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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泉杰 《爱在丽江的日子》 言情小说 2008-10-06 15:55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87 · CHAPTER-00001679

第二天,扎西大哥把我送回了落水村,扎西大哥并没有把我送到家门口,而是把我送到村口就与我分手了。扎西大哥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是保全我的名节。在我们摩梭族,一个没有行成丁礼的女孩是不可以彻夜不归的,更不要说和一个陌生的男孩共处一室了。分手的时候,扎西大哥说他要去找那些欺负我的摩梭男孩,要教训教训他们。

我也隐瞒了母亲,因为我答应了扎西大哥不告诉母亲实情。那是我第一次说谎。我回到家,母亲抱着我,哭着问我去哪里了,怎么可以一夜不回家。我没有说我被其他的摩梭男孩欺负,我也没有说我和扎西大哥之间事情,我只是说我在山里迷路了,在一间破烂屋子住了一晚上,第二天被一位好心的摩梭老母送下山的。可是,母亲并不相信我所说的话,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盘问我,我终于招架不住告诉了她我被其他摩梭小孩欺负的事情,但仍然没有告诉母亲我与扎西大哥之间的事情。

母亲这回相信了,她问我,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我说,他们要我承认我是小杂种,我不承认他们就把我关在了小木屋里。

母亲听我这么一说,再一次号啕大哭,母亲说,娜初,你知不知道?阿妈好担心你!阿妈好害怕就这样失去你!幸好你回来了!回来了!

当时的我并不理解母亲情绪为什么那么激动,长大以后我才明白,母亲把我当作了她生命中唯一的精神支柱,如果失去了我,母亲就再也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了。

母亲把我当作她生命中唯一的精神支柱。可是我却没有把母亲当作我生命中唯一的精神支柱,那时候的我唯一的精神支柱却是扎西大哥。因为有了扎西大哥,泸沽湖不再寂寞,因为有了扎西大哥,狮子山不在孤独,因为有了扎西大哥,我的童年才焕发出七彩阳光。

虽然母亲明确规定我不可以再出远门,不可以到有很多摩梭男孩的地方去。可是我仍然隐瞒着母亲,走很远的路去找扎西大哥。扎西大哥会在村口的一棵白杨树下等我,每次我走近的时候都会看见扎西大哥翘首以盼的样子,我总会说,扎西大哥,让你久等了!而扎西大哥总会笑着说,我也没有等多久。其实扎西大哥已经等了很久。

然后,我就像影子一样跟在扎西大哥后面,与扎西大哥一起上山掏鸟蛋、采竹笋、挖野山参;与扎西大哥一起进入茂密的森林,出来后手中提满了山鸡、野鸭等猎物,甚至我还帮助扎西大哥成功围猎了一头野猪;与扎西大哥一起去湖边插鱼,然后就生起篝火做烤鱼吃,或者我们坐着猪槽船深入泸沽湖的腹地,然后撒开渔网,夕阳西下,美丽的泸沽湖波光粼粼,远处,响起清亮、深情的渔歌;与扎西大哥一起去一望无际的草甸放羊,我们坐着马背上,扎西大哥教我唱摩梭族的情歌:

湖上开藻花,风吹阵阵香。

我的思念在远方,在远方。

难忘那一夜,歌舞篝火旁,眼睛说了多少话,我俩相亲情意长。

阿哥,玛达咪,阿哥,玛达咪。

我托风儿捎个信,千里送花香。

山花烂漫泸沽湖,阿哥哟,正是好春光,玛达咪。

阿哥哟,玛达咪,阿哥哟,玛达咪,我托风儿捎个信,千里送花香。

山花烂漫泸沽湖,阿哥哟,正是好春光,玛达咪。

正是好春光,阿哥哟

……

人在快乐的时候总希望时间是停止的,我们会祷告,要是这样的日子永远下去该多好啊。可是,这个世界没有永远,就在我13岁那年,我和扎西大哥的秘密约会被我母亲发现了。

按照摩梭人的传统,当男孩女孩到13岁时,家里人就要为他们举行“成丁礼”,给女孩子穿裙子,给男孩子穿裤子,这个成丁礼对摩梭人来说至关重要。我记得,在农历大年初一这一天,公鸡刚叫每一遍时,母亲就把我叫起来洗脸梳头,然后把木摞大平房火塘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取下猪膘肉和一袋粮食,拿来摩梭族传统长裙,在锅桩前一边祷告一边给我穿上。母亲让我站在正房中心火塘右边一根叫“女神柱”的旁边,给我脱去我以前经常穿的长衫,穿上金边交领右开口黑金绒或红金绒短上衣,白色或天蓝色白褶长裙,扎宽绣花红腰带,然后在大辫盘头上别一朵红花。

这一刻对于我来说是激动人心的,因为从这天起我就可以自由的结交我心目中的阿注了,可是在做完这一切之后,母亲却说出了一番令我难以置信的话。母亲冷淡的说,娜初,你要明白,我这样做只是为了与摩梭人保持一致,毕竟阿妈要在这里生存,不能够过于锋芒毕露。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和其他女孩一样可以结交阿注,你绝对不可以这样做,因为总有一天你要离开这里。

我打断母亲的话,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里?这里有什么不好?我不想离开这里。

离不离开容不得你说,阿妈要走难道你不跟阿妈一起走吗?你现在已经是中学生了,等你考上大学,等你见了外面的世界之后你自然明白阿妈的苦心了。

成丁礼结束以后,母亲说出去有事,母亲前脚刚跨出门,我后脚也跟着出去了,我要去找扎西大哥,因为我已经与他约好了。

还是在湖边,还是在那棵白杨树下,远远地我就看见扎西大哥向我这边观望着。

我快步走过去,七年了,还是那句话,扎西大哥,让你久等了。

扎西大哥也和七年前一样微笑着回答我,我也没有等多久。

七年前扎西大哥是一个英俊少年,七年后,扎西大哥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汉,英俊的面容上增添了几分成熟与刚毅。扎西大哥用他那宽厚温暖的大手紧紧攥住我柔嫩冰冷的小手,含情脉脉的对我说,娜初,做我的阿夏吧!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

尽管这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情,但是我仍然颤抖不已,我激动的说,扎西大哥,我愿意做你的阿夏!

那么,你现在不该叫我扎西大哥了,你应该叫我扎西!

我点了点头,唤了一声,扎西!

扎西也唤了我一声,娜初!

我轻轻的抱住了扎西,抬起头,又看见了扎西那张动人心魄的唇,那薄薄的嘴唇,如刀片的一般的嘴唇,它有着红润的色泽,优美的唇边,曾经的我企图用小手去抚摸它,而现在我却想用我的唇去亲吻它,我很想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那薄薄的唇是温热的还是冰凉的。

于是我叫扎西闭上了眼睛,我踮起脚尖,慢慢的靠近,靠近,就在我的唇快要触碰到扎西那如刀片一般的薄薄的嘴唇的时候,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娜初!

所有的幸福和愉悦顷刻间荡然无存,惊恐写满了我的脸上,我回过头来,看见了母亲,看见了母亲那张因极度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原来母亲一直在后面跟踪我。

母亲气势汹汹的走过来,蛮横的把我从扎西的怀里拉了出来,劈头盖脸的骂道,你这不要脸的丫头!你为什么就不听阿妈的话?多少年了,我们居住在这里,他们从来没有接受过我们,他们骂阿妈是妖精,骂你是小杂种,可是你还这么下贱,死皮赖脸的往别人身上蹭!你太让阿妈失望了!

我辩解道,阿妈,扎西他不是那样的人!扎西他是……

母亲打断了我的话,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如果你不跟我回去我就没有你这个女儿!

扎西面对突如其来的冲突一下子也不知所措,只是对母亲说,阿妈,我们是真心的……

真心?哈哈。母亲冷笑了两下,真心值多少钱?每个男孩子在勾引女孩子的时候都说是真心的。我不管你是真心的还是假心的,反正你不可以和娜初在一起!娜初也不会和任何一个摩梭男孩在一起!娜初和你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我不妨告诉你,娜初一直在上学,娜初将来要考大学,她迟早要离开这里,而你呢,你能够离开这里吗?如果你真的喜欢娜初,就离开她,如果硬要与她在一起你就会毁了她的前途!

扎西站在那里,保持沉默,表情极其痛苦,母亲终于说完了,扎西才缓缓的说,阿妈,我知道怎么做了。说完,扎西转身离开。那样一个转身,伤感而又无奈,而我的眼里早已噙满了泪水。我呼唤着扎西,扎西,扎西!但是母亲却死死的抓住我的手,拖着我往另外一个方向走,我不住的回头,不断的呼唤扎西的名字,我多么希望扎西跑过来把我从母亲的手中夺过去!我知道,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做到!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他走了,他甚至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被母亲拖回了家里,接下来的日子,母亲像监管犯人一样把我看得死死的,我去哪里她就跟着我去哪里。如果她有事,她就把我反锁在屋子里。为了让我彻底与扎西断绝往来,也为了防止我结交其他阿注,母亲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春节过后,她将把经营多年的耗费了自己诸多心血与汗水的摩梭伊甸园转卖给一个从北京来的汉族男人。然后,母亲打算在另外一个北京男人的帮助下,在丽江,在离我学校不远的地方重新开一个酒吧。

当母亲把这个决定告诉我的时候,我的表情是绝望的,这就意味着我几乎没有机会与扎西见面了,这就意味着我与扎西就这样错过了,也许是一辈子。但母亲根本不体会我内心的悲伤与痛苦,也许在她看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会有什么痛苦呢,有也是短暂的。母亲只是在为她的搬迁而奔波,对于一直渴望离开泸沽湖的母亲来说,她是亢奋不已的。

母亲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几个月后,她带着我,跟着北京男人永远离开了那个被外人称之为“浪漫女儿国”的泸沽湖,离开了那个被外人看作不食人间烟火的泸沽湖。母亲离开泸沽湖的脚步是绝决而匆忙的,她甚至不曾回头看一眼,而我却是热烈的回望着泸沽湖,回望之中,我热泪汪汪,我企图扎西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可是这样的奇迹不曾发生。

我走了,扎西!你会忘记我吗?我们会相互忘却吗?

在丽江安顿以后,母亲又开始忙碌起来,母亲对新生活的适应是及时而快速的,她很快就转变了自己的角色,她不再是泸沽湖主持一切家务的母亲,她现在是一个精明能干的现代女性。为了融入汉族的习俗,母亲要我不再叫她“阿妈”,应该和汉族人一样叫她“妈”。

而我却不再是以前那个温顺乖巧、对母亲逆来顺受的娜初,叛逆的种子在我的心底生根发芽。我和母亲一样学会了报复,母亲用不断与其他男人走婚的方式来报复她曾经爱过的男人,而我呢,我怎么报复我的母亲呢?我找到最好的方法,既然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好好学习考上大学,那么我就偏不好好学习。于是每次考试的时候我故意考差,然后拿着不及格的试卷要母亲签字,并说,老师要你去学校一趟。起初母亲会骂我没出息,后来就习惯了,就只剩下唉声叹气了,这个时候我总会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

在丽江的时候,我曾经好几次偷偷的跑到泸沽湖,去找扎西。可是,没有一次找到。

事情永远不会按照你的想象去发展,就在母亲为我的成绩苦恼不已时,这时候那个北京男人为母亲出了一个主意。那个北京男人说可以把我们母女俩接到北京,北京的教育发达,高考录取分数线全国最低,大学升学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但是北京男人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要母亲与他结婚。母亲答应了,为了我,更为了她自己,在丽江呆了三年后,母亲带着我,跟着北京男人从丽江飞到了北京。

从泸沽湖到丽江,从丽江到北京,从寂寞到喧嚣,从落后到文明,从荒凉到繁华,生活一直按照母亲发意愿发展。而我呢,北京,对我来说又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