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上有个月亮

水中有个月亮

你明明在我的心中

却又在那高高的天上……

一

自然界的哲理，冷不丁地就会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让你觉得世间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什么事在人为，而是上天早已安排妥当的。

那天早上刚起床，李军就感到心里慌慌的，仿佛有一件什么大事正在等着他。他愣愣地窝在沙发上，想找到让自己感到不安的原委，妻子几次喊他吃早餐，他都只是唔唔地应着，身子却一动不动。

不吃我收了啊？妻子瞥一眼已经发福的丈夫，再一次发出警告。

自从做了这所中专学校的副校长之后，李军的身体像蒸锅里的包子，眼见得一天一天地膨胀起来，比十二岁的儿子文文长得还快。原来的同事打趣他：李校，这腐败可是个慢动作，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啊！李军把长长的牙齿露出来，不无得意地说：你个皮，老子行得端做得正，吃得香睡得好，长二斤小肥膘算什么！你小子天天想着篡党夺权，半夜三更和老婆起来打小算盘，不走油才怪呢！

邻居有时还开他老婆玩笑：哎，我说小林，你给你老公吃发酵粉啦，怎么就把他养得粉嫩粉嫩的？他爱人姓林，也是个爱说爱笑的人：我是公社的饲养员啊，工作做不好，别说你们，党也不让我啊！说笑一回，大家带着既羡慕又酸溜溜的语调说：难不成你夜里还要喂一次？马无夜草不肥嘛！呵呵呵！林莉知道这些话里藏着针呢，也就半真半假地应道：经验之谈经验之谈啊！哈哈哈！

凭心而论，李军这个副校长当得是问心无愧，虽然提拔快，那也是长期积累下来的。现在的中专校招生大战多激烈啊，他每年都能从全国各地收来二三百人。招生补贴确实没少拿，可那是辛苦所得，况且这些费用大部分也不能自己揣进口袋就把拉链拉上，用过的哪条线不要去维护一下？虽然都是大学同学帮的忙，可是现在这社会光靠感情能维系几天！

说起大学同学，李军的脑子有点上路了——夜里梦到了一个近二十年没见面的同学。二十年啊，可以读五次本科，你终于出现了……李军叹了口气。

他清晰地记得毕业离校前的那个晚上，全班同学没有一个睡得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就要分手了，从此天各一方，哪些人还能见到，哪些人从此就不可能再见到了呢？谁也说不清。大家都聚集在教学楼前的草坪上，留恋着，叮嘱着，憧憬着，忧伤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左右着每一个人。说一会儿，静一会儿，就唱起歌来：

送战友，踏征程

默默无语两眼泪

耳边响起驼铃声

路漫漫，雾濛濛

革命生涯常分手

一样分别两样情

战友啊战友

亲爱的弟兄

当心夜半北风寒

一路多保重……

开始是一两个人唱，慢慢就变成了全班一起唱，声音压得很低，还伴着呜咽……一曲接一曲地唱，直到露水打湿了头发，打湿了每一个人的思绪。月亮升到了半空，熟悉的校园被雾气笼罩着，变得朦胧而粘稠；那草虫的鸣叫混合着月季的花香和松柏的味道，哽住了所有喉咙。有几个男同学抽起烟来。不知哪位女同学轻轻地朗诵起来：

他乡雾寒露更浓，

劝君早晚要保重，

期待他日再相逢，

泪眼已朦胧……

中文系的，一个人开了头，每个人都找到了表达感情的渠道。这边的声音刚刚低下去，那边的声音又接上来：

轻轻地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地来……

这是国庆的声音。这个虎头虎脑的家伙，竟把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演绎得如歌如画。接着是永心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中音：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一向腼腆，只知埋头读书的远航也接了上来：

天上有个月亮

水中有个月亮

你明明在我的心中

却又在那高高的天上……

远航，远航，是啊，李军梦到的正是远航。离别的笙箫就是由他奏响的。他的家比较远，在一个靠近海边的山村。父亲患肝癌，他在高考的考场里父亲去世了，没能等到看一眼儿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四年来，他一直默默地苦读，考上了本校的语言学研究生，可是他不能再读了，家里已经让他读空了，他要回去挣钱养家。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去车站的校车就要出发了。李军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和一群同学把他送上车的，留下的印象就是一片低泣声。车子启动时，一位女同学大哭起来：远航，别走！……那个女同学就是李军现在的妻子林莉。她是本城里的孩子，家庭条件比较好，对远航特别照顾，大家都以为他们能成为班里唯一的一对儿，可是随着远航放弃读研，这种可能就成了风成了雾成了校园里氤氲着的花香。远航从车窗探出头来，挥着手：你们都别走，我一定会回来的！

那哽咽的声音在李军的脑海里飘了很多年。他和林莉结婚以后，两个人都小心地回避着这个话题。昨天晚上他们整理家里的东西，准备过完中秋从平房搬迁到新买的楼房，无意中翻出了林莉的毕业纪念册，远航的小照边上写着几行清秀的留言：

天上有个月亮

水中有个月亮

你明明在我的心中

却又在那高高的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