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
刚过完穷年,天还稍微有点冷,山沟里的河冰还没化完,水流也不是很流畅。路边还有些积雪,已经不像刚落下来时那样洁净,显得脏兮兮的。芈裴之一个人走在路上,无心看周围的景光,嘴上叼着他大临走前留下的那个带着玛瑙嘴的烟锅,两只手很自然的背着,脑袋里不断想着三大那天说的话:共产党要打进来了,国民党也快日薄西山了,咱这么大家族,如果不分家,树大招风啊,我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应该考虑考虑分家的事情了,各家的管事男人十五都去祠堂,咱们商量商量分家的事情。芈裴之是长房长子,独苗单传,人丁不旺,裴之他大不到四十就去世了,当时裴之才十一岁,都是裴之的叔伯看着把他大抬埋了,最后靠二大、三大帮衬着把他拉扯大的,长到了十八岁娶了南汉村郭氏,现育有一男,官名芈照霆,小名照照。现在要分家,他心里真是一阵打鼓,这日子咋过呀!
“裴之哥,你弄啥去呀!”
裴之抬头一看,原来是西头子老二,西头子老二芈醇之是三大的二儿子,平时爱喝二两,没事就在家让婆娘给弄点凉菜,喝二两西凤酒,但是他酒量不济,见喝就醉,醉了就胡说。
“喔,老二啊,我没事,去街上胡转悠一下”。裴之心里有事,也就没怎么认真回答芈醇之的问话。
“我也去街上,正好,咱弟兄俩一起吧,我今儿想去喝二两,你就陪兄弟来点,我还正要找你说话呢”。裴之想了想,也好,正想找人说会儿话,就应承了。
弟兄二人都手背着,边走边谝,往街上去了。
这条街是百吉镇的政府所在地,也是商贸中心,就一条街,两边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街道上还摆着各种小摊,卖麻糖的、卖油膏的、卖布匹的等等,还有马市、牛市等一些牲口交易市场,芈醇之带着裴之走进一家小饭馆,显得轻车熟路一样,看都不看,高喊一句:“老样子,来半斤老西凤”。
小店老板老杨哈哈一笑说:“老二,你今儿咋来半斤了,不怕睡到街上回不去了?”
芈醇之头也不回,就抛出一句:“没看见,我大哥也来了么?”
不一会儿,老杨果然就如芈醇之所要的端上了一盘凉拌瘦肉、一盘花生米,半斤老西凤。
哥俩一边喝一边闲谝着,不一会就谝到分家的事情上了。芈子醇说:“我听你三大吃饭的时候还念叨你了,说你年龄小,又哥一个,可能让你跟四大一起过,他年龄比你大不了多少,两个娃也还都小,你俩过到一起,也相互有个照应”。
裴之一听,心里顿时舒畅了些许,于是就多喝了几盅,最后看不够了,还又要了半斤,不出意外,老二醇之又多了,在裴之的搀扶下骂骂咧咧的回去了。进村的时候,碰见三大芈忠芳,三大看了一眼裴之,说:“你跟你二弟一起,都不怕把你人丢了”。裴之听了三大的话,头立马垂下了。三大虽然在父亲的弟兄四个里面行三,但人却是最精明,说话办事、处理农村的事情头头是道,于是由他掌管家族的所有事务,人都喊他三掌柜,其实是大掌柜。父亲芈忠萱是个老秀才,读了半辈子书,最后却因病早早离开了人世,就留下裴之一个儿子。二大芈忠莲,在私塾念过两天书,识字不多,人也实诚,平时话少。四大芈忠莆比裴之大四岁,俩人从小一起玩大,关系很好,平时也无话不说,跟哥俩一样。估计三大也是考虑到他俩关系好,才分到一起过吧!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各家的管事男人都来了,三大芈忠芳和二大芈忠莲坐在中堂位置,其他人都稀稀拉拉坐在下面的板凳上。三大芈忠芳发话了:“我刚扫了一眼,我看除了迟之还没来其他人都到齐了,二哥,大给你迟之这名字就没起好,这怂一天天弄啥事都比人家慢一步。”正说着,迟之拖着一双烂布鞋慢腾腾地进了祠堂门,坐在门口一个凳子上,旁边的彪之朝着迟之嘴一呲,说:“好我的六哥哩,我六嫂也是个日巴耍婆娘,就不能给你把鞋子补一下”,引得周围的人都哄堂大笑。裴之也不仅笑了,抬头一看三大气的吹胡子瞪眼,就“嘘”了一声,后面的人才停止了哄笑。
三大看大家都消停了,才拖着慢吞吞的声音说:“大家可能都听说了,马家军在共产党面前丢盔弃甲,头破血流,挡不住了,共产党已经打到西安了,我看咱县上也快了,快则一年慢则两三年时间,估计就要解放了。听说共产党是讲公平,讲平均的,是抵制一切剥削的,咱这么一个大家子,人多嘴多,每年这三百多亩地光靠咱也种不过来,这十几个长工拖家带口给咱种地,按照共产党的说法,这就叫剥削。家族大,树大招风啊,东秦村的杨家、北秦村的曹家都已经分家了,我们西秦村就咱芈家最大,如果不分,势必要受到损失,我跟你二大、四大都商量了一下,现在我们就分开过”。
话说到这里,只听到下面如苍蝇一样嗡嗡开了,有人心里叫好,有人心里犯怵,有人心里质疑,有人心里难过,真是五味齐全。裴之那天听了醇之的话,心里已经有所盘算,就没说啥,端端直直地坐着等三大继续发话。
“下来,我公布一下分家的具体安排,大家如果有啥意见,今儿就说。你二大以及睿之、福之、迟之、荣之、俞之就不动了,还住在东坳里,东坳里的金字地20亩、银字地40亩、铜字地40亩归二房,二哥你看着给四个娃分了。三房我跟祯之、醇之、怀之、彪之、旭之、林之、祥之就分在西头子,就种西头子36亩金字地、银字地26亩和南稍子20亩、西头子铜字地32亩和壕里头28亩地。长房裴之呢,年龄小,又哥一个……”说到这里,三大声音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酽茶。下面的人都把头偏向了裴之。
“所以就跟四房他四大忠莆一块过,分到壕里头,忠莆的两个娃毅之、满之都还小,两房一起过相互有个照应。壕里头的金字地15亩、银字地26亩、铜字地30亩就归两房种”。
公布完毕,三掌柜芈忠芳扫视了一圈,等着大家谁说话。
“咋不把我跟我四大分到一起过呢?”大家一看,原来是彪之说话,彪之平时好吃懒做,就爱四处闲逛,平时没少挨他大芈忠芳的骂,他平时虽说怕他大,但是屡教不改,三掌柜再精明也把这个老生儿子没办法。他平时没事喜欢找四大忠莆闲谝,甚至在四大家里蹭饭,所以就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三掌柜芈忠芳把光头一抬,顺手将石头眼睛往上了一点,说:“你刚说啥?你再说一遍。”吓得彪之赶紧把头塞到裤裆里了。三掌柜接着说:“我看大家都没啥意见,就这么定了。二房和三房的窑是现成的,重新分一下就行了。长房和四房的窑址考虑到种地的问题,就选在壕里头,明天我去找史先生,过来看个地方,开春就动土,暂时先住在西头子和东坳里。等窑打好以后,就搬进去。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