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
婚礼
又过了半年,依然没有平安的消息.
而父母去隔壁的次数日益频繁.当王阿姨一次次介绍男孩给我认识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只有一句话:我谁都不要,只要陆平安.
我不知道什么叫情比金坚海枯石烂,我只知道,爱了一个人,原来是这么牵肠挂肚寝食难安.原来我的心真的很小,有了陆平安以后,再没有地方可以容纳其他,甚至其他人的影子都装不下.
父亲起初以为平安走了我难受几天就会好起来的,孰料三年来都难得见我一笑,于是,心生内疚,他知道是他葬送了女儿这么多本来可以欢声笑语的年华.又见我紧闭心门无意另觅知音,他知道我从来没有说恨他,但是对他当年的所做却始终耿耿于怀.每当望见我面对他的漠然,父亲更是千种滋味上心头.心情郁结,几次背着我和我母亲说起来这些事竟然老泪纵横.其实,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知道他所做一切都是为我好.从感情上说我不能怪他什么.但是正由于他,使我和平安数年天涯阻隔音信全无.所以早已没有了少时和他的亲近.
大概这一切,也让父亲很受伤,开春不久,他就卧病在床,终日心绪不宁茶饭不思.身体每况愈下.请的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送到医院,得到的回答也是大限将至回天无力.在我们这里的农村,但凡到医院说没救的病,就都直接拉回家,好吃好喝好伺候,只等天命所制.于是,父亲也被送回家中.依旧每日煎熬苦度.没有多少天就形销骨立弱不禁风.
纵然和父亲曾有多少难解的心结,此时此刻,望着他消瘦苍老的面孔,也不禁潸然泪下.每日在他床前喂他吃饭喝药.父女数年的沟壑也渐渐消散.毕竟我们存在的是骨肉亲情.父亲那天对我说:”我知道你一直恨着我,闺女,也许爹真的做错了,可是我真是为你好,我从来也没有想过会让你难受你爹这么多年…”我心里很酸,鼻子更酸.忍住泪:”爸爸,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一边说着一边喂他喝药,忍住没有流泪但是没有忍住手的颤抖,结果药洒到父亲的胸前衣服上,我急忙为他擦拭的时候,发现他竟佩带着一个旧怀表,我把怀表的盖子掀开,看到的是一张小小的旧照片,照片是我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拿着糖葫芦.我依稀记得这是我五岁那年父亲带我去省城的公园里照的,算起来,到现在,父亲已经佩带十八年.这些年来,原来父亲一直把我放在心头.合上怀表,刚才忍住的泪水这会扑扑的掉下来.
父亲见我哭,赶忙为我擦拭眼泪,但是胳膊无力举了几次没有举起来.我拉住他的手说:”爸爸,是我不好,这么多年你一定疼我爱我,是我不该生您的气.”父亲三年来第一次听到我说这样的话,不由得热泪盈眶:”闺女,都过去了,不说了,不说了”他说不说了但是还是说:”唉,眼瞅我快不行了,最遗憾的事就是你还没有成家,不能看着你结完婚,我真是不甘心啊…”自己的父亲在病重时仍惦记的是子女,世界上有什么比父母的爱更深?有什么比父母的恩更重?如果我还一味只顾自己的感受,真是太不孝了.我忽然想结婚了,随便找一个不讨厌的人嫁了,至少了解父亲一桩心愿.让他能够安心,别的,什么也不求了.
于是,一个多月后,我和大伟举行婚礼,大伟对我倒也全心全意,而且最主要的他是个忠厚勤勉的人,为人塌实本分.当王阿姨把他介绍给我的时候,短暂接触了解后,就订了婚期.不知情的也许说我闪电结婚,其实我是怕父亲等不了多久的日子.
在结婚头两天,我有几次想退婚,原因很简单,我还没有等到陆平安的消息,真不情愿就这样决定了一生的姻缘,一踏入婚姻,一切都成定局,就无法再改变,我真的有好几次都想回头,可是看到父亲听闻我喜讯以来气色渐佳颇有好转.就只能一狠心一闭眼等待婚期的来临并且等待着把自己交给一个不是叫做陆平安的男人.
只盼着时间过的慢点再慢点,甚至希望时间停留在婚期的头两天就再也不走.更希望陆平安突然出现代替大伟和我举行婚礼.可是一切都是希望,而且是不现实的希望.正因为不现实,所以这些希望都不曾实现.尽管我惶恐不安,但是一切该来到的还是会来到.世界上许多事都是这样,想得的得不到,想逃的逃不掉….
婚礼如期举行,这天天气大好,艳阳高照.在阳光下我身着洁白的婚纱,挽着我的新郎.在众星捧月般的热情里向宾客款款谢礼.他们都说真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如果和我结婚的是平安,大概他们也会说同样的话,原来谁是主角并不重要,因为大家需要的只是热热闹闹.
五年多的梦想今天实现了,当年羡慕堂姐之余暗地多少次设想自己的婚礼该如何盛况空前,而今天,在这里,我如愿以偿的身穿圣洁的婚纱,在人声鼎沸鞭炮轰鸣中走过红地毯.只是唯一不尽人意的是.我嫁给的不是我深深爱着的陆平安,而是另一个男人.这一辈子将和这个男人度过,虽然他也有很多的优点,但是他不是陆平安.当年堂姐满眼幸福的泪光,今天我的眼睛里也蓄满了足够多的水分,只是我不能由它宣泄.我嫁人了.这应该是好事.我不能哭…
感情告诉我此时多么希望陆平安奇迹般的出现,然后我像电视剧上演的一样抛开一切跟他走,不论到任何地方都无怨无悔.理智告诉我这个时候他已经不会再出现,即使真的出现我也不可能真的和他远走高飞.因为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改变.不论今天的婚礼对我来说是个悲剧还是喜剧.我都只能无条件的接受.而对于这个剧本,谁也无法再改编.
在我的新婚大喜的庆典上,我脸上堆满笑容,心里充满哀惘.一边应和着亲友的欢笑,一边掩盖着自己的黯然神伤.直到司仪示意我和大伟喝交杯酒,其实这样的动作我以前和平安排练过.如今真正演出的却是大伟.想着想着,又要忍不住泪,急忙仰头把酒喝下去,想让泪水控回去,谁知道酒一入口,顿时把泪水憋了出来,即使我还昂着脸,那些泪水还是横七竖八的爬落下来.为了掩饰,我连声说:太辣了,这酒太辣了.大家并不深究我眼泪的发源是痛苦还是幸福,反而起哄说我说错话了,说交杯酒应该是甜的,我既然说错就要受罚,必须再喝一杯,于是,满堂嘻嘻哈哈乱成一片.不论谁的心在此时碎去,都不会有人听见.
结婚以后.父亲的身体居然日渐康复,气色又红润起来.声音又亮堂起来.村里都说是我的婚庆喜气冲走了家的瘴气.其实我知道,他原来是几年来的心理郁结而病倒,见到我已经结婚,他老人家的心病已去,便不药自愈.无论什么原因,他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为了让他更安心更塌实.我尽可能和大伟相敬如宾和和睦睦.家里的人包括亲友街坊都看我们生活温馨替我们高兴,王阿姨已经又在逢人说我和大伟就是她促成的好姻缘,就像当初说我和平安一样.周围的什么都很好,真的什么都很好,父母身体好,家里收成好,邻里关系好,似乎该好的不该好的都出奇的好,可是我却始终无法尽情的欢笑,哪怕一次.看来是一切都好,惟独我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就这样到老,没有欢喜没有悲哀,像一杯冰冻的水一样生活着,没有波澜没有起伏.从什么时候,我越来越像一株寂静的植物.但是也不知道算是什么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