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说道:“这个不是工资的问题,主要是我们确实没这个信心。教育是件大事情,不是闹着玩的,而且孩子现在的基础很重要,往往能影响到以后。要是被我们教得不好,那可就坏事了。我们也很想帮这个忙,但能力有限,希望各位再加斟酌。”
新兴补充道:“是啊,我们也很想孩子能读上书,但教书毕竟是件挺严肃的事情,我们不敢随便蒙混,如果答应了,到时候拿不出成绩来,不单愧对各位,也大大的对孩子们不住呀。实在是力不能及啊,希望各位领导体谅一下。”
村长紧皱着眉头,叹气道:“唉,这个······唉!”
党支书记也摇摇头,继续低垂着眼睛,几次抬起头想说话,都硬给摁回去。
校长略一沉思,摆摆手道:“两位的话也有道理。但各位不必顾忌这些,莫说教得好不好,关键是现在孩子都没老师教,可以说是已经跟教育脱轨了,这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没有什么比这更坏的了。如果能跟你们接触,孩子们至少能接触点新鲜东西,这也可以算是教育啊,能学的都算是知识。说句难听的话,这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始终都得让孩子们进入学堂,不然让他们整天这么晃着也不是办法啊。万望各位能够理解,就当帮帮孩子们吧。”说着给曾芳打了个眼色。
曾芳会意后忙说:“是啊,是啊。你们就别再推了。况且XX她当过老师啊,有经验,大家可以研究研究,反正你们喜欢这里,要在这里生活,总得找个事情做吧,就答应了吧,算是给我个面子。”
最终,这件事情的讨论在曾芳显摆出来的面子里圆满结束,我们实在没办法再推辞,也不好意思推辞,就答应了。
村长高兴得脸上的皱纹纷纷退到边缘,活像一只大猩猩,裂着嘴哈哈大笑道:“太好了,这件事总算解决了。”
校长附和道:“是啊是啊,这多年来的头痛顽疾总算是根治了,哈哈哈。”
村长继续说道:“那我先多谢各位了。客气的话我不会说,中午我请各位吃饭,算是聊表谢意,请大家务必赏脸。”
会计说道:“哎,村长。这是村里的事,不用你破费,咱们用公款啊,”
党支书记笑笑说道:“该用公款,该用公款。”
校长大笑道:“怎么样都好啦,我的心到现在算是放下了。这是村里的大事,我下午就去通知大家,一个月后开学。哈哈哈。”
村民代表道:“校长,这件事我去办就行,大家一定会高兴的。”
商量完毕后,最后拟定新兴兼地理和历史两门功课,因为他的专业是土木工程,很难在小学找到对口的科目,只能料理两科不用中考的偏门课程;晓怡教的是数学,事因她高中的时候参加过奥林匹克数学竞赛;XX则照她原来的老路,依旧是音乐;而我因为从事过文字工作,校长觉得这和语文比较对口。而他也随即改口称我们为某某老师,巩固一下我们的信心,顺便截断我们可能退缩的理由,让我们无从反悔。
随后,村长请大家前去村政府办公处吃饭。张豪和林伟等人连忙推脱说没能帮上什么忙,不好意思吃这顿饭。村长说远来是客,大家都是客人,不用客气,就一同前去吧。
众人跟着村长出了竹木屋,一路上浩浩荡荡,像是参加春游的团体,和气悠闲。经过庙堂,再拐个弯便到了庙堂后面。原来村政府办公处设在庙堂后面,另开门户,两间屋子连接在一起,远看根本就看不出来。我心里想,政府跟佛堂相连,谁还敢胡来?否则随时都可能会遭到神灵的谴责。虽然格局出于偶然,但事实证明一点,“为人民服务”这种口号往往只能在小地方体现出来,因为人少容易普及,照顾得来,如果放到大地方,很明显就有点僧多粥少的遗憾,更遗憾的是,当权者会选择先饿死一部分,再饿死一部分,剩下那部分没饿死的,全都饱得撑着。就像鞭炮的威力,地方越小越震撼,地方大了,稍微站得远的,还只当是谁的屁声了。我心里忽然想,如果将市政府,省政府大楼都建在佛寺边上,各位领导每天的办公都由佛祖盯着,佛法无边,不知道能不能够把那些人感化到戒色,戒贪,戒嗔呢?如果能,我佛慈悲。如果不能,色空一样,全属废话。
办公处原本是一个单间,但这个单间特别大,里面用木板隔成几个小格,每个小格间里都摆着一张办公桌,中间只留一条小小的过道,彷如抗战时期的临时政治局。大家在门口站着,村长派了村民代表去张罗饭菜,自己也站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们闲聊着。
大概到了一点钟的时候,村民代表跑过来说饭菜做好了。我们几个误以为办公处里那几个用木板隔成的小格间中肯定有一个小包厢,便要往里面走,寻找神秘的包间。哪只村民代表先我们一步冲进去,不知从哪里扛着一张大约两米长的桌面,将我们推挡到屋外去。
村长走过来扶住桌面,笑笑说:“里面地方太小,不方便,咱们就在外面吃吧。”说着垫上桌脚,将桌子摆在正对着正门的地方。
村民代表又跑进去抬了几把凳子出来,然后将饭菜一一摆上。至此,我终于明白村民代表是个什么样的职位了——代表村民服务领导。瞧他利索的动作,可以想象出村民们对他寄予了多么重的厚望啊。
村长招呼大家坐下,准备就餐。我心里顿时无限感慨,这是我第一次吃公家的饭,还是坐在政府大门口鱼肉兼并,而且跟公家的人打上了交道。虽然,镇上的领导也许并不认为他们是自己人。
村长举起酒杯,抖着手照例地在开席前来了几句开场白,诸如感谢我们的话,我们也客套地应酬了几句,才正式就餐,抚慰正发着牢骚的肚子。
酒过三巡,除了三位姑娘,其余众人都显得有点兴奋,脸色彷如川藏的姑娘般红扑扑的,话语间充满欢愉的笑声。曾芳站起来给众人添满了酒。村名代表咬着烟嘴笑道:“小芳啊,我刚路过你们家门口,本来想叫你奶奶过来一块吃饭的,可是她不敢,她说这种大场面她没见过,不敢来。哈哈哈······”他笑着对众人看了看,仿佛在征求附和他的笑声,但见众人都只是淡淡敷衍一个微笑,便继续说道:“咱们又不是开国际会议,算什么大场面啊,我看是她老娘们儿怕羞吧,哈哈哈······”
党支书记瞪了他一眼,冷冷说道:“恐怕国际会议里没有撩裤管的人吧,你是不是喝多了。”
村民代表吓得赶紧把裤管放下,赔笑道:“我酒量不行,酒量不行。”
校长说道:“真羡慕你们这些在大城市生活过的年轻人呐,见过世面,知道形势。不像我们这些一辈子都没踏出过云南的人,就连昆明,大理这些地方也很少去,孤陋寡闻,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说着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可见那遗憾就像杯中的酒,只有把它咽到肚子里去它才不再遗憾。然后继续问道:“现在外面什么形势?”
“乱。”林伟举起杯子跟校长碰了一下说道。林伟在我们几个当中是年纪最大的,显得老成深练,又留了两撇稀疏的八字胡,看上去饱经沧桑,这些条件加起来足可证明他在社会浸淫得最深,从他的角度看,这些条件同时也代表他最具备谈论社会的发言权。他继续说道:“其实也不能说乱,有钱人永远都是有钱人,穷人就很难翻身了,这规矩就像天定的。你看像我们这些打工的,很难混,整天忙早忙晚的就只能赚口饭吃,真的是只能够吃饭,如果贪几口酒,多买两件衣服,那这个月算是白干了。而且竞争力太大了,没个关系什么的就只能一直混底层,你说底层能有什么出头的希望呀。就算你想做点小生意吧,这铺租你又负担不起,大城市的地儿就贵得跟黄金似的,不,比黄金还贵,问题是这些地儿就是他们有钱人的,你说气不气人?好,咱租不起铺子,咱就去摆地摊啊,可是城管又赶得紧,一不留神给逮着了,全部家当就这么没了,弄不好挨了几拳,这医药费可就让人头疼了。”说到这里林伟显得一脸无奈,喝了口酒后摇摇头,直接用表情把“苦不堪言”这个现有成语表达得天衣无缝,足可跟刘雪华竞夺影后了,虽然他是个男的,张国荣不也当过影后嘛。但“苦不堪言”有个死对头叫“不吐不快”,话一经说开头,特别是牢骚话,绝对没有憋回去的理由,那样会苦闷交加,伤害立刻加倍。林伟避重就轻,吐了口气道:“个个都想去大城市碰运气,我以前就是揣着这想法去广州的,以为说不定就怎么样怎么样的,结果混得把底气都混没了。后来我总算看透,哪有那么多运气可以碰啊,霉气倒是碰得不少。没错,大城市机会是多,但抢的人更多,总之是乱,乱得一塌糊涂。来,各位领导,喝。”说着连喝了几杯,脸红得跟充血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