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破碎的彼岸花瓣铺满了王厅,把白玉砌成的地板遮掩得严严实实。
王厅内寂静无声,隐隐约约能够听见远处三途河潺潺流水。
青年穿着一身黑色王袍,上面用鲜红的丝线绣着九条蟠龙,领口、袖口处用金线精细地绘出开得正艳的彼岸花。
他细细端详跪伏在他王座下的白衣少年,少年的美丽脸庞被垂下的长发遮掩,看不见他的表情。应该是狰狞的吧?青年想。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少年抬起他骄傲的头颅,勇敢地直视着青年。呵,他这么一辈子,都没有给别人下跪过呢。如今到了冥府,就只能对尊贵的冥王越屈膝。无论你生前多么尊贵无比,死后不也是和生前卑贱的人一样,来到冥府把今后的命运交给冥王么?
很多生前想不通的事,现在已经想通大半了。却还是无法放弃,他很难想象,如果没有了那般的执念,他还有什么理由留在世上。
越终于看见了他的脸庞。令他惊讶的是,少年脸上居然全无他想象中的狰狞、怨恨,有的只是一片随遇而安的淡然。少年眼中流露的,也是坚定的信念。
不,这少年是有执念的,越明了他生前遭遇过的所有事。他的执念,使他更加坚定,却不容易去除。这样的执念,如果不好好加以引导,日后恐怕会成为冥界牢不可破壁障中的一个漏洞,仅仅一个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漏洞,就会毁了冥界。
该怎么办,这少年很让人头痛啊。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样为一个亡灵的判决而头痛了?忘了。他的时光,一直是停滞的,也是飞快的,很容易就忘了从前的事了。
啊,对了,时光!
一瞬间,越对他的判决已有了头绪。
“花无眠,本王判汝为三途船夫,引导人界亡灵执行孤的判决。任期到三途河水洗净汝之执念为止。”
越相信,时间会冲淡一切的伤痕,会抚平一切的波澜。直到沧海桑田,一定会有一天,这少年的执念被河水的流淌洗净。
“是,尊贵的冥王。”少年坦然接受。
反正一切皆是空,又何必计较是当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卑贱的船夫呢?只要自己还在就好。只要不去轮回,那些他想念着的人便一直活在他心中,和他一起倾听过路亡灵的故事。也许到了那么一天,自己会对过去发生的事释然,但绝对不是现在。
越叹了口气,许多、许多年前,他也曾是那样一个年轻的少年。
“去吧,我的船夫。”
身着白衣的亡灵端正坐在乌木舟上,没有血色的手是不是撩拨着平静的河水。经过一个拐弯处,他伸手摘了一朵岸边的红色花朵。
凑近鼻尖,腥浓的血气扑面而来。
亡灵皱起眉,想不到如此美丽的花朵竟有这般味道。这样的花,果然只有冥府才能够孕育出来。
“那是彼岸花,”摇楫的黑袍少年瞥了他一眼,叹息般道,“只能够生长在冥府的三途河畔。以亡灵之怨为祭、以活人之血为食、以三途之水为露,是以通体鲜红,散发出鲜血的腥甜。在人界,彼岸花是恐怖、血腥的象征。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去碰它。”
“那如果碰了会怎么样?”
虽然少年劝他放下,却还是不忍放手。这多美的花呀,如果可以带着它进入轮回……实在是一桩美事!
少年不说话,却停下了摇楫的手。
片刻后,亡灵已从舟中消失。
“啪嗒”,一块蟠龙玉佩掉在了他刚刚坐过的位子上。少年捡起玉佩,把它系在了腰间。
“天子的贴身玉佩,岂是汝一介小小书生可以拥有的?早就说过,彼岸花以亡灵之怨为祭。亡灵是依靠怨念才得以被黑白无常带到冥界,若失去了怨念,便灰飞烟灭。”
之所以不去救,也只是为了这块玉佩而已。那书生,就算此刻不被彼岸花吸尽怨念而灭,也无法在火道坚持多久;即使真的让他进入轮回,也还是落不到好下场。
“果真是不听劝。”
也许,现在这样就是那亡灵的最好下场。
“十恶必毕犯,则入地狱。抵揬强梁,不受忠谏,及毒心内盛,徇私欺绐,则或道畜生;或生蛇虺,悭贪专利,常苦不足,则或堕饿鬼……此谓三途,亦谓三恶道。”——晋 郗超 《库法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