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喂，您好！请问您找哪位？话筒里传来远航低沉的声音，虽然透着中年人的沉稳，但那圆润的音质，林莉依然十分熟悉。
远航吗？我是林莉……沉默了片刻，但双方都觉得时间长得有些恍惚。
哦！林莉啊？你好吗？远航的声音镇定下来，隐隐地压着激动。
我还好。你呢？好多年没有你的音信，现在都好吧？林莉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准备一夜的开场白一时间却全忘到脑后去了。
李军抢过话筒：远航，我是李军。你个皮，怎么就不理我们了呢？当了主编就不认识老同学了啊？
呵呵，哪里是我不理你们，分明是你瞧不起我嘛，到这边来连个招呼都不肯打，害得我背不仁不义的罪名！远航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腼腆的小伙子了，社会这个熔炉让他懂得如何应对各种各样的人，情绪很快调整到外交状态。
你知道我去过？这回轮到当初无所不知的李军吃惊了。
我的工作就是抓信息啊！这老话是怎么说来着？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物理系的刘飞告诉我的。你是不是找过人家联系招生的事情？亲同学不找，要去找叔伯同学，不够意思，不够意思！我去找你时，你早屁股后面冒青烟，跑得没影儿了。你小子不地道！
长话短说，该算帐该叙旧，见面再聊。你中秋节有没有什么安排？我和林莉想请你过来一起过中秋。李军单刀直入。
怕够呛！老婆孩子一大堆，哪能像当年那么利索，说走就走？
李军的神色黯淡下来。林莉接过话筒：远航啊，你过来一下吧，我……我们都很想你，想看看你。——本来我们想过去看你的，可是我们想约你一起去看看咱们大学老师。他们都老了，唐阿姨也早退休了，张教授已经去世了……过来看看他们，好吗，远航？林莉想起夜里想好的理由了。
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何必再去寻愁觅恨，徒增人生无常的烦恼呢？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有缘自会相见。远航情绪有些颓然。
远航啊，不要再怪我们了，好吗？算我们求你……话筒里传来林莉的呜咽。过来吧，远航，我们一起到桃园过中秋，好吗？
我现在的样子实在不能去见你们——已经成稀毛脱落夫斯基啦！别拿“光源”照你们了。
这是当初远航给林莉讲过的一个故事。远航说他上初中的时候，有个同学上课就睡觉。物理老师讲什么是光源，和同学讨论光源的特点，强调自身能发光的物体才叫光源；然后老师问，月亮是不是光源？许多同学不了解月亮，就说是。老师说，那么秃子也是光源喽？正在这时，那个睡觉的家伙醒了，听到老师说秃子是光源，觉得有意思，记住了。中考的时候果真考到了这一题，其中一个选项就是“秃子是光源”，全市几万名考生，只有这个同学选了这一项。中考总结会上，市教育局领导说海滨中学的张校长来没来？张校长举手示意。市局领导就说了，你真是高水平啊，居然能教出个秃子是光源的学生，是不是觉得自己那片“足球场”很光彩就教给学生了？林莉听了笑得弯着腰说：死远航，你也会编故事！这个典故只有他们俩知道，远航一说，林莉就明白其实远航从来就没忘记过去的那些日子，没忘记和自己在一起时的欢乐。
但是林莉想象不出，那个满头乌发的小伙子怎么可能变成稀毛脱落夫斯基呢？头童齿豁，狗窦大开，鸡皮鹤发，他们当年学古文的时候看到这些语句总是要大笑一番，说古人实在会夸张，这哪是人啊，正宗一个老妖怪！我们老的时候一定是鹤发童颜、风度翩翩的老人。看来就是老也是不一样的，有精神支撑的老人和没有期盼的老人区别确实很大啊，就像一片荒地，有月光就是一种风景、一种情调；而没有月光则是一片凄凉、一片恐慌，“近来老丑无人赏，耻向春风开好花”，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说的就是这种落寞的心态吧。
远航啊，你觉得现在生活有月光吗？林莉试探着问。
天上有个月亮，水中有个月亮，你问的是哪一个？远航打起哑谜来，但林莉懂，李军也差不多能明白。
你到窗口看看是哪一个！林莉说。她觉得远航在一步一步走回过去的时光。
远航哈哈大笑说：林莉也有犯傻的时候啊，月亮只能在晚上，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现，现在艳阳高照，怎么能看见月亮！
不对，我们看见过白天的月亮，想想看。
远航不用想，他知道林莉说的是哪件事儿。那是大四的冬天吧，学校为了提高学生的身体素质组织晨练，具体由校团委马老师负责。有一天夜里刮了大风，很多人以为第二天早上不会出操。远航他们班只有二十来人参加跑步。晨练结束后，马老师把大家集中起来，先查清人数，然后进行训话，从晨练的意义讲到当今大学生的素质，又讲到人的惰性和事业的关系。他正讲得起劲儿，远航说话了：马老师，我们是按时出操的人啊，您不是想玩“没来的请举手”的游戏吧？他有晨读的习惯，耽误时间就完不成计划了，心里有些着急。
马老师一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心里的火被点燃了，大声地说：徐远航留下，其他人解散！
林莉一听不高兴了，嘟囔一句：打击报复啊，远航说得不对吗？有本事找那些没来上操的人啊……话还没说完，马老师又一道指令下来了：林莉，你也留下来！
眼看一场争执要爆发，晨读要泡汤，远航一改以往的倔强，干笑一声说：马老师别生气，我错了。马老师误以为远航故意让他难堪，也不想在围观的学生面前丢份子，就说：知道错了就站好别动！说完甩手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站到日出月落！还有林莉！
天已经亮开了，瓦蓝的天空透着清冷，微微的风吹得人脸皮像要裂开。两人相视一笑，大学生还要被罚站，真是够滑稽的。同学们都缩着脖子溜之大吉了，林莉问：真的站吗？其实远航早就想走的，可是他担心事情闹僵，还有林莉也裹在里面，就说：你回去吧，我带着书呢，在这儿读一会儿就走。林莉说：那不行，事情是两个人惹下的，我陪你吧。
东方的太阳在一点一点走向地平线，美丽的朝霞层次分明地向西方推开，太阳不一会儿就冒出了羞红的脸来。林莉说：远航，我们已经完成任务了，走吧，我还没洗刷呢。可是两人一回头就呆住了——西边一轮洁白的月亮正挂在山顶的树梢上，看样子一点都不急着落下去。林莉说：糟了，这月亮怕是不会落了，怎么办啊？
正在这时，马老师从操场边的小树林里走过来，笑眯眯地对他们说：嗨，你们俩还真在这里罚站啊？对不起啊，是我不对，不该批评你们。快回去吧。
后来这件事还是传到中文系去了，不过不是说远航和林莉顶撞老师，而是说他们诚信和刻苦。系主任在大会上表扬他们，弄得他俩哭笑不得。从此以后，他们俩谁做错了事或者弄错了知识，就互相取笑：白天出月亮了吧？
想到这里，远航明白了：林莉在代李军向自己认错呢，似乎还委婉地批评自己也正在犯错误。是啊，自己之所以这么多年不肯见林莉和李军，潜意识中不正是没有原谅他们吗？人的一生谁能没有错儿呢，还能真的就让他们站到日出月落吗？这是一个多么不近情理的行为啊！他为自己二十年的固执感到惭愧和后悔，泪水忍不住溢出眼眶，柔和地说：林莉，月亮在天呢！跟李军说，我去！
正说着，话筒里传过来林莉的**铃声：
每个人都想明白
谁是自己生命不该错过的真爱
特别在午夜醒来更是会感慨
心动埋怨还有不能释怀
都是因为你触碰了爱
如果这就是爱
再转身就该勇敢留下来
就算受伤就算流泪
都是生命里温柔灌溉
哦，爱在回忆里总是那么明白
困惑的心流过的泪
还有数不清黑夜等待
如果这就是爱
如果你当时明白
后来的生命里是快乐还是悲哀
特别在夜深人静时想起未来
是否能平静不会想现在
只是因为你拥有了爱
如果这就是爱
再转身就该勇敢留下来
就算受伤就算流泪
都是生命里温柔灌溉
哦，爱在回忆里总是那么明白
困惑的心流过的泪
还有数不清黑夜等待
如果这就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