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
之一:伤情
笛,可以清心。
然而,若是吹奏得太过惨淡,笛音,亦伤人心。
正如此际,这一缕本是那般素洁高雅、飘渺淡泊的笛音,散落于耳畔,却直教人心碎、神伤、断肠。
空灵而洒脱的乐音,在晶亮灵动的纤纤十指操纵下,从玉质的笛管中不疾不徐、非低非亢、无喜无悲、莫忧莫愁地一一滑出。
清泠泠的调子,有如孤峰流水、空谷幽花,林间小涧、原野芳草,静悄悄地歌、静悄悄地唱,静悄悄地花开花谢,静悄悄地枯萎、复生长。空茫、沧桑,寡淡、寂寥,不带一丝一线情绪、不含一毫一厘感伤,就只是平平淡淡地奏响。
宛若只是源自天外的一抹霓虹,敛尽了世间万般颜色,到最后,却悉数化作了整片的苍茫。如同被剥夺了累计千万载方得的色彩,通透到空洞的白,显得那么凄伤、那般哀凉。
遍洒而出的音符,悠悠扬扬、飘飘荡荡,那每一处的抑扬顿挫、起承转合,尽皆历经了人世沉浮的百转千回,转至终将痛失挚爱的怅惘,最后,走向生无可恋的哀而不伤。
恰如那滚滚红尘间最为深沉的无奈,并非歇斯底里后的彷徨,而是,明明早已彻底绝望,还得微笑着,坐等绝望、成无望。
大概就连高悬天幕的冷月,亦有感于这藏在终极后的沉重,素来皎洁的底色上竟也透出隐隐的蓝。忧悒、忧郁,却优雅,好似沾染了九天神女的泪眼,那么美,美好到,心痛成殇。
月白的光照上月白的衣裳,竟是分不清,到底是月比人冷,还是人胜月凉。
空寂的晚风鼓荡得襟袖飒飒作响,裹着那匹练似的墨发,飞扬、凌乱,分崩、离析,终于,丝丝缕缕融入夜色,纠结袅绕、缠绵低回。然后,深深地沉浸、重重地沉沦、久久地沉溺,弃了花开成海、锦绣飘香的光明,只在那暗无天日的底层流连、于死生轮回的边界迷离,剪不断、理不清,割不得、舍不去。
于是,本已举到唇边的碧箫,终是放下。
直到,那只应天上有的一曲,终究走到了幻灭,甚至是渺渺余音亦尽去,再难觅形迹。
唯有心底那啪嗒而落的鲜红,在寂静无声的夜空,突兀地响起、远远荡漾开去。
之二:决裂
抬手接住古朴却又精美的剑鞘,指骨纤长、指节分明、晶莹得透明的手缓缓握住剑柄,稍一使劲,亮出一段雪亮的剑锋。青光凛凛,道道暗纹似有若无、若隐若现,光影摇荡间,竟看不清其具体方位、辨不出其确切指向。
一缕箫声渐起,低回婉转、呜咽作响,同一时间,一声清亮的剑鸣,伴着森冷寒光,乍现。
墨蓝的乌发带领着雪白丝带肆意而动,跟随那袭素白的衣袂忘我翻飞,划出道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凌厉、迷离,冷酷、沉寂,丝丝缕缕,意态轻怜,恍然若梦。
剑随身走、身随心动、心随意移,手腕疾转,交织错落成一室流光。
长剑一点,那是孤雁照水的惊鸿一瞥,淡然冷凝、点不沾尘,只那一抹绝美的倒影,潜入深心、徒留愁肠百结。
斜挑直刺,那是撕碎浮华、弃尽一切的决绝,似开山、如裂锦,捅进了天、割破了地,这刻起,碧落黄泉,我是我,你归你。
持剑平抹,那是晚风荡秋叶的无情,浅浅一笔,轻易埋葬前尘往事、凡间纠葛,自此,人鬼殊途,相见争如不见,不见、亦不念。
这一舞,衔着呕心沥血的惨烈,隐含生无可恋的凄惶,携带燃尽所有的悲壮,起自天地初开的第一缕微光,一路舞过,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过后的苍凉。
于是,整个世界,雪色的花,一夕骤放。纷飞了漫天云霞、苍白了人世异彩、扰乱了三界灵光,就只剩下这一朵惊采绝艳的花儿,远在天涯海角的绝壁之上,独自生、独自长。
花开,花谢,若能忘却寂寥,至少可以,悠扬。
再一声轻响,含光直直插入地面青石之中,兀自摇曳、风动生姿,幻化瑰丽清光万千。每一页、每一章,尽皆讲述着那敛尽万世芳华、夺走寰宇气韵、攫取天地神采的素白影像。
之后,再没有摄人心魄的剑舞、淡去了刻骨铭心的景象。至于箫声,早在剑舞初起后的不久,便不由自主地隐去,那是不自觉的呆滞、下意识地停歇,只因为,生怕玷污了那道远离尘嚣、不染凡俗的白光。
当一切都悉数退场,徒留下满心怅惘,悠悠、荡荡……
之三:别离
如血残阳之中,他,踏碎满地凌乱斑驳的光影、跨过道道暗沉冰凉的河流,一步一步,从容而行。如一只蓝色的蝶,一举一动,都那么优雅、清贵、高华、圣洁,无论是谁妄图触碰,都是一种罪过。
漆黑得有些微发蓝的发裹着一根淡蓝色丝带随风飞扬,悠游自在、飘逸绝尘,而又狂放洒脱、凛然不羁,一丝一缕,翩翩起舞、肆意翻飞,以一种高居九天、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姿态,冷眼旁观一场盛宴终结之后的哀婉,与凄迷。
两弯浓密卷翘的羽扇点缀在他轮廓完美、雪白如玉的面庞之上,然而,微微低垂的黑睫却遮不住那幽蓝的瞳孔中满溢而出的光华,清亮如琉璃温润、澄澈若山涧溪流,却又绚烂璀璨似朗日、深邃莫测如海洋,俨然头顶那亿万年都未曾改变过的一洗碧空,一眼便可览尽,却始终达不到边际、探不出深浅、猜不透究竟。
那双白皙纤瘦的手拈着一只翠玉笛,横在线条优美的唇际。两相映衬之下,通透如冰,凝成万仞雪峰,红艳似锦,堪比初绽樱花。随着那晶莹修长的指尖飞快跳跃,一个个音符悄然涌动、悠悠滑出,遍洒开来。起起落落之间,直直冲入耳畔,狠狠撞在心田。
或许是即将隐没的夕照难免凄美,又或者是那笛音实在惨淡,抑或是,今日的所有太过沉重,本该美到极致的一切,也被染得那么残破不堪、肝肠寸断。
如梦,如幻,美得那般不真实,风一吹,就散。
历尽悲喜的风吹动了一天一地的悠扬婉转、徘徊留恋,缠绵不去,最后,和着那一只欲罢不能、欲说还休的挽歌,终至于渐行渐远。
漫卷的广袖不舍垂落,飘飞的衣袂一一停歇,熨贴着肌肤,可这些许的温暖却是无论如何都抵达不了,心底。
唯有那一缕袅袅余音,流连于耳畔,絮絮低语,字字句句,刻画出一片孤寂的绝美倒影,凄艳、凄清、凄凉、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