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掌子面里
和大毛相遇不久,班长就从下边上来了,他没有搭理金柱,一边数着棚数,一边用一个粉笔头往自己黑黝黝的裤腿上记数字。金柱只好停下来等班长,下面陆续有人上来,有人看到金属柱子写着自己的名字,就将铁锨、洋镐和一大堆的工具放下。 金柱蹲在一处刚刚搁好棚的空档里,一个满脸胡子的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他问金柱是不是新工人,金柱点头答应,那人告诉他,你要是没有人配班,就在这儿跟我干。金柱不解,说:“班长让我等他。” “班长算个球,他能把老子的鸡巴给啃了吗?我说让你跟我干就跟我干,别管他怎么说。” 金柱被这几句话弄了个晕头转向,就答应了下来。 金柱真没有想到,自己的第一班干活就遇上了这么一个蛮汉。金柱脱了棉袄,把滑到屁股后的矿灯盒往胯上转了转,衣袖也挽了起来,做好了开工的准备。 那汉子说:“你小子先别急,你先去上风道拎两捆荆片过来,咱们采煤要用它裱帮。另外还要带一包黄土,打眼后要捏炮泥。” 金柱按照师傅的吩咐去了,在槽后尾金柱碰见了班长。他正在和一个人交代着什么。 看到金柱往上走,班长问金柱:“你去干什么?”,金柱告诉他要去拿材料。班长问了他师傅的样子,嘟囔了几句金柱听不懂的话。 金柱怕耽误了时间挨师傅的嚷,就在班长的嘟囔声中向上风道走去。 师傅已经拉来了锚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带着两个尖的东西,然后把它用一根很细的铁丝绑在了一个一米多长的麻花铁杆上。师傅告诉金柱,这是采煤前的准备,那个小东西是钻头,麻花状的玩艺是钻杆,加上带电源线的那个锚头,就可以打眼了。 在师傅往煤墙钻眼的时刻,金柱拿张小锨把师傅脚下的浮煤清理了出来,师傅看在眼里,高兴地说金柱有眼色,将来是把采煤的好手。 于是,一师一徒在很融洽的氛围中互相了解了。 汉子叫曹国中,家住河南南阳。已经在煤矿干了12年,老婆孩子都在矿附近住,一家人就靠他一个人挣钱来维持生活。怪不得对班长满不在乎,人家现在已经是区队的元老级人物,听他说的话意思区长见了他还要让他三分。 说笑中,师傅装好了炸药。他喊来了放炮员,一脸严肃地对金柱说:“你往上走,我往下走,见到人时就告诉他们,我们要放炮,让他们马上撤离。放炮时千万不要有人在工作面,你们到上风道两道风门中间等着,拉响炮后三分钟再过来。” 金柱按照师傅的交代,一段一段地撵人,大家都撤离了工作地点,一道来到风门外。风门的外边是一块相对比较干净的地方,工作面的人撤到这里,金柱发现,刚上班的工友们已经没有了清晰的面孔,大家的脸上开始或多或少的涂上一层薄薄的煤屑。一些人很随便就地卧倒,在这短短的几分钟的时间里就打起了呼噜。剩余的几个纷纷找地方坐下,互相谈论着昨天工作面里发生的事。 约摸有5分钟,工作面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爆炸。紧接着,一股呛人的炮烟味从风门的下边透了过来。 听到这声音,闻到这烟味,几位看似老工人的工友说:“曹国中这小子够麻利的,刚上班就来了这么一炮,估计有十几个眼,这一家伙就有十来棚。” 这看似随意的话在金柱听来,就是一种技术的象征。如果没有长时间的经验积累,谁会单听声音就会知道装了多少药?打了多少眼?出了多少棚?金柱情不自禁把赞许的目光投了过去。 当然这也是一种羡慕的、钦佩的目光。 大家走出工作面松松散散,可是在回工作面的时候却像赛跑。几个瘦小身影眨眼间就抢在了金柱的前面。金柱也不敢怠慢,加快了脚步往工作地点跑去。 师傅已经过来了,他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命令金柱赶紧攉煤。金柱麻利地抄起铁锨,奋力地将蓬松的煤块扔进了溜煤槽。一边干活,金柱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扫视头顶,他看到原本殷实的煤墙被师傅强行炸开了一个足有5米长的空间,这空间呈长方形,有棱有角。 金柱按照自己培训时的棚距算了算,每XX公分一棚,师傅的这次放炮嘣出来的正好是十棚,他折服了,不仅对师傅的技术,还对工作面里所有的老工人们。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何时能成为这样的煤矿精英呢?” 工作面开始喧闹了起来,大家接二连三拉炮。亏得金柱手脚麻利,早早的将嘣出煤清理个一干二净,曹国中眼疾手快,师徒俩没用一个小时,齐刷刷的10棚就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一样排列有序地立在了工作面。 金柱下井时还纳闷,不知道在煤矿为什么称老工人为老角,经过这两个小时的经历,金柱有点明白,老角是一种既有技术含量又有阅历含量的尊称。曹国中就是一个让人羡慕的老角。 搁好棚,接下来的活就轻松多了,裱帮褙顶,就是为了防止煤墙的煤滑落下来,造成空顶的一种安保措施。用荆片在戗柱或者铁梁挡中间住松动的煤,用荆棍把荆片担在两根戗柱上。先前搁好的棚边不用再去管它。接下来就又是一轮的打眼放炮、攉煤搁棚、裱帮褙顶。 一班下来,金柱累得腰酸背痛,曹国中也是大汗淋漓。干活时,金柱一直留心这位看似粗莽的师傅,可看到他运梁运柱时的动作,其中不乏技巧。一根液压柱柱60公斤,高1米6,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将它从煤层里拔出来,需要卸压、拔柱的动作连贯起来,如果稍有不慎,卸压时流出来的乳化液就会渗进柱根的煤层里,就会将液压柱牢牢地吸住。 曹国中毕竟在工作面摸爬滚打了10余年,他总是先卸一半的压,然后用手扒住柱头,奋力摇晃几下,等笨重的液压柱在他的摇晃中在煤层中挤出了一个空间时,曹国中就俯下身来,用膝盖当支点,用双手搂住柱身分离上拔。液压柱就像一个听话的动物,乖乖的从煤层中出来。那一气呵成的动作,干净利落。 离下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曹国中就让金柱收拾家伙。因为区队不让早上井,俩人就穿好棉袄,斜躺在剩余的几个荆片上拉起了家常。 通过进一步的了解,金柱才知道,曹国中已经是一名正式工人,由于干活不惜力,其他的几个区队一直想把他拉拢过去干班长。就因为自己在这个区队干的时间长,对工作面比较了解,他也不舍得离开。区长也答应近期要提拔他,可是现在的班长(领金柱下井的人)会玩事,给区队的几个领导上了货,又请他们喝了几次酒。曹国中提拔的事就被领导们放到了脑后。 为此,曹国中一直气不顺,也没有给过班长好脸色。 金柱很认真的听着曹国中说话,他也看出了这个师傅的直爽。他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区队还有这么复杂的人际关系,为了提一个班长,就要去请客送礼,去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金柱不时地宽慰着师傅,曹国中也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对金柱的好心他报以了哈哈一笑。他告诉金柱,就凭自己的技术,到其他煤矿就能挣大钱,自己不会为一个兵头将尾的班长耿耿于怀,和现在的班长过不去,就是因为看不惯他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