及一些无法言说的味道。那味道父亲从来没说过，多年以后，栀子才从小陶阿姨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心里品出了当年藏在父亲心底里的那股子味道。那却是后话了。

父亲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尊敬，吸引了小陶她舅。他热情的和父亲扯起家常来。

他就是刘敢，时任滨城县委书记。滨城，正是父亲的家乡，一个当时还很落后、农村人口超过城镇居民总数不止二十倍的农业大县。

刘敢是几天前来省城的，到农业厅跑一个农开项目。还算顺利，项目很快跑到了手，他就交待随行的人先在滨城驻省城办事处等着，自己则顺道来看看宝贝外甥女陶染。听那语气，刘敢相当钟爱这位外甥女儿。原来，小陶老师的父母亲，也就是刘敢的嫡亲妹子与妹夫二十年前就因一场车祸双双撒手而去，扔下个陶染孤零零的，才四岁。刘敢就这么个妹子，心里的那份痛，当时没法说。加之自己一直没有生育，就把所有的痛与爱全部转到了陶染身上。这么多年下来，小陶老师早已成了舅舅心底里至亲的女儿。

两个人正说得热乎，小陶老师进来了。

“大舅来了……”欣喜的奔过去，也不顾办公室里的栀子父亲，陶染拉扯着刘敢狠狠撒了一把娇，才松开手。父亲一旁看着，心底里一抖颤，无端就生出来一些怜，仿佛她不是自己的老师。

陶染在他大舅心里肯定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女生，看看他给她带来的大包小裹就知道了。全是杏仁、山楂之类的零食，也有些滨城的土特产，水果、蜂蜜什么的，依然是小女孩们嘴里最爱啃的那种。陶染大呼小叫的一股脑摆在桌上，说等会给同事们分去。末了，刘敢叫外甥女出去吃顿便饭，还特别盛情邀请了栀子父亲一起去。小伙子正有事向小陶老师汇报，又和他刚刚聊得犹在兴头，自然是欣然同往。

三个人来到一家欧式餐厅前，看那装修满豪华满上水准的。门口站着一位穿淡紫色旗袍的迎宾小姐，与通常迎宾们旗袍的红色一比，淡紫色就显得更有格调，诱惑里坚持着一些庄重与尊严。她别出新裁的着装衬托上豪华的装修，那氛围就出来了。陶染抢着说：“就这家吧。”话音未落，早有那个穿紫色旗袍的迎宾款款上来，将三个人带到了一个雅间。雅间名字似乎很有些名堂，叫做滨湖轩。一落座，父亲先将写好的新闻纪实交给小陶老师，然后给刘敢介绍起餐厅雅间的来历来。

这家餐厅共有二十个雅间，全部是以本省比较发达的一些城市命名的。比如“新港轩”就是以本省最大的港口城市新港命名的；比如“清原轩”就是以本省最大的工业城市清原市命名的；比如“滨湖轩”就是以本省最大的经济开发区滨湖开发区命名的。听到这，刘敢下意识的抹了一把额头，稍稍有些尴尬。原来，这个滨湖区紧邻滨城县，早些年也和滨城一样穷，自打划为开发区后，就一日千里，一下子将昔日的穷兄弟滨城拉下了一大截。虽然人口和土地面积都比滨城少了许多，每年的财政收入却是它的五倍多，GDP总值更是超过了滨城几番，可谓富得流油。显而易见，餐厅所有的雅间里肯定不会找到“滨城轩”。

陶染一边咳嗽一声，叫服务员赶紧上菜，又让栀子父亲过来看他的新闻纪实，其实是要他打住话题。她老舅倒并不在意，反而豪言道，看看吧，过不了多久咱们滨城也会上这里的雅间名，不仅要占一个名字，还要排上前几位。栀子父亲被他的豪言感染，第一次感觉小陶老师的老舅不同寻常，浑身上下有股子征服人的力量，轻描淡写几句话，居然比政治演讲更加吸引人激励人煽动人，心底里对这个滨城县委书记刮目相看起来。他学生般规规矩矩坐在一旁听刘敢说，越听越敬叹不已，越听越激情澎湃，越听越心生向往。等到欧式菜陆陆续续上齐时，话题早沿着滨城不断的扩散开去，一直扩散到了父亲的前途与命运。

这场边聊边吃的欧式大餐结果是，栀子的父亲彻底被刘敢征服，刘敢亦对眼前的年轻人大加赏识，又一次抛出橄榄枝，盛情邀请他去滨城创业。父亲竟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连身边小陶老师不停的眨眼示意也视而不见了。父亲，这个文才比天高的青年，就那样事先毫无征兆的回到了家乡滨城。这样的意外，让父亲的女儿，后来的栀子一直唏嘘不已。若没有那一场预料之外的邂逅，又或是当时小陶阿姨没有选定那家欧式餐厅，而是走进另外一家，父亲会怎样，栀子曾经不止一次的去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