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心志的挫伤

一想到自己这几年拼死拼活为厂里干，自己所带的车间多次被厂里评为先进典型，自己个人也多次被评为劳模，可厂里却可能让她首批下岗，林欣就心烦意乱，怎么也睡不着了。自从厂里宣布下岗政策和首批可能下岗人员名单以来，她就如此。

她觉得这是极大的侮辱，无论从成绩还是技术都不应该轮到她，而这次下岗人员名单里却偏偏有她。同事们对她受到这样不公正的待遇所表现出的同情，更加刺痛她的自尊心。

“像你这样也不是没有工作能力，什么名誉都有，他们还是让你下岗，唉，真没意思。”

“我不知该跟你说什么，我只能劝你想开一点啦，莫跟他们这些人怄气，怄坏了身体划不来。”

……

这样一些议论或劝慰，搞得林欣这样一个平时能干、自信得有些骄傲的人，好像一下子变得可怜兮兮、低人一节似的，她无法忍受这种局面，感觉抬不起头来，这种感觉像毒药一样日夜吞噬着她的心灵，甚至她的身体，每当她想到这些的时候，她就觉得头发麻，胃也绞疼，整个人像得了什么大病似的，整天萎靡不振，完全不见了昔日的风采。

她曾经径直去办公室找领导谈，可是领导像突然间变得不认识了似的，和她打官腔，不但无视她多年的功劳，还尽挑她的痛处捏。三十几岁才嫁人、至今仍无生育的老处女厂长说什么她离婚后一个人，小孩有时生病，无人照顾，她两头忙，影响工作，厂里这样决定，是为了让她照顾好孩子。她气个半死，因为她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些年她是怎样起早贪黑、吃苦在前，不让家庭影响工作的，要不然也评不了那么多次劳模。没想到领导说出这种话！她当场和厂长吵了起来，责怪厂长不公正，骂厂长没有人性，没有同情心，不像个女人，难怪三十几岁才嫁出去，还不能生小孩！这一吵，和厂长彻底闹僵了。

人心惶惶地过了些日子，好朋友宋丹说，别人都是托人找厂长说情，拎着东西上她家去的，你空着手到她办公室谈，她当然没有好话啦。你好汉不吃眼前亏，低个头，上个门，给厂长认个错，送点礼，先把工作保住再说。想到下岗后生活毫无着落，自己还要养活未成年的儿子和70多岁的老母亲，林欣尽管觉得气愤，但还是无奈地接受了宋丹的建议。

那送什么呢？林欣问。

现在别人坐机关的和当官的都流行喝茅台酒，你就给她老公送两瓶茅台酒吧，宋丹答。

但林欣和宋丹没想到撕破了脸皮难以和好，厂长根本就不再信任她林欣，极为粗鲁地将她拒之门外，嘴里还嚷嚷着：

订进去的钉子拔不出来，即使拔出来了，也会留下伤痕……。你烦不烦人啦？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最后一句话如利剑般穿透了林欣的心，她顿时感觉到了她的心在汩汩地流血，但她却不知道疼。

她当时想到了她曾经做的一个荒诞的梦。在梦里，一个是人非人、是兽非兽的生物，不知得了什么怪病，一定要喝一百个人的血才能治好。于是它就在一片山林设卡，在两棵大树间牵一条钢绳，过往的人被卡在钢绳上，它就过去喝血，它一边喝，漫出来的血就一边往下流，地上流了一地鲜血。林欣当时只觉得那血踩在脚上粘乎乎的不舒服，这种血淋淋的场面，让孩子看到了不好，想帮忙把地上的血清理掉，但她自己并没有觉得这种情景有什么刺激或不正常，她好像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一直麻木不仁地站在那儿看着。醒来后她还不能理解这怪梦是什么意思，可她现在想到了，她似乎有所领悟，但又有所不悟。

林欣木然地离开了。她提着两瓶茅台，极端孤苦无助地走在风雨交加的夜色中，她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但又好像无所谓，她觉得绝望，但好像也没什么希望，她好像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她一不小心，两瓶酒从她手里滑落在地，酒瓶破裂，酒香溢出，她突然被这名酒的香味刺激着，酒瘾大发，她迅速抓起酒瓶的纸盒子，高高举起，仰起头张嘴去接还未流完的酒，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喝血，喝自己心里流出的、本来是送给厂长喝的血，她浑然不知其味。

一会儿以后，林欣觉得胸中像有股火焰在烧，她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她在酒精的作用下终于哭喊出来：

你们别欺人太甚，逼急了，你们也别想好过！舍得一身剐，不怕皇帝拉不下马！

那一夜她不知是怎样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