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燕子,何觞
二、燕子,何觞
燕子,生于七十年代,出生时已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在老家跟着祖母、叔叔生活,还有一比她大两岁的同胞哥哥,则留在城里跟着父母;父亲是城里一家国营工厂的领导干部;母亲是城郊菜农出身,幼年就没了父母,是跟着叔叔在艰难困苦中长大的,出嫁了自然就什么都没有了,靠做点零时工补贴家用;好在菜农出身的她会种菜,工厂内外的房前屋后到处可以栽种蔬菜,一家人吃的蔬菜是不用买的。
那时,人们的生活都很困难,燕子的出生使这个原本经济紧张的家庭就更拮据了,她的母亲又是没有奶水的,据奶奶说是因为她娘出生时没有挤奶头,乳房没发育,所以没奶。
可新生儿又只能吃奶,父母让她勉强吃了两个多月的奶粉,看她能吃米糊子了,不吃奶粉也饿不死了,而日子又实在过得艰难有时候为了给小孩子看病的;于是,父亲拍电报叫来了农村老家的奶奶帮着带人;好让她母亲腾出来找点事做,也有时间种菜料理家务,奶奶虽尽心地照顾,可倒底是几个月大的婴儿,光吃米糊子自然是吃不好甚或吃不饱的,加之可能先天不足体质差,三天两头发热呀拉肚子呀!,经常哇哇的哭个不停;据奶奶说:有个晚上燕子哭了很久,父亲想睡偏又哭得睡不着,母亲又不知怎么哄,父亲被哭火了,从被窝内翻身起来,握着个拳头怒道:“哭死啦!干脆一拳锤死她算了!”说着真的一拳砸过去,幸好她母亲的手正在燕子的胸前拍抚,这一拳算抵住了;不然真不敢想……
奶奶知道了这一幕,心疼呀!可是老人家了又能怎么样,大家的日子都不容易,有时候看儿子为了几块钱,到处问同事借,工资也是常常被预支,到发工资时扣除预支,再还去向同事借的,往往所剩无几;儿子,三十八岁,人前是个领导,白天要工作,晚上经常写材料,烟抽得很厉害,出门呀开会呀就买纸烟,在厂里家里就抽卷烟;老人家不懂为什么要抽烟,也许读报写材料就需要有烟抽;儿子是读了书当了官的人,她想劝劝,可始终没说出来;儿子大了,不是当年的娃了,她能管吗……儿的脾气秉性,她是深知的,那是她老人家自己的作品,又能去埋怨谁,说谁的不是,唉!都是命啊——
老人家提出把燕子带回家去带,城里开销大,什么都要买,农村什么都能自己栽点种点;何况家里还有两个十几岁的读书的娃儿,虽然有两个叔叔,可一个是刚娶媳妇,一个是刚20岁的小伙,都还年轻,她实在不怎么放心。
这样,燕子在三个月大的时候随着奶奶回到了农村老家,与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还有叔叔婶娘一起生活了;那时的农村生活更是艰苦,缺吃少穿,缺医少药;那又是个平原地区,只种水稻,缺少柴火,就靠烧稻草来生火做饭,很少的自留地能种点蔬菜,可没有肥,只靠人拉点尿做肥料,厕所是公社生产队的,大粪是属于公家的,只有放在家里的尿桶才是私人的,尿水可以归私人肥自留地;所以自留地里的收成也很有限。
更无奈的是,刚娶回来的媳妇,觉得大哥三个小孩放在家里,寄回来的钱不够开支,吵吵闹闹逼着奶奶分了家;那时候乡下流行一句话:儿大分家,树大分杈。燕子的大哥——建,受不了婶娘的气,未满十五、初中二年级还未读完就愤然回村务农了,要自食其力,自己养活自己;那时农村主劳力一天挣工分9.8分,第一年参加劳动的他不满3分,也就合两毛多钱;除了真正不会、不懂得的,凡能做的,和主劳力一样是不能少做的;象旧社会拜师学徒一样,典型的同工不同酬。
日子的艰难可想而知,燕子四五岁了,体重却总是一、二十几斤,夏天,那农村的太阳特别毒辣,特别慢长,燕子的身上、头上、脸上满是脓包毒疮,有时候叔叔、哥哥闲下来,看着可怜懂事的燕子,也常常伸出手要抱抱,可一不小心,也许就抱到了脓包疮,那可爱的笑脸殺时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弄到哇哇大哭,让所有见到的人都揪心难过;肚子里的蛔虫有时候多到从喉咙里呕吐出来;有时吃了打虫药,当第一次那比她手指还粗的蛔虫慢慢地从屁股头拉出来时,那蛔虫还是活的,在不停地扭动,小燕子看到这景象,吓得脸色大变,哇哇大哭,双手死命在地上乱抓,抓得手指出血,可见那给孩子的心灵带来了多大的恐惧。
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都懂事特别早,小燕子更是如此,在收割季节,每天带着一个竹扒,一只土箕,去打稻谷的禾场,道路上扒稻草,直到把土箕装得满满的,可装满了,小小年纪的燕子根本提不起来,她就坐在路边等,守着她的劳动成果,那满满的一框稻草,等她的二哥——春,放学回来替她拿回家。几十年来,春每次回想到当年的那场景,就不由的泪满眼框,那个小燕子多么的懂事,多么的可怜!多么的让人疼啊!那个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的小妹妹。
然而没有父母在身边的苦孩子也格外没胆量,格外舍不得,燕子回家一年后大叔叔也有了一个女儿,长大了常在一块玩,可也常受其欺负,有时候大人给她们一点吃的,或者有用麦芽糖来换破烂的人来了,便拿个鸡内金、烂塑料布、空牙膏皮什么的换点糖吃,别人拿到吃的便狼吞虎咽地吃掉,而小燕子总舍不得这么快就吃了,她总是慢慢地吃,慢慢地品味,好象是要把那甜蜜、那幸福的感觉最长久化;殊不知最后的结果常常是她小心翼翼省着的吃的被小妹妹给抢了,却又只能哇哇地哭而不敢去抢回来。常常让看到这一切的二哥心疼、生气、冒火,有时候帮她抢,有时候给她壮胆叫她抢,可她就只能哭,就是没胆量抢回来,窝火的二哥气不过干脆打她两下骂道:“你就这么没用!”
过后又忍不住抱着妹妹抚摸着问道:“妹妹,哥哥打疼了你吗?”给妹妹赔不是,教妹妹要胆大点。
妹妹却总是乐呵呵地答道:“不疼了,一点都不疼。”好象根本记不得哥哥打过自己。
两年多后大哥建因受不了村里人的欺压,去城里找亲生父亲去了,她和奶奶二哥三个老的老小的小一起过日子,生活是更贫困,冬天常常吃两餐,而且常常是介菜叶、红署煮西饭,有一回大哥来信说到在城里被扒手偷了粮票,小燕子一连两餐不吃饭,到最后奶奶才问出,小燕子说:“哥哥的粮票被偷了,我省饭一点给哥哥吃!”
说得奶奶眼泪直掉,抱着孙女说:“可怜的——懂事的——闺女呀——!你哥在千里之外呢!他那吃得到你省的饭呀——”
燕子小时的脸总是圆圆的,可身上却是瘦骨如柴;正如村里人说的就象只“赖泡鸡婆”——成天趴在窝里要孵化小鸡的母鸡;因为成天趴在窝里不吃食,这种母鸡身子越来越瘦,真可说身轻如燕。
说实话,看着那种“赖泡”的母鸡,总让人有种酸楚的感觉:母鸡高高兴兴地生下鸡蛋,“个大!个大!个个大!”地叫着,那是多么地欢快啊!等生了很多,生到最后一个蛋时,她就一心要养育后代,成天地趴在窝里要孵化小鸡,那怕只有一个蛋,有时那怕是一个蛋都没有,只是一窝稻草,甚或几个鹅卵石,它仍痴迷地趴着一动不动;母鸡是太傻了,她下的蛋早被她的主人拿来吃了,或者到集市上变成了钱,可它们却不知道,依然要不吃不喝地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暧去孵化后代,甚至作为人类的主人捻也不走,打也不怕;那也许只是母鸡的本能,也许母鸡知道自己趴的是个空窝,只是想感动它的主人,希望主人把它下的蛋交还给它,能让她繁育自己的后代……
想想作为万物主宰的人,有时候是不是也太自私了呢?那些吃鱼翅、熊掌、猴脑的人,那些没有山珍海味就吃不下的人,那些只顾挣点钱,掠夺性捕捞、开发、不昔灭切物种的人,是多么的自私啊!那些只顾自己,泯灭亲情、丧失爱心,没有人性,也没鸡性狗性的人,那更是畜牲不如。
两年后,二哥也高中毕业回村务农了,年纪也只十五岁多点,人又矮又瘦,虽然也挣只3.3分,可总比没有强,然而没过多久,不幸发生了,奶奶摔倒了,跌断了手臂的骨头,于是父亲委托大哥回家把燕子接回了父母的身边。
一年多后,父亲来省城出差,顺道带着燕子来看病重的奶奶,燕子长高了,嘴巴里讲着普通话,奶奶、二哥可高兴了;最高兴的是二哥,见到妹妹要比见到父亲高兴,妹妹是亲人,他和妹妹有感情,可和父亲却很陌生;他带着妹妹到处看啊玩啊!到地里拨最大的胡萝卜给妹妹吃,玩得高兴的时候,妹妹竟对他说:“哥哥!我不想去回,我就在这里跟哥哥!”
哥哥以为妹妹舍不得自己,以为妹妹年小不懂事,劝妹妹说:“乡下有什么好?你看你在城里见过很多哥没见过的,你看你还能说这么好听的普通话,衣服也比以前穿得漂亮了,回去跟着爸爸妈妈怎么也比这里受外人欺负强。”
妹妹没说出什么理由,但仍说:“我喜欢在这里跟哥哥。”
那时真不能理解妹妹:怎么会不喜欢城市,为什么不愿意跟着爸爸妈妈……
一年后奶奶去世了,二哥在老家也觉得呆不下去了,十八岁的他于81年冬来到了父母、兄弟和妹妹身边。
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妹妹愿意留在乡下,愿意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