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

我们形容一件事情过去后很快恢复平静，经常说“就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水，激起几圈波纹，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其实这是一个错误，湖水投入石子，不论是湖还是石子，都不可能恢复原来的平静。对于湖水来说，从此它的心中多了一粒石子；对石子来说，从此它的命运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说恢复了原来的平静不过是我们自己的感觉粗糙甚至麻木罢了。

我们先抛开这些与我们的故事没什么相干的话题吧。那个业余钓手走了之后，人们经过短暂的议论之后，很快又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上了，因为新的话题正在形成新的漩涡——海城的西部正在兴建一片住宅，好像叫什么“九湖花园”，房价起点比城区低了很多，这让手里有几个闲钱的人心里有点痒痒的，很想去弄那么一套两套放手里养着，没准儿哪天房价一涨自己就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业主了，何必成天东奔西跑仰人鼻息呢？

但是这种事情海城人以前没有做过，有一些房屋买卖也大多是买了新房卖祖屋，那不要本钱，也就没有什么风险，不过是多与少的差别罢了；现在这种事儿要先投资再交易，万一房价没有像想象的那样上涨幅度，岂不是白费心思？万一一时脱不了手，那房子在手里就要一天天变老了。现在这形势变化多快呀，前几年大部分人还是住在平房或者小单元楼里，好像就两三年功夫吧，一下子就平房换楼房、小套换大套了，很多人还一换再换，面积由七八十平到百平左右，现在已经直奔两百去了；更厉害的就开始自己建楼了，北面山坡上那片小别墅多抢眼哪！还有人跑到城郊去买地建小别墅呢，当然那都是些能够搞到土地的人，于是这些原本再平凡不过的人很快就不再平凡了，满口都是投资、炒房、升值这一类名词。一部分人就是这样先富起来了。

现在，一个平等的机会放到了所有人的面前，你不需要有什么门路，只要有钱就可以通过一买一卖获得不菲的回报，谁不想在这一次大潮中捞点什么呢？这是海边人的传统思维：每一次潮水都会带来大海的施予，有的人能逮到大鱼，有的人能捉到小虾，还有的人只能去挖一点不会走动的海蛎，这是各人对海的理解不同、各人的能力不同。可是你必须下到海里去，如果你总是站在岸边，那就只能做一个游客，看看热闹罢了。因此这里几乎没有游手好闲的人。

然而，很快就有了关于“九湖花园”的一些传说。

首先是关于投资者的故事。传说这位老板姓东方，来自省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参观了这座目前还不够发达的海滨小城，先后来这里考察了三次，每次一个星期。他感到这里是一个非常适合居住和生活的地方，尽管人们还不够富裕，但是他看到这里人的勤劳和朴实，相信只要有了合适的理念，这里将是一个令人神往的乐园。他决定在这里做两期投资，一期是一座居民小区，楼高十五层，共建二十座，可容纳居户三百户；二期是待资金回笼后投资一所学校，从小学到高中。为了首期投资，他抛掉了手里的所有股票，抵押了两家公司。可是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麻烦，先是地价上涨了两成，后是各种手续迟迟办不下来；为此，几个合作伙伴纷纷撤资，他只好把手里所有的实体盘了出去。“九湖花园”终于开工了，他像对待初生的婴儿一样时刻守着它，半年没有回家，包括过年。

关于他在外的生活，他的圈子里议论纷纷，传的是什么内容，相信大家猜也猜得到。他的妻子支持他，因为他们在大学时代就有一个共同的理想，办一所属于自己的学校，让精通教育的妻子来管理，实现他们的教育理想。可是，谣言是无孔不入的，在传递过程中和其它信息的传递恰恰相反，不是信息能量逐渐衰退，而是逐渐加强。等到妻子听到一些风雨的时候，他的形象已经堕落为一个花天酒地的花花公子。十几年的夫妻感情，在充满香粉气息的社会潮流面前、在道德扭曲的信任危机面前，显得那么单薄而脆弱。他知道对妻子作任何解释都是无效的，因为他的圈子里太多这种“男人有钱就变坏”的实例。妻子给他出了一道选择题，只有两个选项：撤退回家或者离婚。他请求妻子和他一起来海城考察一下实际情况，妻子的答复是：我永远不会去那个龌龊的地方……

其次是关于“九湖花园”的背景。当地的老人极力反对子女去购买“九湖花园”里的住房，因为据说古代那里曾是一个刑场。这个消息一出来，人心立即浮动起来：自己住是肯定不要了，将来能不能脱手都让人担心。原本预期的抢购大潮就这样变得死一般静寂，一部分交了首付的客户宁肯支付违约金，也天天吵着要退房……

海边的人是勤劳的，但是他们对天气更为关注，没有人愿意把小船驶进漩涡，他们宁愿不去出海，也要把小船牢牢地系在港湾的礁石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