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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至第三十八章

殷蓉艳 《头脑发热》 言情小说 2009-07-12 22:37 责任编辑:寇老爷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558 · CHAPTER-00016868

头脑发热

【长篇小说】

殷蓉艳

开篇

难道埃及没有坟地,非叫我们死在旷野不可吗?

浩瀚无垠的红海,无舟无楫,怎么过得去呢?

“不要怕,我来开路!”摩西赶到队伍前面,举起手杖,向海中一伸——天空中马上刮起强劲的东风,东风吹着海水,海水向两旁分开,中间凹下去,露出海底,形成一条通路,于是,以色列人度过了红海。

“大跃进”就象一条河,中国人说:难道我们不跃过去就会饿死吗,

为什么非叫我们跃过去不可?

我们没有飞机火箭,怎么跃得过去呢?

毛主席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我们能够做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

第一章

终于发现了那梅花形的足迹,清清析析的印在湿软的泥地上,我爷爷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叮叮咚咚的就如小鼓上面有了一只欢跳的魔槌,右手象螃蟹钳住了猎物那样一下将扦担握紧,铁条一般坚硬的指节好象一下都嵌进了青杠子树的木头扦担里面去。两条香樟子树一般壮实的短腿就象一张拉开的黄扬木硬弓那样叉进铺了一层腐叶的泥地里去,用他那双老鹞一般机警的黑眼睛慢慢地在前面的土坎和灌木丛上搜寻着,不时象只狡猾的老狼那样轻轻地抽抽鼻子。他知道:那老豹同样就在附近窥视着他,一有机会,它也会毫不犹豫的象支利箭一样的朝自己射来。

此时此刻,就在我爷爷对面土坎上的灌木丛后,一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正在阴影里闪着寒光,一动不动地朝他瞪着,只要他稍有一点疏忽,一分的松懈,老豹就会毫不犹豫的从那土坎上的灌木丛里迸射出来!但就在这人豹意志较量的关键时刻,我爷爷发现了它!那是凭着一种直觉和野兽般的机警而发现和感觉到的。在这阴森环抱的野林里,危险就象一股寒气一样的从那灌木丛后一阵阵的向他的脑门子上袭来。于是,他终于发现了那灌木丛后两只下流而又残忍的闪着幽光的眼睛。

从那一时刻起,人豹就这么两眼相对地僵持着,较量着,从正午到晌午,从日出到日落。

天色微明,我爷爷发现了圈里被咬死并被吃掉了一条臂膀的牛儿,就象炸雷前的一道闪电划过了他意识的心海而又很快闭合起来一样,一瞬间,他就经历了一次人世的最大苦痛!那牛儿是他的命根,是一家人的希望。从土改分得它起,它就与这一家人相依为命。后来实行互助组,不管哪一家要来牵它去犁地,他总是千叮咛万嘱咐的,生怕累坏了它的腿脚或是擦伤它的皮毛。牛儿误了点了,他总要站在门前的山丫子上,直到看见它回来并走进圈里,然后安静地嚼着他为它备好的嫩草,那时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回到房里去吃饭睡觉。

只要我爷爷一出现,牛儿老远就能认出他来,不管是在远隔几匹山的坡上被我老爸牧放,还是在为那些好几坝田远的互助组的人家耕耘,它都会冲着他哞——哞地叫。然而,如今才时兴大跃进,它就再也不会冲着他叫了!那头凶残的豹子首先就咬断了它的喉咙。当他发现它的时候,它还一息尚存,两只痛苦的眼睛朝我爷爷望着,直望得我爷爷一阵又一阵揪心的苦痛。他一侧身,顿了顿脚,冲着门口的山丫子骂了一句,从牛圈门边抄起一根两头溜尖的用青杠子木削成的担柴用的扦担,就朝丫口上追去了。

我爷爷知道,要是豹子咬的只是一只鸡或者就算是一头猪——他是不会下这么大的力气来追它的,他也不会这么愤恨得怒冲脑门!但它咬了他们家的一头牛,一头和他全家一起加入合作社,就要参加大跃进的温和而又通人性的牛儿!这头牛儿,我老爸小的时候每天都伴随着它,时时拿着一本书跟在它的后头,那时他小得还够不上骑它,但是当他站到一个土坎子上说“牛儿,过来”的时候,它便就会温顺的走到土坎子边上来,将身体紧贴着壁壁,让我老爸骑到它的背上去。

它是我爷爷家的一员!我爷爷牵着它加入合作社,用红布条在它的头上扎了一朵小花,同它一起欢天喜地地迈入了大跃进的行列。我爷爷还同它一起被工作队和生产队的干部们树成了社会主义劳动的积极分子。可是,这头该死的豹子!

当我爷爷从遇害了的牛儿身上抬起伤心的头来向四周望去的时候,那头该死的老豹还在门口山丫子上,悠然自得地一边舔着带血的爪子,一边朝我爷爷这面张望,那样子好象在期待着我爷爷离开。它似乎知道,我爷爷是不会老守着可怜的牛儿的,这一下,伤心的怒火暴发出来了,我爷爷大吼了一声:“我日你这个豹子狗日的!”抄起青杠子木扦担就朝它追去。

吼声在山谷间回荡着,有好一阵,连那老豹也停止了舔它那带血的爪子,将头抬起来紧紧张张的朝我爷爷望着,有些愣住了。

老豹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胆敢追它,这使它感到十分的意外和奇怪,愣起它那个骄敖的脑袋,好象是思考了一阵子,终于产生了几分胆怯的感觉,但又不愿意失去面子,于是昂了昂头,用它那双黄宝石一般沉着的眼睛瞥了一眼,做出了一副对我爷爷不屑一顾的样子,这才慢慢腾腾的转过身,朝山腰子上走去。

这一下,我爷爷更加生气了,顿了一顿,将裤带扎紧,骂了一声“我日你妈!”放开两腿,象一头山豹子样的朝前面那头山豹子追去。但那头真正的山豹子还是慢慢腾腾的,它想,在这大山沟里,它从来就没有将谁放在眼里过,为什么要将谁放在眼里呢?既然不将谁放在眼里,它就不能逃跑,特别是被这么一个毛头毛脑的拿扦担的农夫追跑了,更是十分丢面子的事情,丢了面子今后它在这杨家庄还怎么过!它是这大山之王,为了这大山之王的番号,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逃跑,于是,在一个转弯的地方,它站住了。

前面就是茂密的原始森林,那是老豹的乐园老豹的天地。它将两只有力的前腿抖了一抖,昂着脑袋把腰抻了一抻,然后张开恐惧的豹口打了个呵欠,虎虎生威的以一位山大王的姿态在一块坡地上坐了下来,它要看看谁敢在他的门前撒野!但它万万没有想到,我爷爷这个农夫是那么的不讲规则。斗鸡有斗鸡的规则,斗牛有斗牛的规则,动物打架都要互相吼上一阵,以提示对方注意,但这个姓殷的农夫一冲到它的面前,招呼也不打一个,那根尖利的扦担就朝它的脑门子上飞来,幸亏它反应得快,一个腾跃,那扦担才一下子从它的左肋下擦了过去,深深地栽进后面的土坎子里。

这一惊非同小可,虽然老豹受伤不重,但也失却了许多豹威,于是,急忙一个旋身,也不管甚么面子不面子,嚎叫着一头就朝密林深处蹿去。

我爷爷几大山步跨了过去,一弯腰,双手把住扦担的一头,“嗨”的一声山吼,将那插进土里半截去的扦担拔了出来,疯一般地朝那头豹子追进了密林。

他寻着那些绊倒的小树枝,那些密林中的大树下的湿地上不太清析的豹子足迹追寻。

翻过了一座又一座高山,爬过了一道又一道沟坎,汗水将他的衣衫全湿透了。

暑气蒸得他的两只鹞眼乱舞金星。他的脸上,手臂上,全是一条条的被荆棘划破的血道子,就象是爬满了血藤的岩石。他那倔犟的嘴唇干裂得就象要蜕皮的核桃,挂着好几道酱黑的血丝。林子里又闷又热,太阳就在头顶的树梢子上。从清早到现在,他就没有吃过一颗米粒,喝过半口凉水。此时此刻,他感到肚子空空的,大地有些摇摆起来。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停息,不能倒下,一停,就再难有机会打倒那头山豹子了,而且那家伙很可能会利用他的一停一倒,甚至哪怕是一瞬间的疏忽返回身来将他扑倒。他知道,老豹和他一样,虽然早上它吃掉了牛儿的一条臂膀,但跑了这老半天,它也一定同他一样是饥肠辘辘的了。现在是他们两个比毅力比精神的时候,他决不能倒下,决不能输给它。一躺下来他就完了!

人怎么能够输给豹子?牛儿输了,刘家那小儿子输了,他们也就都送命了。朱家小儿子被豹子刨掉了一只眼睛。清乡反霸那阵子,工作队的张同志输了,没有被土匪恶霸伤着半根毫毛,却被豹子掀掉了一块头皮,也就成了残废。但他不能输!他认得这只作恶多端的豹子,一看见它额头那撮白毛,特别是那双黄宝石一般狡猾的眼睛,他的记忆和仇恨就会在整个血管里奔涌复活!他要战胜它,一定能够战胜他,因为他是新时代的农民,他是人民公社社员,他有毛泽东的思想!一时间,我老爸给他念的和他在农民夜校听来的那些教导在他的脑海里涌现出来。他只觉得力量倍增,一定能够打倒那头老豹子。他胜了,人也就胜了!

他那棒棰一般实在的两脚艰难而又执著地迈动着。他又开始感觉到了树林子里的曝热和恐惧,感觉到了干渴,感觉到了肚子里的空虚和那空虚带来的一阵苍凉和悲壮。但他不能停,不能倒,他知道,一倒,前面那头豹子就会毫不犹豫地返回身来将他吃掉。

他用劲把那棉布腰带扎紧,凭着一股子正义之怒气,一腔阶级的的仇恨朝前追去。

他也曾后悔过,也曾骇怕过,就在森林边缘上的时候,有那么一瞬,他就曾犹豫,是否走进这深山老林子里去,因为这原始森林深不可测,有许多人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但一想起牛儿那只剩一个血桩桩的臂膀,他又仿佛看见了它那双充满了悲凉而又忧伤的牛眼睛。这老豹不单是伤害了牛儿,伤害了牛儿就是伤害到了他的一家,伤害到了他的一家就是伤害到了人民公社的社员,伤害了人民公社的社员也就是伤害到了大跃进,他怎么能放过它呢!论公论私他都不能将他放饶。于是,这一闪念之后,他就毫不畏惧的朝威严的森林冲了进去。

在他感觉到一身疲软,四肢无力,饥肠轳轳的时候,后悔的感觉又一次冒了出来,为什么自己不可以回寨子里去联合几个人再来找寻这头该死的豹子呢?凭一时之勇一时之气,看来,不是他将豹子打死就是被豹子收拾。但这一次已经没有了犹豫的余地,只要他一疏忽一返身,老豹就会从不知哪个灌木丛或高坎子上象大山一样地冲出来将他的生命和勇气扑倒。现在看来只有拼个你死我活了!忽然间,他认为自己有可能就要做那豹子的牺牲,想起了牛牛,想起了儿子,想起了老妻……不过,如果自己就这样死了,也是对得起他们的。因此,在一阵苍凉而又悲壮的感觉之后,他又觉得勇气倍增,于是,恐惧感消失了,大地也不再摇摆,好象一下子有了百倍的力气和信心,满怀着一种视死如归的信念朝前追去。

从家门口追到这深山密林里,从大清早追到太阳悬在树顶,离家已经是好几十里的路程,他自己已经辨不清了方向,要是一旦被豹子吃了,连个为他捡尸的人都没有。想起这些,他甚至有些恍忽起来,但一看见那只可恶的豹子悠然自得的样子,一想起它那双黄宝石一般狡猾而又残忍的眼睛,他很快就将所有的精力集中起来,集中在他那双老鹞一般机警而又仇恨的黑眼上。

他感觉到了全身的力量,那些疲软的肌肉又象山茶子树一般结实地扭紧。

穿过一条阴暗的山沟,来到一块平坦的满是腐叶的地上,我爷爷看见了地边坎子上灌木丛后那头该死的老豹。那家伙探头朝他望了一眼,喘着粗气仰起头,将整个的身体朝后坐了一下,就象弓箭手往后拉弦,把整个背脊虎虎的耸了起来。在这场意志与力的较量中,他们都进入了一种疲乏而又紧张的临战状态。就在我爷爷刚把精力集中起来的一瞬间,伴着一声山崩地动的怒吼,他看见了那只山豹子腾空而起,张着骇人的血口,从天空朝他扑了下来。这一瞬间,他的神经,他的每一条肌肉都完全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灵敏状态,他不用也来不及思考,全凭着一种直觉一股勇气和人的求生本能,条件反射地将身一旋朝一旁跳了开去,同时,一只手牢牢地将扦担对着老豹直立在原地把定,另一只手象一把铁拳那样握紧,准备着朝豹头砸去。

一见这阵势,腾在空中的老豹叫苦不迭。那锋利的扦担尖子正冲着它自己的肚皮,想要改变方向也不可能。它没有料到这农夫会朝它来上这一手下着的把戏,它原以为自己站在高处,朝我爷爷一扑,十拿九稳是会将我爷爷扑倒下去的,因为这是它的杀手锏,是他祖传的拿手把戏。逃了这半天,它一直在动脑筋想对我爷爷来上这一手绝活的,哪知道,绝活不绝,我爷爷这头山野汉子居然对它来了一手更绝活的。那一刻,它在心里抄(骂)翻了我爷爷家的八辈子祖宗。一边抄(骂)我爷爷家的列祖列宗,一边用尽力气在空中伸出一只前掌朝我爷爷的额头盖将下来,一边又只得活生生的任凭自己朝那扦担尖子上扑去,只听得“喳”的一声,扦担从它的小腹插了进去,它发出了一阵嚎叫,摔到地上,不顾那插进了它肚腹去的扦担,紧接着,翻身站起,疯一般地朝我爷爷扑来。

我爷爷慌忙将扦担一放,让开那老豹扑来的风头,蹿到它的背后,举起拳头正要朝它的背脊子上砸下去,“忽”的一下,老豹将身子一甩回过头来,还没有等我爷爷蹿开,一个腾跃,就将他扑倒在地上了。

我爷爷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老豹的两只血爪子钳在他的肩上,血红的豹口冲着他的脖颈咬来。他忙着两手朝上一举,用尽平生的力气掐住豹颈。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人豹都不敢有半点疏忽和泄气。他们就这样僵持着,抗衡着。老豹知道,自己一旦稍有松懈,就绝难再找到将对手扑倒的机会,逃也不是办法,况且自己负了伤,好端端的时候都没有将这农夫甩脱,现在怎么还能将他甩脱呢,只有拼个你死我活了。老豹奇怪,也不知我爷爷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它用足了劲,一次又一次地朝前抻,就是咬不着我爷爷的脖颈。

我爷爷用他那铁钳一样的手指象螃蟹那样紧紧地掐住老豹的脖颈,一边掐一边在心里念叨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一边又在心里想着怎样珍惜生命。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老豹在上,占着上风,而且两只豹爪将自己的两肩紧紧的钳在地上,叫自己动弹不得,爪子尖已经刺进了肉里,正火辣辣钻心的疼。自己在下,过不了多久,自己这两只手臂就会酸软无力,那时老豹就会轻而易举地撕开自己的喉咙,咬断自己的脖颈。目前要逃开去绝不可能,唯一的办法是要能有一个机会一下能击中它致命地方那就好了。他斜着眼瞥了瞥旁边不远处的地上正有一砣碗大的嶙峋的石头,伸手就够得着,但是,只要一松手,他就完了。老豹好象也猜出了他的心思,用它那黄宝石一般机警的眼睛瞥了瞥那砣石头,狞笑了一下。于是,我爷爷只好将这念头放弃。

不过,在他放去这念头的同时,就象有魔鬼在帮他的忙一样,一个大胆而又可行的主意在他那用“主义”武装起来的脑海里冒了出来,他想也不用想地立即就将它付诸实施了。

他两只手毫不松懈地从下往上掐着豹颈,那双老鹞一般狡猾的眼睛诡诈地朝豹腹下面瞥去。扦担虽然插进了它的小腹,但却斜斜的往旁边穿了一个窟窿,血沁了出来,可一时半载老豹是不会毙命的。不过,肚腹下面,它那鸡巴(生殖器)却象一座小土炮一般雄赳赳地立在那里,两枚炮座似的睾丸下流地甩动着。这一致命的弱点就暴露在我爷爷诡诈的眼前,就暴露在他那双穿着草鞋的粗糙而满是茧子的山脚上面。他运足了气,用尽了力,“嗨”的一声狠命一脚朝它那两枚睾丸踢去。

老豹嚎叫着,一下将他松开,倦曲身子打着滚。我爷爷赶紧一个翻身爬了起来,抓起旁边那砣石头,躲闪着,跳跃着,瞅准机会,一下,两下,往老豹的头上砸去。

老豹终于喘息着,象垂死的老人一样仰起头来,向着山野深处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身子一歪,朝地上倒去。

我爷爷直起腰来,踉跄着一松手,石头掉到了地上。一阵轻松的感觉就象山风一样沐过了他的每一根神经和每一块肌肉。疲乏和睡意紧接着就向他袭来。他感觉到天空古树在旋转,大地又在开始摇摆。但他明白,自己已经是一个胜利者,他用智慧和勇气战胜了老豹。虽然那豹抓伤了他的两肩,在他的额头上击了重重的一掌,但没有伤着他的筋骨。他伸手抚摸着麻木的额头,然后就象一根沉重的树桩缓缓地朝地上倒去。

第二章

满山的红旗在飘荡,歌声潮水般的一阵阵涌过田野,涌过山川。我爷爷跟着许许多多的人流奔跑着,大家高声叫着“前进,前进!”突然,前面开山的炮响了,“轰隆隆!”但人们就象没有听见,没有看见似的,高举着红旗,唱着赞歌继续前进。我爷爷急了,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中暴雨一般落下来的石块——一砣石头向他的脑门子上砸来,他大叫了一声!

“他的眼皮动了。”迷糊中,我爷爷听见了一个轻柔如春风般的女人的声音。

“这人算熬过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又迟缓地说,“他脑壳里面的伤肯定不清,迷迷糊糊的都有五天了。”

“你看他的眼睛睁开了!”

于是,我爷爷将他那双老鹞一般机警的黑眼睛睁了开来,两片固执而又干裂的嘴唇动了一动,迷茫地朝面前望去,然后又向四周扫了一眼。

天雨般的石块没有了,红旗和潮水般的歌声只是一个梦境。周围一片宁静,风吹过林海的声音就象山妇在诳哄婴儿瞌睡时哼的歌谣一样悠悠地传来。

他伸手朝两边的床沿上捏了一捏,发觉自己躺在一张行军床上。面前坐着一男一女,景象有些神秘。光线从他们背后的门窗照射进来,他看不清他们的脸面,只能看见他们的轮廓。男的眉楞就象是细木工匠用刀子雕刻出来似的,十分英俊。女的将长发在头上乖巧地挽了个结,那模样使人一看便会联想起家里彩画上的观音,秀美而又宁静。

“我这是在哪里?”他说,发觉那声音细弱得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象是从自己的身体里面发出来的。然后他动了一动,猛地,脑袋疼得就象要裂开。

“老乡,不要动,你的脑壳伤得不轻,已经好几天不省人事了。”那男的说。

那女的将一勺水喂进他的嘴里,说:“这位老乡,算你命大,那天我们正去打猎,听到豹子叫,跑到那里时,看见你倒在地上,那头豹子爬了起来,走到你的面前,正朝你的脖颈张开口去,晚一步你就完了。”

猛地一下,我爷爷记起了当时的情景:“难道我没得把那头老豹打死?”他问,一阵虚汗冒出了他的额头。

“这头老豹狡猾得很,”那男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背,在低矮的房子里走来走去,说,“我和夏娃设了好几次陷井,它就是不上钩,有时候还故意同我们捉迷藏,你朝东边追去,它就给你溜到西边来了。”

“谢谢你们两位救命恩人,谢谢,谢谢!”我爷爷象在想什么事情似的,一下回过神来,将身子撑了撑说。

“不用不用,你好好躺着。”

“你们这是哪个公社,那个生产队?两位恩人的贵姓?”

两个人有些惊异地对望了一眼,“我们这里叫伊甸园,我叫亚当,他叫夏娃,这里方圆百十里都是原始森林,你在这里安心养伤,到时候我们会送你出去的。”男的说。

“什么?方圆百十里都是原始森林,那……”我爷爷迟疑了一下,张了张嘴,心中叫苦不迭:“自己落进土匪窝子里了!”但他没有将心里想的说出来。

而那一男一女两个怪人好象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相互对望着笑了一下,然后叫他安心躺着,走了出去。

半个月以后的一天清晨,当他拄着一根木棍走出小屋来的时候,他一下就被眼前的景像惊得呆了。

按南方式样砌成的一堂二卧的小小石屋就象一座古堡样的座落在一座大山的峰尖下面。石屋四周是一个种着各种奇花异草的环形花园,一圈矮矮的石墙将这花园和小屋围在中间。石墙外,周围是种着玉米和菜疏的一圈坡地;再往外,就是苍莽得望不见尽头的原始森林,就再也看不见了房屋和人的踪影。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浩瀚无垠的林海和莽莽苍苍的远山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金黄,园中的麻叶海棠开得就象一串串的红葡萄,各种各样的菊花释放出阵阵清香,一条小溪从石屋后面的竹林里流进园子里来,然后斜着从花园中间淌过。我爷爷站在小屋门口愣了一阵,好象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似的。回过神来,他就顺着花园中的小路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想:“这就是伊甸园阿,伊甸园就是这个样子阿?这里实确是怪怪的了,人怪、地头怪,就连这名字也怪,活了半辈子,他所听说过的寨子不外乎叫这样庄那样哨,这样寨那样湾,或者猫冲狗冲的,从来没有叫伊甸园的,特别是那男的,姓亚,叫亚当,世界上咋个会有这样怪怪的姓;姓夏的倒不少,但叫夏娃也觉得别扭,老大一个人,又不是才学走路,成天娃呀娃的喊起来肉麻!不过,人家救了自己的命。”他回头看了一眼,屋橼下,那张豹皮就钉在墙上,豹骨在窗台前的石板地上晾着。亚当说:“豹皮晾干,豹骨吹干,走的时候你好带着,还有豹鞭,这是一种上等的药材。”他当然说过这些东西他都不要了,他要送给亚当和夏娃,答谢他们的救命之恩。但他们一定要让他走的时候带上,说这是他用命换来的,这不不仅仅是一张豹皮和一堆豹骨,而是荣誉。哪样叫荣誉呢?他问亚当。“荣誉就是光彩的事情。”他们告诉他说。但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呢?眼前这一派深秋景象唤起了他的思乡之情,但他到现在除了记得自己来的那个寨子叫杨家庄外,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他都还没有回想起来。“哎——”他悲凉地叹了口气,一抬头,云雾中,望见了夏娃,脱得一丝不挂,正光着身子坐在花园中的“天池”里洗澡。这天池是一个天然生成的石窝,就象一个大浴盆样的,盆底的一边正好有一股温泉长年不断的流出来,池面上腾起一阵阵袅袅娜娜的白雾。一看见这情景,我爷爷的脑袋就“轰”的一声,一双鹞眼放出光来,暗叫着“天呀”,心想:“难道这里不是人间而是天上,面前这夏娃活脱脱就是一位仙女!这景象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于是,他赶忙别过眼光,回头正要走开,夏娃确叫住了他:

“这位老乡,你能起来了?”

“哎哎,夏同志。”他含混着说,将头低低的埋着。

“噗哧”的一声,夏娃笑了,说,“这位老乡,你不用叫我同志同志的,我们已经好多年不这样叫了,你就叫我夏娃好了。”

“实确,不对阿,以前是叫小姐,叫先生,解放了,才兴叫同志,要不就叫社员。”

“社员……”夏娃似乎觉得奇怪。

我爷爷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抬头朝四周望去,问:“你们这里是属于哪个公社,咋个没有红旗阿?”

“红旗?”夏娃也随着他的视线向四周望了一眼,“哪样红旗?”

“大跃进、总路线、人民公社,三面红旗。”

“现在是民国四十九年,”夏娃将一条毛巾披到肩头,掰着手指算了算,说:“我们民国三十八年来到这里,就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了。”

这一回,我爷爷的两个黑眼珠子惊奇得差不多要掉了出来,“这……”他嗫嗫嚅嚅的朝夏娃瞟了一眼,见她正用一个葫芦瓢从天池里面舀起水来,然后顺着自己的肩头淋下去,就象我爷爷不是一个男人似的,他一时不知怎样说好。他有好多好多的话要问,他们是谁?他们怎么会在这里的?等等等等,但是,他发觉他的全身都在颤抖,舌头就象是冻僵了一样,两片固执的嘴唇也捺动着丧失了自信。于是,他终于一横心转过身子,想要赶快离去。刚回过身,亚当扛着一把锄头,提着枪从围墙外边走了进来,我爷爷一时间显得十分尴尬,抬起一双惶惑的眼睛望着亚当,显得有些无地自容地动了动嘴巴,不知道怎样解释才好。哪知亚当就象什么事也没有似的,朝他笑了笑,说:

“你能起来了?”

“能能,好多了。”

亚当把锄头和枪往旁边的石凳子上一放,朝花园中的天池走过去,一边脱掉衣服,走进水里,一边回过头来,见我爷爷还在原地站着,于是挥挥手,指着夏娃旁边的一个石墩说:“过来坐坐,老站着你身体吃不消的。”

这时夏娃已经从水里起来穿好了衣服,正站在池边梳理她那一头长长的黑发。她一边梳也一边拿眼示意他过去坐,然后将衔在口里的夹针取了出来,说:“你刚复元,不能太过劳累,这天池里的水是温的,每天你到这里来泡泡,对身体好。”

我爷爷一边含含混混地答应着,一边低着头惶惶惑惑地走了过来,象个耄耋老人样的在天池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一双眼睛惊惊恐恐的望着远山。

“老乡,其实你不用拘束,人的邪念是一种本源,不在于你看没有看见一个光身子的女人,关键在于你是否能够克服掉这种邪念,”亚当一边洗澡一边说,“你要好好休息,你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能想起,额头那块淤血一直都不见散,不要留下什么病症。”

“哎哎,”我爷爷答应着,突然将头回过来,“方圆百里荒无人烟,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你们,你们两个莫不是天上的神仙?”一时间,他那样子显得傻乎乎的。

亚当和夏娃笑了。“我们是和你一样的凡人,只不过我们这里的确可以算是仙境。”亚当说,望了一眼夏娃,夏娃抿着嘴点了一下头。

我爷爷眼睛睁得老大,望望夏娃,又望望亚当,转念一想,他们说的实确是有道理,“不过,”他迟疑了一下,说,“姓夏的我倒听说过,这姓亚的,少有。”

于是,亚当和夏娃又笑了。亚当问:“你们信哪样教?”

“哪样教我们都没得信,从前信观音,现在信大跃进。”我爷爷一边说,一边想着:“这两个人实确对我太好了,我怎样来报答他们呢,不要说人民公社,互助组、合作社他们都不知道,还来问我信哪样教,真是太可怜了。他们不能就这样永久的在这里生活下去,我要让他们感受到人民公社的温暖,感受到大跃进的光辉,一定要让他们和全国人民一道向前进!”这么想着,往他们瞥了一眼,望见夏娃正蹲下身去同坐在天池里面的亚当耳语,突然间,他心中就象划过了一道闪电,“我想起来了,”他象一个惊喜的小孩那样叫了起来,“我姓向,叫向前进!我知道你们两个是谁了!”

“他神经有些失常。”夏娃惊骇地望了亚当一眼,有些遗憾地说。

“唉——”亚当叹了口气,“世界上又多了一个疯子。”

可我爷爷就象没有听见他们两个的话似的,仍然不停地叫着:“我知道你们两个是谁了。”

“我们两个是谁?”亚当说。

“你们两个是疯子!实确的。”我爷爷简直是兴奋得眼睛都发绿了,用他手中那根棍子指着他们说。

一时间,亚当和夏娃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望望你,随即前仰后合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三章

虽然亚当和夏娃矢口否认,但我爷爷还是认定他们就是大地主吴大先家那个在国外留过学的大儿子同他的大儿媳,因为有一年他在吴家帮工的时候,一个夏天的傍晚,他就看见过吴家这位留过洋的大儿子就象这样同他媳妇在杨家庄门前那条小河里光着屁股洗澡。不过,吴老太爷被枪毙以后,听说他儿子儿媳都跑到香港去了,怎么会在这深山老林里出现呢?

能够记起自己的名字,回忆得起自己是谁,这不能不说是一件让大家高兴的事情。亚当打来了一只山鸡,夏娃将它做成鸡块。晚饭的时候,大家坐在石屋门前的猕猴桃树架下,为我爷爷庆贺起来。当然,我爷爷不知怎么稀里糊涂的回忆起自己姓向,而且还莫名其妙的肯定自己叫向前进,也许是因为他的脑筋确实受了重伤,或许就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本来就该姓向,其中的过节和秘密可能除了老天以外,就连他自己也不晓得了!

虽然互相都认为对方是疯子,但大家还是十分愉快的。因为凭着一中心灵的感应,和着每一个人都要尽量向对方证实自己不是一个疯子而是一个正常人的心理,在这荒无人烟的老林子,他们自然就消除了彼此的隔核和危险性。他们就象一家人一样边谈边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终于转到了早上的话题上来。

“我看你们实确的就是吴家的大少爷和少奶奶。”我爷爷说。

亚当摇摇头笑了笑:“向先生一定搞糊涂了,我留过洋不假,我们两个原来都在国民党的军队混过,这倒是真的,只不过我们腻烦了人间的争争斗斗打打杀杀,才跑到这深山野林里来的。”

“国民党!”我爷爷吃惊得嘴巴象个岩洞一样张着,刚夹进去的一块山鸡肉就象有了生命似的在他那嘴洞里面的舌床上疑惑着一动一动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的这两位救命恩人会是国民党,吴家虽然过去有钱有势,但都是祖上积攒下来的,他家的人从不欺压乡邻,所以吴老太爷要着枪毙都是迫不得已,人家都没有打脑壳,子弹都是从背心射进去的,这不,他家少爷怎么混到国民党的军队去了?遗憾的心情就象一股凉气透过了我爷爷的全身。他想,难怪从一开始他就觉得他们穿的那衣服不象是解放军的。他拍了一下脑门子,在心中哀叹道:“吴家完了,自己怎么就想不到呢?”

“国民党军队当兵,”亚当喝了一口他们自己酿造的酒,说:“我们都是文职人员。”

“那你们是坏人了?”我爷爷一抻脖子,忽囵着将那块山鸡肉吞下肚去,疑疑惑惑地,看了看夏娃,又看了看亚当。

“一个人是好是坏很难说清楚的,”亚当把那个装酒的搪瓷茶缸举在手里翻看着,好象面前坐着的这个精神有些失常的农夫问的问题都写在那上面似的,“你比如说,我们救了你,你说我们是好人坏人?”见我爷爷迟疑了一下,他把一只手举起来摇了摇,说,“你不要不好回答,我们救了你,就当我们是好人,因为你曾经叫过我们恩人,好,我们这时候是好人,但是,当我告诉你,我们以前在国民党的军队里做过的时候,哪怕我们没有干过坏事,没有杀过人,如果没有发生过我们救你这件事,你会毫不含糊的说我们是坏蛋,要是可能,马上就会去报告共军来抓我们。”

“实确。”我爷爷木呆呆的说。

“就象你讲的那个你们杨家庄姓吴的财主一样,稀里糊涂的要枪毙也就枪毙了。

反过来,国民党的军队也杀了好些不该杀的人,什么道理,什么主义,打起仗来,遭秧的都是老百姓,所以,我们一旦认识到了关于人性好坏的真理,也就是说,一个人是好是坏的道理原来只是一个模糊的荒唐慨念,我们也就想到了圣经里的美好故事,于是,民国三十八年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开了小差,逃到了我们早就选好的这片乐园里来。”

“你们应该投降嘛。”沉默了一会儿,我爷爷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着说。

“投降?向谁投降?”

“向共产党投降,向人民投降。”

亚当安祥地笑了一笑,放下茶缸站了起来,望着自己的两手,好象上面粘满了什么东西,“上帝给了我一双手,这双手是用来干活的,这里荒无人烟,这里不属于你说的任何一个公社,这里是天主的土地,我们向上帝投降。”说完,他象那些虔诚的教徒一样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当然,我们的名字也不叫亚当和夏娃,只不过,我们借用了圣经里边的一个故事,”夏娃说,“亚当和夏娃是人类的始祖,当初他们生活在上帝的乐园——伊甸园里,没有烦恼,没有忧虑,我们想要象他们那样生活。”

“你说的不对哦,”我爷爷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那双老鹞一般精明的黑眼在他那固执的额头下面打了一个转说,“我们上夜校,听工作组的人讲过,人的祖先是猿猴,人是猿猴变的。”

“那么,猿猴的祖先又是谁呢?”

“这……”我爷爷拍了拍脑门子一巴掌,忘记了脑门子上那块还没有散去的红淤,疼得裂了裂嘴,不知道怎样回答。一时间,大家都笑了起来。

“其实,你们两个应该到外国去的,我不管你们是不是实确的吴家的大少爷和少奶奶,听说人家那些地方点灯不用油,出门坐汽车。”过了一会儿,我爷爷有些讨好地说。

“物质的东西再多也不能取代精神的,任何事物都要经历一个壮大和死亡的过程,小到蚊子蚂蚁,大到社会宇宙,比如说当初中华民国的建立,也曾繁荣兴盛了一阵。国外再繁荣,总有一天,还是要完结的,这就象花开花落一样。中国也会繁荣起来,只是早点晚点,就如你给我们说的大跃进。”

“但大跃进,三面红旗是永远的!”

“宇宙万物,没有永久,天主都要被钉在十字架上而后再生。”

“大跃进,不!”我爷爷固执地将眼睛一瞪。

“大跃进就象刚开放的花朵,让人感到惊奇新鲜;然后它便怒放,用它斑斓的色彩使人们心旌摇荡,用它醉人的清香使人们激情高涨;可是,当它凋谢的时候,留给人们的就只有惆怅和悲凉了。”“你们是读书人,讲的这些花开花落的大道理我不太懂,可是,互助组合作社我们都是尝到了好处的,这大跃进反正是毛主席教做的,一定错不了,”我爷爷说着,抬起头来象展望丰收的田野和沸腾的群山样的,用他那双老鹞般的黑眼兴奋地朝着屋顶四周慢慢地扫了一遍,说,“我想现在家里那些人一定是开展起来了,要是我能一下子飞回家去就好了。”说着说着,他将两条臂膀张开,象鸟翅那样一上一下地扇了起来,边扇边站起身,缓缓朝门外“飞”去,引得亚当和夏娃一边笑着,一边不放心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第四章

一个冬天过去了,大山开始变得郁郁葱葱的起来。石墙边上,几丛迎春已将串串嫩黄的花瓣象少女般那样羞羞答答地开放。园子里的花草上,那些各种各样的彩蝶儿追来追去的。一股山泉又叮叮咚咚地象他来到伊甸园时那样欢快地从后面的林子里流了出来。

亚当和夏娃将我爷爷从豹子嘴下救到这里,一住几月,他始终不知道这里主人的真名实姓。每次问起,他们都是微微一笑,把话题扯到别的事情上去。这个高个子的英俊亚当和这一位清秀端庄的夏娃,他们就象传说中的牛郎织女,一对夫妻,一双情深意笃的兄妹。两个人,整日里形影不离,司花弄草,打猎种地。可是,我爷爷从始至终都认定他们就是吴家的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实确的。”他在心里说。“难道他们怕我去告发他们吗?”他问自己,但马上就否认了。于是他对他们说:“你们救了我,一千天,一万天,我也不会告发你们的。”紧接着,他又问他们实确是不是朱家的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如果不是,他们又是谁?他将来好报答他们。可是,亚当和夏娃仍然笑着摇了摇头,把话题叉到了别的事情上去。

深山老林,寂寞荒凉,住个十天半月还行,可是怎么能够生活一辈子呢?在这个比和尚的庙寓尼姑的庵堂还要冷清的“伊甸园”里,他早就度日如年了,只是苦于大雪封山,无法离去。好不容易冬去春来,春暖花开,可是,一旦到了就要离开的日子,他又有些恋恋不舍的。特别是一想起要将两个救命恩人丢下不管,即便就象我爷爷认定的那样,他们两个人都是疯子,但要让他们在这深山野林过活一生,他的心就不安。他就象一位长辈一位老父眼睁睁地望着久病的儿女奄奄一息而毫无办法,长嘘短叹,悲怆苍凉。特别是当他看到这两个人面临死亡和穷困而全然不知,他那善良而又博大的胸怀里就全是妻楚和伤痛了!

可那两个人成天欢欢乐乐的,什么亚当,什么夏娃,上帝呀,伊甸园呀,有一个时期,他还以为他们是仙人,那是他的伤痛没有好完,自己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时候。但现在他完全复元了,就除了额头那块枫叶形的淤血还没有消散,看来一时半载不会消散,但那不碍事,他已经能吃能睡,能挑能抬。他已经耳灵目明,头脑灵光。他已经考证实确,断定了那两个人实实确确的是得了疯病,不然,怎么会跑到这深山野林里来过活?好几次,他看见那女的打枪,百十步远,指头尖大小的番茄十发九中的,与那男的不相上下。他的两腿就有些打抖发麻,要是哪一天他两个疯得厉害,给自己来上一家伙岂不完了!以至到后来,他变得小心翼翼的与两位恩人交道,整日里提心吊胆的挨着日子。

好在那两个人的疯病没有厉害起来,悠闲自在的过着他们的日子,将石墙四周一圈坡地上的菜疏庄稼种得有模有样。于是,他断定他们的疯病并不那么恼火,他们的疯是一种奸疯,也就是太聪明了,读书读多了,就要作出许许多多的自认为聪明的荒唐事情来,就象花疯,因为相思而起病,男的害病,见了女人就要挤眉弄眼;女的害病,见了男人,就会想入非非。奸疯花疯都不危险,怕的就怕惊疯和傻疯,烧杀奸淫,无恶不作。认定实确了两个人是奸疯,我爷爷才放下心来。

如今他就要走了,心中一下子生出几多的惆怅来。这个地方虽然不是哪个公社哪个生产队,没有红旗没有阶级,这两个疯子没有思想没有主义,但也没有让人烦恼伤心的事情。于是,当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他们陪着他离开伊甸园,往原始森林外走去,他回头朝那石屋,朝那花园,朝那一圈矮矮的石墙望去的时候,他怎么也忍不住,象一位伤心的孩子那样哭了起来。

第五章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爷爷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入了远方的坡底,晚霞就象一湖烧红的铁水,山风梳理着林子里的昏黑并将恐惧唤醒,时不时,从近处的黑暗里传来几声耐不住寂寞的猫头鹰的凄凉叫声。

我爷爷全身一紧,打了一个冷颤,瞪着一双鹞眼朝四周扫去,望着林子里的一片昏黑和头边那只豹子,那是伊甸园那两个疯子将那老豹的骨头装在豹皮里面填上干草,重新缝起来的,看起来就象真的一样。昨天,他们凭着一个罗盘——夏娃和亚当叫它指南针——一直将我爷爷送到当初他和老豹比式的地方,然后他们就回伊甸园去了。

“你们是我的恩人,以后我咋个来报答你们呢?”我爷爷接过他们送给他的罗盘——指南针,把他那根坚硬溜光的扦担扔到地上,拉着亚当的手,象一个弃儿那样望着夏娃和亚当说。

“你只要保证不在任何人的面前提起伊甸园,提起我们,就行了。”亚当紧握了一下他的手说。

“实确的,我虽然不愿意,但我照两位恩人说的办。”我爷爷伤感地说。然后亚当和夏娃就离开了他。

他点燃了一堆柴火,象只野狗一样卷伏着过了一夜。

第二天,林子里才透进几缕曙光,他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将“老豹”往肩上一扛,抄起扦担就上路了。

也许是经过了一夜的伤感——伤感到了极限,就象冬去春来——回家的喜悦心情有如春风一样冲淡了离别的愁烦。我爷爷已不再象昨天那样长嘘短叹了!

新剃过的头,新刮过的胡须,在经过一洼水塘的时候,他蹲下身,往里照了一照,他觉得自己比从前还要年轻,英武,特别是头帕下面额头上,那块一直不见消散的枫叶形的红淤在他看来,就象一片云霞似的。这一发现让他兴奋!这不正象征着他有一个通红的思想。在大跃进的时代,他要出人头地!

于是,他简直是发疯一般的赶路了!

走阿,走阿,翻过了一道又一道山梁,走过了一条又一条河川,头帕披散下来,衣裤成了布巾,鞋袢断了,草鞋丢了。他不时从腰里摸出罗盘来,但他一时又记不得了是要照这罗盘的哪一方走才算对头,因为罗盘中间那根针就象扦担样的,两头都是尖尖,于是,迷惘了一阵之后,他终于找了一处避风的石坡地休息。

夜就象传说中的妖魔一样用恐惧将大地罩了起来,山风断断续续地送来野兽的叫声,他打了一个冷颤,颤抖着升起了一堆柴火,然后木呆呆地坐着,心中生出了孤独的感觉。

山风啸叫着,林子里时不时扑喇喇几下,好象是什么东西惊逃的声音,或许是夜宿的动物被那死豹威吓。我爷爷就这么迷糊糊地坐着,从初夜的昏黑坐到满天的星斗,也不知坐了多少时候。他觉得自己好象是在大森林里漫游,大地又开始摇摆。当初追寻老豹的时候,凭着那一腔怒火一身的豪勇,将骇怕和恐惧从他的意识从他的身心驱赶得一干二净;如今胜利返家的时刻,在森林里东游西绕找不到出路,骇怕和恐惧就毫不客气地回到他的每一块肌肉和每一根神经来了,就连碰见一条出来寻食的小蛇也会将他吓出一身的冷汗来。

月亮出来了,月光如水一般的照着坡地下的森林。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坡地前一条闪着银光的小溪旁边,趴下身将头凑进水里豪饮了一顿,然后捧起溪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脸。他已经一天一夜米水未进,此时此刻,一顿凉水饮了下去,肚子里就叽哩咕噜地叫了起来。他站起身来向四周望去,两只鹞眼象饿狼一般闪着幽光,心想:“此时此刻,要是能看见几株野葡萄或者猕猴桃那就好了。”一想起猕猴桃的香甜和野葡萄的酸凉,他那张饥饿麻木的嘴巴里一下子就浸满了口水,肚子里更加感觉到空空的。他失望地一抻脖颈,咽下一嘴口水,正在这时,小溪下面不远处的水塘子“噗咚”的一声,寻声望去,月光下,他看见了一条尺把来长闪着鳞光的鱼儿从水中跃起,心中一阵激动,几步跨了过去,一撸破裤管走进水里,弯着腰,从下往上顺着石缝摸去,一下就逮住了一条一斤多重的鲤鱼。

他高兴极了,用他那钢片一般坚硬的指甲就着月光将鱼剖洗干净,摘几张大树叶子包好,敷上一层溪底的淤泥,回到火堆边,往火里加了一些干柴,然后用一根树叉支着,就着柴火烤起鱼来。

也许是心绪好转的缘故,这一次,他将那篝火烧得又大又旺,一只手翻动着烤鱼,一只手还不住地往火堆里添柴。火光照亮了四周的大树,照亮了旁边的溪水,只见那小溪里面的鱼儿一个个游来游去的,又肥又大。他从来没有见过一条小溪里会有这么多的鱼,兴奋得周身打抖,鹞眼发光。他将烤鱼的树叉在火堆边支好,站了起来,两手不安地搓着,就象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刷似的在溪边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想着:“等将老豹扛回了家里,一定要叫上老婆,儿女等等,带上背篓竹篮来将这些鱼儿全部捞回家去,吃不完就用盐将他们腌起来慢慢慢慢的吃!”

鱼烤好了,他美美地饱餐了一顿,然后就抱着两手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一双老鹞一般黑黑的眼睛贪婪地望着他的那些在水里游来游去的肥鱼,就象望着自己养的鸡或是狗儿样的,充满了满足和欢喜。

他美滋滋的坐在那里,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支持不住,渐渐地有些迷迷糊糊起来,于是,起身走到火堆旁边去,往地上一倒,象只大虾那样将身弓着,枕着老豹,一下就睡了过去。

第六章

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将他从睡梦中吵醒过来,他揉了揉眼睛睛,抬起头来一看,林子里雾气缭缭绕绕,阳光象流苏从树缝间垂了下来。他翻身坐起,竖着耳朵听了听,这敲锣打鼓的声音好象是从对面那个山凹子里传来的,站起来一看那山不正是杨家庄后面的云归山吗?他高兴得象个孩子跳了起来!绕了这一夜,原来是在家门口打转转,真是的!他朝脑门子上拍了一巴掌,立即又记起了额头上那块红淤,呲牙裂嘴的,以为这一下一定很疼。谁知这一拍,木木的,与从前大大两个样了。于是,心中十分的欢喜,将老豹往肩上一扛,耸了耸,让它摆放踏实,用扦担从一边撬着,埋头辩着路径,慢慢地朝山下走去。

我爷爷边走边想,自己将以一个打豹英雄的姿态出现在杨家庄人的面前,这是一种多么荣光的事情阿!挂红,披彩,献花,敬酒!许许多多的人围着他,对老豹指指点点,特别是那些妇女们,将会用一种什么样的眼光望着他啊——一想起来他全身的肌肉就激动得一阵一阵的打颤。接下来,可是,一想起接下来,刚才那一阵兴奋的热流就好象忽然之间遇到了冷风,一下在他的心里堵了一个大结,因为接下来就是老豹的归属问题!大跃进,一切都是人民公社的,自然,这老豹也该是人民公社的了。想到这里,他在心里叫了一声“天呀”!要是他的是他的,大家的才是人民公社的那该有多好呢?他不是不拥护总路线、大跃进和人民公社,他是最最拥护和支持它们的,只是这老豹要全贡献出去,他实实在在是有些舍不得,豹皮豹骨豹鞭!这不象牛儿——一想起牛儿他就悲伤、就来气,不管是互助组,合作社,还是大跃进,牛儿一千天都是关在自己家牛圈里的,老豹就不同了,为哪样不同他一时也说不清。来到一个山沟沟里,他将老豹放到地上,裹了一锅烟叶坐在土坎边吸着,边吸边想,有个什么办法既让大家看到他亲手打死的老豹,又让老豹属于他一个人,但想了好大一阵子都没有想出一个好计策,无皮无骨别人怎么信你,唯一的方式是先将一些“零头”打下埋伏,别人问起,就说吃了或是路上遗失。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用他那个粗大的拇指将烟摁灭,站了起来,鹞眼往四周巡视了一遍,看准了不远处的岩壁上有一个碗洞大小的石窠子,于是弯下身,把豹皮上的缝线撕开一个口子,将豹鞭和前后腿的几节豹骨摸了出来,用一张包烟叶的羊皮纸裹好,走到石壁下面,将豹骨豹鞭在石窠里面放好,然后捡了一块石头朝外面堵上,往石缝间抹上一点泥,退后几步审视了一番,不知内情的人,怎么也望不出这堵着石头的小洞与岩壁的其它地方有什么两样来,于是,他才退开去。

我爷爷满意地啜了啜嘴,但终于没有吹出忽哨。一边瞥着岩壁,一边侧着身退回路边,扛起老豹,拿上扦担,然后顺着山腰走过一个又高又陡的斜坡,朝云归山上爬去。

一上坡顶,他就看见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寨子!老妻,儿女。寨子背后,核桃树下,那间茅屋让他感到一阵亲切和温馨,那是他的家阿。此情此景,正如他在梦里千百百回见过的,寨上寨下,红旗飘飘,张灯结彩,就象办喜事一样,敲锣打鼓,喜气洋洋。

他简直激动得热泪盈眶,好大一阵,就象发了傻一样,呆呆的立在坡顶,直到一阵歌声突然间顺着山沟洪水一般涌了过来,冲上坡顶,才将他从这种激动的情潮中唤醒。他哽咽了一下,揉了揉眼睛,把肩一耸,连梭带跑地朝山下走去。

山下,歌声一阵勇似一阵,豪迈激越,意气风发,那是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几十个人,甚至是上百个人大合唱的。歌声让寨子中间和四周大树上的各种鸟儿,什么斑鸠阿、喜雀阿、画眉鹭鸶阿等等如临大敌一般地通通惊飞起来,往远处的山上逃去。望着这场面,我爷爷的眼睛光灿灿的。他想:要是早些年人们也晓得这样唱歌,这杨家庄别说豹子,就连老虎也不敢来了。

我爷爷一边走一边想,不时抻抻脖子透过树梢望望山凹凹里的寨子,一袋烟的功夫,他就来到了寨子门口的山丫子上。小河欢奔活跳的顺着山沟流淌下去,两边那些水桶一般粗壮的杉树和松树就象是亲人样的一排排立着欢迎他的归来,心里不知怎么的一下充满了一种久别的悲凉感觉。歌声停了。一阵山风吹过,小河边那些窈窈窕窕的竹子借着风势扭捏着似乎也跟着为了他的久别而抽泣起来。远远望去,这一湾湾的竹林又象一匹匹翠绿的绸缎飘忽着为他的久别归来激动得呜呜咽咽。

“怎么没有一个人来欢迎我呢?”走下丫口,这个念头终于从他那个卵石一般坚硬的脑壳里冒了出来。两边的肥田里,绿油油的秧苗象一片海,几杆红旗招展着,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显得有些孤单。

在这个寨子里,他老实巴焦地过了半辈子,从来没有做过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这一回,只身斗豹子,这可是要石破天惊的,但居然没有人来迎接他,欢庆他,这不能不说是对他满腔热情的一个打击,这不能不叫他灰心和和丧气。出去了这几月,就算寨子里的人不去寻他,家里的人也该去寻找他的阿!为什么不在这山丫子上站个人呢?要是站个人,老远就能看见手握扦担,肩扛老豹的他凯旋而归,就好事先回到寨子里去通风报信,让大家敲锣打鼓地来将他迎进山寨里去了。

这些人阿——他撇了撇嘴,好象要和谁干架似的把眼一瞪,用他那双鹞眼遗憾地把田野扫了一遍。就在这时,又一阵喧天的锣声震天动地的响了起来。他猛一抬头,两眼发光,象一只老狼那般朝寨子中间望去。在一阵琐呐的呜咽声中,整个杨家庄就象变魔术样的一下子就披红挂绿的又冒出好多的彩旗来了。

我爷爷一下子觉得十分奇怪,这有些不象他梦景里千百百回的热闹景象,这倒象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似的,一时间,他感觉到有些惶惑,恍恍忽忽的,心中老是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杨家庄。这些人没有一个人出来将他欢迎,就说明实确是有些古古怪怪的了。但这里不是杨家庄又会是什么地方呢?不管它是什么地方,他要扛着老豹走到他们中间去。不管他们是在庆祝个哪样东西,但只有他才是最值得庆祝的!于是,他就从一种迷迷糊糊的瞌睡状态中恢复过来,将两只青杠子树一般结实的短腿在地上顿了几顿,撇撇嘴,雄赳赳地朝寨子里走去了。

第七章

我爷爷雄赳赳地朝前走着,突然,象开了闸似的,寨子里一下又冒出了很多野性的男低音和着不太齐整的女高音的歌唱的声音,这声音一下子将锣声琐呐声全盖住了。“山洪”又一次暴发了出来。

这歌声虽然不太齐整,但充满了一种豪气,只有用心用生命歌唱才能唱出这种豪气!但有什么东西值得人去这样歌唱呢?只有大跃进,只有三面红旗!

他扛着老豹停了下来,立着耳朵听那“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只觉得一阵狂潮在心中激荡着,振奋着。

这里实实确确就是杨家庄。我爷爷似乎记得,工作队的人告诉过他:大跃进就是从民主革命跃进到社会主义,只要一跃进去了,劳动的人都能得到需要的东西,比如说肥肉阿、烧酒阿,这叫按劳分配;以后朝前发展,就走到公产主义,公产就是共产,样样东西都是大家的了,你穿的衣服是大家的,你住的房子是大家的,就连你生的娃娃也是大家的,也就是想要哪样就有哪样。现在看来,他出去这几月,这杨家庄是彻彻底底地跃进了的,不跃进才是怪事。就凭这歌声他就听得出来!我爷爷感觉到一股浩气从胸腔里窜上了坚硬的脑门,自己一下子长高长大了许多,寨子一下陷到了他的脚底,他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巨人。他想:“到了公产主义,我一定要他妈的一千头牛,五百匹马,八个女人,要几匹山,”他回过身朝四周的高山扫了一眼,心中打定了主意,“就要云归山就够了!”这么一来,他那伤心和疑惑就象晌午的雾气一样,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了。将肩上的豹子耸了耸,喜气洋洋地操着正步往哪唱歌的地方走去。

我爷爷雄赳赳的走进寨子,终于还是疑疑惑惑地站住了。想象中的景像和现实毕竟有很大的距离,眼前的一切不能不让他感到新奇,因为他看见的已不是当初的几条标语几杆红旗。他出去这几月,杨家庄确实跃进了。寨子中间的大坝子上密密麻麻地到处是人,四周,满是被山风吹得迎风招展的红旗,两棵几抱粗的大鸡枣树间,长长地拉着一幅“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万岁!”的大横标语。坝子上边的高土台上,一群男女脸上涂得红东东的在演节目,他们在那个被豹子抓瞎了左眼的现在当了队长的朱家小儿子朱来喜朱队长的指挥下,一边一顿一跳的,一边放开嗓子猛吼:

公社是个红太阳,

社员都是向阳花,

瓜儿联着藤,

藤儿联着瓜……

我爷爷象一只老狼一样的站在坝子边上立着耳朵听了一阵,好象要从那雄浑而又嘈杂的声音里将我奶奶的嗓音分辩出来,但那些声音都差不多,就好象杨家庄的人都是一个祖宗生出来的一样,他终于没有能够分便出我奶奶的声音,而他们也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手握扦担,肩扛老豹的他,于是他的心中就生出了一阵鄙视的感情。杨家庄里,砍柴割草我爷爷是一把好手,唱山歌他也是数一数二的,不,简直就是数一的!此时此刻,他已经感受不到这一群社员歌声里的豪迈,意识就象一把竹筛已将激情滤掉,剩下的只是一些参差不齐的噪音,一阵一阵的象一把钝刀伺图划破这山野的宁静,这不能不叫他这位歌王怒火万丈的了。他本想叫那些人来对一阵赛一场,无奈肚子又闹了饥荒,也就没有了那份兴致,于是生气地一把将头帕扯了下来,揩了一下鼻涕和汗水,昂着他那颗鹅卵石一般坚硬的脑袋,洋洋自得地朝人群中走了进去。

他原以为他们看见他,都会惊奇得朝他围拥过来,就象拥戴一位大英雄——实确的他也是一位大英雄。但是那些人好象都不认得他。歌声停了,他们都站在远处指指点点,窃笑着,不时还做出一些怪样,好象他扛的不是一头豹子而是一只山猫。

他想骂,但他不知道骂哪个合式,于是就委屈得将那将两片固执的嘴唇啜了起来,长长地朝天吹了一声唿哨,说:“我打了一头豹子,你们来看阿!”但那些人仍然对这件事情无动于衷的。一阵伤心的感觉就象一瓢凉水从他的脑壳上浇了下来,猛地让他的全身打了几个冷颤。他那红铜色的胸脯和膀子底下的肌肉泥鳅似的鼓起来了。他看见,他们穿得花枝招展的在那里又开始唱着跳着,有一个开前他认为象我奶奶的人现在看来一点也不象我奶奶了,模样象,动着耳眼完全是两码子事,可能是哪个冒充的。这个象我奶奶的人不但不同我爷爷打个招呼,问个饥寒,连窃笑都没有对着他来一下,可见她一定是个假货。虽然这样想,但他心中又拿不定主意,于是就半信半疑地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象我奶奶的人在那些人堆里,手上拿着一块红布一摇一扭的。终于我爷爷忍不住了,走上前去朝她大吼起来:

“向王氏,跳得饱的阿?你要拿老子饿死阿!”

那个象我奶奶的人好象显得有些莫明其妙,东瞧瞧西看看,终于认准是我爷爷是朝她发火了以后,这才一跺脚跳了起来,用一个锋利的手指尖指着我爷爷的鹰钩鼻子,说:“你这个人,你发哪样火,现在是大跃进了,成立了人民公社,建立了伙食团了,你别以为你打了一只山猫猫就了不得!你是哪里来的野鬼,快滚回哪里去!”

一听这话,我爷爷一下又显得莫明其妙了:“你说哪样?难道你连我也认不得了,我是你家男人,我是向前进,我去年去追那头吃了我们家牛儿的山豹子,”他一耸肩将豹子甩在地上,“你看,我活生生的一个人把它打死了。”

那个象我奶奶的人说:“我认不得你。你这人是怎么的了?我家那位姓李不姓向,我是太平哨来做客的,哦,”象我奶奶的人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你莫不是我姐夫,叫殷树青;我姐他们全都到侄儿那里去住了,我是来给他们守家的”

“殷树青?”我爷爷两眼一翻,一下子显得有些迷糊起来,身子在人从中一旋,终于又清醒了似的,说,“我没有小姨子阿,殷树青,殷树青是我,我儿早就出去当教书先生了?不,现在老子叫作向前进。”

“我才不管你向前进向后退,你要清楚我是你姨妹,不能糊来;姐夫,你肯定是脑筋受了刺激,看你额头上伤得不清,打了只猫猫,偏要说是一头豹子。”

“这实确是一头豹子阿!”

“这明明是一只猫猫。”

“你简直是糊打乱说放狗屁!”

那个象我奶奶的人一听见我爷爷骂了她,气得乖巧的小嘴一下象喇巴花样的噘了起来,“呸”的朝我爷爷就是一口唾沫。这一下,我爷爷真的给气得迷迷糊糊的了,他知道,我奶奶是不敢对他“呸”的,这个象我奶奶的人居然敢对他“呸”,这就充分说明她决不可能是我奶奶。他这么一想,就要发火,那个象我奶奶的人已经紧接着“呸”开了腔了:

“你这个挨千刀的土匪儿,你骂哪样!”

“你这个土匪婆,你是不是叫向王氏?”

“叫向王氏又咋个样,叫殷王氏又咋个样?世界上叫向王氏的又何止一个!你不能说叫向王氏的都是你的婆娘嘛。认清楚,姐夫,我是你姨妹!”

我爷爷听她这样一说,觉得实确有些道理,于是把语气变得软和了许多:“姨妹,就算我有个姨妹,我问你,这里是不是杨家庄?”

“是呀,这里就是杨家庄,但我想不是你脑壳里边的那个杨家庄!”

“我的那个杨家庄在那里呢?”我爷爷只觉得眼前一黑,四周的东西忽远忽近的,大家都好象在睡梦中了。这时,他忽然又看见了那个被豹子抓瞎了左眼的朱队长正在指挥几个小伙子将冒着热气的大甑子从坝子边上的大灶上抬下来,心里边一下子又明白过来,这是大家对他这位大英雄开的玩笑,他要不是大英雄,哪里佩开这种玩笑呢,但玩笑一开久了,如同茶泡的次数过了一样,就会失去味道,于是,他一回身抓住那个象我奶奶的人:

“向王氏,你明明是我的婆娘,这里就是我在的杨家庄,”他扬手一指“你看,朱队长的那只眼睛就是被我打死的这只豹子抓瞎的,还有,”他把那个象我奶奶的人拉到院坝边,指着河湾说,“那块大田还是土改时工作队的张队长分给我家的呢,你说是不是啊?朱来喜!”他转身朝着正好走过来的朱队长说,“而且,我婆娘根本没得妹子得,她想诳我改嫁阿?”

“我真的是你小姨子,我和大姐是堂姊妹。”

“堂姊妹?”我爷爷轱轳了一下眼睛,“我也没有一个堂妹的小姨。”

“这位大哥,可能你搞混了,你这一说我就知道了,你的那个杨家庄我晓得,那个张队长我也认得,他的那只眼睛才是被豹子抓瞎的,而我的这只眼睛不是被豹子抓瞎的,是被人抓瞎的,是被土匪弄瞎的。你一定是为了追这只山猫猫,奥,不,追这只山豹子跑了好远的路程,历尽了千辛万苦,错把我们这个杨家庄当成你们那个杨家庄了。”瞎眼的朱队长站了半天才说。

“是啊。”“你自己弄错了。”“肯定是这头猫豹把你迷惑了。”“这不是猫,也不是豹,是妖怪。”那些围着的人都七嘴八舌地说,我爷爷听起来也都十分在理。仿佛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伸手抓了抓脑门:“实确是我搞错了,”他说,“我们那个杨家庄要咋个走法呢?”

朱队长十分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样吧,你难得来,也不用着急,既来之,则安之,就在我们这里住上一阵子再回去。”

一听这话,我爷爷想,自己身上分文全无,饭菜钱都没有,咋个能住下去呢?正要开口推辞,那个朱队长好象早就看出来了我爷爷的心思,还没有等他开口就连忙说:“你不用操心,贫下中农一家人,天南海北一条心,更不用说你这个打豹英雄了!现在我们这里成立了伙食团,你就放心大胆地敞开肚皮喝酒吃饭!”

“成立了伙食团,这么快阿?”

“是啊,别人进入社会主义,我们要敲锣打鼓提前进入共产主义。”

“哪不是要哪样有哪样了?”我爷爷两眼发直发光。

“当然。”朱队长十分自豪地将两手叉着。

“你咋个晓得我是贫下中农?”我爷爷拢着扦担,显得有些激动地搓着两手说。

“我一看你满身的力气就知道,你想,地主老财不劳而获,哪里会象穷人这么力大无比呢?”

我爷爷一下子十分佩服这个朱队长了,“你这只独眼比我们那个杨家庄的朱来喜的独眼强。”他说,望着朱队长那只独眼,就象望着一枚珠宝。

“现在,普天下的劳动人民,除了你们那个杨家庄以外,都实现共产主义的伙食团了,走到那里,吃到那里,不用交一分钱。”

“可是我们那里也时兴大跃进的阿。”

“大跃进还有个到底跃得好大的事,我们是人民公社新时代的向阳花,我们同好多地方一样,一步就跃进到了共产主义伙食团!”朱队长一边说着,一边兴奋得连瞎眼也流出了泪水,每一说到高兴处,就要在我爷爷的肩头使劲拍上一掌。

“你说的是不是实确的哦?”我爷爷还在有些半信半疑。

“你放心,我堂堂队长还会说谎?还有,按照共产主义的分配原则,你的这头山豹子就要归我们集体所有,也就是大家所有。”

一听这话,我爷爷心里暗叫一声,“来了,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心里面一阵难过,但一想到人家是时兴了伙食团了的,于是连忙说:“这要得这要得。”话一

出口,又有几分舍不得,于是,连忙加上一句:“那豹子皮和骨头可不要乱放,贵重得很。”

“这个嘛,”朱队长搔了搔脑壳,“骨头大家分点,皮嘛,”他沉思着,然后转身向着那些围在豹子周围的人说:“把他献给毛主席,你们说好不好?”

听说要把豹皮献给毛主席,大家都说好,我爷爷也跟着说好。但他一想还有个问题不对头,咋个开前好多人都说他打死的是山猫而现在又认定它是头豹子了呢?是猫是豹一定要弄实确。于是,他往那些人面前一站,说:“把猫皮献给毛主席要得要不得哦?”这一下,那些人都面面相觑说不出话,还是亏得朱队长忙着转了个弯说:“明明是头豹,哪里是只猫,那是他们开玩笑开玩笑。”这当口,我爷爷看见那个象我奶奶的人一甩手一噘嘴就走开了。

这时,挂在院坝边大树下的半截铧口铛铛铛地敲响了,开饭的时间到了。“给我们的客人打豹英雄端饭过来。”朱队长一挥手,一个在我爷爷看来就象他们那个杨家庄的郑跛跛的跛子老者就将一大碗上边盖着好些巴掌大一块块的肥猪肉的大米饭端过来了。

一看见这香喷喷的大白米饭,我爷爷赶忙将扦担一扔,就着碗口狼吞起来,一边狼吞,一边在心里想着这共产主义伙食团的好处。抬头望去,那些人都在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一边大口狼吞着,一边谈笑风声的,年纪轻的你追过去我追过来,边吃边还在打情骂俏。这时只见朱队长站了起来,用那只独眼巡视了全场一周,起了个头,举起两只猿臂一般细长的手一挥,那些人们都端着碗唱起来了:

贫下中农一家人

天南海北一条心

共产党领导我们向前进

毛主席的话儿记在心……

这在当时是最流行的大人孩子都会唱的歌,大家唱起来并不费劲,一边唱一边狼吞,居然还十分齐整,实确使我爷爷感到惊奇。

贫下中农一家人,地富反坏都是大坏蛋,幸亏,我爷爷的爷爷和我老爸的爷爷奶奶们,要不是他们抽大烟把殷家大坡抽光了,我爷爷不成个地主也要当个富农的!世事就这么反复无常。此时我爷爷想起来也暗自发笑。吴家将那些田产买了去,还没有享受好两年,解放军就来了,吴老太爷吃了枪子,田产就又是大家的了。

吃完了饭,我爷爷卷了一锅烟来抽着,这时,那个象我奶奶的人和着朱队长一齐走了过来,我爷爷故意将烟杆在鞋帮子上磕了磕,然后又凑在嘴上吹了吹,才象摆龙门阵一样的拖声拖气地说:“盛情难却,我就在你们这里耍一阵子再走?”

“这里就是你家阿,”那个象我奶奶的人说,朱队长赶忙朝她使眼色止住了她。

“不忙赶回去了,不怕家里的人找?”朱队长轻言细语的象哄小孩子那样在我爷爷的面前蹲了下来。

“实确的是想学点你们的经验带回去。”我爷爷嗫嚅着说。

“欢迎得很!”朱队长一把将我爷爷的手握住。这样,我爷爷就在这个他拿不定到底是不是自己出生地的杨家庄住了下来。

第八章

朱队长就象一个幽魂一样的从堂屋里走进象我奶奶的人家的睡房里来,半明半暗之中,一只独眼象个忽明忽暗的小电珠样的朝外努着,说:“嫂子们都排节目去了,你还不起床阿,今天我想带你参观参观我们的庄稼。”

“唉,庄稼,那点看不到,我种了半辈子的庄稼还看不够呀!”我爷爷一边穿衣服一边回答说,“我咋会睡在这里来了呢?”

“大跃进,伙食团都成立了,你睡哪里不可以?哪里都行。”朱队长说。

“哦——”我爷爷沉吟着扫了四壁一眼说,“有哪样奇怪的好看?”

“这个你就不懂了,”朱队长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两手比划着说,“我们的庄稼那个好阿!”他一下子兴奋得独眼珠子亮闪闪的,一束晨光从山墙上那个小洞透进来,正好射在他的一张鼠脸上,“人家那个秧子长得一人来高。”

“不会哦?”我爷爷就象突然看见了画眉鸟飞进家门一样,一双黑眼露出了怀疑的光来。

朱队长装着没有看见我爷爷眼神的样子,只管往下说他的:“那个包谷阿,一尺二三长一个个家。”

这一下,不能不叫我爷爷亲自去看一下了。从他那疯子思维的角度来说,这不仅仅是想到白吃白住人家的,人家叫你去看看都不答应而有失礼节的事情,重要的是长得这么壮的庄稼,平身就没有听说过,这本身就是值得去看一看的,看了长见识,也好学着他们点,到时候把办法带回家去将自家那个杨家庄的田土种好起来是大大划算的好事。于是我爷爷就答应了朱队长去看他们的庄稼。

出了房门,走到大院坝的伙食团前,就围过来了好些人。听说我爷爷要去看庄稼,就都争先恐后地同朱队长一起陪着我爷爷朝寨子坎子上的一间又大又长的木架子仓房走去了。我爷爷觉得有些奇怪,边走边问走在他旁边的一个好象是他们杨家庄那个读过两年私塾的郑跛跛的儿子郑三歪:

“看庄稼咋个往房子里走呢?房子里头总不会是田地嘛?”

那姓郑的象郑三歪的年轻人狡黠地挤了挤眼,歪了歪嘴正要回答,另一边走着的朱队长耳朵尖,早就将他们的话听过去了,于是忙替郑三歪说:

“奇就奇在这里了,我们的好庄稼都是种在房子里的,听说人家苏联就是这样,那里的庄稼都是种在房子里,粮食吃不完,衣服穿不尽。”这一下,我爷爷简值惊奇得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一进仓房,展现在大家面前的就是一片原野的丰收景象!正面,一望无际的田野里,正象朱队长说的那样,那些稻子都有一人来高,而且,更为叫人惊奇的是,谷穗上结的不是谷粒而是金子。两边的山坡上,那些包谷就象朱队长说的,每个都有一尺二三来长。

我爷爷简值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梦了!他使劲地拍了自己的脑门子一巴掌,正好拍在那个红印子上,发觉十分的疼,于是便就相信了这是真的。

看着看着,我爷爷朝旁边的包谷地走去,想掰一个包谷带回家去做种,但刚一伸手,就有一只手将他的手拉住了。回头一看,是朱队长,只见他的脸色灰扑扑的,说:

“不能掰。”

“要个包谷做种都不行呀?”

“你过来,”朱队长神秘地撮着几个手指招了招,说;我爷爷赶忙将耳朵凑过去。“你不用种子,用思想就行了,只要你将思想带回去,你那包谷要多大就有多大,想要它长多长就有多长。想要稻子结金子就结金子了。”

“真的?”

“我朱队长咋个会对贫下中农说谎话!”

“但是这个思想咋个带法呢?”

“关键就在这里了。”朱队长独眼微闭,一幅莫测高深的样子,“如果不带走思想,你就是把全部包谷带去了也是种不出来的。”

“我要带思想。”我爷爷显得十分迫切地说。

“这样吧,”朱队长想了一下,“今天晚上正好是学习,你吃了饭就不忙上床,在这个大坝子里听我讲政治,慢慢地,你就有了思想了。”

我爷爷一听,高兴得紧紧拉住朱队长的手使劲握了握,同时想起自己就要有思想了,一阵幸福的感觉漾溢在他那张仓桑的脸上,使他看起来就象喝了酒一样。

从仓房出来,一阵山风一吹,我爷爷突然好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似的,努力眨了眨他那双黑黑的鹞眼,回头朝那排长长的仓房望去,心中有些疑惑,好象耳朵边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展览办得不错,于是他突然想道这可能不是真的,但侧头一看见朱队长满怀豪情的神态和他那只坚定的独眼,他就再三的肯定就是这么回事,这样,他就大半相信了。

第九章

晚上听完朱队长讲政治,我爷爷不知不觉的又回到了寨子后边大黑桃树下那间象我奶奶的人家的茅草房里来,从一开始起,他就不知道怎么就会象走自己家一样想都不用想,轻车熟路的。那个象我奶奶的人也刚回来不久,见他进来,仍然打来热水给他洗脸洗脚。同以往一样,我爷爷开始还有几分不自在,但一想到这是大跃进的时代,况且她又三番五次的说是自己姨妹,于是,也就心安理得地连谢也不谢一声地享受起来。不过他心中始终疑惑,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大桌上的神龛望了一眼,问:

“你说你是我小姨子,我问你,我这神龛上放的那些毛主席的书走哪里去了?”

“神龛上?”那个象我奶奶的人显得有些莫明其妙的样子,“神龛上我从来没有看见有过书阿,你字都不识,摆书干哪样?”

“不识,不识不会找别人念阿,现在我有了身份,今晚听他们说,打豹的事情县上都晓得了,我是不是可以……”我爷爷将头朝那个象我奶奶的人凑了过去。

“要不得,姐夫。”那个象我奶奶的人一下将头歪开。

“要得的。”我爷爷一下将她抱住。这时,罗三娘在外面喊“练节目了”,他才忙着将那个象我奶奶的人放开。

洗完脸脚,走到床边,望着那干净的花被单,再看看自己两只松树皮一般粗糙的脚板,我爷爷犹犹豫豫了好半天。半辈子,他睡的最好的东西就是一床草垫子加上一块手工织的粗麻布,此时此刻,看见这么华贵的东西,他怎么下得了脚呢?于是,就只得这么犹犹豫豫的站着,好一半天,困得上下眼皮就象有了磁铁一样,睁开睁开,它们又硬生生的粘在一起。慢慢地,他就又象昨天晚上那样打起了呼噜。睡呀睡呀,不知睡了多长时间,才有人使劲将他摇醒过来:

“外边在唱歌,你不去热闹热闹啊?”郑三歪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正扯着他的手膀子说,“咋个站着睡觉。”

我爷爷哼哼了一声,打了个呵欠,睁开眼来:“这床,太干净得很,怕糟踏了。”

听我爷爷这样一说,正往外走的郑三歪将他那双狡黠的小黑眼睛神秘地眨了一眨,凑着我爷爷的耳朵说:“不怕得,糟塌不了。”说着,猛地将我爷爷朝床上推去,我爷爷一下就倒在了那张他不得不倒下去睡过的华丽的床上,两个手拐子和屁巴骨好象是撞在包包拱拱的硬松木板上,疼得眼泪花花直在眼框子里打转。这下子,他才发觉那华丽的床是一幅贴在墙上面的画,于是就一边哼哼着一边回过头来问那个郑三歪:

“原来这床是假的阿?”

“那里会有假的,你大叔肯定是打山猫,奥,打山豹子负的伤又发着了,有些糊涂,把丝绸的被单床套当成了松木板子,”郑三歪赶忙虚情假意地一边给他揉着伤痛一边说,“你看,这不是上好的绸缎被面是那样?”他扯过一角灰不留丘的脏被子让我爷爷看,说。这时,就象发了山洪,一阵:“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的歌声和着整个杨家庄人民的激情一下子在山寨中间暴发出来!这歌声涌动着一种人类的一往无前的激情,这激情是什么也阻挡不了的人类生存的决心和信念!这激情是人类的本源。就象热病传染一样,我爷爷也毫不列外地被这激情所感染所激荡,我爷爷也毫不列外地拥有这激情,豪勇的气慨热流般地一下就在心中升腾起来。他想呐喊想跳跃!这热情就象一个原子将另一个原子激活,最终激活所有的原子而释放出高动力的核能,最终将一切桎梏一切枷锁一切陈规陋习和着自己通通摧毁!这热情能融化一切人类的失望胆怯自私卑鄙和贪婪,就象熊熊的火炉能将多种金属熔化在一起最终变成一种坚硬无比的物质一种新生的精神!这就是大跃进!这就是人民公社!这歌声使得我爷爷的胸中一下子广阔而又博大起来!那时刻,不要说一只豹子,就是十只豹子,一百只老虎,他都可以将它们打翻在地!

他叉开两腿在屋中间站着,就象一位古战场上的大将一位传说中的武士一位博学的思想家。过了好一阵子,他才从那种臆造的海洋里转过神来,看了看正在一旁发愣的郑三歪,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硬如青石的木板床,这床在他的眼里是铺满了棉花和绸缎的,他坚信他是睡在了绫萝绸缎上。

第十章

热闹了大半夜,直到人都走光了,我爷爷才回到那个象我奶奶的人家来,一觉就睡到第二天通天亮。阳光仍然从山墙上那个小洞眼钻进来,就象灶洞里漏出来的火光一样在他两只鹞眼上恍荡,他感觉到整个脑门子热烘烘的,半睡半醒之中,似乎隔着一片太阳底下的金色河滩,看见了朱队长正带领着杨家庄的人民朝河湾那边的田坝中间走去。

一阵河风刮来,他全身打了一个冷颤,猛地翻身爬了起来,睁开眼睛朝四周扫了一遍,茅屋里静悄悄的,就象是在地窖里一样。外边大树上,几只斑鸠“咕咕咕”的叫声好象隔得很远很远,听起来又寂寞又单调。他展劲摇了摇头,感到自己不是在作梦,那些人是全都到河湾的田坝里去了,就连那个象我奶奶的人也去了的。朱队长昨晚就对大家讲,要深翻土地,要加高加厚田坎!要高产稳产。那时节,大家欢呼呐喊,他也跟着欢呼呐喊。过后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睡了这一夜,就象酒醒了一样的猛然记起,现在稻子正在抽穗,哪里能到田里去挖土抬泥?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将衣裤一笼,一边扎腰带,一边就朝门外跑去了。

山风一阵一阵的,吹得河坝两边的竹林子绸缎似的一起一伏。一阵豪迈的歌声从河湾子里随着山风不时从那绸缎一样的竹林子上面飘荡过来,虽然隐约,但足也让每一个人,也足也让我爷爷烦乱不安的心情振奋。他将脚步放慢,顺着满是牛蹄印的黄泥小道,沉思着走到寨子中间的大院坝里,梦游一般地在院坝边上绕了一圈。院坝旁边的伙食团里,几个作炊事员的婆娘正在那里忙活,切菜的,淘米的。他本想问问她们这深翻土地和加高加厚田坎会不会影响收成,好象种了半辈子庄稼的他一下子变成了生手。但他只要歪头朝那边一瞟,说也奇怪,这个杨家庄不但山水房屋同我爷爷记忆中自己生长的那个杨家庄一模一样,就连人也相象。这个杨家庄有象我奶奶的人,有象我爷爷那个杨家庄的朱队长的人,有象郑三歪的也叫郑三歪的人等等也就算了,但此时此刻,他又发现了,在那几个婆娘里面,又有了象他那个杨家庄的高麻子的婆娘和郑三歪的老娘的人,这段时间以来,他就一直觉得不对劲,这时一看见这些人,又不能不叫他变得迷迷惑惑的茫茫然然起来。他背着两手走到院坝另一边的鸡枣树下,不时回过头朝伙食团瞟上一眼,看见那个象头山熊一样壮实的高麻子的婆娘挽着两只壮手正在大案板上切菜,菜刀上下挥舞着,煞是吓人。郑三歪的老娘,一位风韵犹存的女人正在推磨,饱满的身子如水蛇一般随着那磨担钩子一摇一摆的十分好看。看了一阵,我爷爷眨了眨眼,一只手搓着下巴思考起来,记得好象还欠着高麻子家两升豌豆,欠着郑三歪老娘一份旧情。豌豆好说,旧情难还,怪只怪郑三歪的老娘年轻时候长得水灵而又风骚,要不,他就不会在河湾边的竹林子里同她云来雨去的了。哪知道这事会被郑三歪他爹发觉。一天下午,两个人正欢,郑跛跛象头发疯的野猪一样嚎叫着,举着一根扁担冲了进来。两个人一下从地上蹦起。好在老郑胆小,高高举起的扁担只是做样,一看见我爷爷抓在手里的两块鹅卵石,老郑那扁担就一歪打在了旁边的竹桩子上,然后,一把揪上他老婆,就象揪住了我爷爷一样,一边朝家里走,一边可就是实打实的朝他老婆的各个部位动了手脚,这回可是真打,连同想打在我爷爷身上的都打在了他老婆的身上,那一顿,让郑三歪他妈好多年都是将我爷爷躲得远远的,这一来,我爷爷就好象欠了她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不知怎的,从此以后,她躲他也躲;一看见她,就象躲债样的,我爷爷也远远的躲开。

这时节,这个杨家庄也有象他那个杨家庄的高麻子的婆娘,更有象郑三歪老娘的老娘,这不得不叫他迷迷茫茫。这真神了!世事变幻无常,行事还是谨慎为妙。于是,发了好一阵呆之后,他便长嘘短叹地一屁股坐在树桩子上卷上一锅烟叶子抽了起来。

他一边抽,一边想着几个月来的事情。这个杨家庄为什么这么的神奇,简直同他那个杨家庄一个模子铸出来的。这都不说了!更神的是这个朱队长能在仓房里面种庄稼,能让秧苗结出金子!这样看来,这深翻土地和加高加厚田坎也自然有他的道理。既然有他的道理,自己莽莽撞撞地去找他干什么呢?这样想着,他就更加犹豫和迷惑。想了一阵,他又象只老猫那样将一双鹞眼朝伙食团那边愣着,远远看了看那几个正在忙活的女人,觉得不便和她们罗唆,便就闭上眼睛打起盹来。打着打着,虽然太阳暖洋洋,但山风时不时地一吹,还是觉得心悬悬的。于是,他将烟锅在鞋底子边上磕了磕,站起身来朝寨子门口走去了。

从那片茂密的象海一样的竹林子里钻出来,他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在那些才开始抽穗的稻田里,人们就象开荒造田一样来回奔忙。秧苗踩倒了,嫩黄的谷穗蹑烂了,但谁也没有在意,谁也不感到可惜,就好象他们脚底下踩的不是秧苗而是茅草!田坎上、小路边插满了一排排迎风招展着的红旗,人们唱着战歌,喊着号子,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这景象可以让寒冬变成盛夏,可以叫铁石化成温水!可以融和一切,感染一切,而我爷爷在这一瞬间,经历了一个发愣的就象铁块在炉子里融化前的那一瞬间的固执争扎之后,便就象铁块失去形状一样失去了自己。他好象觉得自己喝醉了酒,又开始了在这时代的节日里梦游。他下意识地在心里责备自己不久前的想法和担忧,甚至是有些扭捏地朝朱队长的面前走去。

朱队长正站在一座老坟头上,握着两个拳头带领大家高声喊着口号:

“深翻土地!大炼钢铁!

“加高田坎!加厚田坎!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我爷爷叫了他几声,他才停了下来,用一只激动得发红的眼睛望着我爷爷。我爷爷就象发烧那样迷迷糊糊地唧咕着说:“你们这样搞?秧子都全部踩坏了。”

在我爷爷说糊话的时候,朱队长一直站在坟头上宽容地望着他微笑,等到我爷爷说完,他一弯腰从坟头上跳了下来,大大列列地拍了拍我爷爷的肩头一掌,说:

“现在这种田亩产不过三五百斤,经过我们加高加厚田坎,深翻土地以后,就会变成稻谷亩产五千斤,甚至五万斤,你说,哪个划算?”

我爷爷一下将一双黑黑的鹞眼瞪得溜圆!

“这就是思想。”朱队长说,“你看,过去的田坎才尺把来高,庄稼三五百,现在把他整成丈把高,就象万里长城一样,风吹不倒,水冲不垮,以后那秧苗不长得象竹林一样才怪呢?亩产自然要有个三五千斤了,所以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我爷爷想了一想,好象一下悟出了大跃进的真谛,伸出手朝自己那个带红印子的脑门子上狠恨地拍了一巴掌。

第十一章

我爷爷认为,在这个杨家庄里,天天都是锦衣玉食。想玩就玩,想睡就睡,餐餐有肉吃,顿顿有酒喝,特别是那些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连想都不会想到的新鲜事情在这里简直就是接连不断的涌现,让人时时刻刻感到兴奋,刺激!他自自然燃的就有些乐不思蜀起来。

在这里,劳动象玩,大家边玩边劳动,一点都不累。大家在一起吃饭,晚上吃完了饭,还要唱歌跳舞开会,满寨子的人,热热闹闹,就象办喜事,天天象过年。我爷爷心想,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于是,时隔不久,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日开始的,他自自然然地就以半仙的姿态飘飘逸逸地出现在了人们的面前。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葫芦,里面灌满了酒,将它系在腰间,除了每顿吃饭时同别人一起大饮之外,不时就着自己的葫芦小饮一口,因此整日里就处于一种半醉状态,走起路来,两只破袖招展着,一步一摇的迈着仙步,俨然一副仙翁姿态。

人们也格外的敬重他,崇拜他,走路为他让道,吃饭给他添酒。就除了那个象我奶奶的女人;有一回在众人的盛情之下,他将小酌而变为豪饮,于是,仙态大发;她气得红颜仓白,怒骂了他一顿“疯子”以外,人人都对他很好。不过,他不知怎样的,最讨厌别人骂“疯子”这句话,但一想到那个象我奶奶的人也是喝了口酒的,女人不胜酒力,还有,他一直客居她家,她家每一个人,包括她的女儿女婿——也是长得象我姑妈和姑爹的人对他都象对自家的亲爹一样,我爷爷就在心里原谅了她。

这个杨家庄的人没有忘记,他不但是一位客人,一位阶级兄弟,还是一位打猫——打豹英雄!他们带他参观了他们的矿山,冶炼厂,纺织厂等等部门。一群人蔟拥着他,就象蔟拥着一位上面来的干部。他就见过上面来的干部,整日里朱队长郑三歪等等一伙人围着,而他的周围,除了朱队长郑三歪之流外,还有妇女和孩子。这是多么荣光的事情啊!

矿山是建立在小河对面的山坡子上的。每天,都有一帮子人被朱队长派到那里,将那些水桶粗的大杉树砍倒,把石头刨出来,然后将木材和石头运到寨子门口一个在新开辟出来的空地上搭建起来的长长的草棚子外面,用小钉锤将石块敲碎,将木材锯断劈成小块小块的码着。

草棚子就是冶炼厂,里面除了一个大火炉和一架大风箱以外,四周还摆放着好几个铁匠补锅化铁水用的小火炉子。一些人将寨子里没有用的破铁烂锅敲成碎块铁片,放进小火炉里作引子,把火吹得旺旺的,加进那些碎石块一起冶炼起来。

“这样就能炼出铁巴来了?”有一回我爷爷问朱队长。

“能,一定能!”朱队长满怀豪情而又十分认真地说。

他们又去了纺织厂。纺织厂座落在寨子旁边一排旧木板房里,光线象乱蜘蛛网一样从四面八方的破顶烂窗里照射进来,就象在戏台上一样,几个老太婆和着一些解开襟怀、将大白罗卜一般的奶子塞在两腿上躺着的孩子的嘴里的妇女们坐在那些老木架子纺车前,一边捻着麻线,一边拉着家常,好不悠闲自在。不用朱队长再介绍,我爷爷就相信了他们会用这些纺车,这些世界上最最落后的机器纺出世界上最最漂亮的绫萝绸缎。因为几千年以来,几万年以来,中国的所有绫罗绸缎和布匹,不管是好的和一般的,皇帝用的和百姓穿的,哪一样不是用这种木架子纺车纺织出来的呢?如果说过去她们能纺得出一般的,现在就更能纺得出拔尖的,过去她们一天能纺得出一匹,现在她们一天就能纺得出十匹、二十匹、三十匹,一百匹、一千匹!只要有心,有思想,人定胜天,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因为现在是大跃进,是人民公社。过去是为剥削阶级生产,现在是为人民大众,是为自己劳动。因此,人民能够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他们具有无穷的动力,他们要创造历史,也就没有干不成的事情。

从纺织厂出来,我爷爷真是豪情满怀,激动万分。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来,仰起他那壮实的牛脖子猛饮了几口,然后将那葫芦朝四周的大人和孩子们递了过去,说:

“来,为了大跃进和人民公社!”

“关键是要为总路线。”朱队长说。

“对,为伙食团,为总路线。”我爷爷朝着众人将两只手举了举说,突然象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身一把将酒葫芦从正在仰着马脖子喝酒的朱队长的嘴上扯了下来,问,“总路线是哪样?”

这一打叉,朱队长被半口酒呛住,“扑”的一声将嘴里的剩酒喷了出来,接着一阵猛咳,直咳得哪只独眼红红的差不多要从眼框子里掉了出来,猛擤了一阵鼻子,这才慢慢顺过气。

“你这个疯子!”朱队长一顺过气来,就瞪着独眼朝我爷爷骂了一句。我爷爷正在给他捶背,听到这话,气得反手就朝他的耳朵根子一个耳光,只听“啪”的一声,哪些大人和孩子都哄闹起来。那个朱队长挨了这一下,猛地跳开,从路边的栅栏里抽出一根红木棍子,正在这时,那个象我奶奶的人和着那个象我姑爹的人正好从这里经过,一看见这阵势,一起走上前去,将众人连同朱队长骂了一通,问他们为什么要拿一个脑筋不太好使的人来耍着玩。那些人一听这话,正要散去,我爷爷一把将那个象我奶奶的人拉开,走到人堆中间,满脸怒气,一字一顿地说:

“今天倒是要讲清楚,你们说我脑筋不管事,说我是疯子,有哪样凭据,要实确的拿出来。”

这一下,在场的人都哑口了。

我爷爷转过头朝着那个象我奶奶的人说:“你已经是第二次骂过我了,不要以为我住在你们家,你们就可以糟踏人,我再也不会跨进你家门坎半步。”然后他又将头转向另一边的朱队长说,“你也不用骂我疯,要疯你才疯,你他娘的实确的是个疯子!”

“我是疯子?”朱队长一脸疑惑。

“对,你是大疯,我是小疯,疯疯疯,哈哈哈哈哈!”我爷爷一看见那些人迷惑不解的样子,觉得十分高兴,忍不住哈哈笑着高高举着酒葫芦跑开了。

第十二章

有一天,我爷爷又在纺织厂门口撞上了那个象是我的奶奶的人。她的一张端庄倔犟的小脸朝他冷冷地板着,说:“你这个没良心的,好过得不回家了?”我爷爷蔑视了她一眼,理也不理,自顾自地举着酒葫芦,一摇三摆,飘飘然然地朝河湾走去,回头一望,那个象我奶奶的人还站在那里木呆呆的,他心中一阵欢喜,心想,我要你的时候,你偏偏要假装正经说是我的小姨子,我从来就没有过小姨子,怕我是疯子吃了你呀,我才不疯呢,要你他娘的才同那些人一样是疯子,就象伊甸园那两个人一样的,明明是疯子,还要耽忧别人是疯子,好在这些人都是文疯,要是武疯就恼火了,不过——他念念叨叨的说,“现在我不稀罕你了,看你那可怜样,哈哈哈……”一串狂笑,一边笑,一边寻了块石头坐了下来,然后又回身蔑视过去,那个象我奶奶的人已经不见了。我爷爷止住了笑,心中有些惆怅起来,一时间想起了他心里的杨家庄。要是这里就是他生长的那个扬家庄那该多好阿!他象一头老牛那般叹了一口气,着了魔似地害起了思乡病来。“出来这么多日子,是该回去得了!也好把这里见的世面向家里的妻儿老小讲讲。”他自言自语地说着,甚至咿咿唔唔地哭了起来。

太阳暖洋洋地照着。他咿咿唔唔了一阵,便就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流水叮叮咚咚的将他的思绪带到了他心里的那个杨家庄,带到了那株老核桃树下茅屋门前的一蓬瓜架下,我老爸、我奶奶、我姑姑、我姑爹等等一家老小环坐桌旁,忘了吃手里的咸菜,忘了喝碗里的新包谷粥,一个个都在伸长脖颈听他讲他怎样一个人打倒那头该死的山豹子的故事,讲他在那条小溪里发现的数不清的肥个肥个的鲤鱼,然后他带着他们用撮箕、背篓,一齐去将那些鱼全都捉了回来;然后他又给他们讲他怎样走到了一个同他们那里的杨家庄十分相象的杨家庄,不但地方象,连人也象,有象我奶奶的,象我姑爹的,象独眼朱队长的等等,当然不能提郑三歪他娘;着重的是要讲这杨家庄的大跃进怎么红火,伙食团如何的兴旺,特别是稻穗结金子,包谷一尺二三长!

他就坐在那块石头上美滋滋地想着想着,直到一阵说话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他惊奇地睁开鹞眼回过头去一看,原来是朱队长和郑三歪正扛着一根木头从河湾上边走下来,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嘻嘻哈哈说着什么开心的事。

一看见他们,我爷爷立即就想起了几天前扇了朱队长一个耳光的事,心中觉得有些愧疚。人家就骂了自己一句,怎么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人家耳光呢,人家是搞大跃进的带头人,再小也是一方“土地”,太扫人家的面子了!于是便就站了起来,朝他们高举着酒葫芦迎了上去,说:

“两位,歇一下歇一下,喝口酒。”

那两个人正说在兴头上,突然发现我爷爷从竹林背后冒了出来,一下子都闭口不语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我爷爷。这一来,场面有些干尴尬。我爷爷想,朱队长一定还在为自己打他的那一耳光生气,自己为什么要打人家那一耳光呢?他骂就骂句把,又有什么稀奇,自己当时真的是疯了,脑筋不管事了,好歹自己在人家这里白吃白住了这么长的日子,人家骂自己一句疯子就动手打人家,这也实确太过分了,况且,他骂自己是疯子,自己难道就是疯子了?讲不定他才真正的是一个疯子呢,自己为什么要动手打一个疯子呢?伊甸园那两个疯子多好!他这么想着,越想越觉得自己理亏。自己要走了,不能不把话说明白,于是,再一次将酒葫芦高高地举起来递过去,说:

“朱队长,我,我给你赔不是,你大人大量,我实实确确的是他娘的一个疯子,不该打你那一个耳光,而且还打得那么响亮。”

朱队长一听这话,只觉得心一阵紧,将血一下子都挤到脑门顶。不过他那长脖子上核桃般大小的候结很快滚动了一下,好象这喉结一滚,就关掉了朝上涌血的闸门。一只炯炯有神的独眼轱轳着打了个转,同扭过头来的郑三歪相互望了一眼,好象这一望就有了默契似的,两个人一耸肩,那根四五丈长的大杉木就给甩到了路边。

朱队长从我爷爷手里接过酒葫芦,长脖子一仰咕噜了几口,然后用巴掌将嘴一抹说:“看你大哥说到哪里去了,我堂堂一队之长,咋个会为打豹英雄的一个耳光生气呢?贫下中农一家人嘛。”

“我就晓得你大人大量。”我爷爷听他这样一说,十分高兴地将两手搓着。

“就是嘛,向大叔是打豹英雄,挨你一个耳光还是一种光荣呢。”郑三歪接过酒葫芦去喝了一口说。

“谈你娘的屁话!”朱队长摸了摸自己的耳根子,冲着郑三歪小声骂了一句,“你咋不喊他也给你两耳光呢!”

我爷爷假装没有听见他们说话,从郑三歪手里接过葫芦来,一边往腰上系一边对朱队长说:

“朱队长,这些日子承望你们照料,我想要道别回家去了。”

一听这话,朱队长那只独眼怪怪地朝郑三歪挤了几下,然后转过头来对我爷爷说:“你老哥,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要到哪里去?”

“人出来久了,哪个不想家。虽然这里也叫杨家庄,但是我考察好久了,实确不是我那个杨家庄。落叶归根,我要回我们杨家庄去了。”

“这里就是杨家庄啊,哪里还有一个杨家庄?”

“我晓得这里是杨家庄,但不是我出生的那个杨家庄!”

朱队长正要再说什么,郑三歪走上前来打叉了他,说:“向大叔说得对,落叶归根,在外边时间长了,哪个不想家呢?况且,他还要把大跃进伙食团等等新鲜事带回他们那个杨家庄去呢,我看,恭敬不如从命,是不是啊,队长,只是不知道大英雄还有什么要求?”

我爷爷也不管朱队长跺不跺脚,既然话也说开了口,哪里能又不走呢?于是他说:“我当初追豹子出门太急,分文未带,是不是可以借点盘缠?”

郑三歪说:“大叔也是,现在天下红通通,贫下中农走到那里,那里都要当贵客招待,只要开个证明证明你的身份就行了。”

我爷爷一听,一双鹞眼发出光来,天下竟有这等事情,只是不知道这证明是个什么东西,是不是象古时候的犯人要在脸上做个金印;现在虽然不做金印,起码得用墨汁刺个什么东西,于是,连忙将酒葫芦解下来朝郑三歪递了过去,说:

“大兄弟,你帮我做证明的时候轻一点啊,或者就将就我额头上的这块红印子‘红思想’,你看行不行?”

“有哪样轻一点重一点,反正写清楚就行了嘛。”郑三歪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口说,“你那‘红思想’用红墨水再涂一遍更好。”

“用写不用刺阿?那么是脑门子还是脸包子?”

“写在纸上,你揣好就得了。”郑三歪说,“队长,有纸没得?”

朱队长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半张烟盒纸来递给郑三歪。

郑三歪接过纸,蹲了下去,就着膝盖,很快就将一张证明写好了:

证明

兹有杨家庄贫下中农代表,打猫(豹)英雄向前进社员到各地参观考察,请沿途各伙食团,各村各寨,各社会有关单位,各宗教团体给予热情接待,以体现无产阶级的深厚感情,宏扬共产主义的时代风尚!

公章

公元一千九百五十九年某月某日

郑三歪将证明念了一遍给我爷爷听,说:“有了这个东西,你回杨家庄一路上,就不用愁吃愁住了,不管到了哪个地方,你都可以就象在我们这里一样,象在你的那个杨家庄一样,象在你自己家里一样,想喝酒就喝酒,想吃肉就吃肉,想睡觉就睡觉,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一听这话,我爷爷当然是千恩万谢,特别是想拿什么就拿什么的那一条最令他高兴的了。本来他还想问一问自己打死的那只山豹子,他能不能要回一些骨头,那东西泡酒可以治风湿,但此时此刻他不好再开口了。他想:这一张“证明”远远敌得过那只老豹。况且豹的前后腿骨和豹鞭自己还“埋伏”在山背后的小石窝里也就够了,还有,这一路走去,东西多的是,还来再乎这骨头多一块少一块干什么呢?骨头比起人家给的这张证明来,简值就是不值一提的了!

郑三歪特别扎复:“证明一定要收好,以免丢失了被坏人拣了去。”于是,我爷爷就把头帕解了下来,将证明仔仔细细地折起来放进去,然后一圈一圈的在他那个卵石一般光滑的脑壳上缠好。

“这路要怎么走法呢?”我爷爷问。

朱队长正要开口,郑三歪又抢先拦住了他,说:“大叔,你只管往前走,但要记住,前进就是后退,后退就是前进。”

“哦——”我爷爷说。

当然,走的时候,他没有忘记要了两只麻布口袋和绳子,还有自己那根青杠木的扦担,那是郑三歪跑回寨子里去给他拿来的。我爷爷想,这一路走去,既然要挑回家的东西多得很,当然不能少了这两样物件。

第十三章

让人把持不定的,酒醉了的黄昏,落到远山背后的太阳的余辉从宇宙反射过来,将整个的山野搅扰得茫茫然然。走在庄稼地间的小路上,蚊虫们发了疯一样的从两边的树林子和禾叶里追了出来,嗡嗡嘤嘤的尾随着我爷爷,不时有那么一两只不怕牺牲的瞅准机会,理所当然地叮到了他的腮膀子和眼皮上,于是,他就不得不奋起反抗,时不时照着那生疼的地方给上自己一个巴掌。就象打游击战一般,人和蚊虫东舞西跳地折腾着,不知过了好些时候,我爷爷终于来到了一个山凹凹中的寨子边上。一看见那个山包包上的小学校,他恍然大悟似的才一下从晕头转向的人蚊大战之中醒过神来,木呆呆的站在那里。他觉得这个地方他从前来过不止一次,这不是他的亲家我的母亲的老家萝卜哨又会是哪里呢?总不会又有两个完全相同的罗卜哨吧?不过,我爷爷自认为他已经有了第一回的经验,就不会象到那个象他的杨家庄的那个杨家庄时那样冒冒失失的了,况且,他记忆中的杨家庄到萝卜哨只要一顿饭的功夫,但他今天从另一个杨家庄走到这个罗卜哨来,实确走了他娘的一整老天,这样看来这里实确的多半不是亲家住的那个罗卜哨。他正想着,这时,发觉身后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吓得他一下转过身来,一看,一个八九岁的毛猴子一般瘦小的小孩正骑着一头水牛从旁边走过。我爷爷赶忙让到一边问道:

“这位小哥,你们这个寨子叫哪样名字阿?”

“方圆百里,哪个不晓得,我们这里叫作萝卜哨。”那小孩边说边从牛背滑到地上,一双圆圆的眼睛天真地望着我爷爷说,“你是远处来的吧?”

“杨家庄到萝卜哨只有一顿饭的功夫,我咋个会走了一老整天?”我爷爷抚摸着他那个带红印的额头,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回答小孩的问话。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驾!”那小孩觉得受了冷落,回过身在水牛的屁股上抽了一鞭说。

一看小孩要走,我爷爷好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赶忙将他拦住,说:“哎,小哥,我还想问问你,们这萝卜哨有个叫杨志德的没有阿?”

“有啊,”那小孩用牛鞭朝寨子中间一指。我爷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那间他来过了好多次的刚才还在他的思想里若有若无的土墙房来,于是他的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因为不管是真是假,这里终归是一个罗卜哨无疑。一进寨子,他就被那些个热热闹闹的气象吸引住了。小学门口的操场上彩旗招展,琐呐喧天。旗子下边,过节一般,人们一堆一堆的围坐在桌子四周喝酒划拳吃饭。一些人醉熏熏的走来窜去,不时扬起手来发出一声吆喝。

我爷爷还没有在操场边站定,就有几个孩子“来客人了!来客人了!”地叫了开来,于是,许多人便将脑壳从酒碗和饭钵上抬起,把目光从桌上的南瓜、肥肉、鲜鱼上移到了我爷爷的身上来,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将他从松散的头帕上望到脚下稀烂的草鞋底。当中好象有认得我爷爷的,好象我爷爷也认得的人,彼此之间用一种奇奇怪怪的眼光互相打量着,这样过了好一阵子,我爷爷才先开口问道:

“杨志德在这里没得?”

他这一问,好些个人都说“在”,同时,一些人高声喊叫起我大舅的名字来。很快,一个象我大舅的长着一个诚实的大鼻子和善良的高颧骨的人就走了过来,也用那种奇奇怪怪的眼光上下打量了我爷爷一眼,这才喔呵地叫了一声说:

“这不是亲公喽嘛!你从哪里来?”

“我从杨家庄来。”

“那么你真的是我的亲公罗!”象我大舅的人高兴起来,边说边拖过一条凳子。

我爷爷边往凳子上坐,边东瞧瞧西看看地说:“你们这里好热闹。”

“红白喜事嘛,咋个不热闹。”

“对,实确的是应该热闹,大跃进伙食团就是要叫人热闹的,叫大家天天办喜事的,天天热闹。”我爷爷一边说,一边望着那些高兴地喝酒的男人和愉快地说笑的妇女,心想,这边杨家庄的朱队长说得的不错,成立了人民公社,真的到处有酒喝有肉吃;这个象我大舅的人比方也很实确,大跃进,伙食团,红白喜事,等到我回到我们那个杨家庄,一定也要叫我们那里的朱队长象这边一样的大大跃进起来,要跃得比这边还要厉害!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那头已经被山豹子吃掉了膀子的牛儿交到伙食团里,这对牛儿来说也是很荣光的事情,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这样,就可以请求上边追认牛儿为烈士。

我爷爷这样想着——当然他忽略了那牛儿一定早都有了它的归宿——的时候,好些个人抹着嘴巴打着招呼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头轮吃结束了。几个妇女窜了上来,叮叮咣咣的很快就将杯盘狼籍的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与此同时,就有几个妇女将新鲜的饭菜端了上来。又开饭了!

在那个象我大舅的人和另外几个人的盛情邀请下,我爷爷加入到了就近一桌喝酒的人群里面去。

我爷爷将扦担和口袋椅在旁边,一边吃着,一边被四周的琐呐声、叫闹声引得昂着他那颗鹅卵石脑壳,一双黑亮亮的鹞眼东张张西望望。象我大舅的人凑近他的耳朵大声说了几遍:

“亲公,随便吃点,我有点事过去帮一下忙,明天再招呼你。”

我爷爷含含糊糊地哎哎了两声,心想:“这个亲戚脑筋可能有点毛病,要不,就是多喝了点。现在的伙食团都是象吃席一样,他说什么明天招呼我,莫不是他家有比这大酒大肉更好的东西?我倒要尝尝了。不过……”他搔了搔脑壳,“既然是时兴伙食团,他家哪能私藏东西,觉悟也太低了,可见不一定是我的亲戚。”

我爷爷加入的这一伙都是小酌小饮的,好酒而不贪杯,于是便边吃饭边喝酒边闲谈。坐在我爷爷对面的一位大圆脸小眼睛的好象是我母亲表舅的人问我爷爷:

“大哥,从杨家庄走罗卜哨只有一顿饭的路,怎么大哥会走了一天?怎么这么晚了大哥还有闲情来走亲戚?”

他这一问,我爷爷这才觉得是个问题,于是便问:“这方圆百里之内,是不是还有一个罗卜哨?”

“没得了,”那个象我母亲表舅的人说,“方圆百里就这一个罗卜哨。”

于是,我爷爷心里想:“看来,这里多半就是我亲家的那个罗卜哨!”便放下酒碗,慢慢地将头帕解下来,仔细地翻开,从里面把朱队长和郑三歪开给他的:杨家庄贫农代表向前进到本县各地考察学习大跃进先进经验,请各有关单位,阶级兄弟给予支持关照的,画着大红“公章”的“证明”拿了出来,一边递给象我母亲的这位远房表舅一边解释说:他来的这个杨家庄不是他原本住的那个杨家庄,所以,一顿饭的路程他走了一天的功夫,这是实实确确的事。

他这里正解释着,那个象我母亲远房表舅的人看着“证明”,看着看着,猛然间高兴得“噗”的一声,将满嘴的饭粒喷到了桌子上。这一下,可就引起轰动了!那个象我母亲远房表舅的人将一个红彤彤的大头从我爷爷的“证明”文件上昂起来的时候,小眼珠子已经兴奋得红红闪闪的了。他站起身来,把“证明”夹在指间,两只厚厚的巴掌一拍,将那些忘记了喝酒吃饭的,原本注意力已经被吸引到这边来了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地吸引到他红皮球一般的脸兜子上:

“大家听着,”他将又尖又细的象鸡叫一样的声音提得高高的说,“我们这里来了一位毛主席派来的贫下中农代表,打猫英雄向前进同志,大家热烈欢迎阿!”

“欢迎!欢迎向代表!”紧跟着,很多人就鼓起掌来。

我爷爷一看急了,好几次一坐一站,张着两手大声叫唤:“不是打猫,郑三歪讲过,有个括弧的,是打豹!”

但是人们边鼓掌边大笑,他们高兴极了,谁也没有或者根本就不想听我爷爷的大叫大喊,于是,他只得瞪着两只鹞眼,两颊严肃地绷着,木呆呆地坐在那里。

我爷爷想:象我母亲表舅的人实确是他娘的一个混蛋,没有认真看那括弧里面的东西,把他打的老豹说成是只山猫,混蛋!不过——他轱轳着朝欢呼的人扫了一眼这些——打猫他们都这样向他欢呼热烈,要是认真看了那证明,晓得他打的不是山猫而是山豹,那还了得,这些人不庆贺个三天三夜才怪!

象我母亲表舅的人叫着笑着,举着我爷爷的证明手舞足蹈的。旁边桌上的一个胖子将证明从他手里扯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说:“这肯定是杨家庄那个孽獐郑三歪干的,红钢笔画了个圈圈就当大印。”哪知这话被我爷爷听见了,他生气地一爪从那胖子手里将证明抢了过来说:“你简直是糊打乱说,脑筋不管事还是喝多了?”

“对,周胖子脑筋不管事,罚他!”那个象我母亲表舅的人说,许多人便都跟着附和说罚那胖子,有人举起了酒碗,人们又大笑起来,不知是笑我爷爷还是笑那个胖子,但我爷爷认定是笑那个胖子,他们怎么会笑他呢?胖子简直是个无赖,是个活宝。

这时,一个被介绍是萝卜哨生产队马队长的大麻子端着酒碗从对面的桌子旁边走到我爷爷面前来,将酒碗高高的举起,就象发情的赖蛤蟆一样的,厚实的麻脸上,每一个麻窝都放出激动的光彩:

“社员们,你们看,杨家庄的贫下中农代表到我们这里来传经送宝来了,让我们举起碗来,敬打猫英雄向代表一杯!”

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的我爷爷这一下显得有些手脚无措,不知怎样办才好,除了红铜色的胸脯后面心脏格外的跳得欢以外,脑壳麻木,四肢僵硬,但他为了自己的荣誉,还是坚定地站了起来,将满满一碗酒端起,环顾了一下四周说:

“谢谢大家的盛情款待,不过,我要郑重申明,我打的是豹,不是猫!刚才你们没有认真看括弧。”

全场鸦雀无声。大麻子马队长斜了象我母亲表舅的人一眼,说:“光德阿,你怎么不看清楚呢?把豹念成猫了,这可是个原则问题。”

“这……”象我母亲表舅的人迟疑了一下,“怪我看走了眼,我给向代表赔理道歉。”他双手一合,低了低头,说,“其实,在我们这里,猫即是豹,豹也是猫,我那婆娘骂娃娃都说:大猫吃你,这大猫就是老虎豹子。”

“实确有些道理,我那婆娘也是这样。”我爷爷说。

“来吧,过去的就算了,我们敬打豹英雄向代表一碗,干!”

于是,众人将碗一举——包括婆娘和孩子,然后凑在嘴上,吃饭的往嘴里刨了口饭,喝酒的朝喉咙里灌了一口酒。我爷爷只听到两只耳朵里全是“咕噜咕噜”的声音。放下酒碗的时候,已经感觉两腿有些飘飘然然的了,迷糊中,就象有人在操纵着他的四肢他的嘴他的脖子一样。“喝呀,向大哥!”“干了,向代表!”于是,那个酒碗就象着了魔样的飘飘悠悠地升了起来,凉悠悠的玉液就又从我爷爷的歌候流进了滚热的胸脯里。如此这般的循环往复,轮到我爷爷敬酒了,一个长着一张善良端庄面孔的象我外婆的人和一个长着一个善良的大鼻子高颧骨的象我大舅的人走了过来,那个象我外婆的朝众人作了个揖说:

“我亲家是不太会喝酒的,让他唱首山歌得了。”

象我大舅的人也跟着说:“我亲伯山歌唱得最好,在杨家庄是有名的。”

听他们两个人这样一说,大家都鼓掌欢呼。于是,我爷爷将酒碗往桌上一顿,朝后退了几步,把袖子撸了起来。萝卜哨的人们也都自动地朝几边退开围成了一个0

圈子。

有一阵子,山寨就象瞌睡一样的沉默了下来,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大家都在等我爷爷作准备。而此时,我爷爷的两腿却象风一样的打着飘飘,大地又在摇摆,周围的人就象站在不同的几张船上起起伏伏,甚至要翻转起来。但他握紧两拳,猛地吸气,让红铜色的胸脯鼓了起来,终于还是把住了心智,然后将两只青杠子木般壮实的短腿在地上定稳,一昂头,放开喉咙,一声悠扬而又动听的调子就从他那微微翕开的两片厚实纯朴而又固执的嘴间流了出来:

“哎……哎……哎!”

然后他将两手一收,换过气,悦耳的歌声就象山风一样的在夜空里回荡开了:

“树上(们)——-喜雀闹喳喳

树下(们)——-情人笑哈哈

冬去春来(们)时光好约

生下(们)儿女一大耙……”

歌声一停,人们就叫喊着:“敬酒!”“再来一首!”于是,我爷爷一仰头,将不知是谁递到他嘴边的一碗酒灌进了歌喉,两脚一叉,又唱开了……

第十四章

阳光透过蜘蛛网从土墙上的小窗洞照射进来,就象一束金线样的,然后在床后凸凹不平的的土墙壁上形成了一幅摇弋不定的图案。我爷爷翻了个身,椅着床挡朝四周望去,发觉自己正睡在一间四壁的土墙已被烟熏火燎得斑斑驳驳的矛草房里,头顶上的竹笆满是扬尘吊吊,尘埃象轻烟一样在那束阳光中悠悠然然地飘浮游动着,让人感到懒洋洋的。

我爷爷愣着鹞眼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支起身车过头用两只钢骨一般坚硬的大手捏了捏又宽又大的旧木板床,象捉虱子一样扯了扯发黄的破席子,然后一翘脚,将变了颜色的烂棉被蹬到一旁,然后又木呆呆地望着那束阳光里飘浮游动的尘埃。这时,一阵吱吱声从床对面的壁根下传来,他斜着眼睛瞥去,昏暗中,两只老鼠正在那里大打出手,一只死死地咬住另一只的脖颈不放,另一只拼命地用一只前爪去抓对方的眼睛,用另一只前爪去抓旁边的一粒玉米。看见这情形,我爷爷心中大为惶惑,翻身爬了起来,扎紧裤带跳下床朝老鼠扑去,两只老鼠这才“忽”地一下逃开。

我爷爷直起腰来望着空空的两手感慨着:鼠为食亡。为了一粒玉米,两只老鼠你争我夺,大跃进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既然时兴了伙食团,哪里还缺那一颗包谷呢!老鼠也应团结互助,和睦相处。他将两手拍了拍放下来,一边朝门外走去一边自言自语的说:“要是老子捉住了这两只耗子,一定要判它们死刑!”

院坝里空无一人。一只又瘦又赖的老母鸡正在猪食盆里寻找吃的,一头小猪正往墙边的包谷草里又刨又拱。一个旋风悄没声息地将院坝中间的草屑子旋了起来带到院子外面去。我爷爷觉得十分奇怪,在这个好象是我外婆家的家里,大清早的,人都到哪儿去了?干大跃进也不能这个干法嘛,连他这个客人也不管了。于是他将那两片固执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朝旁边的牛圈走去。圈板靠着墙堆在门边。他象一个侦察兵一样的将他那个缠着一圈黑丝头帕的鹅卵石脑壳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进牛圈里面去一看,空空的四壁,圈顶上几个簸箕大小的窟窿,望得见兰天上白云悠悠的,一下子觉得地翻了个过,天在脚底,好象一切东西都会从这几个窟窿掉到云堆里去。于是赶忙埋下头扶住墙壁,活动了一下埋得酸麻的脖颈。圈底,垫草早就成了干饼。他抽了抽自己那个倔犟而又狡猾的鹰鼻,一股霉味抽风一样的往他的鼻腔窜来,他惶惶惑惑的打了一个喷嚏,两腿震颤了一下,就象大青早一起床就莫明其妙地被别人从头往下浇了一盆冰水,惶惑着团着两手缩回身,心里念叨着:“这里怎么会是这个样子阿?那么昨晚那些个酒席宴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一个人在狼籍破败的院坝里打着转身。这时,一阵琐呐之声从寨子中间冒了出来。他惊异得一昂头,翕着两片嘴唇,睁大了一双黑黑的鹞眼,踮着脚,透过坎脚一家的茅屋顶朝下面望去,看见好多的人排着长队,举着布幡,抬着棺材正在朝寨子外面走去。一时间,他由惶惑而变得有些迷糊起来:难道昨天自己是在白吃死人饭?难道自己把那些布幡当着了彩旗?但这决不可能!看见那些彩旗的时候,他还没有喝醉。还有那敬酒的大麻子马队长,那个爱说笑的象我母亲的表舅的胖乎乎的长着一双小眼睛的人,等等,这一切都是实实确确的。

他将头帕解开,那画着鲜红大印的“证明”好端端的还在,于是,他坚信自己决不会是喝醉看走了眼。大地正红,到处热火朝天,罗卜哨决不会是眼前这个样子的!这样想着,热血又在他的心中沸腾了起来。他将腰带紧了紧,系好草鞋,回屋拿上扦担和口袋,迈着坚定的步伐朝那些人追了过去。

他象一头公马一样,一手握着扦担,一手扯着口袋在寨子中间的小路上狂奔乱跳,矛屋、竹篱就象影子一样从他的两边恍了过去;他那两只穿着破草鞋的脚欢欣鼓舞,将小路上的牛粪和马屎、甚至不知是哪家小孩刚屙在路上不久的稀屎踏得四面飞溅起来。

在寨子门口,他追上了送葬的队伍。抬棺材的队伍里,那个象我母亲表舅的人看见了他,一扭身,肩在抬杠下一换,将头旋了过来:

“向代表,来首山歌嘛。”

“要听那样的?”

“听男男女女的。”“听生娃娃的。”“听偷情的。”好几个抬着棺材的人都换过肩朝他这边旋过头来七嘴八舌地抢着说。他一下对这些嬉皮笑脸的人十分恼火,鹞眼一愣,正要发着,好在这时,那个象我外婆的人从后面走了过来,说:“你们这些挨千刀的!”然后将我爷爷拉到一边,往寨子中间的小学校一指说,“亲家,伙食团就在你昨天吃过饭的那里,你先去过早(吃早餐),我把张家的丧送出去就来。郑三娘你认得的,她就在伙食团,我已经给他扎复(交代)过了。”

“这么说,我昨天实确是在那里吃的饭了?”我爷爷眼睛一亮。

“是啊,亲家。”象我外婆的人说,“你怎么了?”

“没有哪样,没有哪样。”我爷爷高兴起来,这一切都是实实确确的,这就好了。至于象我外婆家的人家那样景象,那是很好解释的事,大跃进了,有了“大家”,不愁吃穿,哪个还来花心思看顾小家!

我爷爷一边朝伙食团走去,一边在心里思想着,最后想到了那个象我外婆的人说的郑三娘。象我外婆的人说我爷爷认得她的,在我爷爷的脑海里便就冒出了一个女人的影子来。实确的他好象是认得一个郑三娘的,但具体是什么模样他又记得不清析。不过,这么说来,又更加肯定了,这里倒真的是他那个亲家住的萝卜哨不假。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子一把。这一拍,好象又将刚才的想法否定了。自己那个罗卜哨还有他的堂弟我的三爷,他来了这一大阵,怎么没有见着他呢?一定是这些人把他当着另一个叫向前进的人了。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已经来到了伙食团门口。一个长着一张和善的圆盘脸的健壮女人正站在操场边上等他。他一看见她,那双迷迷茫茫的黑眼珠子就一下子闪闪发光的亮了起来,猛然间明白了那个象我外婆的人说他认得这个郑三娘是怎么回事了。原来那个真正的亲家住的萝卜哨就有一个叫郑三娘的,和真正的亲家是邻居。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奇妙极了,不但地方象,连人也会这么象得活灵活现!

“亲家公,你早阿!”郑三娘说。

“不早了,三娘!”我爷爷心里一阵窃笑,这个郑三娘和那些人一样,居然没有发现错认了人。

“亲家公,请坐。”走进用作厨房的大教室里,郑三娘端过一张条凳说。于是我爷爷这才将一直抓着的口袋在扦担上裹好,靠在门框边上,然后在没有漆过的厚木枋子钉成的长长的饭桌旁边坐了下来,慢腾腾地裹了一锅叶子烟咂着。他一边咂烟一边和在灶台前忙活的郑三娘闲聊,一边在心里想着早饭的样子:一大碗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牛肉鸡丝面,一小碟油炸花生米,一小碟凉拌泡菜,一杯老酒……

“来了。”他美滋滋的想着,郑三娘就象饭馆里跑堂的欢欣着将一大钵包谷稀端了上来。我爷爷歪了歪脖颈,斜着鹞眼一瞥,情绪一下子就象断了井绳的吊桶落了下去。心想:我虽然不是你们那个“亲家”,起码也是一个贫下中农的代表,一个打豹英雄嘛,咋个会拿这种东西来招待我?昨天晚上的那些酒肉饭菜呢?

他放下烟杆,象只老猫一样狡滑地朝四周扫了一眼,空空的四壁只挂着几个辣椒和玉米。掉了挡板的窗洞子上,密密层层结满着大大小小的蜘蛛网网,心里便又疑疑惑惑起来,但一时间嘴巴上又不好问,加上肚皮里面叽哩咕噜的又闹开了,饥不择食,于是便端起那钵包谷稀饭闷头闷脑地吃喝起来。

他故意将两片固执的嘴皮子大张大合,吃得叭嗒叭嗒的嘣响,喝得呼呼呼的象刮了大风一样。郑三娘用围腰擦着手在一旁看着他那样,有些不自在起来,于是,怯怯的问道:

“亲家公,煮得不好吃阿?”

“好吃好吃,比昨天晚上的好吃。”他头也不抬,恶声恶气地说。

“那点哦,亲家公,昨天晚上全部是洋芋糙包谷米,水煮莲花白,今天我给你煮的全部是细包谷面,还加了一调羹猪油。”

“三娘,你是说梦话哄我了,”我爷爷放下饭钵抬起头来说,“肉和莲花菜我都分不出来阿?你不要舍不得,现在是大跃进,是伙食团,你何必待谩我?我不吃,别人也要吃进去的,你一个人的肚皮能装得了好多?我不在你的这里吃,我还可以到其他地方去吃。”他指了指旁边放着的扦担和口袋,“在别处,我不只是吃,我还要拿呢!你看,这一路上,口袋我都准备好了。话说回来,在你们这里我是没有指望了的。”

郑三娘一听这话,惊异和委屈得眼泪花花直在他那两只皱纹围绕着的眼框子里打转,说:“亲家公,你一定是昨天晚上喝多了,这个年头,哪来的肉?自从伙食团一搞,大家都不想做生产了,人人图轻闲,你看我们寨子昨天那阵势,张家死了个小孩,就大吃大喝了三天,再有一回,伙食团就吃成空架子了。”说完,扯起围腰将眼角揩了揩。

看见郑三娘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爷爷想她不至于哄他到这种地步,因为他毕竟是堂堂的打豹英雄,贫下中农的代表,于是又埋头喝起了稀饭来。但他一边喝一边还是不停地在心里念叨: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怎样才能来帮助这个萝卜哨一下子呢?他想起那个象自己的杨家庄的许许多多的先进事情来,那里整日里莺歌燕舞,红旗飘飘,而这里——他抬起头来,昨晚那些彩旗全不见了,也听不见一两句社会主义的歌声,就屋檐子下,偶尔有几声麻雀叽叽喳喳。于是,一股无名火从他的心里逐渐地窜上脑门子来,突然,他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吓了郑三娘一跳。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愣着眼睛从左到右将那小操场扫了一眼,问:“你们这里为什么不插红旗?”

“插过的,风吹雨淋,不晓得被哪个偷回家去当被面子了。”

“昨天的那些旗子呢?”

“哪些旗子?”

“就是我在这里看见的那些飘飘的彩旗。”

“我,那些旗幡阿,今天出殡,都一起送到寨子外面山上去了。”

“我说嘛,”他缩进脑壳回过身来,“昨天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头,那点不对头,一时没有看清楚,现在总算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彩旗再多,但是没有主旗。”

“哪样主旗?”

“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万岁!而你们,”他两手往腰上一叉,昂首挺胸地朝郑三娘逼进了一步,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三面红旗都倒了,还能欣欣向荣得起来吗?”

郑三娘两条朽腿颤颤地摇了摇头。

接着我爷爷又问郑三娘:罗卜哨是否有种在仓房里的结金子的稻谷,秧苗是不是有一人多高,包谷有没有一尺二三来长,有没有铁匠炉子的冶炼厂,有没有老太太和奶娃娃的妇女摇着木架子纺车织出世界上最美丽的锦缎的纺织厂?等等,等等。他自顾自地说着,郑三娘的眼睛都听得直了,木呆呆的也不去管他。直到他说得嘴干舌燥,这才发觉郑三娘正举着一只手在他的两只鹞眼前恍来恍去:

“你这是干什么明堂!”我爷爷一下子十分生气,“我还以为是有小蚊蚊在眼睛边飞,老是觉着有一个影子。”

“亲家公,你没有病嘛?”郑三娘将她那烤红薯一般的胖手放了下来说。

“要你才有病!”我爷爷愤怒得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只觉得额头上那块红印炙热滚烫,热得他似乎看到红红的火焰就在眼前飘荡。他跨前一步,冲着郑三娘大吼大叫:

“混账!人家好心好意的向你们介绍经验,你把好心当着驴肝肺了。”

这一吓,郑三娘更加骇怕了起来,一边朝后面退去,一边怯生生的说:“对对,亲公说的是。”

“我问你,你们这里炼钢铁没得?”

“炼,炼的,我们天天都在炼。”

“在哪里炼,你指我看看。”

郑三娘随手朝对面山坡上一指,说:“你看,那些人正在砍树的砍树,挖矿的挖矿,毛主席的指示我们哪个会不照办?”

听郑三娘这么一说,我爷爷那烦燥愤怒的心情一下就好转了许多,一边盱着两只眼睛朝对面的山坡上看,一边解下腰间的葫芦来,塞子也不拔,就凑到嘴巴上去咂。

他看见,对面山坡上实确是有好多人在忙碌,砍树的砍树,搬石头的搬石头;旗幡在飘扬,琐呐在欢唱。这场面又开始激荡着他,振动着他。望着望着,他象一个高兴的孩子那样蹦跳了几下,将酒葫朝腰间一别,跑回屋去,埋下头唏唏呼呼几下就将那钵包谷稀饭喝干,一抹嘴,抄起口袋和扦担,说了声:“我要去参观参观,给他们传经送宝。”也不管郑三娘怎样阻拦,就朝对面的山坡走去了。

第十五章

我爷爷扛着扦担和口袋,兴冲冲的朝对面的山坡上走去。一路上,两脚就象生了风样的,只见那些远处的庄稼地就象无数个大转盘一样不住地在他的两只眼角旁边打转;近处那一沟沟的包谷,那一行行的稻子和着那些小树也象长了脚样的发疯般的朝后跑去。一袋烟的功夫,他就爬到了坡顶。也不知是他路不熟还是刚才郑三娘随口糊说让他看化眼了,坡顶上除了几堆垒起来喂牛的谷草,不要说旗幡和人,就连狗都没有一只。

我爷爷的心一下就凉了半截,甚至充满了悲哀。他将扦担朝地上一杵,孤单地在山坡顶上立着。山风一阵一阵地扑面吹来,将他的已经旧得发白了的衣巾掀起,掀起了他那耷拉了下来的一角头帕。他那两片固执的嘴唇上下和那一个狂野的下巴颌上,那些野草一样的胡须被风无情地戏谑着朝后吹去。然而,他全然没有知觉,就象一尊苍桑的巨石一样站立在那里思想。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终于又从他那思想的海洋里面游回到了现实的世界里来,将扦担和口袋拔起,心灰意懒地寻路朝山下走去。

他懒懒地走着,穿过了一排柏树,停了下来,从头帕上抽出烟杆,正要裹烟,猛然间,“咀”的一声,他一抬头,一只叫天子钻出柏树林,朝云空飞去。同时,他看见了树林前面才埋下死人的一座新坟!几只老鹞正在那坟堆上跳来跳去,于是,他感觉到十分的恼火!这不就是刚才郑三娘指给他看的那些人们砍树子,挖矿石的地方吗?他愣着头朝四周扫了一眼,又往对面的寨子看了一看,确信无疑,他们在寨子中间看到的正是这个地方,于是,恼火之余他又感到十分的愤慨。这一切怎么都象是梦魇样真真假假的呢?明明看见好些人在砍树在挖矿在为大跃进为人民公社添砖加瓦,怎么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坟堆?

惊奇和疑惑使得他很快的又象一只受惊的大虾一样弓着腰在那排柏树底下长吁短叹,一手拿着烟杆,一手握着扦担,两只眼睛迷茫而又顽固地在那些挖得乱七八糟的黄泥坑坑和那座刚刚拍成的坟堆、还有那些不久前被人踩上去的横七八竖的脚印上打转,心里想着:看来这个萝卜哨的大跃进火侯还差得很远,一个普通婆娘为了应付他这个贫下中农的代表,居然胆敢把埋人的说成是干大跃进,把魂幡说成是红旗,这不能不叫他这位打豹英雄伤透了红心;更何况他是来给他们传经送宝的!这样看来,这地方的人是没得救了,那里还会有东西往自己的这两只麻布口袋里头装呢!

他将烟杆别回脑壳上,把扦担和口袋往肩上一放,回头看了看那坟堆、新土,冲那在风中摇摆着的坟飘和纸幡摇了摇头,就要开步,正在这时,那个象我外婆的人出现在山脚下面的田坝中间,两手圈成个话筒朝他喊着:

“亲家公,开午饭了!亲家公,开午饭了!”

我爷爷顿了一顿,也不答话。他想,吃了饭再离开这个鬼地方也不晚,没有拿的,吃一顿也还划算。这样想着,便就懒懒的往山下朝那个象我外婆的人走去。

我爷爷和那个象我外婆的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寨子。突然间,我爷爷站住了说:

“亲家,亲家,坏了坏了!”

“什么坏了坏了?”那个象我外婆的吓了一跳,赶忙回过身来。

我爷爷朝伙食团门口的操场上一指,说:“咋个那些吃东西的一个个都变成了蚂蚱(蝗虫)?”

“哪里,亲家公?”那个象我外婆的也被弄得有些糊糊涂涂的,朝伙食团门口操场上那些吃饭的人看了看,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我爷爷,说,“亲家公,你是不是看花了眼,那些吃饭的全都是人阿!”

“啊?”我爷爷眨了眨眼,将他那牛一般壮实的粗脖子使劲朝前抻了一抻,就象道士先生看阴阳八卦一样仔仔细细地又将操场上那些吃饭的看了一遍,奇怪那些蝗虫又都变成了人。他惊异地缩回头来,看了看那个象我外婆的人,她反而又有些象蝗虫起来。于是,我爷爷大为疑惑,甚至有些骇怕,赶忙将视线转向一边,昂起脑壳望了望天空和四周,一团黑云正好飘过来将太阳遮住,山寨一下子变得阴森森的。一阵风用劲地刮过,树叶子象死蛾蛾,又象没有烧尽的纸钱飘飘悠悠的在四周飞舞。我爷爷打一个冷颤。这位象山豹子一样的我爷爷,山豹子都不能够将他打倒的我爷爷,疑惑和骇怕之余,一时间变得十分迷信,不管那个象我外婆的人怎样留他劝他,他死活都不肯再回到寨子里去,饿着肚皮就离开了萝卜哨。

第十六章

梢工将两片翅膀一样的船桨架在船膀的两边划动起来,那船就象一只贴着水面疾飞的翠鸟朝着河中开去了。四周的山峰慢慢旋转,酒醉一样的朝后面靠过去,靠过去,似乎要在身后互相依椅和联结,否则就要摔倒似的。山在旋转,水在旋转,天空在旋转。一切都在旋转。从我爷爷一离开那个象我外婆家住的萝卜哨开始,他就感觉到了这种旋转。天上的云团团在慢悠悠的旋转,四周的大树树随着大地在缓缓地旋转。直转得人象喝了老酒一样晕晕乎乎。

船贴着水面轻飘飘地飞着。我爷爷将眼盱开,低头斜着眼朝船膀膀外面望去,桡片一划,绿阴阴的河水旋转着,一个又一个恐怖而又饥渴的旋窝牢骚着往后退去。他赶忙回过头闭住眼睛,象刚凫出水面的鸭儿使劲摇了摇头,然后用两手把着,在船中间的横木上坐好。

一切都在旋转。只有船没有旋转。

自打他在罗卜哨看见那些吃伙食团的一忽儿是人,一忽儿又是蝗虫开始,四周的一切就在旋转,旋得他就连走路都在酒醉一般地打着恼窜。这一路走来,那心忐忐忑忑,象一头老牛一样的喘着粗气,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此时此刻,坐在船上,静静地闭着眼象和尚那样打坐了半天,回头觑了一眼,船离岸边好几十丈远,深吸了一口大气,那心才又慢慢安定。他已确信,那些象蝗虫样的人或者是象人一样的蝗虫已经没有可能再对他产生威胁,于是,呼吸也就平稳,渐渐地,就又有了英雄的威严和代表的姿势。

河风一泼一泼的吹来,他干咳了两声,一抻头,“扑”的一下将一口黏痰吐到水里,立即就有几条尺把来长的鱼儿争抢着从水里窜了出来,将那痰液吞了进去。他抹抹嘴,把头昂起,板结了几个时辰的脸上隐约有了一丝笑纹从一边的嘴角的胡须流到另一边嘴角的胡须里去。他挺了挺腰身,端端地坐好,把逃奔时从后腰梭到前腰来的酒葫芦从前腰挪到后腰,然后一勾头从缠在他那个鹅卵石脑壳的黑头帕上抽出烟杆,直着腰——虽然难受,但威严——卷了一锅叶子烟,点上火,慢条斯里地吸着,注意起同船的人来。

对面横板上坐着几个妇女,面前横七八竖地放着几担茶叶。那些人也正拿眼看我爷爷,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翕着一个大蛤蟆嘴的女人先开了口:

“喂,这位大哥,你是到那点串门子阿?”

我爷爷朝两边看了看,确信蛤蟆嘴是在问他,这才将烟杆从嘴上拿了下来,严肃地回答了两个字说:“考察!”

“烤茶?”蛤蟆嘴高兴得将嘴一张,下半边脸张成了一个硕大的黑洞,“你也是烤茶的阿?”

我爷爷不屑地点了点头。这一次,他连烟杆都没有从嘴上拿下来。

蛤蟆嘴自认为找到了一个同行,话也多了起来,说:“如今烤茶可好了,象我们那里,从前是各家烤各家的,不做没得吃,一天累死了。后来时兴互助,要好一些,互助别人家的可以偷点懒。到了初级社、高级社,情形就好多了,但想不做还是不行,大家爱你叮我我叮你。一迈步跨入大跃进,可就是真正的解放了!什么都是公社的,公社的意思就是,大家合在一起,你的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现在是想烤就烤,不想考就走亲戚睡大觉。社会主义真是好极了!”蛤蟆嘴一双红巴眼闪着光,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知是望着什么地方,到了兴头上,简直是如醉如痴,两只肥膀一伸,大嘴张得犹如一个洞穴,好象里面住着千年莽蛇,舒舒服服地呵出一口浊气。打完了呵欠,她将肥硕的身体摆稳,一愣神,这才发觉没有声息。奇怪我爷爷怎么没有回声。眨巴着眼朝我爷爷望来,哪知道,她这一望不打紧,倒将自己吓了一跳。只见我爷爷将两只黑黑的鹞眼圆睁着,鼻翼愤怒地一翕一翕的,两片嘴唇象刀片一样抿在一起,一手捏着烟杆,一手把住扦担,象一只鹰鹫一样地紧盯着她。

蛤蟆嘴正在兴头上,哪知会碰上这么一个恶神,好象一堆旺火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凉水,赶紧将嘴巴闭紧,一边在心里头骂着我爷爷的祖宗,一边叫着自己倒霉。然后有些讪讪的把头车到另一边去望着那些远山近水。

“我说的是考察,不是烤茶!”闷了半晌,我爷爷十分恼火地冲着蛤蟆嘴说。

“是啊,我说的也是烤茶阿!”蛤蟆嘴也不安逸地回嘴说。

我爷爷没有想到,蛤蟆嘴居然敢回他这个贫下中农代表、打豹英雄的嘴,一股怒气猛地窜上了脑门:“臭婆娘,难怪你长了他娘的一个蛤蟆嘴!”

“哪样,你这一个地陀螺,别人骂我蛤蟆嘴,你也骂我蛤蟆嘴,阿?这是老娘最最忌讳听到的,老娘今天决不放饶你!”说着,蛤蟆嘴象头疯猪一样的大叫着冲了过来,震得船儿摇来幌去。

“喔,别人也骂你蛤蟆嘴阿?看来你实确的是个大蛤蟆了!”我爷爷慌忙将燃着的烟杆往脑壳上一别,象古时候那些战将,一手把住船膀,一手举起扦担,“臭婆娘,我也是最最忌讳别人骂老子地陀螺的。”

“地陀螺!”

“蛤蟆嘴!”

一时间,两个人大开了杀戒。蛤蟆嘴隔着扦担,两手乱舞乱抓。我爷爷的鹅卵石脑壳上着实挨了两下,烟杆掉到地上,头帕悲壮地披挂下来。这还了得!他突然想起证明就在头帕里边!于是,顾不得船儿摇幌,也不管什么天旋地转,两条香樟子树一般坚实的短腿象黄扬木硬弓那样在船板上拉开,左手用劲一推扦担,铁杵一般的右拳高高举起,眼看就要朝蛤蟆嘴的肥脸上砸将下去……就在这关键时刻,船工丢开桡片,高声叫着“大哥息息火”,几个山步跨了过来,一把将我爷爷那只握成铁拳的手紧紧地抱住了。那边,几个烤茶的女人也连忙将倒在船板上的蛤蟆嘴拉了起来,扶到一边坐好。

船工弯腰将我爷爷那还在冒着青烟的烟杆从船板上捡了起来,吹了吹递到我爷爷的嘴里,说:“我想这位大哥讲的考察是说到祖国大地各个地方去看看,那些地方的大跃进咋个样,成立了人民公社没得,不是那位大姐讲的烘烤茶叶的烤茶,是不是这样阿?”

我爷爷重新在横木上坐下,专心专意地理着头帕,见那“证明”还在,心里踏实下来。一听船工的话,庆幸有了一位知音。把头帕一圈一圈地在他那个刮得溜光的卵石脑壳上缠好,将烟杆从嘴上拿开,高兴得鹞眼放光,说:“对喽,就是你大哥说的这个!不过,不是到祖国大地各个地方去看看,光看有哪样用,还要去传经送宝。”他将声音拖长,朝蛤蟆嘴蔑视了一眼,然后又把声音提得高高的,“有的人就是,一点水平都没得,连考察都不晓得。”

几个女的正在给蛤蟆嘴揉背,听见了这话,正要回嘴,蛤蟆嘴也气得朝上挣了一挣,船工忙着回过头去尖着嘴朝她们使了个眼色,然后走回船尾抄起桡片慢悠悠划着,边划边同我爷爷闲聊了起来:

“这位大哥贵姓?”

“免贵,姓向,叫向前进。”我爷爷转过身子去面朝船工坐着,用屁股对着那几个女的。

“我也姓向,巧了,我们是本家!”

“贫下中农一家人。你不是地富反坏嘛?”

“哎,咋可能呢?地富反坏那个能做体力活,哪个会划船?”

“实确,你瘦得象只老猴,但我看你指头尖上都是力气。”我爷爷沉思了一下,说,“我们翻了身,以后就是要让地富反坏做累的,做脏的,我们也享享清福。大跃进哦——无产阶级都该一肥二胖起来。”

“是是,大哥从哪里来?”

“从杨家庄。”我爷爷长长地吐了一口青烟。

“这一路要考察到那里去阿?”

“这一路考察起去杨家庄。”

这一下,不光是那几个女的嘻嘻哈哈大笑起来,就连本家船工那双猴眼也睁得豆圆的了!我爷爷全然是一副蔑视的样子。愣了好一阵,本家船工才有些诚惶诚恐地试探着说:“本家大哥,杨家庄就在你来的地方不远,你还要去哪个杨家庄阿?”

我爷爷将烟杆从嘴里面拔出来,一车头朝船膀外面吐了一口唾沫说:“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这实确的不是我们那个杨家庄,我们那个杨家庄离萝卜哨不远,是在一个大山沟沟里。”

“是呀,这个杨家庄就在萝卜哨过去一顿饭的功夫阿?”

“你一定是糊涂了。”

听我爷爷这样一说,本家船工真的一下子变得有些糊糊涂涂的样子,望望那几个妇女,望望我爷爷,自言自语地说:“也许我是有些糊涂,现在是这样的,要到一个地方去,必须反起走,朝前就是后退,后退就是朝前。比如说这水,我一划,他就离我们越远,我们就越朝前,才能够到得对岸去。就是这个道理!”

听到他这一番议论,我爷爷十分的高兴,说:“实确就是这个道理,看不出,你还有些水平,不象一些人,一点水平都没得,把考察当成了烤茶。”边说边象奖赏似的,把一锅刚点然的烟递到本家船工的嘴上,然后侧过头去向蛤蟆嘴几个又十二分地蔑视了一眼。

蛤蟆嘴几个正窃笑着对他指指点点,好象还说他是疯子。我爷爷已经从心眼眼里瞧不起她们,瞧不起就实在不值得答理,不值得跟她们一般见识,因此他也就不屑一顾地将脑壳转了过来。

我爷爷想:要说谁是疯子的话,这几个女的才实确的是他妈的疯子。于是,这一路走去,他便不再理采那几个女的,只同船工谈起大跃进和伙食团的许多事情。

谈着谈着,声音渐渐显得稀薄,大家都有些瞌睡眯眯的,只听见桡片划进水里去的叮咚声,单单调调的。突然间,轰轰隆隆的一串炸雷般的巨响,把大家从迷糊中惊醒过来,一齐回头朝响声发出的地方望去,只见对岸小路边的山坡脚下,一股股土石混成的烟柱腾空而起,紧接着,碎石和土块暴雨一般的从天上淋洒下来。

“怎么了?”“为哪样放这么大的炮?”全船的人议论纷纷,同时把寻问的目光投到了船工的身上。

船工仍然不紧不慢地划着桨说:“前面在修路。”

“修那样路?”我爷爷眼睛一亮,说。

“除了马路,还有哪样路,现在要开始修大桥了。”

“吒吒,”我爷爷把两只手掌激动地相互搓着,说“这大跃进真的就是不一样阿!炼钢铁,造粮田,修大桥,办工厂,这种事情是我们祖祖辈辈都不敢想的,现在都变得实实确确的了!吒吒。”

同船的人一下子都变得群情激动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讲着大跃进的许多好处,直到船快靠岸,我爷爷才发觉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同蛤蟆嘴叽叽咕咕的恢复了外交关系,甚至坐到了同一块船板上,于是,一扭身,板起一张气愤的老脸,船未靠稳,也不骇怕落水,就一个飞步跳到了岸上去。

第十七章

上了岸,我爷爷迈着官步,扛着他那口袋和扦担,象个大干部一样在工地上走来走去。太阳火暴暴的直晒下来,把他那个卵石脑壳烤得冒汗流油。他不时抹了一把糊在眼睛上热辣辣的汗水,怡然自得的在那些劳动的人群中忽东忽西地蹿来蹿去,时不时又昂起脑壳眯缝起眼睛来朝天看上一眼,好象奇怪那太阳为何如此热情似的,也不找个地方去歇一歇。然后伸出一条豪情满怀的舌头来,左右一弯,将顺着鼻唇沟子流窜到嘴角边来的汗滴舔干,叽咕着骂上一句。那太阳也好象对他情有独钟似的,他到哪里,它就跟他到哪里,而这一片炸得百花花的工地上除了飘飘扬扬的红旗外,几乎没有一株小树可以遮阴。空气热烘烘起来,连河面上吹过来的风都感觉烫人额头和心口。绕了好大一半天,他终于看到了一株女贞树就象一位风流寡妇一样的站在一处工地边上还没有被炸掉的大石包上面,于是,一个念头清泉般地突然在他的心头冒了出来。他左顾右盼了几眼,把扦担和口袋夹在胳膊下面,“嗨”的一声,就近拔起了一面红旗,象战士冲锋一样,高举着朝那未被炸掉的大石包跑过去,勇敢而又有些笨拙地爬上岩顶,牢牢地将它插在了上面的石缝子里。

他满意地直起腰来,用衣袖揩着汗水,昂首朝工地望去,一下就被大桥工地上那热闹的场面吸引住。天啊,那是怎样的一种壮观场面啊!河岸边,一座大山象被快刀削掉了半边。工地上,囤箩般大的石头被敲碎,被击散,切成了大小不等的方块,捶成了鸡蛋大小的、米粒大小的砂粒。挑石块的,砌路基的,挖土方的,炮响过后,都一下从山旮旯里,石缝缝中,从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了,简直是

旗山人海!有生以来,他还没有看见过这么多的人在一起劳动,可能秦始皇修万里长城也没有这么热闹壮观,因为那个时代是一个剥削的时代,是一个劳动者被迫劳动的时代;而在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均平的时代,是一个劳动者自发劳动的时代,是每一个人都心甘情愿付出的劳动的时代!这种劳动实实确确的只有在中国、在毛泽东的思想的鼓午、在大跃进精神的激发下,才有可能发生!这是一种人类核能的释放,这是一种人类本原精神的闪光!因为这种劳动在奉献出了体力的同时,奉献出了热情和精神!

我爷爷站在那大石包上,激动得两条香樟子树一般坚实的短腿不住地颤抖着,一双黑黑的鹞眼就象野兽般贪婪地盯着猎物就象赌徒瞪着忽忽转动着的豪赌的轮盘,盯着那旗山人海里游移着、流览着、欣赏着、满足着。他看见,在那炸开了的大山的斜岩上,用红油漆涂抹着的语录好象在太阳光底下然动着的火苗。他努力地觑起眼睛,才在一阵晃动着的光耀中将那然动着的大字认清——“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虽然他认不全字,但这段“教导”在夜校里他听过好多遍了,在家里我老爸也曾念过给他听,实际上,他用不着要将这些字全认得,就象瞎子算命一样,凭感觉他就知到了。“天啊!”他在心里叫道,“这是怎样的一个伟大时代啊!”激动,兴奋,此时此刻,他简直恨不得一步从这岩顶跨到大桥工地上去。特别是就在不远处,就在他昂首的这座大石包前,甚至就在他的脚底下边,一队队的孩子正搬着石头走过,用肩扛,用手抱,一边劳动一边唱歌。我爷爷全身颤抖着,两手搓着,两腿跺着,想跳下去,犹犹豫豫的又怕牺牲,最后终于想起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于是毫不畏惧地一折身从后面梭下石坡,走到这群搬石头的孩子中间,用手一抹,将酒葫芦从后腰拉到面前,偏着头解了下来,高高举着说:

“娃娃们,天热了,来歇一歇,喝口水解解渴。”

两个大男孩正抬着石块从他面前经过,听见招呼,就停了下来,举手行了个礼,说:“谢谢了,大叔。”边说边就将葫芦接了过去。其中一个大些的男孩拔开玉米核塞子,象鹭鸶一样的仰起细细的脖子就喝。一口还没有灌下去,就“噗”的一下呛了出来,紧接着一阵猛咳,咳得细细的脖子上青筋鼓鼓的,边咳边说,“这——哪里是是——水,这——是烧酒。”

“是啊,实确是酒,是烧酒。”这时,一些大人和孩子围了过来。我爷爷从那男孩的手里拿过葫芦高高一举说,“酒比水好阿,孩子们,是你们这些干大跃进的花朵我才舍得把酒拿给你们浇灌呢!要是阶级敌人阿,粘都别想粘,连风吹的气气我都不准他闻。”

“说得对,我们是劳动人民,小学生们不会喝酒,拿我们喝算了。”一个缺了门牙的光膀汉子说。

“说得实确。”我爷爷一伸臂把酒葫芦朝那个汉子递了过去,说“尽管喝吧,

都是阶级兄弟,喝了增加力气,喝了好干大跃进。”

“堂兄,”这时,我爷爷的一只手被人从身后握住了,回头一看,一个英俊高挑的三十出头的小伙子从头上把草冒抓下来,说,“你也来参加修跃进桥阿?”

我爷爷迟疑了一下,这时,那些孩子们都冲着这个人“殷老师殷老师”地叫了起来。

这位称我爷爷为“堂兄”的殷老师朝孩子们挥了挥草帽说:“同学们,快去加油干吧,再搬几趟我们就回家了。”然后转身向着我爷爷说,“堂兄,你们那里就你一个人来阿。”

我爷爷一双鹞眼迷茫奇怪地将这位殷老师打量着,左看看右看看,好一阵,才问:“你是谁阿,我咋实确一点印象都没得呢?”

“我是殷国权,你的堂弟,你认不得了?”他举起刚才握着我爷爷的那只手来,在我爷爷的眼前来回晃动了好几下,说,“堂兄阿,你是不是喝多了?”

“你真的是我的堂弟殷国权?”

“是啊。”

我爷爷回过身去,一边捻着下巴颌上的胡子,一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我堂弟在贵阳的保险公司,咋个会在这里呢?”

“我退职回到萝卜哨当小学老师,你记不得了?”

“哦,你看我,”他拍了一巴掌脑门,一车身,向着这位自称为我爷爷堂弟的人说,“看样子,你实确是象我堂弟,眉清目秀,不过,你不要哄我,我那个扬家庄不在这一方,这一方萝卜哨的人就不会和我家粘亲,不然,昨天晚上我在萝卜哨,咋个没有见你呢?我吃的那样,今天早上,你晓得不,包谷面汤汤!”

“堂兄……”

“不要说了,我突然想起来了,罗卜哨有个叫殷国权的是个国民党,国民党就是‘刮民党’,我堂堂贫下中农代表,打豹英雄,是不能够和‘刮民党’建立外交关系的!况且我又不姓殷,我姓向,叫向前进。”说着,我爷爷摇了摇手,“不说了,我要去为大跃进添砖加瓦去了。”

“堂兄,我虽然是国民党员,但我从来都没有干过对不起人民的事阿?”

“啊?”我爷爷听见这话,一叉手转过身来,一脸得意的神气,说:“兔子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原来你果然是个‘刮民党’啊,怪不得你老是和我套近乎、讲客气,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啊?打豹英雄,贫下中农的代表,哦,和我攀亲来了?解放前咋个没有一个‘刮民党’来和我攀亲戚呢?告诉你,我向前进家的人决不会是个‘刮民党’!”说完,他一扭身,迈着庄严的步子就朝另一边走了开去,撇下那个象他堂弟的人木呆呆地在那沸腾的旗海里站了好大半天。

我爷爷昂首挺胸的在工地上走着,一边走一边还在骂骂咧咧地念叨着哪里冒出来一个“刮民党”的亲戚,这样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和他同船过河的那几个女人正从工地伙食团的席棚子里面喝水出来,不知怎么的,突然间他想起蛤蟆嘴在船上说他是疯子的事情,当时他已经对她们不屑一顾的了,这时却十分的计较,好象现在蛤蟆嘴又骂了他似的,忽的一下,一股无名火从他烦躁不安的心胸直往脑门子上蹿,只见他喘着粗气,猛地将绑着麻布口袋的扦担象标枪那样高举了起来,大声唱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就象士兵操练一样迈着军步朝蛤蟆嘴冲了过去。

歇足了气,喝足了水,蛤蟆嘴同着几个女伴一边谈着不知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边从伙食团里走到遍地是石头的大桥工地上来,几个人嘻嘻哈哈的,仰头大笑。突然间,蛤蟆嘴就象中风似的仰着一个黑洞般的大嘴傻笑着凝固住了。只见我爷爷凶神恶煞样的举着扦担朝她冲来,一时间她吃惊得将红巴眼瞪得溜圆,结结巴巴着问:“你,你这人,谁招惹你了?你发疯了!”

“又骂我发疯!”我爷爷气得眼珠子都突了出来,“敢骂贫下中农,你这个人是一个实实确确的反革命分子,反革命分子不能同我们贫下中农在在一起,我要将你赶出无产阶级的工地去!”“啪”的一声,他那扦担往下一劈,照准蛤蟆嘴的屁股抽了一下。几个女的都惊得呆了,木雕泥塑一般的站着。愣了一下,蛤蟆嘴又哭又闹地叫唤着冲了过来,象一头山熊扑倒一只老豹一样,一下就把我爷爷扑倒在地上,然后将他骑着,照着他手膀子上,胸脯子上又抓又咬,任我爷爷怎么掀也掀不开她,于是,只得丢开扦担,勾着手举着拳头朝她那个大屁股上狠擂起来。

蛤蟆嘴的大屁股上肥肉多,擂了半天不见效果,我爷爷一边用一只手抵挡着她的进攻,一边改变了招式,将擂换成了揪,将他那铁棍一般的手指象螃蟹那样钳了起来,狠命地朝蛤蟆嘴的大屁股上掐了一爪。这一招十分见效,蛤蟆嘴立即就象一头被宰的猪大声嚎叫着松开了进攻我爷爷的手,哭喊着捂起屁股。这时,许多人,连同那几个回过神后一直看热闹的婆娘才一下都围了过来。大家拉的拉,劝的劝,那个象我爷爷堂弟的人好不容易才将蛤蟆嘴从我爷爷的身上搬开。但蛤蟆嘴仍然一声接一声地嚎叫,因为我爷爷的一只手还象蟹爪哪样紧紧地钳着他的屁股,直到他从地上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一位有着一个尖尖的红鼻子的干部模样的中年汉子将头上的藤条安全冒摘了下来,问,“咋个能在工地上打架呢?”

“他疯了。”蛤蟆嘴抢先朝我爷爷伸着一个又粗又黑的手指头说。

“你指哪样你指,”我爷爷将扦担一挥,“你实确才是一个疯子,花疯。”

“你说清楚!我那样花?啊,你这个流氓,你光天化日之下揪妇女的屁股。”

“你骑在我的身上,还抓伤了我的‘东西’,你不是花疯是哪样?”

“哎约约,我的天阿!”蛤蟆嘴一下子坐到地上去,甩打着两手又哭又闹地打起滚来,“我咋个会倒八辈子的霉碰到你这样一个赖皮的人啊,我咋个会去碰到你这种人的麻鸡(生殖器)。”

一听这话,我爷爷眨巴了几下眼睛,望着地上又哭又叫的蛤蟆嘴和四周轰堂大笑的人,好象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似的。这时,那个象我爷爷堂弟的人弯下腰去,将哈蟆嘴从地上扶起,凑着她耳朵好象哄小孩样的叽咕了好一阵,蛤蟆嘴终于不再哭叫,拍打着屁股从地上站了起来。这一来,我爷爷确信了那个象他堂弟的人是冒充的。他看见了这‘堂弟’不但哄好了蛤蟆嘴,还走近了带安全帽的红鼻子,同这个红鼻子也鬼头鬼脑地叽叽咕咕的,于是,断定这红鼻子也不是好人。

我爷爷这样想着的时候,红鼻子朝前走进了一步,往人群中间一站,朝大家扬了扬手说:“工人兄弟们,社员同志们,现在事情清楚了,有的人就是觉悟低,怎么能乱讲向前进同志这种无产阶级的贫下中农代表是疯子呢?打豹英雄一点也不疯,他是充满了无产阶级的大无畏革命豪情的楷模!就象一句老话说的,‘也许豪杰本疯子’,如果说充满了这种豪情的人就是疯子的话,这种疯子就越多越好,因为这种疯豪杰越多,我们的大跃进就越有希望……”

我爷爷听着听着,糊糊涂涂的,渐渐地就走了神。红鼻子下边说的什么,他都不能够留意。他奇怪好些人一会儿仰头,一会儿拍手,一会儿又大笑大吼。于是他走近那个象他堂弟的人的身边去,问他这说话的人是谁,他们都在干些什么。象他堂弟的人说这是大桥工地的民工队长,他在向大家讲辩证法,讲豪杰和疯子的事情。于是,我爷爷在迷茫的意识中感到了漆黑一团的脑海里闪电似的划过了一道亮光,一下子觉得心平气顺。他象个小学生一样的走到民工队长面前,立正,敬礼,说:“报告队长,社员向前进报告,我要求参加社会主义的大桥建设,为大跃进贡献力量。”

红鼻子一伸大拇指说:“好!”

我爷爷眉头一愣,轱轳着两只黑黑的鹞眼放下手来:“不对,咋个是我给你报告呢?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是堂堂打豹英雄,贫下中农代表,有‘证明’的,是来考察和传经送宝的,应该是你给我报告才对。”

“对对,是该我给你报告,”红鼻子说着,一甩手,将藤条安全帽扣到头上,一举手,立正,象个电影上的匪兵一样的尖着嗓子叫了一声:“报告!”

第十八章

我爷爷是晌午到达县城的。他扛着扦担和口袋,象一只吃饱睡足无所事事到处闲逛的懒猫,悠悠然然地在街上游荡着。望着满街的标语和红旗,犹如他这只懒猫走进了一群刚出壳的小鸡里去,怡然自得,满足,感觉到一阵新奇和欢喜。虽然他的文化水平不高,但是他的政治觉悟是挺高的,颇令同时代的人们可望而不可及。他不需要识得多少字,他也识不得几个字,他也不用费神去认字,凭着一种野兽般的灵敏阶级情意和政治感觉,他就知道了满街贴着的那些标语口号上写的是什么,其实,光凭那街前屋顶的红旗就能让他,让每一个人感觉得到时代的风彩,时代的沸腾,就能够让他,让每一个中国人激动和兴奋起来!但我爷爷毕境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山民,一个同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农夫,所以,在兴奋之余,他又难免为这披红挂绿的古镇而感觉到有些惶惶惑惑。

走了大半天的路程,又在大街上东游西窜了好一大阵,来到县城中心的三角花园,他已感觉有些疲累,就将扦担和口袋椅在花园旁边的铁栅栏上,在栅栏下面的石座子上坐了下来。

他将烟杆从头帕里抽了出来,裹了一锅烟慢慢地咂着。一边咂一边想:既然来到了城里,何不将县城也考察一番,一来也增长见识,二来也看看城里的大跃进和伙食团实确不实确。但是先从那里开始呢?想了半天,脑海里头冒出来的都只有天主堂、张神父和在天主堂念经的彭老祖祖——堂弟的岳母大人。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昔日他在这些人的面前诚惶诚恐,如今他打心眼里瞧不起了他们。但总得找个打头的地方,想去想来,烟都烧了半截,他的心中还是没有个底。

背痒痒的,他朝后面弯过一只手去,怎么也不好使劲,不但痒痒没有搔好,甚至越来越痒了。他轱轳了一下眼睛,站起身来,将背往栅栏上靠着,也不管哪些过往的行人怎样看他,一蹲一站地来回蹭痒痒,直蹭得全身上下都麻舒舒的。

蹭完痒痒,我爷爷重新坐了下来,将他那双狡滑而又惶惑的黑眼细细地眯着,不时啜起嘴吹出一口青烟,用老鹞一般斤较的眼睛从烟雾里望着太阳底下那些行人的影子三三两两地从脚前的地面晃过,不时又将头抬起望望行人。他们都穿得簇新簇新的,一脸的喜气。于是,他将头低下,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干鱼片一般的破草鞋,再看看已经撕破到膝头上来的巾巾吊吊的破裤子,然后又歪头瞥了瞥街上那些穿得齐齐整整的行人,突然间,“呸”的一声,狠狠地朝旁边的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抹抹嘴,一口接一口地将烟抽得丝丝丝的响。望行人,望自己,他的心里老大的不痛快不高兴。两相对照,自己显得就象叫花子样的寒碜,大大辱没了贫下中农代表和打豹英雄的身份。这是万万不应该的!总得想个法子更更新。他轱轳着眼睛,将那考察和传经送宝的念头暂时放到脑后边去,在鞋底把烟蒂磕掉,嘟起嘴吹了吹,别回脑壳上。一手拿起扦担和口袋,一手摸着额头上那块红淤,好象可以从那红淤里面摸出一个主意来似的,摸了一阵,终于有些迟疑地朝对面的商店走去。

我爷爷现在一门心思的要找一条裤子一件新衣,然后再想考察和传经送宝的事情。他一边捉摸一边朝商店走着,忽然间,就象诳小孩一样往额头那红淤轻轻地拍了一下,感觉到心中一阵亮堂——这到商店找裤子找新衣,岂不正是一个很好的考察机会?真是一举两得!这一发现,让他感到着实高兴,两条香樟子树一般坚实的短腿一下子变的十分的轻快起来,几下子就飘到了商店的柜台前面去。

虽然都是大跃进,城镇还是不同于农村。要在农村,他才不用心焦到哪里去找裤子找新衣,大家穿得都是差不多的,也没有谁会去说你笑你。但在城里,别人不说,你也要感到满不自在。还有住的问题——他忽然想起,就算穿的解决了,这住怎么办好呢?要在乡下,就是荒山野坡,升起一堆野火,也可以过上一夜。城里就不同,你要在哪个壁根或者墙下蹲上一晚,那就不是人而是一个叫花子一只野狗一头畜生了!其实,叫花子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叫花子也是人,但关键的问题是,他现在可不是一般的人,他是一个打豹英雄,是一个贫下中农的代表。堂堂一代英豪,怎么可能去蹲壁根脚呢?这种事情不但不能做,连想都不应该想。他心中叫了一声“该死”,诳小孩样的,又轻轻一掌朝脑门子上的那块红淤拍了一下,暗自在思想上作了一通严厉的自我批评。

批评归批评,问题总是存在的,最后还是想到了天主堂,想到了张神父和彭老祖祖的头上去。不过,这样也好,也可以顺便把天主堂考察一番,看看他们宗教领域是怎么进行社会主义的,念经布道实行了大跃进没得,是不是象人民公社的伙食团那样发圣餐。这清镇的天主堂在县城,考察了天主堂,也算是城市考察的一部份。这真是心有灵犀,不然的话,要想叫他全面考察城镇的大跃进,还真有些着难呢。

不过彭老祖祖毕竟是彭老祖祖,她虽然是我爷爷堂弟——当然不是那个冒充的人——的岳母,不是我爷爷的岳母,但辈份高了一层,老而不朽。前些年我老爸读书一直是住在她的家里,那个张神父也曾给我老爸好多资助,即便是伙食团,两手空空的走亲窜戚去看他们很有些失掉体统,特别是象他这种身份的人,多少总得带点礼物,可身上一文不鸣,又不知道城里的伙食团包不包括商店里的东西,万一要钱要粮票怎么办呢?他真后悔当初没有给朱队长郑三歪借上个三两元钱和一两斤粮票。但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他捏了捏头帕里的介绍信,心想,既然是伙食团,所有的东西就应该是“伙食”的,“伙食”就是大家吃,当然也包括穿,不然还叫什么大跃进。但柜台里头为什么要有人呢?一个老者正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打瞌睡。柜台里有人就意味着要卖了,要卖就要买,要买就要钱。这时,一头肥肥硕硕的大黄狗从外面走了进来,用鼻子冲着柜台脚下嗅了嗅,又从我爷爷的旁边摇摇摆摆地走了出去。我爷爷一下子明白过来:人是冲着狗才坐在那里的——狗们又没有实行伙食团大跃进,哪里有资格来同人分享柜台里的东西?但狗们又不讲道理,所以,柜台里面必得有人。坐人的目的不是做卖买,坐人的目的是为了看护,就象高麻子家婆娘看护那个杨家庄的伙食团,郑三娘看护那个罗卜哨的伙食团一样。想到这里,他突然记起了不知是工作队的张队长还是那个杨家庄生产队的朱队长讲过的社会分工不同的问题。那时候,他老是对这个社会分工懵里懵懂的,这时,心中一亮,忽然觉得一下子全明白了马克思的“分工”的道理。

我爷爷这么想着,心里的石头就完全落下了地。于是,将他那个红铜色的胸脯挺了挺,干咳了两声,用根铁棍子般的小指头轻轻地敲了敲柜台上摆着的那一溜玻璃罐子,同时,弯下腰,将里面装满的各色各样的糕点糖果考察了一遍。

听到敲玻璃罐子的声音,那个打瞌睡的老者将他戴着一顶油腻腻的黄军帽的小脑壳抬了起来,张起长了一圈稀疏胡子的薄嘴打了个哈欠,然后抹掉口边的唾液和他那细细的歪鼻子尖上的鼻涕,这才睁开他那双象山鸡一般精灵的小豆巴眼睛,警惕地望着我爷爷。

我爷爷弯着个腰杆来来回回的逐个把那些玻璃罐子考察了一遍又一遍,观赏了一番又一番,又将腰伸直,努力把他那短粗的牛脖子昂起,颠过来倒过去的把柜台后面货架架上的那些衣服裤子流览了几遍。看过来望过去,这举动让柜台后面的小老者觉得十分的可疑,他立即想起了毛主席“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指示,象吞下了兴奋剂一样,警惕性通电一般的一下就传导到了全身的每一根神经,蝎子般不声不响地梭下他那张加了一个棉垫子的高脚凳,两手就象插在枪套里一样插在蓝布长围腰底下,脚步轻轻地朝我爷爷走了过来。

歪鼻子老者来到柜台后面,用力吸了一下又尖又细的歪鼻子,好象他那小号角一般的鼻洞洞里随时都要有清鼻涕流出来似的。然后使劲张开他那时刻都瞌睡般下垂着的皱巴巴的眼睑,小鼠般机警的望着我爷爷说:“你要哪样?”

“我,我看看,看看。”我爷爷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显得有些尴尬。歪鼻子老者一偏脑壳,眯眯着他那小山鸡眼,不屑地瞥了我爷爷一下,将两片薄薄的嘴皮噘了噘,一转身爬回到高脚凳上去,把双手用袖笼着,象害了疟疾似的缩在那里,不过,那双山鸡眼仍然一刻不停地小鼠般机灵的将我爷爷盯着。

我爷爷被歪鼻子那双山鸡一般精灵的小豆巴眼盯得十分的不自在起来,于是,他那双贪婪的黑眼睛也就不好再往玻璃罐子和柜台子后面的衣服架子发亮了,便就只得在柜台顶和天花板之间的蜘蛛网上转游。那上面,一只绿头仓蝇正在一头灰黑而又凶残的大蜘蛛的魔爪底下挣扎反抗,但任那仓蝇怎样挣扎反抗,都没有从奴隶变成主人,从牺牲变为刽子手,因为大蜘蛛一下就咬断了它的脖胫。我爷爷望得发了呆了,两条香樟子树一般坚实的短腿似乎就象生了根根,牢牢的定在了地上,而此时,他的心里边却又感觉到一阵梦幻一般的迷茫:看来,城里的大跃进和伙食团不象乡下的那样子,乡下的来得实实确确,城里的有些虚华飘邈。此时此刻,他没有能够坦坦然然伸手去将自己想要的东西抓拿过来,他的心中疑虑重重,这就是最好的佐证。如此一来,他便又开始疑疑惑惑,完全忘记了蜘蛛和仓蝇。站了半天,他用眼角瞟了一下歪鼻子,这一瞥,他就象触电样的,一下就碰到了歪鼻子那双在柜台后面的昏暗中闪着亮光的机警的小豆巴眼睛,就象被人用针锥了一下,全身一颤,赶忙又将目光收了回来,终于磨磨蹭蹭的转过身想要走出商店去,心中又有几分不甘。恰好这时,一位塌鼻四方脸,梳着分头,穿四袋服,别着农工牌钢笔的青年走了进来,朝柜台前面一站,叫了声“五条香烟”,歪鼻子老者就象儿子听到老子的命令一样立即就从高凳子上爬下来,到货架上拿了五条香烟来给他。这一切全在我爷爷的监视之下。我爷爷特别注意到,四袋服拿了香烟,根本没有付钱,歪鼻子也没有问

他要钱,只是从柜台中间的小抽屉里摸出一个油污破烂的小本本来弯着腰杆,将小豆巴眼凑得近近的朝上面记了点什么。我爷爷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人家歪鼻子问我要哪样是正确的。你要哪样东西人家就拿哪样东西给你,谁也没有说要卖给你,要收你的钱。

我爷爷在心中将自己狠狠地批评了一番,责怪自己教条主义,不相信群众。责怪自己一时糊涂,不该在心里看扁了歪鼻子。歪鼻子鼻子虽然歪,但思想不歪,况且脖鼻子歪得有灵气、有警惕、有精神。顶顶重要的是批评自己不该怀疑伙食团,不该怀疑大跃进。这样把自己批斗了一番,之后,我爷爷又在心中加强了对大跃进对人民公社对伙食团的坚定信念和决心。终于,等四袋服走远了,他便一挺胸脯走到柜台前面去:

“埃,老哥。”他说。

正朝椅子上走过去的歪鼻子听到他的声音,象个幽灵样的一个旋身转了过来,一点也没有为我爷爷脸上自责内疚的表情有所感动,用他那尖细的声音冷冷冰冰的问道:

“你要哪样?”

一阵风在街上掀起了几片纸屑,冥钱一般飘飘悠悠地飞了进来,我爷爷感到一丝凉意透过背脊,突然莫明其妙地感到了几分失望和消沉。于是便就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回过神来,一边弯下腰去重新考察那些坛坛罐罐,一边显得十分随便地说:“两斤水果糖,两斤鸡蛋糕,两斤桃酥,两斤白糖,两斤……算了,”他直起腰来朝柜台后的货架望去,指着一套兰卡几布的对襟衫说“再要一套衣服,就要那套,对,就是那套兰颜色的。还有,”他将腰间的酒葫芦解下来递过去,“再给我捡好的,叫哪样的,哦,想起来了,清镇最有名的红枫老窖,把这个葫芦灌满!”那情形,就象在自己家里叫我奶奶给他取东西。

那边,歪鼻子老者忙忙碌碌的。这面,我爷爷不时看一看手里的扦担和缠在上面的两只麻布口袋,心里想着:等我离开县城回家的时候,一定要来装他个几十百把斤糖果糕点,整他个四五十套衣服,把这两只口袋都塞满。

本来我爷爷此时此刻也是想将这商店里的什么都来上两斤的,反正不花钱,礼大情大,去到天主堂见张神父和彭老祖祖,自己也有面子。但他又想,既然是大跃进,伙食团,全国都在跃进,大家都在伙食——伙食的意思就是大家吃,那么,他会来拿,难道彭老祖祖就不会来拿。张神父就更不用说了。神父是信教的,一切都是主的,主的也就是万民的,万民的也就是“伙食”。彭老祖祖那里这些东西一定不会少。一时间,他好象忽然看见了一张整日里磨动着的家鼠一样尖利的满是皱纹的嘴,情绪潮水般低落下来。大家都能拿,这些东西就不稀奇。不稀奇,情也就轻,就难得表达他对彭老祖祖对张神父他们的一片诚心。左思右想,他觉得横顺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伙食团就是这个样,我的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反正都是大家的,只要能表达个意思就行了。于是,他叹了一口小气,一边天南海北地思想着,一边等着歪鼻子老者给他将那些糖果糕点和衣服包好。

歪鼻子老者将包好的东西往我爷爷面前的柜台上一放,我爷爷正要谢他,这时,只见他的几个又细又白的手指在柜台上面的一把油光锃亮的算盘上欢蹦活跳地乐呵起来,我爷爷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随着啪的最后一粒珠子清脆地一响,他几个手指就象跳完了最后舞稻的欢乐人儿娇喘着一弯腰停了下来。“老哥,你的东西,总共是十八块三角二分钱,粮票两斤。”歪鼻子抹抹鼻涕,抬起他那张猥琐而又精明的小脸来说。

我爷爷吃惊得一下睁大了一双疑惑的鹞眼:“还兴要钱的阿!”

这一下,轮到歪鼻子老者瞪大他那双山鸡一般精明的小豆巴眼了:“你,你莫不是神经有问题,啊?”

“要你才有问题,你他娘,现在时兴伙食团,刚才那个四袋服要烟你就给烟,我要点糖果糕点你就要钱了,你欺乡下人阿,你?你他娘办事实确不公道!”

这下那歪鼻子也象只小公鸡一样又叫又跳,不甘示弱地乱骂开了。他那猥猥琐琐的样子不知怎么一下不见了踪影,变得凶猛起来。这是我爷爷始料不及的,于是,两个人只得乱抄乱骂。一时间,招来了许多人。看见吵架,他们比学习开会还要积极,很快人就围了一大堆,立着耳朵听的,被挡住了从后面踮着脚尖子努力把脖子象鸭那么往前伸的。我爷爷一看这阵势,忙着将头帕一扯,把里面的“证明”拿出来向人们亮明了身份,立即就赢得了一阵欢呼喝彩声。于是他感觉到理也直了起来,气也壮了许多。同时,那些人好象也听出了一些眉目,便就有人开始评理,说:

“为什么歪鼻子老者要欺负乡下人呢?”

“因为他是做生意的,虽然实行了公私合营,做生意的还是小贩出生,小贩不是无产阶级。”

……还有说他是给大跃进给总路线抹黑。

这一起哄一上纲,歪鼻子一下就给镇住了,丢开我爷爷,转过身去向那些人理论,说:那个年轻人是县人委的秘书,他们在这里买烟是记账的。又说:我爷爷的脑筋不管事,是个疯子等等。一说“疯子”二字,可就把我爷爷惹火了。不知从哪个时候开始,他最愤怒的事情就是人家说他是疯子。于是,歪鼻子话音未落,他就象一头发怒的公牛吼叫着朝他冲了过去,下定决心要消灭这个阶级敌人。但不知为什么,那几个开前帮着他说话的人此时此刻却死死地将他拽住,一边拽一边还大笑着说那歪鼻子是他妈的一个疯子,堂堂的我爷爷是一个贫下中农的代表,打猫英雄,犯不着和这种小人这种疯子一般见识。连哄带拉的,这样一来,我爷爷心中的火气便就消了许多。

这时,那四袋服又转了回来,挤进人群中,问是怎么回事。这一下子,歪鼻子可找到诉苦的地方了,象只耍把戏的小猴绕着主人一样围绕着四袋服,手脚比划着,连数了我爷爷的几十大罪状,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诬蔑他这个社会主义的积极分子是小贩,是剥削阶级。

“赵秘书啊,你一定要给我主持一个公道,好好的治治这个疯子。”歪鼻子讲到最后,连说话都带着哭腔了。

四袋服赵秘书正要发话,恰好我爷爷听到歪鼻子又讲他疯子,一下又跳了起来:“我日你娘的,你才是疯子!”

“干什么明堂!”这一下,轮到四袋服发威了,在清镇这块地盘上,还没有谁敢不给他面子。

四袋服这一吼,着实叫我爷爷吃了一惊,心想:是哪里冒出来了一个多事的,这人莫不是歪鼻子的甚么亲戚?他车过头,棱着一双黑黑的鹞眼仔仔细细地从上到下将四袋服审视了起来。场面一下子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四袋服被审得有些发虚,一双马眼时不时警惕地瞥一瞥我爷爷手中溜坚的扦担。不知是谁放了一个响屁,听得出来是忍着放的,声音虽然不高,但足也打破这种让人毛立的沉默。

“你是哪里来的?”四袋服说。

“你又是哪里来的?”

“这是县人委的赵秘书。”歪鼻子得意地叉进来说。

“实确的呢,我还以为是你家干爸爸,原来是我的儿。”

“你,你骂人!”四袋服气得伸出个拇指朝天一指。

“党的干部是人民的儿子,我是人民,是打豹英雄,论辈分,你就是我的儿子,儿子咋个这样对老子?”

这一下,全场哗然,四袋服简直是气得一股热血差不多将自己那个又亮又阔的脑门顶胀破开去,一把将我爷爷钳住,说:“走,到政府去!”

“到那里去也用不着你来拉我,放开!”我爷爷将身一甩,甩开了四袋服的手,耸了耸肩,说。

“晓得政府是干哪样的不?”

“咋个不晓得,是管事的。”我爷爷说,嘬着嘴仰天打了一个唿哨,两只鹞眼珠子高高地努了出来,放出一种鹰隼般的光亮,紧紧地朝四袋服瞪着。周围的人们也七嘴八舌地跟着起轰,大叫着“儿子打老子。”“打猫英雄,猫都不怕,还怕一个赵秘书不成。”“下定决心,就跟他到政府去,看他把你怎么样!”“不要拉他嘛,既然晓得人家……”说的人往自己的脑袋上指了一指。

一时间,赵秘书有些下不来台,到底是将我爷爷带到政府去好还是不带去好?带去了又怎么样呢?他正在犹豫,我爷爷已将那些东西收进口袋里去分装好,冲着他说:“走嘛,咋个不动了?”他这才对歪鼻子说要两瓶红枫老窖。然后一手拎着酒,一手烦乱不安地插进裤袋,颇有几分晦气地让一大群人跟着,领着我爷爷朝县人委(政府)走去。

那群人直跟到县人委大院的铁门外。

第十九章

走进一间大办公室,好几个人在那里争论不休。赵秘书指了指门边的一张长沙发命令似地对我爷爷说:“你等着。”然后就朝那几个人走了过去。

我爷爷将东西放在地上,站在那里东瞧西看的,一边看着一边“吒吒”着发出一阵又一阵惊奇的声音。自打出了娘肚子起,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白的房间。一张大桌子,光溜溜的摆在窗子边,文文静静的,贤慧得象个女人。那桌面不光照得见人影,他佝偻着头仔细望过去,连胡须也看得见。再看看地上,清一色的全是洋灰抹的,又平又光滑。还有那柜子,热水瓶……这么看着望着,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那两只肆无忌惮的脚杆就扭捏了起来,那双套在腐朽的破草鞋里的肮脏脚板蹭过来磨过去的,感觉到不知往哪里放好了。他真想将自己那两只脏脚提到肩头上来,但试了几次,提了左脚,就得放下右脚,就是不能将两只脚都同时提起,这让他感到心烦意乱的十分恼火。刚才,一走到人委大楼前面,他的心里就为这幢方墩石砌成的占了一亩多地的两层大楼的雄伟气势惊奇得在心里“吒吒”了一回。那时,好象有一股斜气老是在拉着他往后转,脚杆也不是很听使唤。那情形一下子又使他记起过去好多个赶场天挑柴卖时,从路边将这栋宫殿远远地瞻仰的光景,就象我们白天看月亮,夜间望太阳一样;但今日不比往日,毕竟身分不同,胆子也壮了许多,心里边老是有一个声音在鼓动着他:向前进,走进去,下定决心!走进去,向前进,不怕牺牲。过去这里面住的是国民党的县太爷,现在住的是人民的儿子父母官。堂堂贫下中农代表,豹子都不怕,你还怕个鸡巴阿!排除万难,就象走进自己的家一样,走进去,走进去,去争取胜利。这样一来,他就不知怎么搞的,高一脚低一脚的挑着他那两只麻布口袋,一路“吒吒”着跟着赵秘书走进了这间大办公室里。此时此刻,又“吒吒”了一回之后,他正在一提一放,跳花灯一般地为自己的两只山脚的着落恼火着。“拍”一声脆响使他一下停止了蹦跳,抬头望去,只见对面桌子后的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红脸大汉愤怒地一下站了起来,两道固执的浓眉抖动着,一双专横的眼睛火暴暴的,说:

“这简直是胡闹!”

我爷爷一愣:“实确一点,我没有胡闹嘛。”

“我不是说你,”那大汉转过脸朝我爷爷挥了挥手,气呼呼的吞下一口痰液,让那小核桃一般的喉结在壮壮实实的脖颈子前上上下下滚动了一番,这才将气顺过,然后又接着对坐在他旁边那张长沙发上的两个人说:“我说老花和小俞,你们二位,一个是书记,一个是副社长,难道就把握不住他万绍华一个人吗,固然,他是社长不假,要抢收抢种也不假,但是,政策是一定要把握好的,政策和策略是党得生命,万万不可粗心大意。大炼钢铁是最重要的,大炼钢铁是党中央的指示,是毛主席的号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收庄稼是错误的,大炼钢铁就是正确的了。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

“这就是一种辩证的法。”我爷爷不知怎么的将这一通话都听了去,因此,突然象记起了什么似的,忍不住一通话冒了出来,“这就叫反对广种薄收。”

这一回,轮到所有在场的人“吒吒”了!大家都惊奇得一起朝我爷爷回过头来。

“这位……”红脸大汉看了看赵秘书说。

“哦,这位……”赵秘书一时显得有几分尴尬,望了望我爷爷,又望了望红脸大汉。

我爷爷就象老妇人绕棉线一样慢条斯理地解下头帕,把“证明”拿了出来,理理抻,将它递了过去:

“我叫向前进,打豹英雄,杨家庄的贫下中农代表。”

红脸大汉就象望一个怪物样地一边审视着我爷爷,一边将“证明”在巴掌里摊开,眯起他那一双有两个装满了智慧和经验的眼袋上面火暴暴的眼睛,同时,那个象只山羊一般厚道的花书记和象一匹小公马一样精壮的俞副社长也好奇地将脑壳凑到皱巴巴的“证明”前来。这个当口,赵秘书忙着向我爷爷介绍说:

“这是我们县委办公室的高主任。”

我爷爷“哦”了一声,话刚落口,那边几个人一窜哈哈哄笑起来,嘻嘻呵呵的,直笑得前仰后合。我爷爷一双鹞眼却轱轱轳轳的,感到莫明其妙。

笑了一阵,高主任突然住口,说:“不要笑了!”大家这才听到了号令似的一下哑口住下声来。高主任接着说,“笑,笑什么,依我看,这位向代表水平就是高,高,”他伸出一个大拇指,“实在是高!不管人家咋个样,不管人家的‘证明’咋个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说话能说到政策点子上,这就是觉悟。”

“对,对,高主任说得对,这位向代表的确有水平。”花书记那双老羊一般和蔼的眼角充满了赞许的笑纹。

“何不就请向代表到我们那里去给大家作一次关于大炼钢铁与抢收抢种关系的形势报告呢。”小公马一般精壮的俞副社长的马粪蛋似的脸上充满了喜悦。

“好!”“要得!”一听这个建议,高主任和花书记都赞不绝口地表示同意。但是,这一时的兴趣并没有消除他们心中的疑虑,特别是那一张创世纪的“证明”更让他们心里有些象打水漂似的。所以,当高主任将“证明”递给赵秘书,并用一个碓杵一般的指头在“括弧”和“公章”的位置戳了一下的时候,赵秘书从大局出发,脑筋不得不立即来了一个急转弯,就象吞下了醌洋芋一样用力吞下了一口空气试探着说:

“这位向代表是云贵公社杨家庄大队的积极分子,老农会老土改,是不是啊?”见我爷爷点了点头,他又继续说道,“不管是在清乡反霸还是在土改运动中,他都走在前头,特别是在农业合作化运动中,他堪称我们全县人民学习的楷模,因为为了替合作社的一头牛报仇,我们的向前进同志只身与豹子搏斗,一个人就将一头山豹子打倒!你们看,至今他的额头上还有一块红淤,那就是当时与豹子战斗时留下的光辉业迹。”

听到这里,在场的人都“吒吒”地称赞了一阵。我爷爷觉着十分的得意,只觉得额头上那块红瘀烫乎乎的,心也烫乎乎的,全身也烫乎乎的,眼角的湿润也烫乎乎的!也不等别人问他,两只尴尴尬尬的脚杆又变得自自然然的,象两根香樟子树桩那样坚实地钉在洋灰(水泥)地上,作报告一般地比划着说:“实确的,那个时候阿,我一看见牛儿的变成了一个秃桩桩了的血糊糊的前腿,一看见它快咽气时可怜巴巴的模样,还有从那两只象高主任这么大的眼睛里慢慢慢慢地滚出来的泪珠——牛儿也会哭的,我的心都碎了。再一看那头老豹,它还满不在乎的蹲在对面丫口上舔它那两只带血的爪爪,肚皮下面,一根鸡巴还洋洋得意的翘着,你们说哪个不愤怒,哪个不冒火!我就愤怒冒火得什么都不顾了。回身抽起这棵扦担,”说到这里,他弯腰将麻布口袋朝两头一抹,把扦担抽了起来,说,“就朝它追去。这个豹子狗日的,奸(狡滑)得很,它会跟你绕弯弯弯弯绕的躲猫猫,捉迷藏,我从大清早就追它,一直追到晌午时候,才将它打倒。”

“吒吒吒吒吒”,大家又称赞了一回,这时,高主任突然想起两年前他根据当时在云贵一带工作队的总结报告写的一份简报上有一则叫做“新时代农民只身勇斗恶豹”的通讯,但那个斗恶豹的主人公好象不叫向前进这个名字,是叫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了,于是,他对赵秘书说:“小赵,你把前年的《农村工作简报》找出来一下。”然后,又问我爷爷,“你以前是不是就叫这个名字?”

这一问,我爷爷好象一下子坠入了一种迷迷茫茫的梦幻状态,朦胧之中,记得他以前似曾有一个名字,但叫什么呢?“我过去叫什么呢?”他小声地自言自语念叨着,“我实确好象还有一个名字,我怎么想不起来了!”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两个指头轻轻抚摸着额上那块红瘀,这一抚摸好象擦去了些许覆盖记忆的尘埃,他突然隐隐约约地记起,自己以前的名字就是在那个所谓的杨家庄时,那个象我奶奶的人曾经叫过的那个名字。

这时,高主任接过赵秘书递过来的简报,翻到两年前的那个地方,一边觑着眼睛望,一边自言自语地念着:“那个只身勇斗恶豹的人姓殷……”

“叫殷树青。”还没等高主任念完,我爷爷就冲口而出,于是,在场的人都把眼光向着他了。

“你就是那位打豹英雄!”赵秘书说。

“实确的,我就是。”

“那……”赵秘书这才疑疑惑惑地上上下下将我爷爷重新审视了一遍,“你咋又叫向前进了?”

我爷爷一时语塞,怎么叫的这个名字他也搞不清楚,这么一来,他又有些糊涂了起来,好在高主任替他作了回答,说:“这还用问,新中国,贫下中农积极分子,打豹英雄,不向前进,难道向后退?你赵秘书过去叫赵有财,现在不是改叫赵永红了!”

听高主任这么一说,在场的人连连点头。不过,高主任还是没有忘记刚才他那个碓杵一般的指头在“证明”上戳过的地方,于是问道:“咋个他们给你写的‘证明’里边要用括弧括起一个‘猫’呢?”

“这个,你高主任就有些不‘高’了,那头豹子会绕弯弯弯弯绕,等我打倒了它,也绕弯弯弯弯绕的走迷了路,开春时节,来到了一个也叫杨家庄的地头。杨家庄这地头,有时称豹子老虎也叫猫,老虎是大猫,豹子是二猫,我们平时讲的猫猫是老三,所以,猫三猫三就是这样来的,骂人的话不是常常说‘你这个大猫吃的’,‘大猫抓你’,实确就是这个道理。”

高主任花书记他们一边听一边“哎哎”地点着头,但高主任还是没有完全消除他那个碓杵一般的指头底下的疑问:“那你的这‘证明’上的公章咋个不象是盖的,好象是用红钢笔划上去的呢?”

“哦,”我爷爷从赵秘书手里将“证明”接了过来,眯着他那一双因刚才的兴奋还在闪着光彩的黑眼睛,颠过来倒过去的看了一阵,然后象突然悟出了什么道理似的说:“是划上去的,对,是划上去的,当时我走的急,是在河边郑三歪蹲着在磕膝头(膝盖)上划的,要是在家里有桌子,可能还要划得好点。”

“下面的人做事也太不严肃了,一张烟盒纸!”高主任的声音不满地在喉结里打了个转。

“这也怪不得向代表。”赵秘书忙着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也体现了一种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

“倒也是,”高主任背着手在办公桌旁边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在花书记和俞副社长的面前停住,说,“我看,请这位向代表到你们公社去作个报告还是可以的。”

“行行。”“要得。”化书记和俞副社长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这时,赵秘书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将高主任拉到一边耳语了一阵,两个人的眼光还时不时地在我爷爷那两只麻布口袋上瞥过来晃过去的。看这阵势,我爷爷忙将那青杠子木扦担抓在手里,心想,要是他们胆敢在他这两只宝贝口袋上面打什么歪主意,他不但要好好地和他们理论一番——就是到毛主席那里去讲道理他也不怕。他还记得自己的一张豹子皮是献给了毛主席的,毛主席收过他的东西不会不领情。而且,如果需要,他还要用这根青杠子木扦担保卫自己,保卫自己,也就是保卫大跃进的胜利果实,扫除一切来犯者,不留情!

正在他这样想着之时,只见高主任不耐烦地朝赵秘书摆了摆手,提高了声音说:“记在县人委的账上!”停了一下又说,“他这个做法是有道理的,这说明他的思想境界比你我高,要说疯子,全国人民不都成疯子了!”然后他回过身走到我爷爷面前来,满怀深情地抓住我爷爷的两只粗手使劲地握了握。

第二十章

“老哥,本家老哥,”吃完了饭,赵秘书高主任等人一走,伙食团的那几个人收拾完碗筷都回家去了,向司务长就从不知哪里搬来的一张破太师椅上撑起身来,摇动着一脸高兴的肥肉,张着两只面团一般的胖手,走到灶台旁边的大木厨柜去,将一盘盘未动过筷子的炒肉丝、花生米等等放到刚刚抹干净的长饭桌上,一边摆放酒碗筷子,一边朝正坐在门旁矮凳上抽烟的我爷爷念叨着说:“你真是一位大英雄,一位顶天立地的汉子,一笔难写两个‘向’字,我为我们本家出了你这样一位大能人万分的高兴,”他把大冬瓜脑壳朝四周扭了一圈,“人都走光了,我们正好安安静静的吃二轮,放开肚皮豪饮,喝他个一醉方休。”然后走进他睡觉和堆放粮食的里屋去,得意地将一对“红枫老窖”提了出来往桌上一放,搂起围腰擦了擦鼻涕和眼屎,等我爷爷磕灭了烟蒂,在饭桌前坐好,他才象骑马那样把腿一迈,跨过长凳,眯着两只鱼泡眼在我爷爷的对面坐了下来,象狗啃骨头样的呲着牙咬开瓶盖,一边斟酒一边说:

“你看,老哥,我还忘了,你贵乡是哪里阿?”

我爷爷正在想着到花书记和俞副社长他们那个太平公社去作报告的事情,刚才吃饭的时候讲定了,时间就在下个赶场天,那时,他就要站在一张大饭桌或是一个高凳子上,对着成百上千的人讲话,一想起来,心中又是兴奋,又有些害怕。脸上红扑扑的,听见问,冲口答道:“我从人民群众中来。”

“我是问老哥的府上?”

“从杨家庄,”我爷爷这才回过神来,说,“我从杨家庄来。”

“老哥要到哪里去阿,走亲戚?”向司务长两手把盏一样地高举酒碗。

“一路考察大跃进,一路传经送宝,回杨家庄去。”

“哦,好。”向司务长愣了一下说,“这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你老哥,干!”说着伸出一个又白又粗的大拇指,两只躲在酒碗后面的鱼泡眼亮闪闪的笑着,“艾县长都看重你老哥了。”说着,喝下一大口酒,夹了一筷菜放进肥嘴里嚼着。

“艾县长?”我爷爷将举到嘴边的酒碗停了下来。

“是呀,就是刚才吃饭时坐在你对面的那个个子不太高,用大碗喝酒的人。”

“就是那个矮子阿,你咋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的呢。”向司务长有些失望地将腰板挺直了起来。

“何曾晓得。”我爷爷的心里一个疙礅,把端着的酒碗朝桌子上一顿,洒了好些酒水出来。“本家,”他说,“这半辈子,我向前进见过的官除了保长就是甲长,还有就是互助组的组长,合作社的生产队长等等,哪里见过什么县长这么大官,你看我,你这一说,我激动得有些沸腾,全身冒虚汗了。”

那个向司务长巴咂了一下肥嘴,说:“本家兄弟,老哥,你是打豹英雄,贫下中农代表,比这县长也逊色不了多少。”

“这么说我可以当县长了?”我爷爷冲口而出地大叫。

“当然可以,本家老兄,我看你比县长还要威风。”

“真要谢谢本家兄弟夸奖,我可以当县长了!”

“不过,”向司务长举起酒碗,我爷爷也跟着把碗举了起来,两人对饮了一口,然后放下,同时夹了一筷肉片放进嘴里。向司务长说,“县长毕竟还是县长,要在旧社会,我们别说见这么大个官,怕是这大院坝也不能走近,要真走近,不说丢命,起码得脱一层皮。好在是新社会,还是共产党的官讲平等。”

“实确,”我爷爷说,“沸腾这一阵,虚汗冒过之后,我的胆子比从前更壮,这,实确的我是不知道他是县长,要是知道了,实确的要请他县长说一说,大跃进,伙食团,你的也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可是今天下午那个歪鼻子……”一边说着,把碗放到桌面上,解下头怕,将“证明”拿了出来,双手捧着递给向司务长。

向司务长接过“证明”,就象一位长者那样微笑着浏览了起来,流着览着,突然间哈哈大笑,笑得连我爷爷也跟着莫明其妙的傻笑了好一阵子。笑过之后,我爷爷将“证明”收好,又将酒碗同向司务长对举起来。

“我,我想求本家老兄帮一个忙。”向司务长嗫嚅着用酒碗遮住了半边脸说。

一听这话,我爷爷把凑到嘴边的酒碗歪开,问道:“什么事?本家老弟只管讲。”

向司务长叹了一口气,将酒碗放下,说:“这伙食团,天天大酒大肉……”

“大酒大肉好嘛,不过,也不尽然,象我路过的那个罗卜哨,‘伙食’是‘伙食’,但包谷面面都要没有了,邪气得很,人都长得有时象人,有时象蚂蚱(蝗虫)。”

“你看花眼了。”

“真的,你看我这眼睛,会看花东西?”

“不会。”向司务长摇了摇头。

“哎,说了半天,你要我帮哪样忙?”

“这个……”

“说嘛!不要象个大姑娘一样的。”

“好嘛,自家兄弟不说隔外话,这伙食团大酒大肉吃得多了,我反而阳萎了,不能那个了,所以,我想你那豹鞭……”

我爷爷听他一说,嘻嘻哈哈地直笑得前仰后合,但一听到“豹鞭”二字,他一下子就愣住不笑了。一双鹞眼左瞧右看地将向司务长打量着,直打量得向司务长有些发虚,后悔将刚才的话说了出来,这时我爷爷才说:“这个嘛,再商量。”

“本家老兄……”向司务长吐了一口浊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恳求着一把将我爷爷的两手握住,一双鱼泡眼悲哀地将他望着,“帮帮我。”

“哎——饱暖思淫逸,”我爷爷叹了口气说,“看来这房事和吃饭一样重要,我就答应给你半根好了。”

“谢谢了,谢谢了,谢谢本家老哥了!”向司务长一听,连着作了几个揖。

“可我没有带在身上阿。”

“没关系,哪时都行的,只要老哥答应给我就是了。”说着,向司务长乐呵呵的就象垂死的人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一样,哼哼唱唱地又从柜子里搬出一坛子散装的“红枫老窖”来,两个人就你一碗我一碗的,直喝的天旋地转,地覆天翻。

于是,县人委的伙食团变得静静的,除了两个醉汉的鼾声外,听不见半点声息。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阵流水般的叮叮咚咚的声音将向司务长吵醒,他用劲昂了昂他那个沉重的浸在菜盘子里的肥脑壳,努力睁开了一丝鱼泡眼睛,迷迷糊糊之中,看见了我爷爷正把那坛他们没有喝完的“红枫老窖”往自己腰间的那个酒葫芦里灌,于是,他一抻一抻的问道:

“老,老哥,天,天都黑了,你,你要到到哪里去?”

“天主堂。”

“哦——,要不要我,我陪你?”

“不用了,我的本家兄弟。”

“我知道,知道,那里有个张神父。”

“对,实确的有个张神父,我就是想去考察考察他们那里的大跃进,看他们伙食团了没得。”我爷爷塞好葫芦,走到灶前去一边将他那身破衣裤脱下来装进口袋里,换上下午从歪鼻子那里“伙食”来的那套新衣服,一边同向司务长说。

“老哥,你过,过来。”这时,向司务长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居然将他那个粘满了肉片和佐料的沉重的肥脑袋从菜盘子里抬了起来,一边添着顺着鼻沟子淌下来的汤油,一边对我爷爷说,“我,我有个小,小秘密。”

我爷爷以为向司务长有什么有趣的话要讲,于是,放下担子,走到桌子边将耳朵凑了过去。只听向司务长瞌睡迷迷的说:“我,我知道,你,你是个疯子!”说完,脑袋一歪,又大打其鼾的朝菜盘子里睡去。我爷爷一下子气得脑门子上的红印子火烧火燎的,左右看了看,顺手抄起桌子上那剩下的小半坛“红枫老窖”朝向司务长的肥头上浇了下去,然后挑起两只麻布口袋出了门。

第二十一章

彭老祖祖瘦小而又精神,年轻时是个小巧玲珑的美人。如今虽然已进髦耋,但一举一动上无不透出年轻时候的贤淑美丽。见我爷爷,她脸上那片苍白的宗教色彩一下子就销融到了眼角愉快的皱纹里面去。

我爷爷的到来,自然使彭老祖祖十分高兴,特别是他提了那么多的东西,大包小包的,每从口袋里拿出一件来放在屋子中间洗得发白的小木桌上,彭老祖祖就觉得她这间低矮而又阴暗的小木屋里就增加了一分光彩。等到东西都堆码得象小山样的,彭老祖祖也变戏法般地为我爷爷炒了好几个小菜在灶台边放好,并将一瓶不知收藏了好几个朝代的“红枫老窖”找了出来。

“亲妈,我,我吃得饱饱的了。”我爷爷打了个酒嗝,用力睁了睁发涩的眼皮子说。

“吃饱了也要吃,平常我还舍不得吃呢,现在哪样都伙食团了,这些东西还是我悄悄留下来的。”

我爷爷正将一筷鸡蛋朝嘴里送,听到这里,停了下来,说:“亲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有哪样不对?”

“伙食团是大家的事,大家一条心,才能大跃进,如果你藏一点我躲一点,这还成什么体统,这样下去,不要说大跃进,我看就连小跃进都成了问题,实话对你说,我到你这里来,就是想考察考察你们这些居民是怎样‘伙食’的,怎样大跃进的。”

一听这话,正在收拾那些糖果糕点的彭老祖祖就象小偷被人逮住了贼赃一样僵在了那里:“吒吒,这鬼崽,是从哪里一下子学来了这些大道理,你不是说来看看我这个老亲妈和张神父的喽嘛。”

“这只是其一,你知道我从哪里来阿?”

“从哪里,除了杨家庄还会有哪里!”彭老祖祖有些不高兴地朝木桌边的一张条凳上坐了下去。

“只猜对了一半,我从县人委来,从政府来,”说着,他转过身来,“我就是在那里喝得醉醺醺的,要不,咋会这样晚才到府上。”

“你糊打乱说哦。”

“我咋个会对你老人家糊打乱说,”他解下头帕,将“证明”递给彭老祖祖,“如今不同与往了,你知道不,我是打豹英雄,贫下中农的代表,我就要当县长了,县长有什么了不起,一个小矮子,糖果糕点有什么了不起,要好多我都给你拿来。”

彭老祖祖捧着那张神圣的“证明”,看看桌上码得小山似的糕点糖果,又看看“证明”,一时间,绿宝石似的小眼闪闪的,不得不对我爷爷刮目相看了。

我爷爷一边慢慢地品着老酒,一边同彭老祖祖谈起了“跃进”的事情来。他告诉彭老祖祖,乡下现在是一派大跃进的欣欣向荣的美好景象,什么都“伙食”了的,吃饭睡觉不开钱,要喝酒就喝酒,要吃肉就吃肉——当然除了罗卜哨,那里邪气得很,他把它从他的思想里面开除了——要哪样有哪样。他看这城里,伙倒是“伙食”了,但就是有个别的阶级敌人有些欺负乡下人,于是,就详详细细地对彭彭老祖祖讲起了歪鼻子的事情。最后他说:“幸亏我的身份不同,要不,难保不被歪鼻子这个阶级敌人整倒一回,我明天一定要找个机会,再去那里‘伙食’他一次,让他好好地跃进跃进。”

彭老祖祖说:“‘伙食’好倒是好,就是这反帝街,自从一‘伙食’,那几个长年靠要饭过活的叫花子也有个着落,不用去东家讨西家求的,只是我们这念经的又都吃斋,到了‘三、六、九’(农历每月的初三、初六、初九),还同那些大荤的人坐在一起,整条街的人,难保不沾腥,不然就吃不得菜,天长日久,要遭天罚的。”

“可怜阿,信徒们。”我爷爷长叹一声,“天父和观音咋不救救你们呢?看来,外国的神和中国的神都在大跃进滚滚洪流的冲击下投降了,人民当家作主,只有我这个代表才能帮你们解决这件事情了。我来天主堂的目的之一,就是要看看是不是居民和我们农民都一样的跃进,信教的和不信教的都一样的‘伙食’,听亲妈这样一说,我大体倒是放了心,”他象欢呼那样高兴地将两条短膀子朝竹楼笆底下的黑暗里一伸,大叫道,“红太阳江山一片红。”

这一来,彭老祖祖对她女婿的这位堂兄就格外的殷勤了。自从居民委员会将这一条街和天主堂这个大院里每一家的购粮本都收了去,将大家“伙食”在一起,她就不知在上帝的面前祈祷了多少回,在暗地里藏着的观音菩萨的座像前烧了好多次香,希望着有一天能恢复往日的小灶。一想起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几百号人长年累月天天在一起吃饭的沸腾景象,她那颗宁静的头颅就直发晕。特别是在斋戒的日子,谁也不可能为他们这些念经吃斋的做点素菜。居民主任兼伙食团团长毛妈就曾撸手挽臂地对着她们说过:“须知,新社会要破除封建迷信,这条街已经不叫天主街,已经改叫反帝街了,到目前为止,你们能念经已经是不错的了,这是政府对你们的恩赐,是党的光辉给你们的温暖,要是依我阿,早把天主堂查封了。信七信八,中国有这样多的神,比如说玉皇大帝、财神爷、土地爷、灶神爷、猪八戒、孙悟空,你们不信,偏偏要去信外国的什么天主耶酥,这是叛国,叛国还想开小灶阿,啊?从今往后,要是我再听到哪个要特殊,”毛妈说到这里,翻起一双狼眼朝左右两边看了一看,一弯腰抱起一个酸菜坛来,用力朝面前的石坎子上摔去,只听得哗啦啦的一声,那酸菜坛就成了无数的碎块瓦片,“我就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自打毛姨妈那一次发威以后,信徒们就再也不敢提起开小灶吃斋饭的事情。现在好了,我爷爷好象是天主派下来的使者,彭老祖祖看到了希望,一时间觉得她这小屋里有了圣光,有如天主显了灵。“快吃菜,喝酒,”彭老祖祖说着,向鸡伸脖子那样地抻过头,朝菜盘子们扫了一眼,“凉了,我帮你热一热。”

“不了,亲妈。”我爷爷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

“你看我,只顾和你说话,忘了你累了一天,早该歇了,就喝完杯里的那点,洗脸洗脚,上神父那里去睡,张神父还时不时的念到你那大公子哦。”

我爷爷一边洗脸,一边同彭老祖祖说话。彭老祖祖问到我姑姑她们可好?还有我的三爷爷三奶奶他们都在干什么?我爷爷说:他离开家的时候,他们各人都在各人的床上睡瞌睡,可能现在已经起床了,正和全国人民一道大踏步的跃进,说不定有的在纺织厂,有的在炼钢铁。我姑姑已经看好了一门亲,快出客(出嫁)了。彭老祖祖一听,惊奇万分!我那姑姑好几年前就出客了的。于是,她老人家不得不一手拿着个还没有擦干净的淌着水滴的花瓷小碗,一手抓着张水淋淋的擦碗布,象一头受了惊吓的小鹿一样用她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疑疑惑惑的朝我爷爷左瞧右望:

“你不是从杨家庄来?”

“我是从杨家庄来。”我爷爷拉过一张板凳坐下去脱鞋。

“你没得喝醉嘛?”

“亲妈,你不要小气了,在你的这里我才湿了嘴皮子呢。”我爷爷头也不抬地将两只就象刚从土里拔出的树根一样的脏脚放进水里。

“那你从杨家庄来,咋个不晓得你的姑奶(女儿)出客喽?”

“我不是从扬家庄来。”于是他将一个疲惫的头颅抬起,一双鹞眼显得迷迷朦朦的,朝彭老祖祖看了一阵,才回过神,“我是从杨家庄来,哎,亲妈,我不是从你说的那个杨家庄来。”

这一下,彭老祖祖连包在嘴里的糕点也忘记了嚼动,睁着一双绿宝石般疑惑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囫囵着将半块蛋糕吞下胃去,把碗和布放进盆里,用一双惊骇的小手从上到下地将胸口抹了一阵,好象努力要将疑惑和着蛋糕一起消化下去似的。然后才说:“这巴掌大个清镇,哪里来了两个杨家庄,我从小到大,就只晓得一个杨家庄。”然后一折身,指着桌子上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你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买东西不要钱?你不要哄我,大跃进随便咋个‘跃’也跃不到这步田地,象你说的那个‘伙食’除非是土匪窝子才可能的事,主阿——”她象哭诉那样,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清镇街上卖东西的根本就没有歪鼻子。你不要哄我。我可不想吃官司。”

这一来,我爷爷睡意一下就减少了许多,倒是真有几分糊涂和慌张起来了。他把脚放在盆沿上刮了刮,套进草鞋里,走到彭老祖祖的面前去,两手比划着解释说:“亲妈阿,那些东西实确是‘伙食团’的,是哪个都可以随便拿得来的,我只不过表表心意帮你拿来罢了,其实你去照样可以拿!”说到这里,他叉着两手象一只笼子里关着的烦躁的老虎,在小屋里来回踱了几步,一扬手说,“亲妈,你也应该多出去走走了,不是我说你,如今外面的世界跟从前实确的就是两个样子,到处都在搞建设,修桥铺路,大炼钢铁,深翻土地,加高加厚田坎,你见过没得?一人多高的秧苗,庄稼种在房子里,稻子结的不是稻子,你说是哪样?”

“总不会结金子。”

“哎嘿,算你说对了,我就见过,就是结的金子。”

“真的?”彭老祖祖将她那脆弱的细脖子一伸。

“我还敢哄你,这是科学!你也是,成天就守着天主堂这个大院子,顶多是走到斜对口街上的伙食团去,也太,太那个——你太象一只青蛙。”

“你说我象一只青蛙?”彭老祖祖气得两根柴棍似的瘦腿直抖。

“是啊,井底之蛙。依我看,哪一天政府将这天主堂封了,未必不是件好事。”

“哎约,幺,你乱说不得。”彭老祖祖连忙在胸前划了两个十字,然后从桌上

端起了油灯,说,“走,你该去歇着去了。”

第二十二章

圆月被一层云翳包裹着,慢慢地朝天边斜了下去。灰蒙蒙的光顺着房橼斜斜的晃进院来,使半边的墙和半边的空间象在瞌睡一般模模糊糊的。另一半边没有照着的地方黑得就象不见底的深井。一出门坎,我爷爷就试探着将脚抬得高高的,然后轻轻地放到黑古隆咚的地面上。走了几步,进了大院,昂起头朝天望去,若隐若现的月,在它面前老有过不尽的云翳。看四周,渐渐有些清晰,月光照着的和没有照着的院墙上的藤条丛里似乎都藏着人。

一阵风吹过,灯光象受了惊吓,一下倒象一边缩小,终于又立了起来,颤抖着。夜空中好象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随时想要将灯灭掉似的。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影子摇摇弋弋,背也有些凉飕飕的。特别是那些塑满了各种怪物的房橼屋顶,此时此刻,于半明半暗之中望去,好象都是些活的生灵。只有那尖顶,象把杀猪刀高高的立在夜空里,给人几分胆量和勇气。彭老祖祖端着灯走在前面,灯光在她那一张象这夜晚的教堂一样宁静不动的脸上跳跃摇弋。我爷爷跟在后面有些瑟瑟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就象两个幽灵朝天主堂的后院走去。

“这地方咋这样深哦?”进了后院,我爷爷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我记得从前这后院宽宽的。”

“你还好记性,”彭老祖祖说,“从前是宽宽的,好大一片花园,有妁药,牡丹,现在政府叫拿给物资局修仓库了,一个大天主堂,就剩下了前面大院井坎上那片葡萄园。”

“我说我不会记错的嘛。”我爷爷“哦”了一声之后,小声地叽咕了一句,心想:他所看见的所走过的路做过的事情是不容置疑的!两个杨家庄也是实实确确的。既然有了第一个杨家庄,又为哪样不可能有第二个杨家庄?就象人的名字一样,今天叫张三,明天还不是可以喊作王五李六的。彭老祖祖一定是老眼昏花,整日里吃斋念经,有时还不粘油荤,自然糊涂之外还要加上个营养不良,天长日久,脑筋(智力)自然要受些影响,我作小辈的不应该和她一般见识,于是,主动跨前一步与彭老祖祖并排着走在一起,说:

“亲妈,我在政府那里喝了好多,又在你这里小饮,是有些糊涂。清镇应该只有一个杨家庄,我是出来好些年了,不晓得家里的人在干哪样,你问我时,我胡编乱说。”

“难怪嘛,前些天杨家庄来人找你,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过了。”彭老祖祖停下来,灯光从下向上晃着她那一张皱纹密布的自信的小脸,“我说,你说话咋个是颠三倒四的呢,原来出来做了官人,作了官人就不要糟糠之妻?抽空还是要回家去看看,不要学陈世美。”

一时间,我爷爷感觉到头脑晕晕乎乎的,嘴里含含糊糊地答应着。心想,我哄你,倒哄出事情来了,两个杨家庄,到底是哪一个杨家庄来人找我呢?

“你们家真是祖坟埋得好,小的做了先生,老的做了官人,”彭老祖祖一手端着灯,一手将风遮着,嘴里念叨着,“前些年,你那公子在城里念书,住在我这里,我就晓得你们家要出能人,每天早上,你家公子起来好早,天麻麻亮就起来了,将这天主堂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才去上学。有时候回来,他把米淘干净将锅顿上,就端张小凳坐在灶边看书,看书看得迷了,饭烧糊了他都还不晓得。”

彭老祖祖只顾说着,全然没有顾及到我爷爷的感受。一提起我老爸,他好象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了似的,眼前豁然出现了一片阳光明媚的山野景象,一位穿着布衣草鞋清秀端庄的的男孩将背虎着,斜挎着一个打了补钉的干净书包,驼着一捆就连一个成年汉子也感沉重的柴禾——这就是他的儿子,我的老爸——他的心一下子抽紧了。他想:儿阿,老子要是晚生你几年多好,赶在现在来读书,正碰上大跃进,要什么有什么,哪里会让你扛着柴禾去卖钱来买笔墨纸张!

“到了。”彭老祖祖回过身来说。

第二十三章

张神父和我爷爷差不多大年纪。高高的个头上长着一个安详的头颅,头发和蔼而又孤独地梳向后面。苍白宁静的长脸上,一双思考的眼睛躲在在那个智慧的涂满了宗教色彩的额头底下,一副深沉的镜片神秘地思想着。冷静的鼻子底下,两片薄薄的嘴唇显得骄傲而又勇敢。

见我爷爷进来,神父从书本上抬起头,将手上的“圣经”放到书架子里,然后站起身来指着一张靠墙摆着的椅子说:“殷大哥,坐,好几年不见你了。”然后指着另一张椅子对彭老祖祖说,“二娘,你坐。”

“神父,你还好,”我爷爷一边朝雕刻着花鸟虫鱼的做工精美的太师椅上坐下去,一边说,“神父叫我什么?哦——我现在不姓殷,姓向。”

神父正要转身,听到这里,略一迟疑,瞥了彭老祖祖一眼,见她无动于衷的,连忙说:“哦,对对,应该姓向,姓向,向太阳嘛,我们这天主街都改叫反帝街了。”

“不实确,我是叫向前进。”

“这个名字好。”

“你们慢慢的聊,我要回去了。”彭老祖祖站起身来端上油灯朝我爷爷望了望说,“以后要节制点酒量。”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古板。”我爷爷冲着神父刚关上的门甩了一句,然后车过头来,说:“神父,前些年承望你照顾我家向——”他迟疑了一下,“我家殷文华,让他得有个落脚处,读了几年书。”

神父正在往对面墙下的一张木床上理被单,听见我爷爷这样说,象耽心屋角子灯光照不着的阴影会撞着自己似的,慢慢地将腰直了起来,转过身,朝着我爷爷,扶了扶他那副深沉的眼镜,说:“向大哥你也不用客气,我们都是上帝的儿女上帝的子孙,阿门,”他略为弯腰划了个十字,“帮助穷人,行善积德是天父的本意。况且,你那儿子也很难得,他住在彭二娘那里好几年,不但每天帮她做家务事,而且连我们天主堂这大院坝,天天都是他起早来扫的,扫完了才去上学。想起来,我们还欠他的呢。”说到这里,神父闭上眼睛,两手抱在胸前,忏悔了一阵,然后慢慢地将眼睁开,双手缓缓地朝前一张,好象从自己的怀里捧出了一个思想,提高了声音说,“这就象互助组,象合作社,象人民公社。其实,天主教就是一种共产主义,只不过说法不同而也,你说是不是啊?”

我爷爷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说:“实确是有些道理。”

“你儿子在我们这里,天主照料他,让他有饭吃,虽然他没有信天主,但我相信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信了天主。这就象假如你没有信人民公社,但你出来考察或者串门走亲戚,走到哪里都象走到自己家里一样,你的心中不知不觉也就信了人民公社,信了伙食团,信了大跃进。”

“我晓得了,”我爷爷一撑扶手站了起来,说,“打个比方,天主的教堂就象我们的人民公社一样。”

“好,”神父双手朝下一挥劈,做了一个肯定的手势,那个智慧的额头下面,一双思考的眼睛显然为我爷爷这个精确而富含深意的比喻放射出了光彩,“你这个比方正确,贴切!”他一昂首,用手一撸,将几缕披散到前额来的长发梳到安详的头颅后面,用那种作布道时虔诚而又充满自信的,就象是从房子外面的夜空里传下来的,遥远而又低沉,充满激情的声音说,“所以阿,我们将毛主席的像同我主耶酥受难的十字架挂在一起,我们信主耶酥,阿门,”他略略弯腰,划了一个十字,“就是信大救星毛主席。”见我爷爷一脸疑惑,便朝门边走去说,“要是向大哥不信,我陪你去参观参观。”

月色还是那个样子,面前老有过不尽的云翳,朦朦胧胧的大院,教堂就象在昏

暗中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心事重重的怪物。秋夜很凉,夜风吹来,就象冰水浇在身上。一出门,我爷爷就打了几个冷噤。忐忐忑忑地望着屋橼下,院墙上那些奇奇怪怪的雕塑,紧跟在张神父的长袍子后,朝教堂走去。

“吱嘎”的一声,就象一把刀子划在布帛上一样,神父推开了教堂侧面的小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教堂里去。然后神父撇下我爷爷,将那教堂祭坛和四周的蜡烛然了起来。一时间,我爷爷好象来到了一个陌生而又让人惊奇的宁静世界,东张西望地昂着他那个缠了一圈黑头帕的鹅卵石脑壳,一双鹞眼象受惊的野兽那样闪着光,在整个的斑斓空旷而又庄严的穹顶和四壁上扫来扫去,然后将眼光直瞪瞪的望在朝他走过来的神父的脸上。

神父高擎着烛台,下半个脸隐在阴影里,更增加了他许多神秘莫测的气氛。他走到离我爷爷面前一步来远的地方停住,用一根尖细的手指指着旁边墙上挂着的一幅画说:“这里说的是主的一个故事,当初以色列人过红海;”然后顺着墙过去走到第二幅画下面接着说,“浩瀚无垠的红海,无舟无楫,怎么过得去呢?”然后又往前走到第三幅画下面,“‘不要怕,我来开路!’摩西赶到队伍前面,”然后又走到第四幅画下面,“摩西举起手杖,向海中一伸——天空中马上刮起强劲的东风,东风吹着海水,海水向两旁分开,中间凹下去,露出海底,形成一条通路,”然后又走到第五幅画下面,“于是,以色列人度过了红海。”

“崽奥!”我爷爷站在左边墙壁最后那幅画下面,两眼紧盯着画上面一个袒露着胸怀的女人,看见她那对奶子就象两个大白落萝卜样的,忍不住惊奇的叫了一声。

“向大哥,你不用惊奇,”神父还以为主的故事感动了我爷爷,转过身朝斑斓的穹顶和四壁挥了一下手说,“主的故事是一辈子也讲不完的,就象大救星毛主席的恩情。”

“这主真是利害阿!”良久,我爷爷才有些诚惶诚恐地说,“拐棍一指,海水就分开。”

张神父也不答话,庄严地转过身朝正面的耶酥受难像走去。我爷爷抬起头来,看见在那个被钉在十字架的人的旁边,端端正正地挂着一幅用金边像框装饰起来的毛主席的画像。神父不知是对耶酥还是对毛主席弯了一下腰,然后撮着手指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说:“毛主席也和耶酥一样,解放全中国的时候,他说打过长江去,就打过长江去了。”

“是的,实确是这样,他老人家说是要大跃进,一夜之间,我从林子里出来,人们就都一下子跃过来了,伙食团了!”

“是呀,主阿,阿门,天父。”神父连着又划了两个十字。

“你说毛主席和主是一样的,但他们两个哪个更有本领呢?”我爷爷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但神父好象没有听见似的,默默地一声不吭,带着他绕到另一边的小门走出去了。

一进屋,我爷爷就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坐回到太师椅上去。

“看我这人,”见我爷爷这样,神父显得十分抱歉,忙着走到一边去将烛台在书架顶上放好,拉开书架下面的柜门,取出枕头和被子说,“向大哥,你困了,该歇着了。”

“实确,在睡觉上,管他是穷人富人,天主给每一个人的权利都是平等的。”我爷爷伸了伸两条疲惫的手臂,然后站起身来一边解下头帕,一边朝床走去。

“你说得很符合上帝的旨意,”神父用象练太极拳那样缓缓的动作端上灯,一边慢慢地朝隔壁的厨房走去,一边说,“殷大哥,你先睡,我还要烧点茶喝。”

我爷爷一听,赶忙将他那个鹅卵石脑壳从枕头上抬起来,一双黑黑的鹞眼瞪得牛圆,说:“神父,我不姓殷,我姓向!”

神父一听,忙将他那已经跨进厨房去了的一只长脚抽了回来,转过身说,“你看,我一时又搞忘记了,你不姓向,你姓殷。”

“我不姓殷,姓向!现在我姓向,叫向前进。”我爷爷有些恼火地说。

神父忙着点着头说:“哦,哦,我明白,现在时兴这个。”这才慢慢地回过头走进厨房。

我爷爷本来困得眼皮子老是要往一处粘的,经这一打叉,瞌睡一下子不知怎么的没有了踪影,就连隔壁神父那小心翼翼捅火的声音,在他听来都清清楚楚的就象在耳门子边一样,于是,他滚来滚去的翻了两个身,半椅着床头坐了起来,一双黑黑的鹞眼亮闪闪的朝厨房门瞪着,眼巴巴的等着神父进来。

我爷爷一边等一边想:半夜三更的,神父还要自己捅火烧开水,这是极不合情理的事情。神父要是成了个家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但神父能不能成家,他也不甚明白。能成尚好,不能成就苦了张神父了。人生一世,堂堂一个男子汉,长得又是一表人才,连女人都不得睡过,人生最大的憾事莫过于此。想到此,我爷爷喟叹一声。正好,张神父从厨房里走进来,看见我爷爷不但没有入睡,反而半倚着身子在那里长嘘短叹,于是,忙问道:

“向大哥还没有睡着,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情,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我爷爷又叹了口气,将身坐起,说:“神父阿,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现在?”神父朝自己怀里的衣兜伸进手去,怀表还没有取出来,这时,教堂的钟声“铛-铛-铛——”地响起,于是他缩回了手说:“十二点正。”

“我不是说的这个时间,我是说的这个年头的时间,你的年岁的时间,”我爷爷将两只脚一抽,掀开被窝,光着两条腿腿走下床来,“你张神父的年岁和我差不多,已经是脑壳顶上的一竿子太阳了,可是呢,实确的还是孤身一人,每天做完布道,讲完经,还要自己来生火做饭,日子好寒碜。”

“阿门,向大哥,这样很好。”

“你不要哄我了,不好,你和我同样都是男人,我晓得不好。从前呢,还有个法国神父和你在一起谈经论道,信教的人也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不了天天看见漂亮的女人,眼睛不落漠。现在就两样了,就只那些常年住着天主堂房子的象我亲妈彭老祖祖这样的干巴老太在这院子里游来窜去。想起我自己大老粗一个,尚能娶妻生子,而你神父是个有学问的人,同我相比起来,这一世,这人生不是太惨了吗?解放前夕,要是你跟法国神父一起逃到国外那就好了。”

“阿门,”神父听到这里,忙着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说,“国外神职人员也是不能娶妻生子的。从我们信了主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一切就是主的了。阿门。国外,整个世界,象我们这种人是永不结婚的。”

“崽奥,崽奥,”我爷爷听到这里,将他那个鹅卵石脑壳连连晃动着,哇哇地叫着,感到十分的遗憾和可惜,说,“这样看来,从此以后,在中国,实确的就剩下你张神父一个人将天主的恩惠在这方土地上洒播了。”

“这是应该的。”

“阿门!”我爷爷不高兴地念叨着,爬回床去,“这个天主既然不让他的这些神父儿子结婚,为哪样当初要给他们造一个鸡鸡(生殖器)呢?简直是岂有此理!”说完,留下神父一个人呆呆的立在那里,一头钻进了被窝。

第二十四章

反帝街伙食团就设在天主堂斜对面城关区政府隔壁的王家大院里。当街的门头上钉着一块红底金漆,写着“反帝伙食团”几个大字的光芒四射的大木牌匾。从一条僻静的巷子走进去,一个半亩来大的院子,狼籍着污水和垃圾。我爷爷起来得晚,走进反帝伙食团院子里去的时候,太阳就象早已约定要等候他似的悬在那院坝的上空。阳光流水一般的飘洒下地来,让眼睛觉得就象从火苗子上看东西,就连那空气都是晃晃荡荡的。饭桌上,地坝上,到处都是饭粒和菜屑,上面布满了懒洋洋的苍蝇,时而在这里停一停,伸出两条猪鬃一般的细脚梳梳软软的触毛;时而又飞向那里,活动活动翅膀,伸伸腿腿;那些正当年岁的公苍蝇和母苍蝇们更是肆无忌惮的当着老苍蝇和小苍蝇们的面,当着我爷爷的面就在这阳光底下谈情说爱,搂搂抱抱的交配起来。右边院墙下垒得有两个小碉堡似的大灶。此时此刻,一个长得象头小猪样的男炊事员正光着两条汗津津的膀膀,挥动着一把比他长了半截的洋铁铲往那灶上的大铁锅里翻动着炒菜;另一边大灶上,一个起码要两个大男人才能合抱得过来的大甑子正热气腾腾的,一个也长得象那个拿洋铁铲炒菜的男人一般浑圆的女炊事员正踮着脚尖,啜着尖嘴,用她那个扁鼻子去吸甑盖边上泄出来的蒸气,根据那饭香的程度,确定饭已经熟了,便就蹲下身来,把那些冒着烟气和火苗的柴禾从灶孔里往外退。

“请问,”我爷爷理了理他那件新衣服的前襟,将酒葫芦抹到腰背面去,走到那个浑圆的女炊事员身后,问,“你们伙食团的领导在哪里?”

那女人听见问,回过头看了一下,这才站起身来,上上下下地将我爷爷打量了一番,朝正面房子的两扇洞开着的大门里指了一指,就又转过身蹲下去继续退柴火去了。

我爷爷愣了一愣,朝那房子走去。正要进屋,刚好一个五大三粗的厚嘴唇的女人从那两扇大门的昏暗里冒了出来,差点同我爷爷撞到了一起。

“乱钻哪样,找死阿!”厚嘴唇的女人将两只眼睛一瞪。

“我找你们伙食团的领导。”我爷爷朝后退了一步,让厚嘴唇的女人走到院子里来。

“找我阿,不用找,”厚嘴唇的女人一边朝那两个碉堡似的大灶走去,一边挥动着一只黑黢黢的手说,“只要是无产阶级,只管放开肚皮吃。”

“你就是领导毛姨妈阿,我不……”我爷爷本想说“我不是来谈吃饭的事”,但一迟疑,厚嘴唇毛姨妈已将话接了过去。

“不,不什么不,不吃阿,不吃随你的便。”厚嘴唇毛姨妈连珠炮似地放了一串响屁,头也不回地走到那个象只小猪一般健壮的男炊事员旁边,忽喇一下将手伸进菜锅,撮了一箸菜放进嘴里,大嚼着回过身来。

本来我爷爷起床以后就想好了的,自己既然已经是个有些头面的人,要去见反帝街的居民主任、伙食团的领导毛姨妈,除了这衣着上须穿戴齐整之外,谈吐之上也是要齐整的,因为毛姨妈不单是居民主任,还是伙食团的团长,也应该是个有头有面的人。哪知道,一照面,这领导这毛姨妈的厚嘴唇就让他感到了好几分的失望,加上不理不采的态度,那一串专横的响屁,跋扈的耳眼,又使他增加了几分心寒。于是,他将那早先想好的措词,要注意的事项通通的一下子就全抛到了脑壳后面,嘟

起嘴吹了口粗气,全然不管了什么风度不风度,提起一只山脚用劲朝地上跺了一跺,大声呵呵着:“咋个不吃,大跃进,伙食团,饭要吃,事情要谈!”然后瞪着一双鹞眼,伸出一个指头朝自己那个鹰隼般凶狠的鼻头上一戳,说,“你,你毛姨妈门缝缝里看人——小瞧我!你咋个连我是哪个也不问问?阿,你,你目中无人。”

我爷爷这一发着,无异于晴天霹雳,几个人都呆着了。好一阵子,毛姨妈才回过神来,伸了伸她那个差不多根本就不存在的脖子,囫囵着将嘴里的东西吞下肚去,一只手在腰背上叉稳,一只手威严地朝我爷爷一指,说:“我晓得,你是彭二娘的亲戚,前些年来过的,经常将卖不出去的柴扛来寄放在天主堂里。”

这一下,那两个健壮的小个子炊事员也哈哈哈咯咯咯地大笑了起来。我爷爷一下感觉到就象光身子站在太阳坝子里似的有些屈辱。他车头转身的把自己的新衣新裤和新鞋看了几个来回,心想:自己这身份,这衣着与从前是大大两个样的,怎么到了今天这步田地,还要让这两头小猪似的男女来嘲笑自己?这真是要翻了天了,猛然间,热血冲上了他的头颅,耳根子,眼圈,整个的卵石一般的脑袋红红的,好似一口气灌了两斤红枫老窖进去,额上那块红瘀简直犹如一片燃烧起来的枫叶。就象刚出水的鸭子抖掉水珠,我爷爷一甩脑壳,将胸一挺,瞪着眼朝毛妈面前一步跨去:“我是全县都有名的大英雄,贫下中农代表,不是以往挑柴卖的那个人。”

“吹。”毛姨妈双手往胸前一抱。

“县人委的高主任,赵秘书都要敬我三分。”

“做梦。”毛姨妈不屑地将嘴角一撇。

“你这个烂婊子!”突然间,我爷爷感觉到再也忍无可忍了,一下子挥动着两个擂钵似的拳头跳了起来,“我将你这,这这……”他四处看了一看,冲到屋橼下面,举起一个大盐菜坛来,狠狠地朝地上摔去,说,“砸了!”

“噼啪!”毛妈气得张开两只向司务长那样的肥手在空中闪电似的拍了两个巴掌,“咿约,胆大包天,砸社会主义的坛子罗!”说完,顺手抄起窗台上的一只水瓢,嚎叫着冲了过来,照准我爷爷脑门子上的红疤疤就是一下。这一下直打得我爷爷裂了裂嘴,后退一步,闭上眼睛,又一冲,一把就将毛姨妈一头猪鬃似的黑发揪住。一时间,两个人难解难分的就在院子里扭打起来。

就象一对摔跤手一样,毛妈和我爷爷两个人脸对脸地扭着差不多绕了院子半个圈圈。我爷爷渐渐地感到有些体力不支。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想:这毛姨妈的力气咋这样大,比起当初那头山豹子来还要难得对付。特别是从毛姨妈那厚嘴洞里呵出来的热气直搞得他的脑门子痒痒酥酥的,就象有着无数的蚂蚁在上面爬,于是,他也不管触着近看女人的脸会不会将精力分散,把那紧闭着的一双鹞眼睁开。这一睁可就坏了精神,刚好从毛妈的领口之间望了进去,立即就见两个又白又肥的大奶子晃荡晃荡的。我爷爷心里叫声不好,似乎那两个大奶子不是在毛妈的衣襟里面晃荡,而是一下子跑到他那卵石脑袋里面来晃荡了。于是他四肢一松,觉着自己就要往地上摔倒。正在这关键时刻,那个昨天下黑被他浇了半坛子老酒的家门兄弟向司务长恰好赶到,大喝一声“不要打了!”冲上前,将脚插进他们中间,这才把两个人分开。

“你们为哪样打人?”向司务长一边拍打着衣服,一边对毛妈和那两个一直站在大灶边看热闹的炊事员说,“为哪样你两个不拉开?”

两个炊事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脸别转了过去。

这毛姨妈是认得向司务长的,知道他是县人委(政府)的人。这时刻,看见这县人委的向司务长敬着我爷爷好大一截,想起自己先前的德行,颇有几分后悔。须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万一我爷爷先前说的一切全是真的呢?这年头,一个挑大粪的转眼之间就能当上队长社长主任,他挑柴卖的要成一个英雄一个代表是极其可能的事情,看这向司务长对他那个巴结劲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于是,心中除了几分后悔之外,还有一些后怕,但又要顾及到自己的面子,所以嘴巴上还是硬帮帮的,一边理着乱发一边说:“这,这个砍柴卖的,跑到这里来发疯,还,还把社会主义的坛子砸了。”

“你说我是砍柴卖的,从前实确的,”我爷爷走前一步指着毛姨妈说,“你又咋不问问我现在是哪样的身份?”

“哪样的身份,除了挑柴卖,还会有哪样的身份阿!”

“我现在是贫下中农的代表,打豹英雄!”

“真的?”

“真的,我的这位本家向前进同志一个人就打死了一头豹子,”向司务长说,“连县里面的简报上都写得有。”

这一下,那两个背朝着他们在大灶上忙活的小个子炊事员也把身子转过来了。毛姨妈显得有几分尴尬,一下就变得讪笑起来,说:“刚才,请,请向代表原谅,向代表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要是早象这样就好了。我是来给你打招呼的,天主堂那些念经的老太太,她们吃斋的日子,你不要硬逼人家到伙食团来粘荤。”

“哎约,向代表,大跃进,人人都必须伙食团的。”

“我说你的水平就差喽嘛。天主堂就是一种伙食团,毛主席的像都挂在经堂里的,和那个姓耶的,叫耶酥的在一起。那些老太婆,你就让她们自己伙食伙食有哪样不好,这就象小娃娃玩‘过家家’,哪里不一样。”

“行嘛,”毛姨妈想了一下说,“看向司务长的面子。他可是县里的领导,出了问题有他担着。”

“不得关系的。”向司务长挥了一下手说。然后压低了声音凑近我爷爷的耳朵,“我的家门大哥,那豹鞭的事……”

“放心,”我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一定给你。”

第二十五章

自从我爷爷为彭老祖祖等人解决了斋戒的日子不再到伙食团去吃饭的问题以后,他在这天主堂的名望一下子就提高了。布道弥撒的时候,如果他希望,可以自自然然地同神父站在一起,甚至有的时候他还悄悄地站到位置比神父还要高的后面那耶酥和毛主席画像下面的台子上,分享那一群虔诚的信徒、那一群为了上帝的荣光而坚定不移地在中国这艘方舟里破浪前进的天真的老太婆们的膜拜顶礼。

闲着无事的时候,我爷爷这位大英雄就挨着次序的参观教堂里面那些斑斓的色彩,瞻仰那些令人想入飞飞的画幅。他特别感兴趣的是神父向他讲过的以色列人过红海,莫西高举手杖的那一张大画。每次一进教堂来,他都要将画中站在莫西旁边那仰天祁盼、袒胸露臂的美女细细地瞻仰一番,特别是她那两个大奶子,比起毛姨妈的来不但要大,而且更比毛姨妈的紧实饱满。每一看见这奶子,他就不由得两腿打颤,同时心里突然悟到:即便神父们不结婚,还是有乐趣可寻的。乐趣虽然是在画上,但给人的感觉也相差不几,于是心中暗暗敬佩神父的神父的神父,特别是写这“经书”的人“聪明”。

除了到对面巷子里的反帝伙食团去吃饭和抱着两手在天主堂上上下下游荡之外,有时,他也帮着打扫打扫经堂和院子,或者在院子中间的井里吊上几桶水,提起来浇到葡萄园里去。太阳大的时候,就在葡萄园里的石条凳上乘凉小睡。这样晃晃悠悠的过了一些日子。

秋季有一段高温,人称“秋老虎”的时节。一个炎热难当的下午,他仰面倒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小睡。即便是在这葡萄圆的阴凉里,那空气也象是从灶口流出来的热风,直烘得人六神无主,坐立不宁。汗水象小雨天在树叶上汇集滚落下来的珠子的从脑门子上,脸颊颊上直往下跑。喉咙里面又干又燥,如同着了火。他不时坐起,用枕着头颅的上衣擦擦胸口、肚皮,乜着眼瞥瞥旁边地上的空水桶和

酒葫芦,然后一歪身又倒在石凳上面去。

他眯缝着眼睛似睡非睡的躺在那里,干渴不知多少次催促着他起来,到井边去打上一桶水象牛那样豪饮一顿,于是他终于将那双迷糊的鹞眼用力大睁开,将两条光臂一伸,下定了决心,不管怎样,爬也要爬起来到井边去凉快凉快,然后再回来睡。哪知道,他那眼一睁,臂一伸,还没有翻身爬起来,头顶上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就象一串清凉而又干洌的冰菱改变了他的主意。

这一下,他可来了精神,仰着头,将那贪婪的眼光朝整个的葡萄架子顶上一扫,一串串的葡萄就象一挂挂的水晶,就象一掊掊丝线缀起来的闪闪发光的玛瑙,密密麻麻地从架子上坠吊下来,将搭架子的竹条都坠得弯弯的了。我爷爷一收腰从石条凳上坐了起来,仰着头,一边抓过他那皱巴巴的新衣服朝红铜色的胸脯上擦着汗珠子,一边往喉咙里吞着口水。然后将衣服朝石凳上一甩,就象猫抓老鼠那样猛地站起,一把就将他看了老半天的,额前架子下的一挂足有二三来斤重的葡萄串摘了下来。脚一翘,骑到石凳子上,就象吃水豆腐一样朝岩洞似的嘴巴里大把大把地灌了进去。一挂,两挂,连核也不吐,直灌得他那个圆圆的沙锅肚皮凉悠悠的凸了起来,这才抹抹嘴停住了手。

解足了渴,打着嗝,他重又在那石凳上躺着。先前的困倦一时间全都被心中刚冒出来的念头挤掉了!他想:虽然已过了约定的日子,自己迟早是要到那个太平公社去作报告的,这报告一作完,就要一门心思的回杨家庄。离家好长日子,总不能不带点希奇的东西,糖果糕点哪里都好拿,只有这葡萄是稀罕之物,全清镇,除了花荭就是李子,除了李子又是花荭,这葡萄,好多年来,就天主堂种得有,街上偶尔见一点,也是那些小商小贩从外地运来的,味道也不怎么好。要是自己挑上他半麻布口袋回到杨家庄去,岂不是衣锦还乡了!于是,他高兴地一下翻身跃起,走回彭老祖祖家去,拿来一只麻布口袋,就象摘黄瓜一样,将那些葡萄一挂一挂地摘了下来。

我爷风风火火地扯起一只口袋就走,颇令彭老祖祖感到奇怪。她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儿回过头,用那双小兰宝石一般警觉的眼睛从老光眼镜上边将正在经过窗子外面的我爷爷瞥了一眼,回过头去想了一阵,越想越不对劲,只觉得眼皮子老是一跳一跳的,于是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朝葡萄园走来。

才到园子边上,她就看见了我爷爷正在一挂一挂的往那架子下面摘葡萄。每一摘,都象是用刀子在她的心口上面割了一下。愤怒给了她两条细腿以力量,她象一只追啄飞虫的鸡,扑棱着冲进葡萄园里,一把扯住了我爷爷:

“殷树青,你这是干哪样?”

“殷树青?哦,你叫我阿,我叫向前进,我在摘葡萄啊!”我爷爷侧过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她,心想这老亲妈是不是念经念得糊涂了,喊错我的名字也就罢了,居然连摘葡萄都看不出来。

哪知老亲妈并不糊涂,两手将他那麻布口袋一翻,说:“摘葡萄,摘葡萄,这葡萄是乱摘得的阿?”

“我并没有乱摘阿,亲妈,你看,我是好好地一挂一挂地慢慢摘的,每一挂我都是从根把的那里掐下来,一点都没有伤到树树。”我爷爷申辩着说。

这一下,彭老祖祖差点没有背过气去,两只手舞蹈般地扬了一扬,说:“我不是讲你那个乱摘,我是讲你这个乱摘。”

“我哪个都没得乱摘!”我爷爷也有些不高兴起来。

“我是讲,这是天主堂的东西,又不是你的,你咋个拿起口袋来就摘了?”

“阿,是这样阿?”我爷爷搓了搓两手,朝四周看了看,好象要在什么地方找个答案似的,然后有些嗫嚅着回过身来,说:“亲妈呀,你说的这个倒是实确的,这葡萄是天主堂的,既然是天主堂的,就是天主的,天主的也就是大家的。”

“咋个会是大家的?”彭老祖祖一下子显得迷迷惑惑的起来,说:“你不要蒙我,你好好的一个人,咋个会变成这样,这是偷,你快停手,把摘下来的这些送去给神父,要不,我就不认你这个亲戚了。”

我爷爷一听,生起气来,特别是彭老祖祖最后那句不认亲戚的话一下子就让他感到头晕,一股火气忽的一下从心里窜上脑门,脚一顿,说:“你不认我,象你这种落后分子,我还不想认你呢!”

“你,你,”彭老祖祖用一个手指头颤颤危危地指着我爷爷,说,“你这个疯子!”

“你,你这个老鬼,你骂我疯子?老疯子!告诉你,我最听不得的就是人家骂

我疯子这句话。刚来的那天晚上我就有些看出你是一个实确的疯子!”

两个人越吵越厉害,幸好这时,张神父同许多信徒老太太们带着庄重和幸福的虔诚神态从教堂的角门里走了出来,葡萄园里一下子就站满了天主的儿女。

一见这阵势,我爷爷感到十分的兴奋。和一个疯子老亲妈说不清楚的事情,和这些温文尔雅的信徒们说起来就容易得多了!他将两手朝空中一扬,把声音提得高高的如同钟声一般,说:“我说你是个疯子,你不相信。你不相信,你可以问神父,这葡萄是天主的,既然是天主的,就是每一个人的。”他侧过头向着神父,“神父,你说是不是啊?”于是,那一双双朝我爷爷鄙视着的眼睛一下子都疑疑惑惑地向神父转了过去。

神父沉默着,一张脸宁静而又平和。

我爷爷欠了欠身,说:“神父,我们是不是主的儿女阿?”

一丝不安的神情很快就融进并消失在了神父那双和蔼的眼井里去,就象兰天下的一缕云翳被和风吹得不见了踪影,神父用上帝那般温柔的眼光朝四周那一双双虔诚而又善良的眼睛扫了一遍,大度而宽容地对我爷爷略微弯了弯腰,说:“是的,我们都是上帝的子孙,可是,向大哥,你一个人能吃得了这么多吗?”

他这一问,可问到了点子上!我爷爷那双机灵的黑眼睛轱轳着在那个固执的脑门子下面打了一个转,说:“实确的也是,我咋个吃得完呢?我不是一个人吃,大跃进,伙食团,我是要带回杨家庄去给社员同志们吃的。”

彭老祖祖正要说话,神父将一只手抬了一抬止住了她,然后对我爷爷说:“这就对了,阿门,将天主的恩惠播洒到你的家乡去,天主是会赞同的。”然后他仰起头来,朝信徒们高举着两手,“主的臣民要将主的恩惠带去给杨家庄的人民,这有何不好呢?阿门,”他用一个指头朝自己宁静而又聪颖的脑门上戳了戳,放下手转过身来,十分虔诚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只是,向大哥,这葡萄不能久放,久放就不能将主的恩惠带到杨家庄去了。”

我爷爷歪过头朝旁边地上那大半麻布口袋葡萄瞥了一眼,说:“实确,实确的也是。”然后也象神父刚才那样往自己的脑门子上指了一指,同时朝四周的信徒们扫了一眼,意思是说那些人的脑筋有了问题。这一下,那些信徒们好象一下都犯了傻似的,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突然间叽叽咕咕的交头接耳,有的甚至完全失却了天主儿女的庄重,一下子张开掉光门牙的黑洞一般的嘴巴笑了起来。就连彭老祖祖也在同旁边一个拄着拐杖的人称二姑的老太太叽咕,这一来,更加应验了我爷爷先前的猜测——这些人实确是一群疯子。这样一来,我爷爷就顺理成章的认为自己刚才还有些拿不定主意的赶快离开这里的决策就是最最英明的了。

回到彭老祖祖家里,我爷爷将葡萄分在两只麻布口袋里装好,系上袋口,串进扦担,说:“亲妈,我要走了。”

彭老祖祖头也不回地将她那薄薄的嘴象老鼠般尖尖地嘟着,好半天才举起一只蒿杆一般的细手摆了摆说:“你以后不要来了。”

我爷爷想她有些糊涂,也就不再理会。一侧身,把肩放到扦担底下,手一抹,将酒葫芦扒到腰后,担上两小半麻布口袋葡萄就朝大门外的街上走了出去。

第二十六章

自从一寻到了县城,我爷爷也就寻到了回自己那个杨家庄的路,就象吃了一顿大板栗一样,心中也就踏实下来。

我爷爷原来的计划是要到三角花园歪鼻子看护的那个商店去装上他一二十斤糖果糕点的,但走了一截,出了反帝街,才过丁字口,那两半麻布口袋水晶葡萄就使他有些气喘嘘嘘的了。于是,他停了下来,在路边的石坎子上歇了歇气,便就改变了主意。他想:早知这葡萄如此的沉,当初就应该少摘一点,免得老亲妈生了那么大的气,就象是摘了她的心肝似的。不过,话说回来,老亲妈虽然糊涂,但她这也是一种热爱集体的表现,等有了机会,自己还是要将她表扬一番的。这葡萄如此的沉,这一去,不知一路上还要耽搁多久,如果再在上面压上些糖果糕点,等走到了杨家庄,不都全成了烂果稀汤!现在整个天下都是红彤彤的,哪里没有东西可装?到处都有东西可拿。还是先将这稀罕东西挑回家去,再在房前屋后修他几间大仓房,以后出来,叫上全家老小,吃的穿的盖的,能搬的都搬些回去,把它装得满满的,将来的日子就好过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将担子担了起来,顺着街道朝前走去。在经过三角花园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在公私合营的大跃进商店的柜台里边,那个歪鼻子正觑着一双小豆巴眼坐在货架子前面,又象原先那样半睡半醒的提高警惕打瞌睡,于是,便一耸肩,把担子从左面换到右面,鄙视地在心里向那似睡非睡的歪鼻子扬了扬拳头,说:算你个怪物运道好,如果你不是那样一个阶级敌人,我就要从心里

边给你敬个礼了!这么一边想着,他又将担子换回到左肩,一打斜穿过街口,不知怎么的,也不辨东南西北,顺着大马路就兴高彩烈地朝县城外边走去了。

来到城外,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那些在田野里飘飘扬扬的红旗,哪顺着庄稼地荡涌而来的歌声,他的一双鹞眼轱轳着,心中潮涌似的一阵又一阵狂喜!

向前进就要回家去了!就象人们摆的那些故事,他出门来的时候还是一文不铭,而返家的时候却是衣锦还乡!

他顺着大马路走着走着,直到爬完了一个大坡,离得县城远了,分叉走到小路上去了,看不见了城郊的田野山头那些飘扬着的红旗,听不见了那些涌来荡去的歌声,这才渐渐有些觉得不对头起来,愣着脑袋东张西望了一阵,肯定这实确不是他想要走的方向。

他惊奇地站在那里,心里嘀咕着,自己怎么会朝来县城时的路往回走去呢?这一走,岂不是又走回不久前离开的那个杨家庄去了,那样一来,谁知到哪个猴年马月才能走回自己的杨家庄阿!而且,往回走本身就是一种倒退,倒退就是复辟,倒退就是犯罪,倒退就不能够实现那些个主义,这是历史和人民所不允许的!想到这里,他哄小孩一般朝自己脑门子上的红瘀爱抚地拍了一拍,自言自语地笑了一下说:“好你个向前进,你要是往回一走阿,你就不是向前进,你就是向后退,你就是那个他们叫的殷树青了!幸亏你迷途知返还来得及,要不,象这样走下去,你不走到地富反坏右的道路上去那才怪呢!”于是,他又在心中狠狠的将自己批斗了一回,折过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穿过县城,来到南门外的公路上,他已是累得气喘嘘嘘的了。看见那些从旁边开过来驶过去的汽车,突然间,他那双黑黑的鹞眼一亮,一个梦想就象那一团团车轮子后面扬起的尘雾似的在他的脑海中冒出来了。这梦想虽然有些忐忐忑忑,想着不太可能,但他怎么也不能将这个梦想从脑壳里头赶掉,这梦想倏忽之间,就成了一株信念的小树,牢牢地在他的脑壳里头生了根——他要想个办法坐一回汽车!如果能坐上,就不枉他为人一世了。

主意一定,他一路走着,就一路拦车,但每一辆车都嬉戏地带着一股尘烟离他而去。本来走了半辈子山路的我爷爷是不在乎走他几十华里马路的,但此时此刻,他那脑筋怎么也转不过弯弯来,就象认定了大跃进的目标一样,他认定了非得要坐一回汽车不行,不然,这就大大地辱没了他的身份。但这汽车不同于马车,马车可以伸手拉住马爵子和车夫套个近乎,这汽车跑得飞快,想要和车夫说句话比同风打招呼还要困难,更不要说耳语着套近乎了。于是他想,现在首要的问题是要想办法能够让一辆车停下来。要叫一辆气车停下来,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唯一的办法就是拦车,但万一汽车刹不住压上自己呢?想来想去他还是想出了一个保险的办法:选择一个汽车爬得慢的大坡,万一汽车开近了不停,自己逃跑还来得及。

这么一想,在爬到离县城好几华里的望城坡的时候,我爷爷终于迟迟疑疑的,前后左右看了看,选定了离坡顶不远的一个地方,在路边找一棵大树将担子椅着放好,然后走到路中间,双腿一盘,点上一锅叶子烟坐了下来。

这里正好在两座大山之间,晌午的太阳火爆爆地从背后的丫口烘射进来,透过头顶上高大浓密的行道树,婆婆娑娑的洒下一片片光怪陆离的,让人感到暖洋洋的色彩。我爷爷眯缝着眼,巴咂着烟。叶子烟的味道甜丝丝的,烟雾在斑驳的光影之间袅袅绕绕,煞是好看。一锅烟还没有烧完,他就迷迷糊糊地,上眼皮直往下眼皮上粘,也不再巴咂,一丝口水冰棱样的顺着嘴角吊了下来。不过,心中时刻在记挂着这里是一个危险地盘,所以,就只能坚持着半睡半醒。半睡之中,时刻准备着逃跑。半醒之中在梦里酣睡。就这样,不知过了好些时候,当汽车喇叭发疯一样“呜”的一声在他身后的坡顶突然响起时,他就于半睡之中一个鱼跃跳起,犹如脱兔一般忽的一下逃到了路边的坎子上去。

一辆卡车呼呼隆隆着从坡顶直冲而下。司机生气地不知骂了一句什么。我爷爷拔出烟杆,呸了一口,握着两个拳头冲着那飞驰而去的汽车狠骂了几句。这一折腾瞌睡也就没有了踪影,才发觉自己一身汗津津的。

本想就此收场了的,但他又实在是有些不甘心,折腾了这半天,车没坐成,反而受了一阵惊吓,日后想起来是于心有愧的,于是,一折身又气鼓鼓的走到刚才的位置上坐了下去,只不过这回他将面朝坡下一改而为面朝坡顶了。

坐下不久,一锅烟还没有卷好,背后就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汽车马达声也听得清清楚楚的,就象雨天发了山洪一样。他愣过脖子朝身后斜瞥了一眼,那是一辆墨绿色的小汽车,象头小马驹一路呜叫着响着喇叭冲了上来。但坡陡路长,我爷爷早就在心中计划周详:上坡车子慢,万一走到近前它还不停,自己逃开也来得及。于是,他便不再理它,只把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根据那嚎叫的程度,时时在心中测定着它与自己的距离。

汽车响着喇叭发疯一般的吼叫着冲了上来。我爷爷将烟杆拔出嘴外,红铜色的胸脯后面,那心鼓棰一般叮咚叮咚的将胸壁敲得闷响。全身的每一绺肌肉都象满弓上的弦,随时可以将他一下射到马路外面。他喘着粗气,两只耳朵象兔耳一般警惕着那车声响动的每一细微变化。忽然感觉到一股热流向后背涌来,回眼一瞥,那头墨绿色的怪物那头象个小马驹似的东西就在他的后心喘着粗气。他全身毛立,打了一个冷颤,就象先前那样鱼跃着从地上弹起,一下就跳到了路边坎子上去。与此同时,汽车也“哧”的一声停了下来。

“找死,你在路中间坐起干哪样。”一个高颧骨斜眼睛的年轻司机将他那个小平头从窗子里愤怒地伸了出来。

“找死,这个年头哪个会去找死,”我爷爷拍打着衣襟从土坎子上走了下来,说“小兄弟,我想搭个车。”

“哼,搭车,这又不是客车,随便搭的阿,我看你是发疯了。”

“咳!我今天硬是倒霉,又碰上你他娘的一个疯子。”一听到小平头说他发疯,我爷爷气得眼珠子在额头下高高地努起,大声嚎叫着说。

小平头两个高高的颧骨气得就象烧红的烙铁,一双斜斜的狸眼惶惑地盯着我爷爷傻看了一阵,说:“我看你真的是有点疯哦。”

“我疯?我疯!”我爷爷东张西望地指着自己的鼻尖子,好象要找谁评理似的,突然间一回身,在路边抓起一块石头叫着就朝小平头冲了过去,“你也说我疯,你和歪鼻子等人实确是一伙伙的,你是他妈个阶级敌人,只有阶级敌人才说我疯,我要砸死你!”说着,一扬手,将石头高高地举起。

就在这时,后面两边的车门打开了,一个高个子的长着一张长长驴脸的中年男人和一个长着一个玩皮宽下巴的大辫子姑娘分别从两边车门跳了下来,一左一右,猛地紧紧将我爷爷的手拉住,一边拉一边劝说着:“老大哥,不生气,不生气,我们这位梅司付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哼,开玩笑也不能这样开阿,”我爷爷将石头朝路边一丢,拍了拍手,拉起衣襟扇了扇风,说,“大热的天,你看,开这样一个玩笑,整出了一身汗,实确是不值得,”一边说一边走到路坎子上,解开口袋,揪了好几挂葡萄走回来朝小平头和高个子驴脸等人一递,说,“吃挂葡萄,也不了解了解我的身份,这种政治玩笑以后不要开了。”

“这……”几个人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吃麻,又没有毒药。”我爷爷说,“我是实实确确的贫下中农代表,还是打豹英雄,上过报的。”

“那就不客气了。”还是小平头梅司付机灵,将那狸眼眨了一下,接过葡萄说,“你大哥上过哪家报阿?”

“哪家都不是,”我爷爷将葡萄递给高个子驴脸和宽下巴姑娘,说,“是政府的简报,而政府的也就是我的,人民当家作主,算不定好久,我就要当县长。”说着,他解开头帕,把那张伟大的“证明”拿了出来。

“哈……”看完“证明”,宽下巴姑娘笑着大嘴一张,将满嘴的葡萄汁喷了出来,然后勾着腰把“证明”递给高个子驴脸,捂着肚皮蹲到了路坎边去。高个子驴脸接过“证明”一看,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值坐在车里,将脑壳伸出窗外,趴在车窗上吃葡萄的小平头一抬身从高个子驴脸的手里抓过“证明”来一看,也噗的一下笑得前仰后合的了。这一笑,又让我爷爷感到空前的莫明其妙。他一跺脚,说:“不要笑了!笑个哪样鸡巴哦。”这一吼,还真灵验,突然间几个笑得天旋地转的人都静静地不出声了。

“有什么好笑的,啊?”我爷爷从小平头手里把“证明”拿了过来,愤愤地甩了几下说,“我这‘证明’好象是笑柄一样,啊,每次拿出来,都要让看的人笑上一场,怪事!我咋个不笑呢?噗——噗,”他嘟起嘴朝“证明”上面吹了吹,好象上面粘了灰尘似的,然后仔仔细细地折起来放回头帕里包好,“我这‘证明’县里的高主任都信,难道你们还怀疑不成?”

“不不,我们决不会怀疑一个贫下中农的代表,况且,我们一看你的模样就象一个英雄,我们是高兴才笑的。”小平头狸眼滴溜溜的一转说。

“我们梅司付说的也是我们想说的,你看,我们总不能说看了你大英雄的‘证明’后把脸板起来嘛。”宽下巴一扬手,将她那条粗黑油亮的大辫子朝后一甩说。

“实确有些道理。”我爷爷沉吟般地埋下脑壳,然后将头一扬,说。

高个子驴脸看了看表,然后走到小车旁边把车门拉开,说:“那就请向老英雄上车,时间不早了,还要赶路。”于是,几个人帮着将我爷爷的两半麻布口袋葡萄提上吉普车去,在后座里面安顿好。然后让我爷爷坐在前排驾驶员旁边。小平头发动了汽车,一轰油门,这头墨绿色的怪物又象一头小马驹似的,欢叫着朝马路上狂奔而去了。

第二十七章

坐在车上,就象一个贫民突然之间坐在了皇帝宝座上一样,我爷爷感觉到心胸一会儿紧缩,一会儿博大。两只手爪放在屁股两边,将软软的座垫紧紧地抓着,生怕那汽车的一颠一簸,会将他从窗子筛到外面去似的。刚上车时的发窘和别扭都象叶子烟雾一样飘散不见了,紧张和得意有如一对孪生兄弟般地在他的神经在他的脑海在他的意识里相拥着嬉戏起来。得意让他那倔强的嘴角朝古板的两颊翘了上去,紧张使他那双自信的黑眼充满了恐慌。汗滴珍珠般顺着他冷静的鹰钩鼻尖往下滚,他就象一个愉快的傻子惶惑而又愉快地望着前面那条灰带子似的马路从自己的屁股下面钻过去。他甚至下意识的将屁股抬高了几次,生怕那急驰而过的马路会把自己的屁股和雀雀(生殖器)擦伤。但同时,一个得意的孪生兄弟般的声音却在他的心底里念叨开了:杨家庄有哪个坐过个这种小马驹似的汽车?没有,只有他向前进,只有他这个打豹英雄,只有他这个贫下中农的向代表。他真是不枉一世,光宗耀祖了!

坐位软得不能再软,他将两只手紧紧地抓着,就象当年抓着郑三歪他娘的那两个大奶子,紧张之余,感觉到心里边喜气洋洋。遇到小坑凹处,汽车一颠,将人弹起来,晃晃悠悠的。于是,他一咬牙,要将那紧张赶走,就象小娃娃闭着眼睛坐摇椅把两只惶惑而又愉快的眼睛闭上。渐渐地,心里边不再打架了,紧张和得意都变得懒懒散散,自己也就有些瞌睡起来。

“向同志准备到哪里去呀?”这时,高个子驴脸从后面递过一根纸烟来,将半睡中的我爷爷吓了一跳。

我爷爷侧过身来双手接过纸烟,乜斜着朝窗外看了一眼,汽车正过姬阊桥,于是他说:“我阿?我沿着社会主义的大道向前进。”

宽下巴姑娘噗哧的一声笑了起来,说:“哎约,这位向同志,你真的硬是会说话哦,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向前进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大目标,但每一个人又有具体的事情,具体的小目标,具体的家,我们老汤是问你具体要去哪里?”

“哦,忘了介绍,”高个子驴脸把香烟从嘴上拿了下来,说,“我姓汤,叫汤跃进,她姓方,叫方小盼,我们叫她方向盘;司付你已经知道的了,姓梅,叫荣光,为了方便,大家都叫他梅光荣。我们都是省报的记者。”

“恩,好,很好,你们几个的名字都取的实确是好,方向盘、梅光荣、汤跃进,我叫向前进,我们真是千里有缘来相会。”我爷爷激动地大叫着说。

“哎,向代表还没有告诉我们他要到哪里去勒?”宽下巴说。

“杨家庄。”我爷爷腾出一只手来抹了一下嘴角的口水说。

“杨家庄在哪里?我们是去太平公社拍照片的阿,你不要坐过站了。”

“太平公社?”我爷爷黑黑的鹞眼一亮,突然记起了高主任要他去太平公社花书记和俞副社长那里作报告的事情来,说,“太巧了,我正是要去太平公社作报告的阿!我们同路,你们正好给我也照一张作报告的像,照一张传经送宝的像。”

“向英雄传经送宝,我们当然要给你照像喽,这是我们份内的事情,我们记者就是干这个的。但我们先要知道你传的经和送的宝,能不能也先说点给我们听听,好让我们开开眼界阿。”高个子驴脸从他那件旧军服的大口袋里面掏出了笔和本子,将他那个黢黑的下巴伸到了前排坐位上来说。

“我们那里的庄稼阿,不,是杨家庄的庄稼阿,实确是好,”我爷爷深沉地吸了一口纸烟,把身子车过来朝着后面一排坐位说,“每个包谷都有一尺二三长,稻子全部结的都是金子。”

“啊?”卡嚓一声,宽下巴将像机放下,高个子驴脸从膝盖上的小本本上抬起头来,吃惊的将眼努着,连驾驶员小平头也不解地一边开车一边把他那一张高颧骨的有着一双狡滑的狸狸眼的脸朝我爷爷这面转了几下。

“你们不信?”我爷爷就象受到了冤屈的土匪一样大喊大叫起来:“真的阿,这实确是真的,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们,不,他们杨家庄那庄稼全都是种在仓房里的,不信你们可以去参观的阿!”

“看来,我们是要找个机会去看看的了。”沉寂了好一阵子,高个子驴脸说。

“种在仓房里,那他们的地里不种庄稼了?”驾驶员小平头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那声音就象一只受惊的母鸡发出来的。

“种,咋个不种,只不过田地里的庄稼就要比房子里的庄稼差得多了,所以,就要讲科学,深翻土地,加高加厚田坎,要让房子外面的田地都变得象房子里面的那样,包谷亩产二千二,稻谷亩产五千斤。”

“过去一般的来说,包谷亩产有多少?”宽下巴方向盘问。

“一般啊,”我爷爷沉吟了一下,说,“一般四五百斤。”

“稻谷呢?”高个子驴脸问。

“七八百就了不起了。”

“那,这一下要增产好几倍啊?”宽下巴吃惊得叫了起来,那双刚才还是十分玩皮的眼里充满了疑惑。

“这你就多虑了,方向盘同志!”

“我叫方小盼,不叫方向盘。”

“方向盘好,就叫方向盘。方向盘,工作队的同志讲了,关键是思想,每一个人都要把握好思想上的方向盘。思想上的方向盘把好了,地也就种好了。因此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毛主席教导的‘人定胜天’。”

“可是,再有多大胆稻谷也不会结出金子阿!”

“我说的是实确的。”

“我不信。”

“你们两个都不要争了,”坐在旁边好一阵子都没有开口了的高个子驴脸这时将笔记本一合,插进话来说,“方向盘,我看向代表说的不是不可信,人工合成胰岛素就是一个例子,胰岛素是蛋白质,蛋白质是生命的基础,既然生命的基础我们国家都能合成,这稻谷结金子又有哪样不可能呢?况且这稻骨和黄金都是碳元素,说穿了,是一路货,只不过元子排列不同而以。”

“我倒是弄不明白了。”方向盘一脸疑惑。

“嗨,”我爷爷说,“这就象用黄豆做豆腐,黄豆也可以做成豆浆豆芽豆饼,一个道理。”

“想来也有些说得过去,这也符合当前的大方向,树红旗,树样板。”方向盘好象一下子显得有些疲倦。

“这就是政治,就是思想。肚皮饿不饿,是凭思想的,三天不吃饭,只要思想上不俄,就可以说肚皮不饿。”高个子驴脸把烟头朝窗外一扔,说,“当年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你说他们饿不饿,肯定是饿,有的人就因此而送掉了性命,但是,一些人却活过来了,冲破敌人的围追堵截当了英雄,靠什么,靠的就是思想,毛泽东思想。”

“对,实确就是这个道理!”我爷爷高兴得松开抓着的椅垫,两手一扬,汽车正好转弯,将他一下就朝旁边摔去。方向盘惊叫一声,赶忙和着高个子驴脸一起从后面弯过身去把他扶了起来。

“没有伤着嘛?”方向盘问。

“看看闪了腰没有?”小平头将车速减慢了下来。

“没得关系,没得关系,”我爷爷把身子紧贴着坐背靠稳,抓牢了坐垫,说,“这车子里头翻斤斗就象小娃娃在床上打倒立,不碍事的。只要三面红旗不倒,我哪样都不怕。”

“天太闷热了,我们在前面小河边停下来歇一歇,洗把脸再走?”小平头说。

的确,每个人都感到全身汗溽溽的,小平头的这一提议,立即得到了每一个人的赞同。

汽车在一个转弯的地方靠着路边停了下来。大家都懒懒地走下车,活动活动了腿脚,然后朝河边走去。

第二十八章

“你发那门子呆阿,方向盘?”高个子驴脸将他那个水淋淋的驴头从河里抬了起来,看见方向盘蹲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望着远方发傻,于是,站起身来,一边用毛巾将头擦干,一边走过来问道。

“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老汤,”听见问,方小盼回过头来,一边把毛巾拧干,搭在肩头上,一边把她那个活泼的宽下巴朝在不远处的灌木丛旁坐着抽烟的我爷爷一努,说,“我们何不就以这个叫向前进的人为模特创作一幅作品呢?”

“拍他?”高个子驴脸斜愣了我爷爷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凑近方向盘的耳朵,说,“这老者有些疯疯颠颠的。”

“他哪点疯疯颠颠?”

“我有这个感觉,你看他说的那个杨家庄的包谷亩产二千二,稻谷亩产五千斤,简直是莫名其妙,还要结金子!”

“哎,你刚才在车上不是也赞同他说的喽嘛?”

“我,我也不知道,这老者就象会施魔法,我都不知道自己咋个会同意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歪道理的。”

方向盘一扭头,半含讥讽半含情地冲着高个子驴脸作了个鬼脸,说:“我不管他疯不疯,我看你才有点疯,枉自你还搞了这么多年的宣传工作,干革命,不得热情咋个行,一有热情,就是疯,我看,全国人民都疯喽!”

“乱讲不得!”

“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我怕个哪样?”

“忘了前年的‘反右’,你不想活了!”

方向盘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朝嘴上捂去,同时象那种受到了惊吓的小兔一样将两只眼睛朝四周一愣,同高个子驴脸恶作剧一般的笑了起来。

“不过,我觉得,从前别的那些记者拍的丰收景象的照片不外乎一个小孩子躺在稻子上面,而我们要来一张引起轰动的,所以,我突然有了一个创意。”

“说给我听听。”高个子驴脸将毛巾搭到肩上,摸出一只烟来点着。

“看,老汤,”方向盘一转身,激情昂扬地指着面前的远山近水说,“我们何不打破老框框,拍一张兰天下,小河边,一派丰收的田野,一位老农坐在稻田里结满了金子般的谷穗的上面,手持烟杆,满怀着喜悦遥望远方。”

高个子驴脸一拍巴掌,说:“妙,妙极了,不光坐在稻子上,还可以坐在玉米树树上面,而且,我们还可以以这位向前进为题,搞他一篇专访。”

“妙!”

“哎,如果是拍照片,他额头上那块红瘀咋个办,把画面都破坏了?”

“这我想到了,我们可以专门就他这个红瘀介绍一番,红心红思想红额头红印记。”

“但是,”高个子驴脸两手一摊,说,“这稀稀拉拉的稻子,他咋个坐得上去?”

“把几块田的稻子割了集中起来不就得了,屁股底下垫根木桩,画面上绝对看不出来。”

“我是说,镰刀在哪里,哪个来割?”

“死脑筋,难怪你长了个驴脸,我们不是去太平公社吗,教他们发动群众来割嘛。”

“这种作假的事情人家干不干哦?”

“咋个会不干,为他们贴金的事情咋个会有不干的,打起灯笼都难得找,况且,这不完全是造假,这是一种艺术创新。”“对,你方向盘这样一说,我心里就踏实了,难怪报社的人给你起了方向盘这个雅号。”

“瞎吹。”

两个人边说,边高兴得手舞足蹈的。这时,小平头也从树林子后面拉空了出来,朝他们招手。于是,大家都坐回汽车里。

第二十九章

站街公社就在马路边的一间大瓦房里。瓦房旁边有棵老槐树,老树的身子佝偻着,就象一个历尽仓桑的老妇人一样。那间大瓦房就如一个弃儿一样忧伤的隐伏在这老树的怀中。

瓦房大门口左右两边各挂了两块长长的大招牌,黄昏里,从马路边望进去,还在十分崭新。走近了看,左边的牌子上是白底红字的“太平人民公社”,右边的是红底黑字的“站街公社火食团”。我爷爷一看到那伙食团的牌子——全凭一种直觉——就激动得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颤颤抖抖起来。他象婴儿抚摸母亲的乳房那样用一双粗糙的大手在那块伙食团的牌子上抚摸了一阵,一边摸一边想着大块的肉片和大碗的醇香的老酒,一边不停地往自己的喉咙里咽着从两颊和舌下涌泉般不断地流出来的口水。直到一股闪电般耀眼的光亮划破他的遐想,他才从那美好的思路中回过神来。歪头一看,又是耀眼的一闪。他忙着眨了眨眼,这才发现昏黑中,方向盘手里拿着照像机。他正要开口,她已经象一只愉快的喜雀一样叫着“乌拉!太妙了”,跳了过来。紧跟在他旁边的高个子驴脸和小平头狸狸眼也象遇着了什么大喜事一样的拥到我爷爷身边。

“向代表,你真是太棒了!”方向盘一伸大拇指,“叫我怎样感谢你呢,我这两幅抓拍的照片一定会引起轰动。”

“神态、动作、角度,有意识的摆姿势绝对达不到这种意境和效果。”高个子驴脸掏出烟来递给我爷爷,并且给他划上火柴。

这时,小平头狸狸眼也回过身将车门关好走了过来,说:“方向盘可是走了好运,不过,肚皮要紧,还是先找东西填饱再说。”

“这简单,”我爷爷把那只夹着香烟的手一扬比划着说,“伙食团的大牌牌就在这里,还怕会把你们饿死?”

“难说,”小平头狸狸眼朝瓦房门口的院子里探了探头,说,“黑灯瞎火的,那边屋里有亮。”于是,大家便朝瓦房左边尽头的小屋走去。

门关着,刚走到小屋门口,就听见了好几个人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我再问你一遍,你拿了黄豆回家没有?”

“我没有阿,花书记,俞副社长。”

“没有拿,那黄豆会长翅膀飞了,一麻布口袋黄豆,就是天天推豆腐吃,这公社大院的人怕是也要吃他一两个月。”

“是啊是啊,但是……”

“但是?你不要给我但是!今天非把问题交待清楚不可。”

“是啊,但是……”

“叫你不要但是。”

“是啊,我不但是,但是我亲眼看到那些老鼠朝地洞里搬运黄豆的阿!”

“谈你娘的屁话,”又是一阵不耐烦的怒吼声。我爷爷和方向盘等人一起,各自找了一个壁缝朝屋侦察。我爷爷眼尖,看中靠门边一个反扣起来的瓦缸,于是象杂技演员一样慢慢地爬到瓦罐上面朝屋里望,只见屋里紧靠两扇关起来了的木板窗下,一个瘦高个的老头佝偻着站在那里,不时捞起长围腰揩一揩鼻尖和嘴唇。旁边木偶似地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民兵。在这几个人对面两张对摆起来的抽屉旁,分别坐着两个庄严而又愤怒的领导,这两个领导正是花书记和俞副社长。我爷爷一看见这两个领导,就象见到了自己久别的儿子,身一立,高兴得将扶住板壁的两手松开扬了起来,就要隔着门缝子叫喊,谁知那脚底下反扣起来的瓦罐是缺了半边口子的,他这一立一扬,那瓦罐子立场不够坚定地一阵摇晃,我爷爷稳它不住,如演马戏的人一般旋着身子绕了几绕,惊骇地“阿阿”着,就连高个子驴脸等人飞快地转过身去抢救也来不及!他一个仰趴叉重重地就从坛子上摔了下来。

响声惊动了屋里的人。随着“谁,谁?”的吼叫声,门猛地被拉开了,屋子里的人如临大敌一般地冲了出来。枪口和着手电光一起在几个人的脸上晃了一圈之后,停在了我爷爷那张痛苦的脸上。

“你们是干什么的?”花书记两手一叉,一双坚定的穿着草鞋的大脚跨前一步,朝我爷爷的鼻子底下一站说。

“快讲,不讲捆起来,”俞副社长把握着电筒的手朝前伸了伸,就象是将一把长剑朝敌人的要害部位逼进,说,“民兵,找棕绳来!”

“哎约约,我,我是向前进呀,向代表,花书记,俞副社长,自家阶级兄弟你们都不认得了?”听到“找棕绳来”,我爷爷一条手臂弯在额头上遮挡着手电刺眼的光亮,顾不得再为摔得酸疼苦痛的屁股哼哼呻吟,产妇般地大叫大喊起来。与此同时,高个子驴脸和方向盘等人也一边搀扶我爷爷一边叫着说:“我们是省报的记者。”方向盘还腾出一只手掏出一个小红本本。

这一来,情况立即就起了变化。紧张的空气消除了,枪口转到了天空,手电的光茫从紧张的头脸转到了平坦的地上。花书记和俞副社长几乎是同时惊呼了一声向代表,一人一边,紧紧地握住我爷爷的臂膀,和高个子驴脸等人一起,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是大家的一阵寒喧,一一握手,又是一阵寒喧,一边寒喧一边走进了小屋。

“坐坐,”花书记等大家坐定,说“还没吃饭嘛?”然后一挥手,指着那个象只大马虾样一直佝偻着腰站在木板窗子下的老头说,“快去做饭给上边来的人吃,明天继续交待,交待不好,你给老子卷铺盖回家去当坏分子,让群众监督改造。”

“是,是。”那老头边朝屋里的人鞠着弓边屁股朝外地倒退着退出门外,在两个民兵的押送下做饭去了。

“这老者是犯了那门子错误?”花书记关上门回过身来,我爷爷一边卷着叶子烟一边问他说。

“哎!”花书记叹了一口长气,在俞副社长的对面坐了下来,说,:“向代表有所不知,这伙食团不知咋个搞的,有些上顿不接下顿的了,个别的人干活出工不出力,还要偷偷把集体的东西往家里拿!”

“这不行!”我爷爷将黑黑的鹞眼一努,说,“这是破坏大跃进,是妄图搞垮人民公社,这些地富反坏分子当初就——”他把烟杆当着枪在胸前一举,“应该嗒嗒嗒嗒嗒,通通枪毙了,一个都不留。”

“难办。”花书记摇了摇头。

“咋个难办?”方向盘忽的一下站了起来,“把他们都管制起来不就得了。”

“政策不允许啊!”花书记两片薄薄的嘴唇艰难地一瘪,将他那双老山羊似的眼睛望着地上。

俞副社长用一根竹签将灯拨得亮了些,然后抬起他那个装满主义的马粪蛋脑壳来,一双滴溜溜精明的眼睛繁星般地闪了一下,说:“哪样子地富反坏,日他妈,爱往家里头拿东西的都是些贫下中农。”

“不可能哦?”高个子驴脸睁着一双驴眼疑惑地朝在坐的人扫了一遍,然后直瞪瞪的望着俞副社长说。

俞副社长正要开口,花书记把他那枚十分沉重的山羊脑壳抬了起来,用手在那满是革命皱纹和艰苦胡茬子的脸上抹了一把,好象要把覆盖在上面的忧虑抹掉似的,说:“老俞讲的是实情,我们这个公社好几个地方的伙食团都垮了,坐吃山空啊,农民的积极性就是高涨不起来。”

“积极性涨不起来的根源在哪里呢?”方向盘插了一句。

“那还用说,根源在于对大跃进的认识不够,对总路线的认识不深。”俞副社长象小学生背书一样有些心不在焉的,打了一个呵欠说。

“那可以通过加强学习来提高他们的觉悟啊。”高个子驴脸似乎是脱口而出地叫了一声。

“学,咋个不学,地头学,田间学,白天学,晚上学,你看,”花书记一只手朝关着的门那边一指,好象那个做饭的老者还佝偻着头站在哪里似的,“刚才这个做饭的黄世仁黄老头,一个苦大仇深的老贫农,可以说已经学成一个大哲学家了,毛主席的哪一条指示他都背得滚瓜烂熟,可是呢,越学越油,越学越坏,越学越撞鬼——这话我不该说,哎,你叫他帮你做点事,他说,毛主席讲的:官兵一致,自力更生。我看他是想搬到北京中南海去和毛主席‘一致’了,所以,只有找两个民兵来‘帮助帮助’他,他才老实。”

“这真应了毛主席说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真理,枪杆子对地主老财和对贫下中农都一样。”俞副社长说。

听到这里,我爷爷把烟杆从嘴上拿开,说:“这话我认为不实确,破坏大跃进的贫下中农就不是贫下中农了,咋个能说对地主老财和贫下中农都一样呢,枪杆子只能对地主老财和坏分子。况且,这黄世仁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东西!”

“向代表认得他?”花书记惊异地抬高了头。

“不,不认得,不过,《白毛女》里边的那个地主老财不就叫黄世仁,所以啊,依我看,这黄世仁名字没有取好,天生就是一个阶级敌人!”

在场的人听了我爷爷这通话,都连连伸出大拇指说他水平高。

“这黄世仁,”花书记接上了刚才的话说,“大跃进开始,他就在我们公社机关这个伙食团做炊事员,可是,他也,他也,也学着往家里头拿东西了!天生就是一个阶级敌人”说着,花书记一伸手捂住胸口,十分痛心地将他那个善良的山羊脑壳埋到两只细脚杆上去。屋里一时显得十分寂静,就连彼此呼吸的声音也都能听得清。

过了一阵,花书记又才将他那一张满是革命皱纹和艰苦胡茬子的苍桑的脸抬了起来,朝靠门边墙下长椅子上坐着的一排人望了一眼,然后将一双充满希望的仓白的羊眼停留在我爷爷那一张早已恢复过来了的天主耶酥般的脸上,说:“这一回,我们就要看向代表的了,我们要开一个社员大会,要请向代表给我们传经送宝作报告!要让你点的星星之火在我们太平公社再一次的燎原起来!说完,便站起身来朝我爷爷等人依次伸出手去。

“实确实确。”我爷爷将烟杆从嘴上拿开,握着花书记的手说。

“还要请几位记者领导大力宣传。”小公马一般精壮的俞副社长也起身走了过来,撸着袖子同几个人一一握手说。

这时,一个民兵推门走了进来报告:饭菜都做好了。大家这才将‘握手’停了下来,互相谦让着出了办公室,朝对面院子旁边的伙食团走去。

第三十章

“社员同志们,你们好,实确是好,阿,我叫向前进!”我爷爷将烟杆一挥,开始了他那史无前列的,至今还在清镇一带的老年人们的口头上流传着的红色演讲。

“我叫向前进,向前进的向,向前进的前,向前进的进,向前进!为哪样叫向前进呢,就是要沿着大跃进、总路线、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指引的康庄大道向前进。

“可能有人会在心里头悄悄的想,这个站在杀猪凳上的人会不会是吹牛皮哦,不会的,咋个会吹牛皮呢?因为我一个人就打死过一头豹子。可能会有人问我怕不怕,怕,咋个不怕,但是一想到我那牛儿我就不怕了,我哪牛儿乖得很,要是不被狗日的山豹子咬死,肯定会为今天的大跃进添砖加瓦出力,”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将那只没有拿烟杆的手在脸上糊撸了一把,捏着鼻翼狠狠地擤了一盘鼻涕,两手搓搓干净,然后重又将头昂了起来,说,“所以,我想,政府应该追认我家牛儿为烈士,社员同志们,你们说实确不实确啊?”

“实确……”那些靠在屋橼子下和大树旁边无精打彩的汉子们这一下都叫着欢呼了起来,那些坐在石头包子和沟坎坎边做针线的妇女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计,一边制止着在红旗和人缝之间跑来跑去打打闹闹的孩子们,一边就象一群酷暑天的鸭子,警惕地将那汗污的脖子伸得老长。

“我想也是实确,我打豹都成了英雄,而且还上了县政府的简报,我的牛儿为了合作社大跃进献出了她年轻的生命,如果不追认她为烈士,那就太委曲她了!”

“对,是应该追认她为烈士。”好些人在台下撸着手膀子大喊大叫着。

一时间,我爷爷激动得头都发了晕了。望着杀猪凳下那一张张热情洋溢的面孔,他不知说什么才好,也不知是怎么开始的,就十分自然地将右手举了起来,象毛主席朝全国人民挥手致意那样朝太平公社的社员同志们挥手致意,同时,两行老泪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顺着他那个狡滑的鹰钩鼻子两边流淌,和着鼻涕一起,消失在他那蓬杂草一般的胡须里去。就连饭桌后面花书记和高个子驴脸等人“向代表,向代表”地叫了他半天他都没有听见,全然沉醉在了这伟大的时刻里。

“实确的,”我爷爷将手放了下来说,“县政府一定会追认我那牛儿为烈士。

不瞒大家说,我现在也是政府的人。政府是哪样阿,啊?大家晓得不?没有人回答,不回答就是不晓得不清楚,不晓得不清楚不为过。作为贫下中农代表,打豹英雄,我有义务来告诉你们,政府就是管事的。”他一扬手,又糊撸了一把口鼻,“这里,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我们那个扬家庄朱队长家有一个小儿子,这小儿子念书十分长劲,有一天放学回来,问他爹说:‘爹,这政府是干哪样的阿?’这老朱不但夜校上得多,识了好些字,到后来还附带着当老师,给大家讲政治,水平当然高,说话就有一套。他搔了搔脑壳说:‘儿啊,政府,这个你都不懂阿,政府就是管事的喽嘛。他那儿子也很聪明,牢牢记住了这话。那天晚上睡到半夜,小儿子突然大叫大喊了起来说:‘政府,政府,我要屙尿!’老朱本来睡得正香,但一想到儿子叫的不是老子,是叫的政府,于是自己不得不马上爬起床来,抱儿子到院坝边上去屙尿!”

杀猪凳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社员们已经笑得嘻嘻哈哈的了,孩子们更是拍着巴掌大喊大叫“政府,我要屙尿”,这场面,深深地激发起了我爷爷的冲天豪情,不管杀猪凳背后的俞副社长和花书记方向盘等人怎样拉扯他的衣袖裤管,不管他们如何叫他喊他,他都一概不预理会,一甩手,自顾自地接着他的演讲:

“所以,政府的话我们要听,有哪样事情,我们要找政府,要靠政府!”我爷爷将一只手握成拳头,用力朝下一挥。听到这话,后面扯他衣袖裤管的手都放心地松了开去。我爷爷说,“三面红旗不能倒,伙食团要办下去!不要小农意识,要看远一点,要放眼世界,放眼宇宙,特别是要向我一样的,不放松学习。人家扬家庄那里的人啊天天都学习,学政治,学文化,学科学。有了政治,稻子就有人把高,结的就不是谷子而是金子;有了政治,包谷就会一尺二三长一个个家。科学和文化都是靠政治的,政治又靠学习,靠干劲,靠思想。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但要做粮食将军,还要做钢铁元帅!

“我文化不高,以前也只是断断续续的读了几天私孰,但是,我天天坚持上夜校,天天坚持去听别人讲政治,讲毛主席那些书中的道理,不用习字,记在心里就行。我家的神龛上、案头上都是领袖的著作,空闲时,就叫人念给我听,天长日久,我的水平就高了。可以说,靠政治,靠思想,我就一个人把豹子打倒了,我就成了人民代表。”他抹了一下嘴角的唾沫,然后指着自己额头上的红瘀,“你们看见我这脑门子了没有啊?”

“看见了!”许多声音都同时说。

“我这脑门子上有什么呢?”

“有一块疤瘌。”好些人说。

“一块红瘀!”一些人大叫。

“错了!”我爷爷咂了咂嘴,“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红瘀,一般的瘀伤不黑就青,然后就散了;我的这瘀伤呢,一直红红的象片枫叶,印在我这额头上,因为它是我在想着大跃进、想着三面红旗同老豹打斗的时候留下的,所以,它就不是瘀伤,而是一种政治,一种思想;不管哪一个人,只要一见了我这额头,就知到了我的心是红的,我的思想是红的,我的念头是红的,我的一切都是红的——”然后他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除了屎尿!”

讲到这里,他把烟杆朝腰带上一别,解开头帕,将“证明”拿了出来,朝杀猪凳下的人群高高一扬,“我说的全都是实确的,不信,你们可以看‘证明’。”说着,弯下腰,将“证明”朝凳子前无数双争相抢看者的手里递去。谁知这一递就递出了大问题,七八只手一下同时捏住了“证明”的四面八方,眼看着这“证明”就要有了灭顶之灾,就要被扯成碎块。我爷爷猴急了起来,猛一跳,大吼一声:“我日你的妈呀,都给老子放开!”一时间,那些手都凝住不动了。无数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将我爷爷瞪着。

“我……我骂人了吗?啊?”愣了好一阵,我爷爷有些迷迷糊糊似的指了指自己那个狡滑的鹰钩鼻子,说,“啊,我骂人了吗?”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证明”,于是,大叫着“证明,证明,快,快松开!”众人同时松手,“证明”掉到了地上。我爷爷赶紧双脚一蹦就从杀猪凳上跳了下来。人们鸟兽散状地一下朝两边闪开。我爷爷弯下腰去,一阵风正好刮来,那“证明”好象长了腿腿长了翅膀,他刚要捉住它,它却忽的一下有了了灵性似的朝前飘去了。然后它又停了下来,等到我爷爷追过去伸手就要将它抓住的时候,它又悠悠然然的朝前飘去。如此反反复复,出了院坝,顺着公路游逛了不知多久,尾随着的那些听报告的人们终于都不愿再跟着走,陆陆续续回去了,就剩他一个人象当年追老豹似的追着“证明”,追啊追啊,也不知追了多远多久,来到一条小河旁,那“证明”终于被风轻轻的一托,就象一只蝴蝶一样,飘飘悠悠的停在了桥头的石墩子边上。

这一来,我爷爷可就傻了眼了,舞动着两只手爪着急的站在那里,就是不敢前进半步,生怕自己只要朝前溜动一寸半寸,那“证明”就会朝河里飘去。他象一个等得十分久了,就是听不见发令枪响的已经十分烦躁不安的准备起跑的短跑运动员,前后左右转动着他那个缠了一圈黑头帕的鹅卵石脑壳,一双黑黑的鹞眼焦躁不安的朝四下里张望。他多么希望能出现奇迹,能有一个突然出现在那桥墩旁边,一伸手将他那“证明”逮住的人;或是风倒过来吹,把他的“证明”从桥墩刮到自己的面前刮到自己的怀里来啊!但这一切渴望,这一切期盼并没有出现;没有人从后面冒出来,风也没有倒过来刮。于是,他两手一合,心中念叨着观音菩萨,虔虔诚诚朝天作起了揖。他可怜而又悲伤的仰天长望,然后伤心的弯着腰杆哽咽着一翘屁股揖了下去,同时,半闭着的眼睛朝桥墩上觑了一眼,希望奇迹能够出现。这一觑,他惊奇地发现,那“证明”象起飞的蝶子动了一下,引得他双眼一亮,赶紧睁大了眼直起腰来。“证明”的确悠悠然然地飘了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可并没有如他所愿,忽然间,头也不回地飞进河里去了。

他逃难似地几大山步冲到桥边,眼巴巴地望着那“证明”随着河水一漂一浪地往下游流去,举手跺脚,呼天抢地地大喊大叫,直到望不见了它的踪影,才失望地一屁股在桥墩上坐了下。

第三十一章

我爷爷回到太平公社的时候,大院里边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的了。他挨个朝那些房间找去,门都上着锁。院坝前面,高个子驴脸等人坐的那辆小马驹似的汽车也没有了影子。于是,他便折过身朝伙食团走去。

还没有走到伙食团门口,远远就看见了他那根裹着口袋的扦担斜靠在门边立着,同时,看见了一把连枷似的大铁挂锁也将伙食团的厚木枋门牢牢地锁着,一时间,他的心一下子象打了结的绳套紧紧地扭了起来,饥饿使他不断在悲伤的心里喊叫:“这些人是怎么着的阿!怎么能这样对待贫下中农的代表阿?”一边走过去抓起扦担和口袋,说,“吃光了老子的葡萄,还有点良心,晓得老子要来这里的,会给老子把扦担和口袋往这里放阿!”一踮脚,觑着眼朝门缝子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古隆冬的,只隐隐约约看见大饭桌上有几个空盆子,于是,他朝后退了两步,猛地冲上去,狠狠地踢了那扇厚木枋门几脚,这才一转身,扛着扦担和口袋走出了太平公社的院子。

我爷爷气乎乎的将他那缠着一圈黑头帕的脑壳埋着,出了太平公社,也不辩东西南北,顺着公路就往前走。

秋老虎还没有过去,天气热得就象着了火,就连吹来的风也烫人。马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静悄悄的,万物好象都热得蜇伏到了地底里面去。炒盐般滚烫的细砂在他的山脚底下被碾得“唰-唰-唰-”的,单调而落寞的响着。走阿走阿,昏昏沉沉的,也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当太阳瞌睡般地从头顶往一边晌午的山包上倒过去的时候,他来到了一湾清澈透亮的溪水旁。

一看见这湾湾的流水,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十分熟悉的亲切感,好象自己从前来过这里似的。他迷糊着眼站在那里,左思右想了好一阵,怎么也想不起这里叫作什么地方,自己是哪个时候来过这里的。于是,便就不再去想,一撮嘴,将扦担和口袋放在地上,脱光衣服,一步一探地朝水里走了进去,慢慢地坐进了凉爽的溪水里。

他将两只黑黑的鹞眼惬意地眯缝着,一双手上下左右不停地在他那红铜色的胸背和圆圆的肚皮上揉搓。劳累的屁股坐在细腻光滑的卵石河床上,晃晃荡荡,让他感觉到有些迷迷醉醉的就象做爱。不时有一两条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鱼游过来,朝他的光屁股上碰撞一下,很快就又游了开去。他眯缝着眼,揉着搓着,摇头晃脑的,觉着十分的舒心,甚至打起了瞌睡。但终于没有睡过去,于是又搓了一阵,睁开眼睛,坐在水里屙起尿来。他一边屙尿,一边看着晌午过后的夕阳下,那象火苗一样晃动的溪水里,小鱼游来游去的;余辉中,卵石好象也有了生命,在这绸缎与火苗的水波间不停地萌动,跳跃。

生和死其实本没有什么区别,关键是我们怎样去认识,就象我爷爷在这夕阳西下的宁静中赋予了溪水和卵石以生命!

这时,一条五寸来长的鲫鱼顺着绸缎一般的下水窜了上来,在我爷爷面前的卵石堆上停了一阵。我爷爷眼睛一亮。那鱼好象是辨出了他的尿味似的,猛地一折身,朝对面的石缝里窜了进去。于是,我爷爷赶紧将尿屙完,轻轻地撑起身来,猫着腰,光光的屁股高高地翘着,慢慢地将两手往石缝子里伸了进去。突然,一阵叫骂声暴雨般地从他的屁股后面泼洒下来:

“是那个挨刀砍脑壳的,咋个在大路边洗澡,不要脸阿!”

我爷爷吓得赶紧缩回了两手,转头一看,一位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个子女人正抱着一竹筐萝卜菜站在小溪旁边,一张窄窄的长脸愤怒地朝一边扭着。于是,急忙用两手把下身一捂,往水里一蹲,说:“实确的,我,我不晓得。”

“你哪样不晓得,”那窄脸女人将她那个细长的脖子一旋,把脸转了过来,一双苍白而又漂亮的大眼睛狠狠地朝我爷爷一瞪,说,“我看你老大不小的,起码也有五六十岁了,咋个这样不要脸。”

“你,你!”我爷爷气得鹞眼一努,往起一蹿,赶忙又缩回水里。

这一来,引得哪女的“噗哧”的一声笑了,说,“你,你个哪样你?”她伸手一指,“你没有看见这里是寨子门口,随时都有人过路的阿?”

“实确的,我没有留神那里有个寨子。”

“没得留神,我看你这人是不晓得廉耻。”

“哪样年齿不年齿,我五十出头了!你还要站起干哪样,快走开,我好上来穿衣服。”我爷爷蹲在水里叫着说。

那女的笑了一下,放下竹筐走到柳树后去。我爷爷赶紧猴跳着从水里跑了上来,呼呼噜噜将裤子套上,扎紧腰带,然后一边穿衣服,一边朝那柳树后面的窄脸女人说:

“哎,你可以过来了。”

长脸女人这才窃笑着从柳树后面走了出来,愣了我爷爷一眼,然后蹲下身去,将菜浸进水里。

我爷爷一边系扣子,一边无话找话地说:“你一家人要吃这么多菜阿?”

“又不是猪,寨子里头黄家办丧事。”女人头也不回地说。

“办丧事就吃这个东西阿?”

“有这个东西吃就不错了,”她叹了口气,“这老黄也是死得不值,在公社做了好几年的炊事员,就为了半口袋黄豆,说偷也不算偷,这年头,见了吃的东西哪个不拿,好了,被戴了顶坏分子的帽子。”

“上吊了?”我爷爷弯腰拿起扦担。

“上哪样吊,他舍不得吃,把黄豆藏在竹楼笆上。今下午,刚刚戴了顶坏分子帽子被民兵从公社押回来的老黄哀声叹气的在床上躺着,他婆娘想精想怪的不晓得是上楼去翻个哪样东西,那黄豆一下子就从上面落了下来,该得这老黄要死,那半口袋黄豆足有百来十斤,正好砸在他的肚皮上,他连叫都没有叫一声,就咽了气了。”

“这也是活该,大跃进,三面红旗,咋个能拿集体的东西呢,”我爷爷一边往腰杆上系着酒葫芦,一边愤愤地说,“这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脚,依我,不死也要抓他去坐牢,去杀头!”

“约!”长脸子女人扭过身来,将她那双仓白而又美丽的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爷爷一阵,说,“还看不出,你不是哪里来的工作队员嘛?”

“我……”我爷爷迟疑了一下,说,“我是扬家庄的贫下中农代表,打豹英雄,是专门出来考察的,传经送宝来的。”

“说瞎话,这年头,这样的人多了,骗吃骗喝。”

“我说的是真的,我还有‘证明’啊。”

“证明?”长脸女人站了起来,一手叉腰,一手向我爷爷伸了过来。

“我,我,‘证明’它飞了!”

“飞了?”

“是啊,实确的,飞进水里去了。但你可以看我额头啊!”

长脸女人回过身朝水里看了看,说:“没有啊。”然后又转过来,“叫我看你额头,你以为你那额头就比你那张脸漂亮啊,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啊,红红的一块,我的思想、我的心!”

“猴子屁股,丑死了!”

“你,你,你阶级敌人!”我爷爷愤怒地跺着脚跳了起来。

“我是阶级敌人?我还说你是阶级敌人呢!”

“凭哪样?”

“拿证明来。”

“我是说在太平公社作报告的时候,我的‘证明’被风吹跑了。”

“哦哦,”长脸女人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谁了。今天一晌午,我们满寨子的人都在谈论你。”

“谈论我!”我爷爷高兴得眼睛一下子放出光来,“谈论我哪样?”

“谈论你阿,”长脸女人把菜装进竹蓝子里端着站了起来,一边朝寨子里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谈论你是个疯子!”

这真犹如一个晴天劈雳,一下从我爷爷的脑门顶击到了他的脚板心。他象一根木桩样的立在那里,愣了好大一阵,心中自问:“难道我真的是个疯子吗?不会的。我自己干什么,我自己都是清楚的。但为什么会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说我是疯子呢?我一定要弄弄清楚,这长脸女人凭什么也说我是疯的!”这么一想,他便回过神来,抬眼一看,那女人已经走到寨子门口的小路上去了,于是,赶忙扛起扦担,一边叫着“娘娘,等我。”一边放开步子追去。

第三十二章

寨子就在河湾上面的山包上,中间隔了条马路。

山包上,有着好几十户掩映在竹林和樱桃树间的土茅屋。我爷爷气喘嘘嘘的,一前一后,跟着窄脸女人进了寨子。

“不要再当跟脚狗了,再跟,我就要喊人了。”来到一个叉路口,窄脸女人说。

“不跟,不跟,你看,我该实确的不是个疯子?”我爷爷的鹞眼里闪过一丝祈求的亮光,有些讨好地说。

“疯不疯我不晓得,那是他们说的。”

“哪们?”

“人人都在说。”

听到这里,我爷爷似乎是极难过地闭着眼睛朝脑门子上打了一掌,待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女的已在一堵矮墙后面一恍不见了。

我爷爷木呆呆地站了一阵,然后扛起扦担,东游西逛地在寨子里晃荡起来。绕来绕去,他渐渐的发现,这寨子里,哪家的门都关得好好的,有的上边还挂了一把铁锁。于是,他那双鹞眼就又奇怪地轱轳开了。一边轱轳一边顺着满是牛蹄子印的黄泥小道上挨家挨户的凑近门上去左瞧右看,那神情,就象一位研究昆虫的学者肉眼仔细观察一只小虫子一样。几只饿狗懒懒的唾着舌头躺在橼子底下享受着夕阳余辉的安祥,见了他,也只是立起脖子来乜斜了一下狗眼,然后又将头倒了过去闭上眼睛。

寨子里头死了人,怎么没有琐呐鞭炮声呢?他一边研究着哪些茅屋门锁,一边在心里头想。这么一路蹿蹿着,七拐八弯的来到了寨子中间的晒坝上,终于看见了几个腐朽的老人,就象那些狗们样的瘟神瘟气地坐在几个没落了的树疙兜上吸收太阳的余温。于是,他便走过去,弓腰作揖地向一个光着几根柴棍似的膀子正在破长衫上找虱子的白胡子老者问道:

“承问老哥,这里叫什么地方?”

捉虱子的老者抬起了一双有些浑浊了的眼睛看了看他说:“太平哨。”

我爷爷一听就乐了起来,狠狠地往脑门子上拍了一个巴掌,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难怪我觉得这里这样熟悉,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黄世仁的阿?”

“篌篌,”白胡子老者有些喘喘地吸了两口气,好象空气不够用,要费很大劲似的,松软的肉皮朝肋间深深地凹了进去,“黄世仁是个什么东西,你是他哪样人?”

“大哥你别生气,我是他姐夫。我这内弟的名字实确是没得起好,回头我帮他起一个,你看,我叫向前进,”他将头朝上一昂,一只手举向头帕,突然记起“证

明”没有了,这才一捺嘴苦笑了笑。

“岂止是名字没有起好,”白胡子旁边一个闭着眼睛的光头老者瘪着两片掉光了牙齿的嘴说,“他还是一个贼,偷集体的东西,挖社会主义的墙脚。”

“他偷哪样?”

“偷公社伙食团的黄豆。”

“社会主义的伙食团就是让这些阶级敌人搞垮了,以前我们天天大酒大肉,现在十天半月难得见到一点肉星子。”这时,旁边几个老者都凑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一时间,好象我爷爷成了批斗的对象,象个贼样的十分尴尬地站在那里接受他们的数落。心想:“谁叫我是黄世仁的姐夫呢?活该我堂堂一个大英雄,一个全县闻名的贫下中农代表,居然在太平公社时都没有看出,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那个黄世仁就是我的这个内弟黄世仁,活该我要来替死人受这份罪了。这些老爷爷子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完完阿?”想到这里,他斜着朝那些老者们瞥了一眼,看见他们谁也不说话了,都用一种疑惑而又奇怪的眼光望着他,于是,他才把不知从什么时候埋下的头抬了起来。

“这位大兄弟,你没得病嘛?”

“我咋会病呢?”我爷爷耸了耸肩说,“你们批斗完了没得。”

几个老者一下给问住了,显得有些莫明其妙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那个瘪嘴的光头老者先说话了:“哎呀,”他将一只瘦骨嶙嶙的手朝天指了一指,“天地良心,不是名不名字,大兄弟,这名字只是个号牌,方便阎王爷勾销的。人死如灯灭,算了,你去看看他吧,怪可怜的,不是这个年月,哪个会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啊。”

我爷爷听到这里,一愣眼,本想说:“这个年头,这个年头怎么了?这个年头是个火火红红的年代,是个人民当家作主的年代阿,你这样说,是暗骂大跃进,暗骂这个年代不好,你实确是个阶级敌人!”但一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就抻了抻脖子,将这一串话都吞了进去,说:“怎么我在公社的时候他就没有认出我来呢?我站在杀猪凳上作报告的时候也没有见到他的影子。这就多承了,我还是去看看他,也好和他划清个界线。”说完,他转身要走,这时,白胡子老者叫住了他说:

“你就是那个作报告的阿?”

“是啊。”我爷爷奇怪地回过头来望着他。

白胡子老者撑起身来边穿衫子边说:“这黄世仁也怪可怜的,寨邻寨舍,我们都去看看他,老哥们。”于是,那些个老者都摇摇恍恍地站了起来,跟着我爷爷朝寨子背后他内弟黄世仁家走去。

“你们这寨子咋家家都关门闭缝的?”我爷爷边走边问。

“大炼钢铁,下午都到老黑山上挖矿去了。”白胡子老者回答说。

“炼出了几万斤来啊?”

“几万斤,这两年是炼出了几万斤黑不溜秋的荒块块。”瘪嘴巴的光头老者说,“你从哪里来阿?”

“从杨家庄。”我爷爷说。

“你要到那里去呢?”

“我要到杨家庄去。”

几个人一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瘪嘴巴的光头老者开了口:“你从杨家庄来,又要到杨家庄去?”

“实确。”我爷爷说。于是,那几对昏花的老眼里简直是惊讶得放射出了闪电般的光彩,故意挪到后面交头接耳了好一阵,终于断定了我爷爷是个疯子。

第三十三章

入冬以后,下了一场大雪。大雪过后,虽然天气寒冷,但已有阳光从狗洞似的窗孔晃了进来。一个晴朗的中午,我爷爷终于能够起床下地,杵着他那根溜光的扦担,自己一个人朝伙食团走去。

可能是因为丢失了“证明”的原因和在小溪里洗澡,加上黄世仁同我爷爷关系上的瓜瓜葛葛,秋天埋葬了黄世仁后,我爷爷就一病不起,在这个太平哨长长地住下了。

太平哨的伙食团就在寨子背后的山岩子下。从寨子中间望过去,老远就看得见一间四周围了一圈竹篱笆子的又高又大的土墙房子,象一座城堡一样地立在一块坡地上。旁边有一块天生成的怪石,象根柱子样的威威严严的站在那里,于是,正好派上了用场,用来插红旗。只可惜,如今,那杆不知经过了多少风吹雨打的旗子只剩下了几绺寂寞的布巾在寒风中一摇一摆的。

埋葬了黄世仁不几天,我爷爷的那内弟媳就说要回她娘家去散散心,这一去就再也没有了踪影。剩下我爷爷一个人倒在他家破土屋的木桩子床上为她守家。其实,她那家就算无人看守,除了一床破棉絮外——半口袋黄豆已经没收充公——再也没有什么可偷可守的东西。

内弟媳走时,也曾答应顺道捎个信到杨家庄去,但不知怎的,至今杨家庄没有来人,好在那个在小溪边骂过他的长脸女人每天都从伙食团给他端来一点吃的喝的,要不,他可能早就追着黄世仁去了。

长脸女人姓张,排行老二,大家都叫她张二姐,太平哨大队伙食团的炊事员,是一个泼辣麻利但有着一副菩萨心肠的守寡女人。这天中午,我爷爷走进伙食团里来的时候,张二姐正在往灶孔里送柴。见我爷爷进来,她赶紧起身将一张条凳端到

灶孔前,说:“向大哥,你还没有完全好啊,咋个就起来了?”

“张二姐,多承你,我好得差不多了,”我爷爷边说边将扦担靠在墙上,走到灶孔前面坐了下来。

“来,喝碗开水热热身。”张二姐揭开锅盖,舀了一碗开水递过来。

“多承。”我爷爷两手接过水来说。

这时,陆陆续续地进来了好几个人。我爷爷朝他们望了一眼,见他们年纪都在二三十岁,可一个个都黄皮寡瘦,抖抖缩缩的,就象那些不小心掉进了冰水里刚被捞起来的小鸡,紧紧挨着我爷爷在灶孔边坐了下来。

“这位是黄家的亲戚。”张二姐将一蓝子菜倒进锅里,撒了几把面粉进去,一边用一把长把木瓢搅动着一边向那些人介绍说。

“哦,哦。”几个正抻长脖子将一双双贪馋的眼睛往灶头锅里伸去的小伙子听见介绍,含含糊糊地答应着侧过头朝我爷爷望来。一瞬间,在从门外照射进来的光亮里,我爷爷突然发现他们就象旷野里的饿狗样的,每一双眼睛都闪耀着一种饥寒的幽光。他不由得两手一抖,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时,一位年龄稍大些的长得十分端庄的青年一仰头将他那差不多盖住了眼睛的长发甩到一边,朝我爷爷说:“老人家贵姓?”“免贵,我……”我爷爷迟疑了一下,发现那对方令他颤栗的野狗般饥饿的幽光不见了,望着他的是一种聪颖而又茫然的眼神,于是轻轻抬起屁股欠了欠身说,“我姓向,叫向前进,”他掐着一只手指头算了算,“我今年四十七。”

“四十七?”

“实确。”我爷爷说,一下显得有些难为情的样子,“黄家是我内弟,他作了对不住大跃进的事,我要同他划清界线的。我是杨家庄的贫下中农代表,打豹英雄,上过简报的,你望我这额头。”这时,我爷爷对介绍他那贫下中农代表的头衔已经不象原先那么坦率自然,扭捏中,似乎还有一些惶恐。但是,就象他在一种莫明的恐惧中所期盼和预料的那样,那些个小青年们听到他的介绍,一下都活跃起来了。那个长头发的小伙子抬起他那双女人也少有的长满美丽黑黑长睫毛的眼睛一笑,有些浮肿的脸颊隐隐现出两个酒窝,一伸手说:“你这额头我们都听说过了,这是红色的象征,时代的精华,我代表太平哨青年突击队向你表示欢迎!”

于是,我爷爷的手同长头发青年的手就紧紧地握在一起。大家都鼓起掌来了。

“你几个不要胡闹了!快来填肚子,”张二姐从墙下将一张饭桌拖到屋子中间来说,“向代表还没有好利索,让人家歇一歇,不要烦他。”

“好好好。”小青年们答应着。于是大家将凳子移过去,围着桌子坐下。

“不等人了?”我爷爷问。

“还等哪个?”长头发青年左右看了看。

“你们伙食团就这几个人吃饭阿?”我爷爷拿眼睛望着张二姐。

“向大哥,你别管,这是支书派定的,”张二姐将一碗多加了一些包谷面的菜糊糊放到我爷爷面前的桌上,说“你才好,要注意将养。”

我爷爷一想,人家有人家的规矩,自己病了这么久,全得人家帮助,要不,早就送掉老命了。人家不愿讲的就不要乱问。于是就不再说话。

菜饭陆陆续续地端上来了。我爷爷一看:一钵酸菜小豆汤,一碟干拌萝卜丝,一碗辣椒水!每人面前盛的是一碗比他的还要清淡得多的包谷面菜汤汤。一时间,他的心有些发凉,这张二姐只会做这样东西来给大家吃的阿!这伙食比起杨家庄的来,实在是寒碜得很了。可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那几个小青年早已是嘴里“吒吒吒吒”的,流了口水,望着桌上的这些东西,就象以色列人望见了圣母玛丽娅,眼睛里发出光来。

“今天开荤了!”

“哎约约,要多吃上两顿,我这双脚肿就会消下去了。”

“莫乱说哦。”

于是,说“脚肿”的人赶忙惊骇地用手蒙了一下嘴。

我爷爷有些奇怪,轱轳着他那双朝额头底下凹进去了的,仍然还象鹰隼般机警的黑黑的老鹞眼睛,朝他们几个考察了一阵,说:“你们几个咋搞的,说话如同打哑谜,啊,”然后挨个凑近他们的脸,一一审去,“咋个都黄皮寡瘦的,象害了肝病,怎么还有些肿阿?”

他正说着,张二姐从背后扯了他的衣袖一把,将一双筷子递到他手里,悄声说:“向大哥,现在生活紧张,不要说了。”然后凑近他的耳朵,“工作组的人就住在大队上,乱说不得。这几个小青年是要到公社去参加矿山突击队,才能来这里吃饭的,其他人都不来了。”

“伙食团不搞了?”

“要撤销伙食团了!”

“哼,”我爷爷一撑身站了起来,“从我一来到这个寨子,我就觉得不吉不利的,遇到一个倒霉的亲戚,生大病,伙食团垮台,”他把手朝桌子上一挥,“你们看,吃的是个哪样,不说杨家庄了,就讲人家城里那伙食团阿……”他两只凹陷在额头下去了的鹞眼一下子变得亮闪闪放出光来,心中想起了杨家庄萝卜哨等等伙食团那大吃大喝的热闹场面,想起了反帝街伙食团光茫四射的红色牌匾——想起它有光茫,禁不住激动得一阵颤栗,双手一举,正要接着演讲下去,那个长得十分漂亮的长头发小伙子站起来将话叉了过去,说:

“城里的也不见好。”

“咋个说?”

“听说,城里有一个叫哪样反帝伙食团的剔死娃娃身上的肉来做成肉包子卖给人家吃被发觉,已经着公安局抓了。”

“你这话是听谁说的,实确不实确?”我爷爷一下子显得紧张起来。

长头发小青年正要说话,这时,一个皮包骨头的妇女披头散发地冲进屋里,一把将他扯住,说:“文中,文中,你爹去了!”

叫“文中”的长头发青年一听,张着个嘴愣了一下,很快就回过神来,好象这一噩耗早在他预料之中似的。随后,那些个人嘴里都含着满口菜汤糊,同“文中”一起,朝门外跑了出去。

“去了怎么了。”我爷爷问。

“还不是饿的,”张二姐背过身去说,“这寨子里已经饿死七个人了。”

我爷爷不知怎么的,突然间,一下觉得十分伤心,将碗筷一放,象个孩子那样,

趴在桌橼“呜呜”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叫着“大跃进完了,呜呜,我要回家,……”

第三十四章

开春时节,我爷爷终于离开了太平哨。虽然他早就想要走,但毕竟久病初愈,力不从心,加上那天在伙食团里一阵伤心过后,病情又有些反复,同时,接连的大雪大泠,不是雪花飘飘,就是细雨纷纷。一恍,几个月就过去了。

这一天,道路虽然泥泞,可天上放了晴,太阳象个久惟了的老爷子,慢慢腾腾的在云端里不时地现出身形来。我爷爷告别了张二姐,告别了那些个将他从阎王爷的手心里夺过来的白胡子和光头老者们,把他内弟黄世仁家的房门钥匙托附给张二姐照管,然后辨准了目标,离开太平哨,朝着往县城方向的马路走去。

走过一段平坦的马路,穿过几个山沟,爬上一个长长的大坡,离得太阳近了,汗水从脑门,顺鼻沟子流淌下来。回头望了一望,太平哨大队伙食团那古堡似的高大茅屋看不见了,它旁边那石柱子上的破烂红旗也没有了影子。低下头朝脚前边走边看,这路就象在往前挪动一样。他抹了一把脑门子上的汗,抬头觑了一眼顶上的太阳,这太阳金晃晃的悬在脑门,好象一面魔镜。他眨了眨眼,在路边停了下来,把扦担靠在一边的臂膀子上,从后腰拉过酒葫芦,仰起脖子,往冒着火焰一般的嗓子眼眼里灌了一口凉水,那是临行前张二姐帮他装的。她说:“向家大哥啊,我们这里实在是找不到酒,就给你装一葫芦水路上喝了。你病了一场,不喝酒也好。”“多承了。”当时,就象有一个捆核桃卡在了喉咙子里,哽哽咽咽的,他赶忙把脑壳别转到一边去。如今,一喝到这水,他又想起了张二姐的身形,那音容笑貌一古脑儿的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了,就在他那双迷糊的黑黑的鹞眼边晃来晃去。

他塞好葫芦,抄起扦但心不在焉的走去。他边走边想,要是自己没有成家那就好了!甚至有一刻他想,成了家又有什么呢,顶着这大太阳赶赶赶,赶什么路啊!何不如这就转回太平哨去,就对他们说,自己这身体还没有全好,离开县城是坐汽车的,如今这路上不知怎的,走了大半天还不见辆车子,这样走下去怕是要走到猴年马月,所以就回来了。这么想着,脚步也慢了下来,最后终于停下,迟疑了一阵,一折身走到路边一处阴凉的石旮旯里坐下。

坐在石旮旯里,一边休息,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就象野兔样地转动着两只立葱葱的耳朵监听着周围,特别是马路上的动静。四野静悄悄的,风从远山刮来,悄没声息地抚动着马路两边山包包上的茅草;时不时,一两只山雀停在茅草尖子或石包子上,“啾啾”地叫上两声,又一埋头,飞到坡背后去。一切又归于宁静,唯有太阳热情高涨地在天空舞蹈,疯狂地把烈焰往四方燎烤,渴望着让春天也象夏季那样燃烧起来,但经历了一个冬季的大地不是一时就能够熔化并滚烫起来的,于是,天和地都显得十分疲劳,空气似乎也在瞌睡,渐渐地,春困使得我爷爷上眼皮直朝下眼皮上耷拉,脑壳一摇一歪地闭上了眼睛。突然,“嘟”的一声喇叭响起,虽然很远,声却象游丝一般的顺着旷野的宁静传入了我爷爷那两只野兔般警惕地立着的耳朵里去,他象受了惊吓似地一下睁开眼睛,从石旮旯里站了起来,抄起裹着口袋的扦担奔到马路中间,用手搭了个凉棚朝公路那头一看,远远地,一辆解放牌卡车象头老牛一样地喘息着开过来了,于是,他站到路边,举起一只手,等着那汽车朝他这边开过来。

“师傅,搭一个,师傅,搭一个。”汽车离他还有好大一截,他就一边摇着手一边生怕那汽车不停似地叫开了。

汽车意外地“哧”的一声在他的旁边停了下来,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高个子从驾驶窗里将他那个乱蓬蓬的脑壳伸了出来,说:“要搭车啊?要搭车上来吧。”

我爷爷一听,高兴得哼哼着赶紧从一边爬了上去。

“到哪里啊?”

“前边,哪里都行。”我爷爷说,心想,管他哪里,坐一截算一截。

“有什么吃的没有?”

“哪样?”马达轰轰轰轰的,我爷爷侧了侧身,将一边的耳朵向着他。

“我问你有吃的没有?”

“我只有一个窝头,”我爷爷说着,从衣襟里面摸出了一个缺了半边的窝头来递给了他。

“走吧。”络腮胡子接过窝头张嘴就咬去了一半,一边大嚼着一边帮我爷爷关紧车门说,“我从那头过来,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那边的伙食团呢?”我爷爷将扦担顺到靠背后面放稳。

“你这人古板哦,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伙食团。”络腮胡子一松刹车,汽车又喘息着朝前跑去。

“那大家伙吃饭咋个办?”我爷爷问。

“咋个办,哪个晓得咋个办,到处都有人饿死了,我拿起钱也买不到东西。”络腮胡子叹了口气,“你那葫芦里装的是什么?”

“凉水。”我爷爷将葫芦解下来递过去。

络腮胡子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接过葫芦张开大嘴灌了几口进去。然后把葫芦

还给我爷爷,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滴,好象是我爷爷的半个窝头给了他力量和精神,他一轰油门,猛然间,卡车就象一头发情的公牛在公路上狂奔起来。

我爷爷将一双凹陷下去了的,然而还是黑黑的十分有精神的鹞眼兴奋的瞪着,望着车脑壳前面的马路,那条灰色的长带子就象一匹没有尽头的布帛一般地朝车子底下往后滑去,想起了第一次坐车的事情,想起了那个象只喜雀一样叽叽喳喳的有着一个善良的宽下巴的方向盘,有着一张朴实的驴脸的高个子汤记者,这些人现在在哪里呢?他们还没有给他拍那张坐在玉米林子上咂叶子烟的的丰收照啊。也许,今身今世他再也不得机会同他们见到面了,人来到世上就是很偶然的,人和人相见都纯属偶然——就象我同这个开车的人一样——他斜乜了一眼旁边心不在焉地两手把在方向盘上的络腮胡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说,等到我们分了手,时间一长,谁还记得谁呢,也许我记得你,你先就记不得我了,于是,想到了张二姐,想到了那个伊甸园里的夏娃和亚当,不由得悲哀地感叹道:“人生如梦阿!”

“你说什么?”络腮胡子问。

“我,我没说什么。”我爷爷撑了撑身,将他那一双因为瞌睡而迷迷糊糊的鹞眼睁了开来。

“前面有好些人在种包谷,我们看看能不能买到点吃的东西。”

“我一分钱都没得阿。”

“钱我有的是,就怕没有东西卖!”络腮胡子说着,把车靠路边停下,拉开车门绕到另一边,对我爷爷说,“你也不妨下来透透气,我看你也有些晕车。”于是,我爷爷也钻下车来同他一起朝那些种包谷的人走去。

远远地,我爷爷就看见,一个拿着把锄头在后面盖包谷的抽抽条条的妇女不时弯下腰,从粪堆上拣起什么东西丢进嘴里,于是,他觉得有些稀奇,就让络腮胡子一个人朝前走到一边去,自己一双鹞眼忽闪闪的,格外地注意起这个长得十分象张二姐的女人。然而,当他又一次看见她趁别人不注意,倏地一下将前面的人撒到土窝里粪肥上的两粒包谷中的一粒飞快地一下拣起来丢进嘴里,然后赶紧捞起泥土把剩下的另一粒种子盖上的时候,他的心,他整个的肌肉、神经,他整个的人就好象当初被老豹狠狠一击的时候一样。他突然感到,大地象风浪中的小船那样颠簸摇晃。一阵恶心,一阵黑雾在眼前飘过。他赶紧将身转开,不再去注意那长得与张二姐十分相象的女人。可是当他走到另一边的时后,不但发现了其他盖种子的人也在拣粪肥上的玉米粒吃,而且,丢种的也不时将一粒粒玉米种偷偷往嘴里塞。于是,他变得木木呆呆的站在那里,直到络腮胡子喊他,他才回过神朝气车走去。

“没有买到?”我爷爷望着络腮胡子手上捏着的一大叠钞票。

络腮胡子没有吭声,转过头去用一种悲哀的眼光朝那些种包谷的人望着,就象我们望着那些挖掘墓穴的人一样,突然间,他一扭头,好象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把两个腮帮子一咬,嚓嚓嚓几下,就将手中那叠钞票撕得粉碎,一扬手朝空中抛去。然后挥挥手叫我爷爷上车,板着个脸,坐进驾驶室,发动马达,懒洋洋地将汽车朝县城方向开去。

我爷爷同络腮胡子是擦黑时候到达县城的,但是,同样地,在县城转了好几条街道,也没有找到吃的东西。他们不时看见,三三两两的背着篮子或者拎着竹筐的人,有普通居民,学校教师,机关干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城外背着或提着装满了扬槐树花,蕨根或者野菜等等乱七八糟的可以和不可以充饥的东西回来。这时我爷爷才想起,这一路上,他们看见,那些扬槐树的花和叶子都没有了,连树皮也被人剐得光光的。

饥饿是最无情的至高无上的神灵,它可以让一个最善于思考的人丧失理智,可以让一个最骄傲的人变得卑鄙无耻,让皇帝沦为奴仆,让处女失去童贞。饥饿最后还是使我爷爷厚着脸皮带着络腮胡子朝天主堂彭老祖祖家走去,在彭老祖祖家吃了一顿加了点玉米面的蕨根粉汤糊糊。

第三十五章

一大早,我爷爷就同络腮胡子分了手。从始至终,他没有问过他姓甚名谁;同样的,络腮胡子也没有向我爷爷问到他的名姓。他们谁都清楚,这个时节来套近乎交朋友,肯定是假惺惺的,一个为了自己的,也许还有妻儿老小的肚子而忧虑,一个为了他的理想他的梦他的伊甸园的毁灭而悲哀!他们只是两个消沉而又伤感的路人,谁还会有那分兴致来相互介绍交朋结友打听对方的名姓。就连第二天清早我爷爷从络腮胡子的车棚子里爬出来,走到驾驶室去抽出他的扦担和口袋,络腮胡子也只是抬起头来让了一让,好使我爷爷能够将他那行头顺顺当当的拿出来,自己却连眼睛睁都没有睁。

天空瓦蓝瓦蓝的。我爷爷抬起头望了一望,然后象一只丧家老犬那样朝四周扫了一眼。街对面“反帝伙食团”的大红招牌还在那里,只是有一边的钉子脱落了,斜斜的挂着,悬乎乎的,风一吹,摇摇摆摆,随时都有可能摔落下来。教堂钟楼的尖顶不知怎么的,断了一截,十字架当然也不见了。也许张神父不再布道,不再作弥撒。现在只有自己救自己,上帝哪里救得了这么多人呢?可就在我爷爷这么想着的时候,那秃了顶的钟楼上“铛——铛——”,响起了缓慢而又悠长的钟声,虽然这钟声就象一个久病的垂危老人发出来的叹息,但确在他的心里引起了一阵又一阵伤感然而又充满希望的共鸣,就象一个人在恶梦中被已经逝去了多年的老母的声音轻轻唤醒,醒转过来,眼里不知不觉地噙满了泪。于是,他想到了莫西,莫西用手朝天空一指,红海中分,以色列人就走了过去。我们为什么没有一个莫西呢?一时间,他象受了欺骗的心里翻江倒海一般地难过起来,不过,他同时就想起了毛主席的“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想起了教堂里,毛主席的像同主耶酥的像就挂在一起;想起了神父曾经说过的毛主席就是我们的主,我们中国的耶酥,我们中国的神,一时间,旧日的力量又在他的身上恢复过来。当年毛主席说“我们一定要打过长江去”,他不就率领他的一帮子人打过长江去了,阻拦他们的可不只是一条江,天啊,那江算个什么东西,对岸可有机枪大炮,有蒋先生的百万国军,可他说过去就过去了!毛主席就是一个天主,一个上帝,一个莫西,可是,这个莫西为哪样差一点让我们淹死在大跃进这条“红海”里呢?这是不可能、也不应该的阿!

我爷爷又有些惶惑和悲哀起来。他一扭头,迈着沉重的脚步,悲壮地朝街上走去。

钟声的余音就象春意一样很快就在县城里每一个饥寒的角落里消失。瓦蓝色的天空宁静而又十分愁闷。一切又恢复了宁静。县城还没有睡醒。我爷爷从那些街道走过,一双黑亮的鹞眼就象寻找猎物一样的边走边朝两旁搜寻。昔日的红旗布标口号等等大部份都不见了,只在那些墙上留下了一些褪了色的纸迹和墙头路边一些参差不齐的旗杆,偶尔在一两堵墙上还可以发现保存得十分完好的用油漆或土红写的毛主席的语录或者大跃进的标语。大跃进就象一场战争,我爷爷就象这场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一位孤独老兵,在这战场上寻找着辉煌的余烬和回忆。

但是,他又不相信,战争结束了!战争好象才刚刚开始,怎么就结束了呢?对于这位好战的老兵来说,这一切不能不使他感到惶惑。

他就这么象一个好战而又惶惑的老兵在清晨县城里冷清的街道上走着。也许是因为饥饿的关系,就连屋橼下的狗们看见了他也不吱声。猛然间,他打了个冷噤,禁不住,一阵孤独的感觉随着早晨的凉意朝他袭来。一抬头,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县城的中心。

县城中心的三角花园里,除了一些枯草败叶外,堆满了垃圾。几只老狗在上面嗅来嗅去寻找吃的。春风吹过,不时扬起几片纸屑。周围的店铺都关得死死的。他侧头朝糖食烟酒店望去,心想:不知那个原先他想要消灭而没有消灭的歪鼻子小老头被别的人消灭了没得,其实,象这种阶级敌人消不消灭都是可以的,因为他们也可以是无产阶级,就看你咋个说法。他怀着一种莫明的希望朝烟酒店走过去,觑着眼从铺板缝往里瞧,心中盘算着,要是歪鼻子在里面,我就让他开门,给自己的葫芦里灌满酒——他一下子记起了香味扑鼻的红枫老窖,忍不住一阵口水流了出来,伸手朝嘴巴上糊撸了一把,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歪鼻子,其实你是我们无产阶级队伍中的一员,赶紧给我这葫芦里灌满红枫老窖,把我这麻袋装满糕点,你就站到了无产阶级的队伍中来了。”他一边念叨一边从板缝缝往里望,想着,这次要好好的同他说说话,因为“证明”没有了,假如他歪鼻子死不认他这个“贫下中农代表和打豹英雄”的账还真没有办法。可是,我爷爷往里面瞧了半天,里面黑古隆冬的,好不容易看得清楚了,心一下子也就凉了下来。烟酒店里,除了几个空架子外,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于是他在心里面“唉约”了一声,只好叹着气转过身来,疑疑惑惑地离开那里往前走了。

他象一个孤独的老兵,更象一头失意的老狼,瑟缩着往空旷的街道走去。不时抬头看一眼瓦蓝色的天空,心就象这天一样悲凉。他将身子佝偻着,抵御着春寒带来的冰凉。

他象一头山豹子一样,山豹子都不能够将他打倒,可是人生的梦人生的理想的重负却将他压倒了!从那个时候起,人们就再也看不到了他那古铜色的胸脯。不知不觉中,他换了一副形像,佝偻着头,佝偻着腰,他那个鹅卵石一般光洁坚硬的脑壳也变得如同一个陈年的木鱼,眼半闭着,象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头那样朝前走去,可是,没走多远,一阵闹哄哄的声音又使他将那半闭的鹞眼睁大开来。他觉得奇怪,侧了侧头,两只耳朵野兔一般地立起,抽了抽鼻子。声音是从县人委那边的街口传过来的。他想,这么大清早的,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情?于是,他象一个怀旧的老兵被爆竹的声音唤醒,去找寻往日的战场一样折过身朝另一边的街口走去。

老远就看见了好几个人,推推搡搡地从县人委旁边的伙食团里弄出一个人来。一看见那个油光闪亮的头颅,我爷爷马上就认出了这个被推搡着来到街上的人是向司务长。他象那些离开了水面的鱼一样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这时,他看见,那群人中,一个穿着四袋服、梳着水分头的人象套马具一样猛地一下将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牌子套到了向司务长的肥脖子上。这人好象是赵秘书。为了看得更清楚些,我爷爷揉了揉眼睛,走近人堆里去。这时,他看清了这个人是赵秘书无疑。他又张了张嘴,但说什么呢?他一时间也不晓得说什么好,于是什么都没有说。这时,另一个挽着袖子的人将一面铜锣往向司务长的手中一塞,然后对我爷爷连推带轰的说:“靠一边去,叫化子,别挡脚挡手的。”我爷爷便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到了边上,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他已经不是往日的英雄,别人当他是要饭的叫化子了!他在心中怒吼起来,可不知怎的,一点也不能够发作。只是有些木呆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时,那些人振臂顿足地朝向司务长吼叫:

“敲,敲!”

“还磨磨碜碜做什么呀!”

“喊起来,喊起来,你是贪污分子,贪污了集体的粮食,罪该万死。”

于是,向司务长下定决心似地将两只鱼泡眼闭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睁开,好象是借这一闭一睁和往日的辉煌告别,从而获得足够的勇气来面对苦难面对现实面对人生。做完这个动作,他就显得有些傻乎乎的了,将右手朝天伸了一伸,腾出两个指头撸撸袖子,亮出一只浑圆的手臂,一扬,“铛”的一下,锣的声音虽然不甚响亮,确也结结实实地将我爷爷吓了一跳。

“敲响点!”一个背枪的大个子狠狠地朝向司务长那个囤萝一般的屁股上踢了一脚,于是,他将眼光转到铜锣上去,专心专意“铛铛铛”,使劲地敲了起来。

每敲一阵,他就停下来歇一歇,抬起他那个似笑非笑的肥头,两只鱼泡眼轱轱轳轳的朝四周望上一眼,然后扯起沙哑的嗓子象母鸡唱“下蛋歌”一样地喊道:

“我是一个大贪污分子,我狗胆包天,贪污了县人委伙食团的二斤三两包谷,我挖社会主义的墙脚,我罪该万死。”

紧接着是一串“铛铛铛——”。

许多人家的门窗都被向司务长敲开了。向司务长这只老公鸡将人们从睡梦中叫了起来。人们带着瞌睡和饥饿的眼神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以后,就用一种仇恨的眼光来注视着向司务长了,甚至有披散着头发的妇女将刚积存下来的半罐热尿端了出来,走到游街的队伍前面,说:就是因为有了这些挖社会主义墙脚的阶级敌人,大家才会饿饭的!她对向司务长这些大坏蛋充满了无产阶级的仇恨!说着,将那半罐热尿从向司务长的肥头上往下一浇。

这半罐尿就象是从我爷爷头上浇下来似的,他身子一歪将头扭开。等到他从新将头抬起来的时候,游街的队伍已经走到了花园那边去。他木呆呆的,好一阵子,才象记起了什么似的,把扦担往腋下一横,佝偻着身,象一只寻找猎物的老狼那样,远远地尾随着游街的队伍走去。

第三十六章

又是一个春天过去了,我爷爷已经变成了名符其实的乞丐,所不同的是,他从不吃别人遗下来的残羹剩饭,也不睡墙脚灶孔。每日里,他就将他那根溜光的扦担横在胸前,象只老狼样的佝偻着身子在大街小巷里游荡,一双黑黑的鹞眼仍然象从前那样锐利而又狡猾地闪着光茫,时时刻刻东张西望的好象找寻什么一样。碰到不管是哪一条街的还没有完全垮掉的伙食团开饭,管他是米汤加糠菜还是包谷面搅豆叶糊糊,他都要找个饭钵吃他个一碗半碗。晚上,回到天主堂里,就着屋橼或葡萄架将那两条麻布口袋一铺,酣睡在天主的脚下。久而久之,县城里的人差不多都晓得他这个落迫了的英雄了。

他成天闷着头,不再说一句话,不再介绍自己的辉煌历史,也不再和谁谈论大跃进的美好前景。见了神父和彭老祖祖,也是爱理不理的。他们自然也不如从前那样对他热情。

初夏的一天黄昏,他东游西窜的来到了北门,远远看见了北门桥头上蹲着一个走江湖卖膏药的人,于是,他象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他的地摊前面去。

“消肿药,卖消肿药,五块钱一颗,消脚肿消手肿,消除全身浮肿,快来买喽啊,五块钱一颗!”那卖药的埋着头一边玩弄着地摊上的药丸子一边象唱歌一样的叫唤着。

“你卖的哪样药?”我爷爷将扦担往地上一杵,冲口问道,同时,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的声音不象从前那样洪亮得充满阳刚之气,现在变得沙哑而又悲凉。

卖药的也被吓了一跳,身子一抖,摘下破草帽,抬起一张糊涂的脸将一双眯缝着的猫眼睁开,两片薄薄的嘴唇就象抽筋样的歪朝一边,说:

“卖消肿药”

一看见这双猫眼和扯向一边的歪嘴,我爷爷那躲进额头底下去的两只黑黑的鹞眼发出光来,将身蹲下,说:“你是郑三歪!”

“是啊,”对方也将那双猫眼瞪着他了,“你是……”

“我是向前进啊!”

“天啊,向大叔,你是跑到哪个鬼地方去了,你家的人到处的找你。”郑三歪连忙讨起好来。

“我家的人?”我爷爷咂了咂嘴,一下沉思起来,说,“我一直在找杨家庄,找我家的人,找伊甸园啊。”

“天阿,你真的是,那是人家同你开的玩笑。”

“开玩笑?难道大炼钢铁是开玩笑,稻谷结金子是开玩笑,我打死了一头山豹子是开玩笑,大跃进、总路线、人民公社是开玩笑!”

郑三歪在我爷爷一联串连珠炮似的直问之下显得有些木头木脑的,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是呀,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他也有些分不清了,于是只好傻乎乎的望着我爷爷。

看着郑三歪那样,我爷爷得胜似的笑了笑,——他好久没有笑了!然后站了起来,突然间振臂高呼:“大跃进、总路线万岁!人民公社万岁!三面红旗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下,郑三歪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从我爷爷的眼皮子底下悄悄伸过手去卷那铺着摆地摊的牛皮纸想要开溜,哪知我爷爷早就提高了警惕,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还没有等他将牛皮纸的一角卷起,我爷爷就伸出一只穿着破草鞋的脚往他那药摊子边一踩,等呼完了口号,才一勾头蹲了下来,一双鹞眼狡滑而诡诈地往郑三歪那猫眼上望望,又看看地摊上那些药丸子,然后用两个指头将一枚鸽蛋大小的药丸子拈了起来,说:

“这药能治哪样病?”

“这个……”郑三歪迟疑着。

“你小子也学到出来骗老百姓,骗人民群众了啊!”

“没有,我哪敢。”

“那么你说说,你这药能治哪样病?”

郑三歪两手往膝盖上一拍,心想,今天算我倒了霉了,看来,不如实交代是脱不了身的,于是只得吞吞吐吐地告诉我爷爷说:

“我是专门卖——卖的消肿药,这消肿药也不是什么祖-传-秘方,它只不过是——黄豆粉加——加些灰面搓成的药丸子,人吃了,不但可以填饱肚子,还可以消水肿。”

“亏你个郑三歪想得出,”我爷爷一听,将那丸子丢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你还不算太坏,也就不算阶级敌人,今天我就用你的丸子当晚饭了,啊?有意见没得?”我爷爷一边说,一边将地摊上的丸子抓起,大嚼大咬起来。

“没得没得。”郑三歪说,“你吃我的药丸,我感到幸福和高兴。”可是,在他那张幸福得就象死了亲娘一样的脸上,我爷爷望了半天也找不出半点高兴的痕迹。他一边望着我爷爷狼吞虎咽的吃他的东西,一边在心里数着丸子的数量,每吃掉一颗,就在心里将我家祖宗骂上一句。

“好吃,”七七吃了四十九颗以后,我爷爷站了起来,从后腰拉过葫芦拧开来凑到嘴边,一仰脖子,往喉咙里面灌了一通凉水,然后打了个嗝,说,“你不是阶级敌人,你是我们无产阶级队伍中的战士!”边说,边把葫芦塞好,将扦担往腋下一横,也不知他辩清了方向没得,就佝偻着朝城外走去。

第三十七章

云层厚厚的,黑暗中,马路隐隐约约的象一条灰灰的带子,不断地从夜露中流出。我爷爷佝偻着半闭眼睛,迷迷糊糊地顺马路朝前走去。走阿走阿,来到一条山沟之间,突然,被横在路上的一团葩葩的东西绊了一个趔趋,于是,他睁大了眼睛,哼哼着爬了起来,心想,这路上应该是平平的,怎么会有着一团希奇古怪的东西,莫不是那个丢掉了的一口袋粮食!于是,喜的全身打了一阵颤栗,赶忙回过身朝那将他绊倒了的东西摸去。他象瞎子在地上摸寻金币,十个指头欢动着。终于摸到了两只冰凉的脚,心中一下疑惑起来,但手还没有停住,一直摸了过去,摸到了冰凉的腿,冰凉的身体,猛地一下跳了起来,全身一下子冷汗淋淋。这一来,他似乎看清了,昏暗中,一具饥饿的,面目狰狞的尸体!他愣了愣神,转过身,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狠劲,连他那宝贝扦担和口袋也不要了,猛然间,甩开两条短腿奔命一般的朝前逃去。

他跑阿跑阿,高一脚底一脚的,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跑得全身上下湿漉漉的,两条棒槌似的短腿象灌满了铅水,再也跑不动了,才在路边上的一个石包上坐了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喘一边还不停地咳嗽,等到将气管和喉头里的那些黏痰吐了出来,过了好一阵子,呼吸慢慢地平顺。他才抬起头来,朝周围望去。

月亮出来了,透过树影,将脚前的砂子路面照得婆婆娑娑的。在远处,是一片水田,稀稀拉拉的秧苗虽然不怎么茁壮,坚强的生命力确也使它们连成了一片稻浪。风吹过,稻浪下面的大河象一条悄没声息的巨莽,泛出一片银色。这条银色的巨莽静静的往稻田尽头那面的山脚下延伸过去。在那里,连着他脚前的公路,出现了奇迹,一座雄狮般的大桥横跨在河面上!

我爷爷简直被眼前的景像惊得呆了,眨巴了几下眼睛,那桥仍然静卧在河面上。望着望着,他倏地一下站了起来。这不是一年前他曾经走过的大桥工地吗!是啊,不错,就是它。这个地方他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了,那山那水是那样的熟悉和亲近。如今,这雄狮般的大桥就象一位新娘一样的令他陌生、兴奋、而又暗含着一丝恐惧。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如林的红旗,如海的劳动大军!歌声口号又不断地在他的耳边响起!泪水唰唰唰地涌泉一般地流出眼眶。于是,他放开步子,就象一位将军检阅他的士兵一样朝那桥头工地上的劳动大军走去。

但是,当他走到那昔日的工地上的时候,沸腾的场面没有了,四周静悄悄的,山象盖了一床厚厚的黑色的棉被,大桥并没有因他的到来而有所动作,仍然如一头瞌睡了的雄狮静卧在那里。他怯生生的走上桥去,望着泛着银光的河水象一条巨莽一样静静地朝下游流淌,心中一下子充满了悲凉。

河风将他那破烂的衣衫吹拂起来。月光下,他那一头乱发就象灰色的火焰朝后倒去。浓密的胡须仓凉地在他那个固执而又悲壮的下巴颌下飘动着。不知过了多久,“噼啪”的一声,一条丈把来长的大鱼象块门扇似的窜到水面,月光下,它优美地在空中翻了一个斤斗,然后一头插进水里不见了。一切又归于宁静。沸腾的热血终于在冰凉的夜风中冷却下来,我爷爷才没有象屈原那样一头跳进静静的大河里去。

过了一阵,他就象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似的,长长地吐了口气。一阵困意向他袭来。他把眼

光朝山脚下扫了一遍,一转身,就朝那隐没在路边山脚下的窝蓬走去。

“谁!”我爷爷刚把头伸进窝蓬里,里面就发出了一个惊恐的声音。

“是我,过路的。”他迟疑了一下说。

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过后,我爷爷看见了一个瘦高的影子弓着腰站了起来,说:“进来嘛,这地潮湿,我们将就挤这半捆干草。”

于是,我爷爷走了进去,往那人刚刚从新铺过的草垫上面一倒,哼哼唧唧的说:“这路线怎么了……”

“恩——恩。”对方含含糊糊的应着,“我还以为你是萝卜哨的人,吓了我一大跳。”

一听“萝卜哨”,我爷爷将眼睛睁开朝那个人转过头去,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清,于是,只得问道:“你姓哪样阿?”

那人也警觉地将半个身子撑了起来,说:“你老人家的贵姓?”

“免贵,我不老,我才五十不到,不要老人家老人家的,我现在姓向,叫向前进,我过去姓——姓殷,叫殷树青。”

“哎呀,哥啊!”黑暗中,那人一下子扑过来将我爷爷紧紧地抱住,我是你堂弟殷国权啊!”

我爷爷一下惊奇得坐了起来,就着从窝蓬洞口透进来的月光,两手捧着堂弟那个皮包骨头的脑壳左瞧右看,说:“你真是我堂弟?”

“是啊,去年夏天你从这里经过,我正带学生们在这里劳动,你忘记了?”

一时间,我爷爷又陷入了一种迷糊之中,沸腾的场面又在他的眼前展现开来,他甚至站了起来,举起了两手。堂弟见状,连忙把住他的两臂,一边劝他坐下,一边使劲地摇动着叫他。他才回复过来,一边坐下一边说,“实确,实确。”然后一仰头,用一双疑疑惑惑的眼睛盯着他堂弟说:“半夜三更的,你跑到这里来干哪样?莫不是你要想跑到台湾去找你的国民党?”

“天啊,哥,跑得出去就好了,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出来躲难的啊。”

“你咋会过不下去,人人都过得,你就过不得?我看这还是个政治问题。”

“你算说对了,实确是个政治问题。”堂弟悲哀地说。

“你讲讲看。”

“他们说我是强盗,偷集体的粮食,要拿我斗争啊!开春不久我就逃出来了。”

“咋会这样呢?”我爷爷问,一下想起了敲着铜锣游街的向司务长来。

“这年头,闹饥荒,伙食团也没得吃的了,我饿得没办法,寻思着总得活下去。”

“对啊,你要往前看大跃进的美好前景。”

“我左思右想好久,也没有想出个办法。一天,我正坐在灶头拆野菜,看见面前窜过去一只大老鼠,于是,我突然想到,与其象人们那样吃鼠肉,我何不试试挖鼠洞,毛主席说过:‘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记说,老鼠是最会存粮食的,毛主席的这条教导也是从老鼠那儿来的。果不其然,一个鼠洞挖下去,我就得到了一斤多白花花的大米,还有洋芋,包谷,这是怎样的一种收获啊!寨子里,家家都揭不开锅了,而我们一家老小还能有口饱饭吃,这真是老天开恩。可是谁想到,腊月的一天,不知是谁把生产队的稻种偷了,工作组的一来,也不问个清红皂白,就叫我去谈话,不管我怎样申辩,他们也不听。我给他们说了全部的经过,并带他们去田边地头,墙前房后,看我挖开的鼠窝鼠洞,不看还好,一看他们又给我加了一条罪状,说我不但偷集体的稻种,还坡坏生产,因为我挖坏了生产队的田坎;而且,即便是鼠洞里的粮食,也是属于集体的。这回是罪证确凿的了,哎,我完了!”堂

弟委屈得用劲往地上擂了一拳,“这不,我只好东躲西藏地逃了。”

一时间,我爷爷沉默起来。他心想:“这堂弟是怎么了?人要活下去不假啊,可你为什么要去挖老鼠的粮食呢?不要说老鼠的粮食是集体的,就连那老鼠也是集体的。大跃进,人民公社,哪一样东西不是集体的呢?就连我们自己也是集体的。亏你还是一个读书人,这点道理都不懂,水平低!”但他一转念,咂了咂嘴,又想道:这不是水平问题,这仍然是一个政治问题。于是,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到低真的是不是我堂弟哦?”

“真是啊。”堂弟说。

“哎——”一听他这回答,我爷爷似乎感到有几分遗憾,叹了口气说,“这些年,我也有些迷糊了,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我堂弟,这都是一种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依我看,你还是不要逃,人民的天罗地网你是逃不掉的,明天一早你就跟我一起回去投案自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好嘛。”堂弟说。黑暗中,堂弟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想要将他这位堂兄掐死,但这念头只是忽拉一闪就过去了。他含糊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第二天,当我爷爷醒来的时候,一看旁边的稻草垫上空空的,窝棚里只有他一个人。堂弟在他睡着的时候逃走了。

我爷爷恨恨的爬了起来,走出窝棚,觑着鹞眼,用手搭了个凉蓬朝桥两边的大路和远山近水侦察了一遍说:“狗日的,你逃,你逃,你逃得出人民的天罗地网,老子算你狠。”然后骂骂咧咧地穿过大桥,往前走去。

第三十八章

这一去,全都是大路。昔日的小路已经没有了踪影,但我爷爷还能够从山水之间辩认出方向来——其实他根本就不曾辨认,甚至连辨认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就象黑暗中我们也能在自己的家里找准吃饭睡觉的地方,完全是凭着一种直觉。

阳光下,铺着碎砂的马路泛着银光从山丫子里,从田坝中间窜过。四野一片静寂。一个人走在马路上面,脚步声沙——沙——沙的,那声音又悦耳又爽心。他想,要是现在坐在一辆小汽车上那该多风光啊!于是,他将破草鞋蹬掉,象小孩子做游戏一样的举着两手弯来弯去的在马路中间开起了汽车来。他绕来绕去的走着,有时甚至要在原地的路中间绕上好几个圈子,嘴里还时不时嘟嘟嘟的响起象马达的声音。爬坡的时候,身子一仰一合的,发出轰油门的嗡嗡声响和作出换档的姿势。

我爷爷就这样边玩边走,在经过萝卜哨的时候,已经是烈日当顶,引来了好大一群看热闹的人。有扛着犁头的大人,有骑在牛背上的孩子,他们尾随着他,叫喊着,嬉闹着,其中有认出了我爷爷的,说:

“这不是杨家庄的打豹英雄向代表喽嘛,怎么的,考察回来了!”

“看他那样子,有些不对头。”

“哎呀,雀雀都露出来了!”一个小孩指着我爷爷的裤裆大叫,于是,男人们轰笑着,女人们赶快红着脸将头别转过去。

我爷爷往破裤裆看了一眼,朝那侦察到了他秘密的小孩龇了龇牙,然后又没事一样继续将他的车朝前开去。

“我看他这回真是有些不对头。”一个象我母亲表兄的人走了过来说,“脑子发热。”

“这年头,哪个的脑子不发热,不发热才叫怪事。”一个牵着牛的接过话说。

“你看他额头那红瘀,一发显得红了。”被免了职的大麻子马队长从后面叉了一句。

“还是去叫叫他亲家好,听说,杨家庄的人到处找过他,他那老伴已经饿死了。”一个站在人群背后象郑三娘的女人踮了踮脚。

于是,就有人朝寨子里象我外婆的人家跑去。

“嘟嘟嘟——”这时,我爷爷瞪眼吹胡子地比划了一个按喇叭的姿势,然后一鼓腮,“轰隆隆隆隆隆——”地加大油门,也没有等到象我外婆家里的人来,猛然间,甩开大步,顺着马路一头朝前跑去。

他跑阿跑阿,不时回过头往后看了一眼,那些尾随着他的人们被撂下了好大一截,于是,他又加大“油门”,再一看,他们变小了,好象不动了。他心里高兴得简直想要发起喊来,但脚还是没有停住。阳光下,银带子似的马路沾着星星点点鲜红的血迹,在他的脚板底下向后延伸。两边的庄稼从他的眼角忽闪而过,就连远处的山峰也在为观望他而转动着硕大的身子。

他就这么跑啊跑啊,直到跑得天和地都一起旋转起来了,直跑得他就连喘气的劲头都没有了,于是,他就一头向路边的草地上栽去。

他睡着了,他作了一个梦,梦见了满山遍野的庄稼原来都是一杆一杆的红旗。

一九九六年五月二十日于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