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月亮在天》目录

哦,天哪! 《月亮在天》 都市小说 2008-10-06 16:09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88 · CHAPTER-00001693

远航毕业以后分配到一个小镇上,这是李军没想到的,远航自己也没想到,因为按照以往“择优分配”的原则,远航应该到大中专学校任教,至少也会分到市区吧。人的命运有时并不像当初胡老师说的那样可以自己决定,这些从学校破壳而出的学生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阵风来就吹得东逃西散。

那是临近毕业的时候,全国上下闹起了学潮。因为最初的口号是“反对腐败”,所以学校的态度并不明朗,只是组织大家观看一些录像带,了解到的信息都是经过层层剪辑的,真假难辨。等到后来情况发生了转变,学校开始慎重起来。为了保护毕业生不受冲击,决定由各班辅导员老师带着大家外出考察各地文化,以避免与社会直接接触。

这一举措当时学生不太理解,但从结果看真是英明之举,全校几百名毕业生没有一人因为政治原因而不能按时毕业。

有一天早上,远航因为要和唐阿姨接洽课务,早早来到了教务处。唐阿姨还没到办公室,这比较少见,平时她总是在学生还没有进教室就到办公室,因为大学的许多课程都是走班制,还有几个系合上的公共课,有时一点点出入都会导致混乱,她必须即时协调,以保证课程正常运行。远航在门口等着,发现系主任的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惨象,已使我们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们耳不忍闻!沉默啊,沉默啊,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远航知道,这是从鲁迅先生的《记念刘和珍君》里摘来的句子,作了一点改动。在中文系,什么地方出现几句名人名言实在是太正常了,甚至厕所里都会有一些或低俗或高雅的所谓“厕所文化”,不管创作者当时是怎么想的,看到的人大多一笑了之——年轻,没有什么不可以!由此也可见学校的环境是多么民主和宽松,这对大学生思想的成长非常有益。

民主、平等可以说是当时学校的主旋律。学校为了防止晚上学生到校外发生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决定让大家在指定的教室进行自修,引起了中文系学生的强烈反对,致信校长室,陈述理由。校长接信后,立即打电话到系里,提出要和学生对话。双方约定时间,在教室展开辩论,校长舌战群儒,痛陈利弊;学生反复申诉,并作出深刻保证。最后校长竟当场宣布收回成命,中文系学生可以自由选择晚自修的方式,主要范围是教室、自修室、图书馆和宿舍;如果要看电影,必须五人以上集体外出,并上报辅导员备案。大家愿意接受学校的管理,理解学校的善良动机,双方就许多问题达成共识。当校长宣布决定以后,许多学生跑过去和校长拥抱——校长也是他们尊敬的老师啊!据学校调查,后来这些学生走上工作岗位以后,工作作风大多是民主的、人性化的,这和在大学里所受的影响有很大关系。

但是这次不同,社会的大环境扑朔迷离,所有人都十分敏感。果然,过了一会儿,唐阿姨和几位系领导纷纷走向办公室,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唐阿姨见远航在等她,点了一下头,示意远航到她办公室来。关上门,唐阿姨说话了:远航啊,现在情况复杂了,刚才校部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主要是确定我们在这次学潮中的态度。我们不想让你们辛辛苦苦就要完成的学业在最后阶段受到冲击,不管怎么说,要让你们顺利毕业。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不是太过保守,但在形势真假难分的情况下,我们不能冒进。所以我建议学校停课,让胡老师带你们出去考察。你去向同学说明情况,要从正面理解学校的意图;过一会儿我去宣布决定。学校正在调集车辆,争取午餐以后就出发,线路大致是苏锡常扬,时间大约一个星期。上海不能去。这次活动你们几个班干要全力配合胡老师,不光要玩得安全、开心,还要有所收获。中午之前你和林莉、李军、小英拟一份考察提纲给我,下午上车前人手一份,这作为毕业设计的一项内容。你谈谈你的看法吧。

远航说我明白学校和系里的良苦用心,我想同学们也能理解。放心吧阿姨,我们一定带着成果来向学校、系里汇报。

这次行动大概是学校反应最快的一次了,一上午远航和林莉、李军、小英分工协作,马不停蹄,终于保证了活动前期准备工作按时到位,下午一点钟准时出发了。一路上大家兴奋不已,又是唱歌又是说笑,把胡老师和司机都感染了。胡老师说:我要年轻十岁就好了,可以和你们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人到了一定年龄,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烦恼。

同学们隐隐约约知道他的烦恼是什么。他的学历并不高,先是专科,然后是本科,但是他在美学方面的学术造诣是相当深厚的,一直在考李泽厚先生的研究生,可惜考了两次都因为政治差一点点,没过。远航问过他,为什么不能考别人的研究生呢?先拿到学历再说嘛。他笑笑说:不是说狂话,一般人的水平还不一定赶得上我,我去学什么呢?是啊,一个人给自己的人生标竿总是和自己实力相当的,不能因为眼前的名利就降低对自己的要求,这就是胡老师!

他的这种追求和个性,的确给他带来了很大影响。职称评定的第一条就是学历要达到硕士学位,因而许多刚刚毕业两三年的研究生可以上讲师、副教授,而胡老师的论著已经有五本之多,论文不知道在核心刊物上发表了多少篇,却依然只是个讲师。提到这一点,他的表情很复杂:现在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在踏踏实实做学问啊,大家都在忙学历。学历学历,学来的东西已经成为历史了,一个人在学术上如果不能让研究的内容产生知识增值,有什么实际价值呢?道理归道理,和他同时毕业的本科生,有的已经在进军系领导了,而他只有在作为访问学者外出讲学时,才能找到与自己学识对等的地位。这就是现状,也正是后来远航他们要面对的现实。

胡老师,您对这次学潮有什么看法?关心国家大事是大学生的一大特点,人虽然被软隔离了,但是他们的心依然在牵挂着事态的发展。

按道理我是不能发表看法的,这有纪律。但是我们不妨把它当作一个学术问题来讨论。胡老师这番话大概就相当于今天媒体上的免责声明吧——以上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学生运动,在历史上有几次是以学生的意志来发展的?胡老师顿了顿继续说:有人把这次学潮比作“五四运动”,我认为二者的性质应该是不同的,“五四运动”解决的核心问题是中国政府与外国侵略的矛盾,而这次学潮的指向却是国内的矛盾,不能演化为冲突。而且我可以断定,最终的结局将和学生们的初衷相去甚远。所以学校安排这次活动,实在是对你们负责任的保护措施,你们一定要保持冷静啊!

大家真的冷静了,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的行为将要演变为别人的工具,谁还会对此充满激情呢?因此,几天的考察,大家都严格按照事先下发的提纲进行。远航和林莉合作,完成了“扬州与古代诗词”的调查;李军与马斌合作,完成了“扬州经济与城市地位变迁”的考察,张静与小英合作,研究的是“苏州园林与中国古代美学”;国庆自己跑去镇江对“金山寺与白蛇传”进行了探讨……每个人都是满载而归,笔记、考察报告交上去,把唐阿姨高兴得眉开眼笑,说:这次钱花得值,人没出事,还有意外收获。你们真是一群卧龙啊!

是啊,当听到一起起事件造成的巨大损失,这些年轻人在政治上趋于成熟了。远航对林莉说:以后不论遇到什么风浪,我想我都能保持清醒的头脑。这是有身边的事例可资借鉴的。就在他们外出考察这几天,有一位刚毕业不久的研究生,教其它班级的古代文学史,一时激进,带着一群学生到市政府门前静坐,还站到自行车后架上拿着话筒发表激烈的演讲,被记者拍摄下来,事后不停地写说明书,情绪和工作受到了很大影响。

风波平静下来了,远航他们暗自庆幸。谁知在分配的时候依然没能摆脱风波的影响,远航的家乡一刀切:今年分配的大学生一律不留城,先到偏远地区工作三年,根据表现再作调整。

远航在给林莉的信中说:胡老师说人的出身不能选择,但自己的命运可以把握,这话要加上很多附加条件,比如地震、台风等不可抗力,比如政治、关系等不可抗社会因素……悲愤之情溢于言表。捧着远航的信,林莉呆呆地坐了很久,他发现远航那种与世无争的平和心态正在被社会现实吞噬、冲淡,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找回自我。

这种心态也不是远航一个人,许多同学在信中都对曾经的信仰产生了怀疑:为什么社会和理想差距这么大呢?

林莉在信中安慰着远航:远航啊,你那里现在还有月亮吗?哪怕是月牙、是残月,夜就不是黑的。振作起来,相信上帝还在工作!……随信还给远航抄去一首小诗,美国女诗人狄金森写的《篱笆那边》:

篱笆那边

有草莓一棵

我知道,如果我愿

我可以找爬过

草莓,真甜!

可是,脏了围裙

上帝一定要骂我!

哦,亲爱的,我猜,如果他是个孩子

他也会爬过去,如果,他能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