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摩登访客
傍晚时分,我们的主人公朱特正坐在武昌火车站附近的马路牙子上。正如您所见,他手头此刻正夹着一支劣质香烟,一边咳嗽着,一边吧嗒着嘴抽个不休。军黄的旅行袋被他垫了屁股,里面的牙膏、球鞋、泡面、衣物,恐怕已经挤得不像样子;除此之外,着实再无什么家当好再铺张的了。
在路边这位羁旅过客的眼中,武汉委实是个另类又标致的城市:不但拥有国内最多的升斗市井,同时也是一个五花八门的娱乐城。照他看来,如果硬要用现在时髦的某种色彩来定位一个城市的话,那它必定只能在黑白灰的三原色中兜圈子——这可并非是龃龉该地乏味,平庸,实际上它有趣着呐。
行人个个行色焦躁,而精明的车站掮客们,也好像故意无视他的存在;他既无法出示名流的标签,又撕不下面子出卖奇葩,如此高不成低不就的,自然沦为低调之流,只能寂寞地蹲在马路边上。
双层巴士及私家轿车一辆接一辆地堵了好几里地。从此也可看出一个城市的性格:车主司机们使劲摁着喇叭,车子虽然堵得严丝合缝,可依然不甘熄火地左突右骋,当然速度是极慢特慢的啦。
沿街,张罗锅盔、热干面的小贩,在喇叭和人沸声织就的昌荣里,使劲地自卖自夸、添油加醋,更有甚者直接强卖,整得就好像已经揭不开锅了似的。
附近楼铺清一色灰鸦鸦,凹凸不齐,好像是灵机一动,脑门啪一拍,世上就多了这些个妙不可言的绝美建筑;像被人一屁股坐塌的活字印刷模板,只叫人觉得无以复加的促狭,看来又像是被人随手掀翻的一桌麻将——这话似乎只能私底下想,何况它是发自一个躁狂无助的年轻人之口!
“喂、喂,把脚收了,占着道儿呢。”
他忙抬头张望,却无论如何找不出声源地:原来,他竟坐到马路上来了;于是赶紧抽动身子扭动尊臀,好像顶不情不愿地后撤让出一方道儿来。
行人依旧密匝往复,对他的好心实意置若罔闻。其间,只有一个荒顶的中年男子,拽拖着如山的行李,在回头时狠狠射来一记冷眼。
“瞧你那斗鸡眼,看什么看!”他自个儿咕哝着说。
从黄城出发直到现在,他马不停蹄颠沛两地,此刻,肚子饿得辗转叫唤。更要命的是,至今为止,他仍不知今晚将在何处歇脚打尖。
想着,他犹疑不定摸出手机来,盯着看了好一会,这才迟迟疑疑地拨了一串号码。然后,好像是不敢接听似的,拿在手里将近五六秒钟,才把手机紧紧贴近耳朵。
嘟过一声之后,接着耳机传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
“什么玩意!”他恶咒道,猛地一把阖上手机翻盖。随之,好像还不解恨,又对地上喷出一口浓痰,抖出一支香烟,侧头眯眼点上。
几乎是在同时,手机滴滴叫起来,原来是刚才拨打的号码,现在又打回来了。
他生气地接起来,“你怎么搞的,怎么不接电话?”
对方哈哈一笑,却没吭声。
“你在哪呢?”
“你在哪?”
他很快报出一个地方,却听对方噢过一声道,“真不巧,我已经不在武汉了。你来多久了?”
他只觉心一沉,像被人给摁进水潭底,虽将信将疑,但再也说不出话。
却听对方絮叨起来念个没完,“刚才没挂电话呀。出门在外,电话要少打,尤其是异地漫游。就为省一点电话费……情况如何?”
他几乎是冷冰冰挂掉电话的:打这个电话可非为听训斥,而且对方似乎言外大有深意,他隐约听了些出来。
在一个没有夜晚的通明城市,一个人是完全没有必要赶时间的;但我们的主人公例外。
日落之后,天色似更焦灼,到处都乌七八糟,活像一锅稠粥。大厦、轿车、行人、店铺,都好似倒映在一缸水里,扭曲、弯曲、蟠曲——不是浸在凉水中,而像整个都泡在一缸热汤里。
坐的时间够久,也热极了,他胡乱抹了把臭汗,把手甩干之后,就拎起行李袋,在街边上漫无目的地旅行起来。
唉,浮嚣的城市呀,你多像一个绵里藏针的世故老倌!你为驿道上的旅人提供数不胜数攫人眼球的浮华声色,挥扬着手上的支票冲人喊着来呀来呀,却又很巧妙地屏蔽了坚硬似铁不近人情的一面。当有人奔你而来时,你热情活络得就跟个酒店的跑堂伙计一样,可好景不长,XX的缺少教养和放肆很快触犯了您的尊严,倘XX一旦想要亲近、与你套近乎时,您又悭吝古怪起来,转眼变得像个离异索居多年的刻薄房东。
当他拐进一条也许在路政部门也未登记过、脏乱差无一落单的小巷里时,他已经站到了一个位置极巧的小旅馆门口:四周尽是挤挤挨挨的居民楼,把个旅馆的门脸挤得就跟一根针似的细。
“且进去凉快凉快。”这样想着,他径推开了玻璃门。
嚯,不可貌相呀!这里头的装潢可考究了,一屋的劳什子金碧辉煌得耀人眼球。
他立即掉头,不料却被一人堵住了门口,“小伙子,住店吗?”
他一下子局促起来。
“标间118元,套房XX元。”对方像念书似地说叨。
“你应该去抢!”他私底下咒骂。“有单人间吗,就像我一个人住的那种,不要很大。单人的,有吗?”
“标间118,已经最便宜啦。”说着,对方索性直勾勾盯着他——这简直不叫人活啦!
结果,他顺理成章订到了一间据说已经是最便宜了的标间。
掏钱付款时,对方终于笑道,“身份证,押金200元。中午12点之前退房,物件无损,押金方能退。”
“我是来住宿的,不是来砸店的。”他心里这样想,又问,“你这里,有烟卖没?”
对方的眼里一下像吹进了沙子,顿时眯盹起来,似乎对面前这位拎包入住的小伙子的购买力十分怀疑,“只有玉溪和黄鹤楼,你还要噻?”
“给我一样拿一包。”
他像是赌气似吆喝着,当着掏出将够一半的家底,噼啪五声脆响,一股脑儿全给拍在柜台上。
“年轻人当真有魄力。”对方见钱眼开,果断赞道,“可不像有些子人,明明没钱,偏穷讲究。你跟他们都不同。你呀,一看就是个痛快人,潇洒哥。”
对方说话俏皮,弄得他灰头土脸。他问对方要钥匙,她轻轻推过来一张大钱,“你给多了。我们这里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不收小费。你可收好啰。”
真是把脸丢到家呐!
飞快接过零钱和对方甩过来的烟,他忙低头迅步找自己的房间去了。对方还在追着交代一些什么,他都装着没有听见。
说是标间,不过只比单人房多张空床而已,而这张多出的白得活像裹尸布的床,说到底再怎么看也还是多余的。
房内开着空调,他重重地摔下行李袋,仰头四周看了一遍,心想,“一分钱一分货,真正名不虚传呐。多花一倍冤枉钱,连床都比自家的阔一倍。”
可是同时,他又极为光火,一怒之下连鞋子都没脱就蹦了上去,使劲用力踩脏了,这才跳回木地板上,在另一张干净床上躺下来。
软得像糖稀似的床一下子由不得叫他不筋舒骨软,重如铅锤的四肢和灌满沥青的身子从此可就钉在上面啦。
这一觉直接就睡到了半夜;最后,他是被一阵鬼鬼祟祟窸窸窣窣的敲门声给惊醒的。
“这位先生,是你给我打的电话噻?”
门外,是一个软得发嗲的女的声音。
他简直弄懵了,“谁给谁打过电话呀?”
鉴于对方还算比较客气,他索性耐着性子往下听。
“你倒是应一声呀。”
那人似乎挺着急,因为她已经开始转动钥匙。
可是,门却是从里面锁死了的。
他轻手轻脚下床,偷偷溜到门后,从猫眼里对外看:只见到一座高髻。随后,这女子才昂起脸,曼声叫道,“开开门,你都睡了呀?”
她的嘴始终使劲揪着嘟着,就像被人欠了一屁股风流外债;而她就是专门为了讨要这笔欠款才来的。
他按住咚咚狂跳的心口,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马,可依然一如既往地眯眼瞄着。
这时,门外陡然提高了分贝,用一种几乎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口吻,迸出两个言简意赅的字,“宝气!”
接着,他就听着高跟鞋铿铿的声音走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