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我毫无头绪地给黑衣女孩讲完这些时,她显然受到某种感染。或许那感染来自于我的那段支离破碎的回忆,也或许来自于我那段回忆所让她另外想到得东西——她的回忆。我已捕获从她眼神中所流露出来的伤感,那里面仿佛有股液体在流转般,犹如一泓清澈的泉水。
我畅快地深吸了一口烟,却呛得我大咳起来,喉咙处仿佛燃起了一大把胡椒粉似的刺疼灼热难耐。她拿起手中的酒杯递给给我问到,没事吧?我一口气喝掉杯中凉彻透底的啤酒,感觉舒服了好多。只是口中仍有凝聚了似的焦油味道。
喜欢抽烟?她揶揄地说着将我手中的半支烟拿走,放到烟灰缸中慢慢捻灭.
没人真的喜欢抽烟。
那你怎么一直都在抽啊?
燃烧时间罢了。我说。事实也的确如此多少个无聊孤独的时间里我都是在香烟燃烧的时间里度过的。
燃烧时间?同时也在燃烧生命哦。
呵呵。
那她离开你,有没有想过原因?我是说除了性格不和之外......她问道.
我说,也许身体走的太近了的时候,灵魂就越走越远........
你是说你们的第一次做爱,就意味着走到颠峰也走到末路了吧?
噢,经你这么一说还的确如此。
难过吗?
现在?
恩。现在。还有以前。
难过的是我们的开头没有浪漫没有离奇也就罢了。为什么结尾也是这般平淡无奇。甚至连分手时说的话也活脱像抄袭劣质电影对白。
正当我们沉浸在不可自拔的伤感之中的时候,一对男女从店外走已到近前。那男的长相中庸毫无特征但也五官端正体形正常,感觉像是刚从某个人体标本实验室出来的。而那女的却显得极为精明干练,脸上五官排列的组合犹如她的精明干练般极为精密与简巧,且五官都集中长在脸庞的中央,以至于显得脸蛋十分的宽大。我一直在想,她早上时怎么洗脸的,估计用一般的盆子是够小的。
他们是接到电话来接那两个不胜酒力的女生。当将那四个家伙送进一辆出租车并且目送其离去后。黑衣女孩仍没有走的意思。这时已是晚上12点,初春的夜晚仍是十分寒冷。我和她并肩走在大街上,她离我很近。我的脸颊不时被她的发丝拂上,甚至可以隐约闻到她身上混合着酒精与香水的气息。
她忽然开口说,你喜欢喝茶还是咖啡?我说是茶,尤其是在喝完酒以后。
哦,前面有一家店的茶不错,进去坐坐如何?她说。
我没有异议地和她前行,实在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夜晚,对一个不知姓名年龄什么都一无所知的陌生女孩袒露心声自揭伤疤。在我看来,这简直和蹩脚的言情小说描写的情节差不多。想到此,我不禁失笑。
你傻笑什么?她一脸不解的问道。
我只好如此复述一遍,她笑道,难道你不想继续按照情节发展下去?
我说,感觉像是又在重温一部劣质爱情电影。
咱们那就别演言情了,改演武侠吧,本姑娘姓陈名紫,陈家落的陈,袁紫衣的紫。那么请问阁下如何称呼?说完她侧身面对我一抱拳,我见她一脸的故做豪迈状,不由得大笑起来,说道,我叫夏天。
夏天?很浪漫啊,你生在夏天吧?
是的,七月的生日。我说,浪漫?我只记得妈妈说大夏天生我很累,将近四十度的高温让她痛苦万分。城里的女孩子就是喜欢美化一件事,这就是所谓的浪漫。
她仰起头问道,那么按照小说或者电影上的情节套路,男女主人公接下去会干什么?
一般会相爱,然后做爱,最后彼此行同陌路。我说。
难道没有相伴到老的吗?她定睛看着我问道。那样子让人想到天真的小孩子询问童话故事的结局。让人不忍。
有啊。…童话故事的结局怎么能让人伤心。可是我竭力在脑中思索看过的每部电影结局。没有一部电影结局是出人意料的,没有一部是皆大欢喜的。至少在我看过的所有电影中是这样的。
那你会和我做爱吗?她放缓了脚步,我驻足凝视着她那双漆黑而深邃的瞳孔,我想从她的眼睛中得到和获取些什么,而不是她口中说些什么,这亦是我多年来的习惯之一。然而此刻我从她眼中获取的只仅仅是作为一句极为简单不过的问话时的神情,如同她在问,你吃饭了吗?
我说,我从没想过和一个没有感情甚至陌生的人做爱。
在感情的天平上,性和爱各占一个砝码,人总会有侧重。而我恰恰偏向爱的那面。如果能够保持平衡那是再好不过了。
陈紫说,我也同样无法想象两个陌生的人在做一件本是极为亲密的人要做的事情。
我笑道,这么说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去实践那蹩脚情节了?
呵呵,那现在我们属于陌生和亲密之间的哪种呢?陈紫问道.
也许介于两者之间吧。我说。
在过马路时,她把手放在我掌心,她的手冰凉而柔软。我轻轻将它握住。现在已是午夜时分,街上的车辆已经很少,当穿过马路后走在对面街道巨大的樟树树荫下时,我松开手掌想把她乖巧地蜷缩在我掌心的手放开,但她的手指却灵巧地摊开从我每根指缝间穿过,紧紧地和我的手指纠缠在一起。固执而温柔。
我冷。她靠在我身边轻声说道。我搂住她敞开衣襟将她拥入怀里,想藉着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躯体。她伏在我胸前竟尔哭起来,无声又无助地抽噎着,那仿佛是积郁蕴藏的倾泻与爆发,她带着余热的泪水渗进我衬衣,淌进心底。那个坚韧而阴暗的角落,犹如早已荒芜的高原般,干涸龟裂尽是荒草,放眼一片苍茫凄凉,阴蠡而晦涩的天幕低低地垂着..........
今夜却有股温暖的溪水潺潺流淌进来。我轻抚着她颤栗微微抖动着的脊背,鼻腔中充盈着她的气味,夜晚的空气冷彻而清新,这一切又让我跌入以往的茫然中。过去,未来都在我的意识中不存在。
虚无侵蚀着我的心,让我忘却现实。头顶的夜空如此凄美,几颗星光如泪般闪烁在其间。
在被爱中我学会了爱,在被珍惜中我学会了被珍惜,同样在被伤害中我学会了伤害。在被小野的离弃中我不知不觉地离弃了很多,诸如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但在今夜那被我离弃或离弃我的温暖似乎又重回心底,渐渐地近趋微弱的心跳已欢跃地奏响着生命的舞曲。我仿佛又站在耀眼的阳光下尽情地舞动着已僵硬麻木的肢体,我灿烂地笑着象孩子般,温暖的血液在畅快地流动着。蓝色的鸽子在我身边飞翔着,我激烈地舞着、舞着、舞着....像天空的云絮般变幻着形状,呈现着各种美妙的姿态。我想着怀里搂着的女孩子就是我一直以来与之相伴的喜欢的,也许她有同样的想法也不得而知。
那天晚上我又毫无征兆的梦见小野。在我将陈紫送到她租住的楼底下后,回到旅社躺在床上毫无征兆的便进入梦乡。我先是看见在月光下的沙滩,然后是小野象婴儿般赤裸着身子在松软的沙地上缓缓地向我走来,她纤细的脚踝轻轻抬起然后落下,象是某种舞姿般曼妙,海风带着咸味吹拂着她海藻般的发丝。那朦胧的月色给她脸上仿佛镀了一层如同雾状的东西,让我一时间分辨不清那张脸庞是小野还是另外一个谁的。直到她渐渐走近我让那冰凉的肌肤贴近我时,我才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就是小野,她脸上的毛孔以及耳朵边缘上那细小的绒毛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我没有说话,即使我说话她也听不见。我嘴唇费劲的阖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对她说,我还爱她。但是我所说的话语仿佛在空气中蒸发掉,一切都成了发自内心的喃喃自语。我像溺水者一样地绝望着,直到攥紧她的手我才像重生似地。我们紧紧搂抱着对方,如同以往一样的久别重逢般我们在梦中紧紧抓住抱紧生怕对方消失...........
尖锐的电话铃声吵醒我时已经是中午1点20,我费力的睁开眼睛呆呆地盯着对面墙上钟表的时针缓慢而又无聊的转着圈子,我仍未从那个离奇神秘的梦境中完全清醒过来。电话铃声仍在刺耳的响着毫无就此熄止的势头。我顺手抓起桌上的半杯水全部喝下,顿感清醒不少。
喂,响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在。
是陈紫打来的,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兴奋完全不见昨晚喝酒后的低落。旅社的电话是我告诉她的,手机卡在火车上时已经扔掉。一来觉着无用。二来不想谁给我打电话,也不想给谁打电话。
刚刚睡醒。拿着听筒坐起身来我说道。
不是吧?现在都几点了?
我仿佛看见她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午睡?
哪里。我笑道。
昨晚睡得可好?她问道。
彻夜地找路。遍地的老虎。
彻夜地找路?遍地的老虎?她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遍。想来换做谁也都会如此。
在森林中迷了路,昨晚的梦而已。我随口说着,顺势又扫了眼房间里的装备。奇怪的是许多开房间的男男女女何以在此还能上得来性欲。
做梦哦。她在电话那端像似吃冰淇淋饶有兴味地又重复着,好几个月我都没做过梦了。听她的口气做梦似乎是件很了不得的事似的。
一个也没做?我问道。
失眠。老虎倒是经常见到的,每个周末都去动物园。
看老虎?这回倒是我来了兴趣。不知是出于老虎,还是出于每个周末都去看老虎的女孩。
何至于老虎,是动物园全看,周末两天全跟动物一块过。她说。
不想见人?
差不多。噢,我今天自己动手做饭,有没有胃口过来尝尝啊?三点噢,届时不来,过期作废。说完她不容我做出回答便挂了电话。
我放下电话,坐在床头想象一个宁愿每个周末去动物园看老虎猩猩打发时间的女孩是怎样的情景。细细想来人也不及动物可爱多少。当我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内裤来换下那个被昨晚弄脏的内裤时,昨晚梦中我们激烈地拥抱接吻交合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罢了,罢了,她总是让我无法自拔不可救药的为其沉沦,更为痛苦的是这种沉沦不知要到何时何日。
我将刚洗了一半的内裤扔到盆子中,从包里掏出烟来拆开点着。拉开窗帘打开窗子,外面明亮的阳光和吵咂的噪音潮水般一同倾泻进来。对面马路上的车流人潮像一组组毫无意义的数据排列着,然后又被生活以各种方式运算。暴富的人是乘法,春风得义的人是加法,命背的人是减法…想来所谓命运这个东西大致就是这个样子。我看了眼钟表,然后到水槽旁边漱洗用力士香皂将脸以及脖子耳朵掏洗干净,接着又将内裤背心脱掉,光着身子用毛巾将全身上下擦拭一遍。直到身上闻不到任何在旅社住宿所留下的怪异气味。身上仅存有力士香皂的味道。
站在镜子前审视着自己的身体,我看到的它已经不是3年前的那个样子。体毛旺盛,喉结突出,表情冷漠而刚毅。刚刚擦拭过的身上仍有些须水珠,看起来我仿佛是块嶙峋的石头般闪着冷光,胳膊上的蓝色血管与青筋清晰的异常。我不明白这么一个瘦弱的躯体是如何承受的起那些巨荷与重压。
在我关上窗子后房间里很是寂静,只有墙上那大钟表走动时发出嚓嚓的声响。现在已经是2点,还有一个小时。我穿上衣服,忽然又想起窗外那灿烂的阳光来。便又脱下外套换了件天蓝色的纯棉T恤匆匆下楼。
直到此刻我才得以仔细观察我所住的这家旅社周遭的情形,沿街两排尽是一些低矮的洗头房理发店以及各种挂着"陕西特色小吃"的肮脏小饭馆。难怪说"食色性也"在一家饭馆门前的招牌上又写着"民以食为天",按我的想法和这个推理下去前面的洗头房门前也应该挂一个"民以性为天"。街道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行走在其间只感觉阴冷的很。我加快步伐拐进一条大街上,道路顿时宽阔许多。街上行人匆匆,一家超市门前正在搞促销大张旗鼓的搭建了一个台子雇佣几个蹩脚乐队在声嘶力竭的唱着"我的热情好象燃烧的沙漠......"我他妈的的热情激情在哪?挤过人群后我匆匆离去。
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我还是习惯走路过去,在经过一家音像店时进去挑了几盘cd其中还有我衷爱的beyond以及班德瑞乐团,披头士。也不知道陈紫是否喜欢但是总不至于空手而去。
凭着记忆我寻觅到昨晚走过的路,穿过繁华荒芜熙嚷冷清这个城市带给我太多的暗示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