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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南下的列车

城里人进山 《故乡的月光》 都市小说 2013-04-04 21:4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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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请你到天涯海角来》唱红了祖国的山山水水,一时间,一大批大、中专毕业生纷纷奔赴海南岛寻梦,大量端“铁饭碗”的工人纷纷停薪留职,南下海南淘宝。数年后,有的人摇身一变,由一文不值的小喽啰变成了腰缠万贯的大老板,衣锦还乡;有的则穷困潦倒,灰头土脸,乘兴而去,败誉而归。

10年后,一首《春天的故事》将深圳迅速崛起的故事传遍了祖国的各个角落,一时间深圳热替代了海南热。适逢国家施行积极的劳务输出政策,大量的北方学子,毕业后奔赴南疆,怀着对青春、梦想的无限憧憬,到那遥远的地方开始了自己的寻梦之旅。

迫于生计的无奈,19岁的我,揣着打零工攒下的几百元钱,加入到南下寻梦的大军中。站在月台上,眼角还残留着离家时哭泣的泪痕,仰望天空朦胧的月光,母亲的叮咛声仿佛又回荡在耳边:“孩子,如果到了那边找不下合适的工作,就马上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家永远是你的依靠”。

火车开动前的几分钟,我曾有过返家的想法,但是一个在月台上卖茶叶蛋的小男孩,让我刚浮出的想法转瞬即逝。小男孩看上去与弟弟年龄相仿,长着一张与弟弟同样稚气童真的脸,上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制式衬衣,下摆耷拉在外边,一条浅蓝色的裤子显然是穿了好多年了,裤角刚刚盖住膝盖,脚上的一双千层底布鞋布满污渍,瘦骨嶙峋的胳膊上挎着一个用荆条编成的篮子,白羊肚手巾下面盖着已不太热的荼叶蛋。他这个年纪,以这样的装束,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显得不合时宜。此刻他应该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伴着朗朗的读书声循循学习。也许是他家中遭受了什么重大变故,不得已出来挣钱补贴家用。也许是家庭贫困,供不起他上学,才被迫放弃学业。

他的出现让我想起了年幼的弟弟,如果此时我返回家中的话,也许有一天弟弟也会像他一样。也许……太多的也许让我不敢遐想。

“各位旅客,由北京开往广州东的次列车已经到站,请抓紧时间上车”男列车员浑厚的声音响起,我不及多想,草草收起飘散的思绪,随着熙攘的人群拥上了列车,隔着车窗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火车似乎永远没有超载的时候。整个车厢里人挤人、人挨人,人抗人。烟草味、脚臭味、汗渍味,融在一起,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时值晚上七八点,车厢里的乘客没有一点睡意,有靠在座位边缘站立的,有打着赤膊猜拳喝酒的,有围坐一起打牌的,有天南地北胡吹乱侃的,也有半躺着闭目养神的。

我的运气还算不错,在车厢连接处找到一个刚可容身的空地儿。可以暂时躲开那熏天的怪气,倚在冰冷的车皮上,尽情地欣赏着窗外迷人的夜色,十几年来,我从未发现月光是如此的皎洁。今天是农历的九月初四,一弯细细的娥眉月出现在西方天际,金星和木星随之出现,分列月亮的上方两边,构成了一张笑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双星伴月”。也许此刻的母亲正在家中的小院里,在这美好月色的陪伴下,专心致致地做着针线活。此情此景让我不禁想起了唐代诗人孟郊的《游子咏》:“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织,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也许自己这一去将会遥遥无归期。亲爱的故乡,我何时才能重返你的怀抱!

不知不觉,一阵困意袭来,我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了,索性闭起眼小睡一会儿。

“嗨!嗨!醒一醒,往里边站站,你也真会找地儿,堵得下面的人都上不了车了,瞌睡了去补张卧铺票睡去!别在这儿影响我正常工作。”我睁开睡眼惺惺的双眼,一个身穿制服,约摸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一手叉腰,另一手拿着一串钥匙大声朝我嚷嚷着,我正想朝她发火,一看她左臂上赫然挂着三个醒目的红色楷体大字——“列车员”。我的怒火顿时消失,乖乖地往车厢里微挪了挪身子。

下面等车的人一拥而上,使原本超载的车厢显得更加拥挤,我原来还有一块立足之地,现在居然被架空了,体重一百三十多斤的我现在正处于“悬浮”状态。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至今日,我都想不明白,公路上的治超查限已经成了常规性的工作,而从来未听说过火车超载的事情?回过头想一想,这种被“悬”着的感觉只有像我这种舍不得花钱买卧铺票的“无产阶段”才能享有,“有产阶级”还享受不上呢!这种自我安慰的想法一出,我顿时觉得,被“悬”起来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虽然被挤得有点儿呼吸困难,但至少比背靠着冰冷的车皮暖和多了!

“让一让啊,吃饭的买饭了,香喷喷的过油肉大米、热腾腾的牛肉烩面,香烟、啤酒、矿泉水啦!有要的赶紧买了啊!”一个大脑袋、粗脖子,身穿白上衣、蓝裤子的餐车工作人员,推着一个小推车从车厢的另一头进来了。一口地道的京腔配上他那葛尤似的发型,显得十分滑稽。

“来一份过油肉大米!”

“给,小心烫着!”

“来两瓶啤酒!”

“好嘞,给您!”

“师傅,有烟吗,给拿一盒红河。”

“有,一包八块,找您两块!”

“咦!不是五块吗?怎么成八块了?”

“车上卖的一直都是八块。这叫‘物以稀为贵’,嫌贵呐?要不让司机师傅停一下车,您到下面买去!”

车厢里顿时传来一片哄堂大笑之声。不知是对买烟者斤斤计较的鄙夷还是对卖烟者幽默对答的褒奖?

“小伙子,请高抬您的贵足,让我过一下!”说话间小推车已经到了我跟前,满满一小车的货物,现在只剩下了一少半,这位卖饭的师傅仍不失幽默地跟我打着招呼。

“老师傅,不是我存心要耽误您做生意,您看现在我的贵足它根本不在我的贵体之上呀!”我也用我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学着京腔幽了他一默。

听我这么一说,他刻意低下头看了一下,起身后单手向耳后一捋他那葛尤似的头发,然后冲我两旁的人说道:“各位,让过一下,当心热饭烫伤你们的龙体。”一阵哄笑之后,小推车从人群中间的空地缓慢通过。我的双脚也终于落到了地上,犹如宇航员初回地球般的感觉。我下意识地做了几下深呼吸。

原先的烟草味、脚臭味、汗渍味再加上现在米饭、烩面的香味,车厢里的空气变得更加浑浊了,我沿着小推车通过后慢慢挤合的缝隙,费力地绕过拥挤的人群,来到车厢尾部的抽烟处,因为有了先前的经验,这次我没有去车厢连接的位置。伸手从随身携带的纸制手提袋里拿出一包“豫竹”方便面啃了起来,一包“豫竹”外加两颗煮鸡蛋就成了我深圳之行的第一顿晚餐。

晚饭时间一过,坐着的乘客安然入睡,靠着椅背站立的人们也打着盹儿,唯有站在抽烟处的我无法入眠。

车厢里顿时变得异常寂静起来。刚才与卖烟师傅的一通调侃让我暂时忘却了离家的感伤。此刻,一种无法排解的、淡淡的的忧愁浮上了心头。这一次我虽然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深圳,但却不知道在往后的日子里,我的生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也许有一天我会荣归故里,也许会空手而归。无论结果怎样,我都不能就这样回去,不能因为我的犹豫、徘徊,让幼年丧父的弟弟,再遭受辍学的噩运。弟弟那稚嫩的双肩承受不起那么重的压力。

我清楚地记得四年前,父亲永远离开我们的那一刻,那天正好是我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的日子,当我兴冲冲地捧着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跑到村口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侧耳一听,心中一阵战栗,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我不希望那真的就是母亲的声音。我加快脚步,朝家的方向奔去……

大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熟识的邻居。我突然意识到我那可怕的、不祥的预感很可能已经变成了现实,三下两下拨拉开左右围观的人群,冲进屋里,只见满身是血的父亲横躺在地上,面部严重扭曲,脸角流下的鲜血已经凝结成了黑色的血块,母亲披头散发地跪在父亲的左侧,早已哭成了泪人,用她那嘶哑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叫着父亲的名字,弟弟跪在母亲对面,细嫩的小手不停拍打着父亲血葫芦似的脸颊,嘴里不住地喊着:“爸爸、爸爸”。

录取通知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那一刻我没有眼泪,像一个木偶似的静静地站在父亲的面前。几秒钟之后,我轰然晕倒……

父亲是是在太原某工地干活时,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工头将他送回家的时候,整个身体已经僵硬。

七天后,是父亲出殡的日子。本家亲戚、左邻右舍及父亲的生前好友纷纷前来吊唁。按照我们当地的习俗,刚刚四十四岁的父亲是不能进祖坟的,只能葬在一个用砖砌成的方形建筑里,我们当地人管它叫“丘子”。

起灵的时间到了,我左手捧着父亲的遗像,右手牵着弟弟,跟在父亲的灵柩后面,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母亲则由两个门口的大婶搀扶着走在队伍的中间,伴着锣镲的锵锵声,送葬队伍中不时发出一阵阵的哭泣声,我双眼噙满泪水,却怎么也哭不出声来,一身白孝服的弟弟头上戴着一顶用白布缝制的呈三角形的帽子,在帽子的顶上缀着一小块红布,我们当地叫做“鸡儿帽”,用他那稚嫩的小嗓音不停地抽泣着。

父亲下葬的前几分钟,我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下滑落下来,我猛地扑向父亲的棺材,大声痛哭起来……

烧完父亲的“复三纸”,领父亲干活的工头,来到家中,亲手将三千元钱交到母亲的手里。从他的口中得知,父亲是在上了一整夜大夜班之后,天亮又接着加班,因劳累过度,精力不集中才导致的意外。事发前,工友们都劝他好好休息休息,父亲不肯。当时他们还取笑他是“想钱疯”,父亲只是淡然一笑,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上了脚手架。

其实我心里很明白,父亲拼命加班挣钱都是为了给即将上高中的我多攒点学费,为了给正在长身体的弟弟多挣点买肉的钱,为了给几年不曾买过新衣服的母亲添置几件像样的行头。父亲的离世让我感到十分的内疚,我决心要完成父亲未竟的遗愿。

安葬完父亲之后,一向豁达乐观的母亲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整日默默地做着家务活,每天吃饭时候总要在父亲生前坐的位置上摆上一副碗筷。仿佛父亲仍然在我们的身边似的。

“死者长已矣,生者当勉励”。我想不出更好的安慰母亲的话,我知道父亲的离去,对母亲的打击是巨大的,也深知今后照顾母亲、扶养弟弟的重任将落在我的肩上,我只有让自己变得坚强起来,为母亲舒解肩上的重担。

“哎,哎,小伙子到车厢里边待着去,这里靠近车厢连接处,很危险的!”一个操着标准普通话,年纪约摸30出头的年轻女列车员和蔼地提醒着我。我下意识地看了下手腕上戴的那块劣质电子表,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半了。回忆是温馨的,可时光从不会因为你的回忆而静止。我不得不把思绪收回来。因为有了上次被列车长“训”的经历,这次我轻声向列车员问道:“大姐,请问下一站到哪了?”

“下一站韶关”。年轻女列车员仍然和声和气地答道。

“哦,谢谢啊!”出于礼貌我回应了一句。

“不客气!”

没想到在这异地他乡,除了冰冷的铁皮车厢,还是有真情在的。看来先前对列车员的看法有点偏颇了。

韶关过去就到列车的终点站——广州东站了,眼看着终点即将到达,我却没有回家游子的那种如释重负的喜悦感,也没有南下省亲人的那种他乡遇故知的欢快感,有的只是无限的惆怅和对未来生活的担忧。

随着火车隆隆的刹车声,晚上一点四十五分,火车准时驶入了广州东站。车子尚未停稳,早有心急的乘客拎着大包小包,飞一般地冲向车门。而此时我也不自觉地从行李架上取下我的那只旧帆布包,走向车门。车子完全停下后,我随着拥护的人流走下出一车厢。走出车厢的那一刹那我回头望了一眼列车的车窗。希望能够从那里搜寻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但这一切全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