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果然，一个星期之内，“圣地亚戈”随着《老人与海》走进了千家万户，差不多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了。人们不仅知道“九湖花园”现在叫“圣地亚戈”，还知道那里将有一座现代化的K12学校；知识层次高一些的人家还知道做一件事需要坚定的信念和顽强的意志，知道经历84天钓不到一条鱼的老人硬是凭着自己的意志改变了人们对他的态度，知道做什么事都会有风险，包括钓鱼，但是风险、搏斗才是人生的意义，而贪恋安逸的人永远只能钓几条小鱼来维持生计……

这座小城在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风雨雨之后，第一次在人的意识领域涌动起如何才能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和生活状态的暗流。许多人还意识到，这个姓东方的投资商给人们带来的将不仅是现在社会主流人群思想的变化，很有可能会在下一代人心中埋下“圣地亚戈”的种子，这些人中就包括我和曾经同意东方发放图书的那位局长。

海城人几乎是迅速忘掉了“九湖花园”，日常的话题正在被“圣地亚戈”和《老人与海》主宰着，因为他们发现原本精神颓糜的年轻人经常在一起讨论外出打工、近海养殖和黄金市场，他们的偶像正从那些又喊又跳的歌星影星向一个现实的人物转移——东方文硕；一些爱偷懒的孩子也不再赖在床上等着家长一次次的喊叫，对父母也不再恶声恶气，那个照顾老人的孩子正在他们心中一天天高大起来……一本书，当它藏在书店或图书馆里，就如一座暗礁，没有人会发现它，而一旦有人把它托出水面，就会产生一种撼人的力量。

当然，海城人不会因为这个小册子就会变得不辨东西，多少代人积淀下来的经验和教训不会瞬间崩塌，他们还像海边的寄居蟹一样，探一下头，找一点吃的，很快又缩回那坚硬的壳里。有人说，如果把寄居蟹从海边的小水坑扔进大海，它们也能长成碗口大的蟹，问题是谁来做这件事呢？

“圣地亚戈”依然平静如水。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下午，逐渐枯黄的梧桐叶和往年一样在枝头打着卷儿，然后随着秋风飘落到柏油马路上，一阵窸窸窣窣之后，就会被清洁工打扫进垃圾箱，结束它一生的使命。这样的天气是最祥和的，郊外丰收的气息隐隐约约地传到城里，成熟的稻谷和玉米的香甜、新翻起的泥土的腥香，使被汽车尾气熏得昏头胀脑的城里人感到一种久违的闲适——也许是祖先的泥土情结还依然在城里人的血液中潜藏着吧，每当清闲下来，人们总爱到野外走走，把郁积了很久的情绪释放给大自然。

一些人家就带着孩子、扶着老人向郊外走去。湛蓝的天空、清新的空气、枯草的香味、小鸟的叫声、蹦跳的蚂蚱，田园明丽的画面让人们放弃了官场上的角逐、商场上的忙碌。孩子睁大了新奇的眼睛，老人讲述着由乡间到城里的奋斗经历。然而，真正主宰家庭的青壮年却很快发现了自己早就应该关注的目标。

就在高速公路和铁路交叉的立交桥附近的那片小山坡上，一片色彩典雅的生活小区，在秋光里散发着宁静的气氛，一座钢管搭建的大门横跨在通往小区的柏油路上，几个苍劲的大字熠熠生辉：圣地亚戈！老人的目光顺着儿女静默的眼神看过去，也立时不再翻腾那些陈年稻谷了——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他们小时候经常来挖野菜的那个“九湖”坡地啊！可是当年阴森恐怖的气息已被一派祥和的气息冲得无影无踪，恬淡的田园风情弥漫在这城市的边缘。

爸爸，这就是东方文硕建的那个“圣地亚戈”生活小区！

真是太漂亮了！当年的鬼窝让这个年轻人搞得这么好！

是啊，我们家老宅当年不是一片坟地嘛，还不是让您收拾得和花园一样！

一家人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向“圣地亚戈”走去。路上已经有很多人在往回走了，不停地赞叹，不住地摇头。

小区的大门旁贴着一张告示：近日因省城某集团将驻足海城，本小区房价每平米提价300元，已交首付的客户仍按原价出售，请广大客户放心……

回来的路上。一家人默默地走着。

爸爸……儿子和媳妇看着夕阳下老人古铜色的脸。

你们当初的决定是对的……我们老啦！

还来得及，爸爸，我们原来交的首付没退。

爷爷，我们能到“圣地亚戈”来住吗？我会像曼诺林一样天天陪着你，给你拿吃的！孩子的声音还没有完全退去奶味儿。曼诺林就是《老人与海》中的那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