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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天哪! 《月亮在天》 都市小说 2008-10-06 16:07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88 · CHAPTER-00001690

开学以后,大家差不多就把上学期的事情忘记了。远航的书本代办费也没出现大的问题,外语系的刘老师找到远航,说:徐远航,你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按课题组的惯例,每完成一千字有二十元的稿费,你可以拿二百七十五元;另外你还有一百元的合理化建议奖。你给我打个收条,我把钱给你。就这样,师徒俩到校门口小餐馆小聚一下,合作就算圆满结束了。

这三百多块钱对远航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他把从家里带来的钱拿出一点,一年的代办费就算解决了。剩下的零花钱再想其它办法吧。

一周以后,学校申请来一笔困难生补助金。辅导员胡老师让经济上有困难的同学写个申请,他向系里报批。私下里胡老师找过远航,说你写个申请吧,你的情况特殊,应该没有问题。远航低着头没说话。尽管当时大家都还不很富裕,“万元户”还是一种荣耀,贫富悬殊也没有现在这么大,同学中家庭一般的人不在少数,但远航的父亲生病期间借了很多债务,所以才显得特别困难。

又过了一周,胡老师召开班务会,公布了几个写申请的同学名单,竟然都是家庭条件还过得去的同学,真正困难的同学没有一个写申请的。胡老师觉得有必要对他们的心理进行一些疏导,私下已经和那几个写申请的同学谈过话,想借助他们的申请书冲淡一下贫困同学的心理障碍。胡老师走到讲台前,说:中文系的同学就是不一样,连写个申请书也像文学作品。闵杰,把你的申请书读给大家听听。

瘦小的闵杰站起来,一脸的鬼气,用朗诵一样的腔调读起来:

申请书。敬爱的校领导冒号。我的家庭很穷,主要表现在家庭成员身上:我的父母都是靠拿工资吃饭,虽然收入不算低,但是如果不从单位拿钱,他们就一分钱也没有;我是个学生,每个月都靠父母接济,活得像个乞丐;我家的保姆刘阿姨家更穷,孩子念不起书,生病没钱医治。综合上述情况,可以得出以下结论:我们家每个人都没有钱,靠国家救济生活。鉴于此,我特申请学校救济款若干,用来帮助比我更困难的同学,完成我精神上富足的良好心愿。敬礼。申请人闵杰,年月日。

闵杰的滑稽表演使得压抑的气氛得到了缓和,大家纷纷讨论起贫困问题,从国内谈到国外,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个人贫困的根源在于国家的贫穷,暂时的贫困不是罪,也不是丢脸的事情,我们必须正视现实,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改变这种状况;现在的救济不是施舍,而是借贷,将来要让我们通过更加勤奋的工作来偿还国家借给我们的钱。

胡老师作了总结性发言,他说:在困难面前,我们班同学发扬了宝贵的谦让精神,这很好。但是如果我们确有困难而不申请帮助,就是拒绝别人的善意——善意的帮助是美德,大度的接受本身也是一种美德。刚才提到的几位同学,并不是想申请帮助,他们只是想通过自己的行动告诉大家,父母的钱不是自己的财富,自己的财富要靠自己的双手去获得。但是我们现在还处于求学阶段,还是原始积累时期。我们请求国家帮助和请求父母帮助是一样的,只要记住这份情就好,没有必要觉得失面子。我也是农村出身,我曾经也申请过帮助,我的理解是,我们没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出身,但是我们可以决定今后的命运!

经久不息的掌声之后,有几个确实有困难的同学开始写申请。远航没写,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会后,林莉走到远航身边,叫了一声:远航……远航抬起头来,他从林莉的眼光里读出了关切,抓了一下头,挤出一点笑,说:我不申请,我的学费已经解决了,后面我想做家教解决。把这点救济留给其他同学吧。林莉眼睛就红了,点点头,捅了远航一拳就走了。

几天以后,林莉领着一个小学生来找远航。当时远航正坐在小花园里的长廊东头看书,那是他的专座,除了上课、泡图书馆和雨天,基本上都能在这里找到他。这个座位的前面是一个高高的土堆,上面准备建亭子,还没有建,长着一棵钻天的白杨树。这会让他产生很多联想,家乡的山、家乡的林;听着白杨树叶在风中唏唏嗦嗦的声音,他还会在心里响起那首叫《小白杨》的歌:

一棵呀小白杨

长在哨所旁

根儿深干儿壮

……

当初呀离家乡告别杨树庄

妈妈送树苗对我轻轻讲

带着它亲人嘱托记心上罗喂

栽下它就当故乡在身旁……

远航的心中飘过的不是北国的哨所,而是妈妈的白发,他就觉得自己很安定,更能激起自己学习的欲望。有时他觉得人的大脑真是很奇妙,身边袅袅的小黄花,会让他想起妹妹那一头在风中拂动的小黄毛,两伙蚂蚁在一起争夺一点不知道谁丢下的面包屑,会让他想起小时候和弟弟一起抢出差回来的爸爸的手提包……他昨天刚给妈妈寄走一封信。这次暑假回家,他看到妈妈又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又加深了,不过精神比去年好多了,父亲去世的阴霾正随着三个孩子的长大在一天天地淡去。他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集中到书本上——我没有退路,也没有靠山,只能凭自己的双脚向前一步一步地探索,无论如何不能让眼前的困境绊倒,只要走过这段路,这个家就会好起来。他把困难当成一条鞭子,不停地抽打自己的良心,督促自己要勤奋。

远航,远航!林莉远远地就看到了远航熟悉的身影,不知多少次,她走过附近,带着怜惜与敬意望着这个倔强的苦孩子。刚进大学的时候,她也和许多大学生一样,抱着顺利毕业的心态,有一搭没一搭地学着,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玩上;可是远航的身影让她感到惭愧:这样一棵豆芽菜还在努力使自己长成一棵大树,我们这些土壤肥沃的小树却偏要让自己变成一丛灌木,难道人一定要在逆境中才知道生命的意义吗?从此她把闲心收起,也一头钻进了浩渺的书海,这时她才真正感受到什么是渺小。她把自己的感受和宿舍的室友说,她们都吃吃地笑,说有一种力量足以改变一个人,果然不假!说是这样说,课余时间一个个都丢下了没编完的毛线,也捧起了书本。

后来实习的时候,校长到各个实习点巡视,听到实习学校对这批实习老师赞不绝口,高兴地给他们题了一幅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校长笑呵呵地把字交给实习组长远航,说:远航,我送你四千块钱!当时校长的字在社会上是五百块钱一个,很多人还求不到呢。远航说:等到学生卖老师的字,这世上大概也就没人识字了。校长和远航很熟悉,他喜欢上课,大三的时候带远航他们“文体分类学”选修课。这都是后话。

林莉一边用手绢扇着风一边说:远航,有个家长让我给这个小不点儿补补课,我学生会那边事情多,时间不稳定,就把他交给你吧。

远航感激地看了林莉一眼,心里一阵温暖,没说什么。低下头看看那个洋娃娃一样的小不点儿,心里竟产生了一种类似“慈祥”的感情,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在学校叫郑琪宇,在家叫毛毛,爸爸和妈妈有时也叫我“一笑三鼓嘴”。琪宇器宇轩昂地说。远航和林莉都笑了,说你怎么还有个日本名字?琪宇抓抓头笑着说:我是妈妈打牌的时候生下来的,她打的就是“一笑三鼓嘴”。林莉解释说,这种牌也叫“跑得快”,一个人出完了牌,另外三个人就按手里剩下的牌数付钱,是一种很流行的小赌博。

后来琪宇就天天到远航这里来温习功课,遇到不懂的远航就讲给他听。有了安定的学习环境,小家伙的成绩上得很快,家长非常开心,每个月都按时让林莉给远航带来一百五十元家教费。有一次孩子的爸爸出差,妈妈来接孩子,远航在校门口见到她,总觉得她像一个熟人,特别是那双好看的眼睛。简单的交谈以后才知道,原来小琪宇就是林莉姨妈家的孩子。小莉没告诉你?琪宇妈妈问。远航没有回答,夸了一番琪宇混过去了。他也没和林莉说起这件事,只是更用心地辅导孩子,一直带他到毕业前一个月。

临别的时候,林莉让琪宇留下来和远航一起吃了一餐饭。远航逗琪宇说:一笑三鼓嘴先生,徐老师就要毕业回家了,你总该叫我一句叔叔吧?琪宇很失落的说:我不能叫你叔叔,只能叫你哥哥,这是姐姐告诉我的。她还不让我在你跟前叫姐姐。

远航一把搂住孩子,眼里热热的,叫了一句“林莉”就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