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幸福已经发霉
希华强望着小车消失在城市一角,小胖就像消失在梦里一般。
周围的喇叭如同鞭炮一样在耳边轰鸣,无数颗脑袋伸出车窗,用愤怒的眼神瞪着希华强,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脏话。
“你不活了,堵在十字路口,一只死鬼!”
希华强也不示弱,回敬他们几句,然后回到医院打听,医生禁不住纠缠,只好把体检登记给他看。
“字迹是我儿子的,怎么名字是米诞?什么米蛋狗蛋,究竟怎么回事?”希华强自己被搞糊涂了,心想儿子不会忘记老子啊,难道刚才看到的红棉袄女人一家四口,真与自己儿子无关!
“你是想儿子想疯了吧,你走出大门左拐四条街就是四医院,那是专治神经病的!”医生不耐烦的收起记录薄,好说歹说才把这大头佛送走。
希华强走到大门口,心如死海,空荡荡的,感觉整个世界都是雪花飞舞,顷刻间冷冰冰的把他置身在南极之巅,孤零零的一个人,不知何处是归属,更不知道要去何处?
希华强独自在长街上绕了几圈,吃什么也不是滋味,买什么也不贴心,眼看街灯亮起,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于是他叫了辆出租车,吩咐他去城郊的廉租屋。
半个小时后,他终于旧地重游,走进了那个小区,找到5栋2楼4号那间小屋,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周莎莎挺着大肚子正在啃苹果,杨戈正在花篮中间扎花篮。
“希老师来了,请随便便坐!”周莎莎很有礼貌的放下半个苹果,腼腆的笑容里面极不自在,眼眶中塞满着眼泪,那是一种凄楚和委屈的眼泪。
“什么情况啊?杨戈你来说说?”希华强惊奇的问。
杨戈轻轻把眼皮抬了起来,瞄着希华强,讥讽的回答:“你也只比上次好一点点,
耳朵上没挂面条而已,不必用审问的口气对我!”
希华强腹中饥饿,还想在这里借宿,满肚子火气也被硬生生压下去,于是满脸赔笑的说:“我是关心你们,你和小胖是天底下最好的朋友,作为你的长辈,我来看看你们!”
希华强说着,就从口袋里勉强摸出两百元钱,塞给了周莎莎。
“希老师别生气,杨戈就这脾气。我给你削个苹果来吃,你等等。”周莎莎返身进了厨房,开冰箱拿苹果去了。
希华强见杨戈把头埋下来,脸红红的,自顾忙活。
“你们结婚了?孩子谁的?”希华强蹲下身体,学着帮他扎花篮。
杨戈白了一眼希华强,忙说:“我们结不结婚,关你什么事?孩子是我们的,你想怎样?”
希华强脸色有点难看,周莎莎把苹果塞进他手心,劝道:“希老师,你吃苹果,这粗活不是你干的。”
希华强叹息一声,嚼着苹果,一声不吭的望着他们。
杨戈仰起头来,擦擦额上的汗珠,忽然说:“希老师,你不用假装可怜我们。我们被学校开除了,父母也不管了,我就靠编花篮自食其力,一定好好地活下去。”
周莎莎在一旁补充:“编好一个花篮有4块钱,我们每天可以编完30个,一个月就有3600元,不用租房,只管吃饭和水电费。”
希华强有点替他们担忧,却不能不佩服他们的勇气,于是竖起大拇指,“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一点不假。不过,你们得去办理完手续,不然计划生育这一关行不通。”
周莎莎脸色铁青,双脚有点发抖,眼睛直瞅着杨戈,一副不知所措的摸样,更显得楚楚可怜。
“都8个月了,难道生出来还会弄死?韩国都有十八岁的新娘,我就不信计生委的不是人。”杨戈用锋利无比的破竹刀比划着,情绪很不稳定,希华强内心很愧疚,不应该把更多的压力积压在两个孩子身上,应该去安慰他们,尽其所能的去帮助他们。
“我也给你们想想法子吧,也不用急。”希华强说完,杨戈眼睛放光,忽然问:“老师饿了么,莎莎去弄个蛋炒饭吧!”
希华强点点头,周莎莎如释重负的转身到厨房,不到十分钟就端出来一大碗香喷喷鸡蛋炒饭。
杨戈放下手里的活儿,飞快跑到楼下,买回来一瓶啤酒,硬给希华强塞满一大杯子。
“老师,小胖的事,我一直在打听,虽然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有同学遇到过他,他不会有事的,我如果碰见到,就带他来见您。”
吃完饭,希华强没有离开的意思,周莎莎有点不高兴,杨戈看看手表,叹息道:“快十点了,我今天编完了39个,该休息了!”
希华强忍不住开门见山的说:“我想借宿一晚,就睡沙发,不会影响你们吧!”
周莎莎忙笑道:“这一室一厅的房子,如果我们住卧室,老师就得和39个花篮睡在客厅,这么冷的天,没有空调,也没有炭火,怕冷坏了老师啊!”
希华强像癞皮狗一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想去宾馆开房,却怕被人嘲笑,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一个人住在冷冰冰的宾馆,很不是滋味。中国人有个习惯,延续了几千年的习惯,一到春节,亲人都会团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希华强找到杨戈这里,索性就当成一个家了。
只有家才有温暖,至少刚才那热气腾腾的蛋炒饭,起码不是餐馆花钱买的。
“我把那件大衣给老师用,睡沙发就睡沙发,以后我们买了大房子,再请老师来做客。”杨戈很懂事的把希华强留下来。
夜里,希华强像狗一样蜷缩在沙发上,心里就像打翻五味瓶,极其难受。回想起快快乐乐的从前,一家三口何尝不幸福呢?
时间滴答滴啊的跟着闹钟在走,希华强刚合上双眼,正要入睡。忽闻紧闭的那间卧室传来女孩的呻吟,尽管小心翼翼的,但还是像针一样挑着希华强每一根神经。
希华强实在难以入眠,就大咳嗽几声,杨戈气喘吁吁的在隔壁问:“老师,你咳嗽啦,要不要吃药?”
希华强忙解释:“有老鼠在稀里哗啦的搬东西,好像在啃发霉的食物。”
小俩口在被褥里偷偷发笑,不再言语。
希华强翻了个身,摸出纸巾,分成两块揉成粒儿塞进耳朵里,这才呼呼大睡。
天刚亮,希华强穿好衣服,看到小两口房门紧闭,知道年青人有睡懒觉的习惯,便留下字条后悄悄离开了。
希华强脸都没洗,路上只有迷雾和寒气袭人,看不到一辆出租车,来来往往却有很多挑担子进城的小贩,希华强也跟着他们走了一个小时才进城,想不到城郊的百姓生活如此艰辛,天刚蒙蒙亮,都下地收菜进城去卖。
希华强看到一家南杂店亮起灯,开门做起生意,忙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老板,有毛巾卖吗?”
“只有纸巾和卫生巾,没有毛巾!”店老板是个长相敦厚之人,没有欺骗之意,希华强只好买了两包纸巾。
他把矿泉水倒进手心,胡乱在脸上擦擦,接着用纸巾把脸上抹干净,看得店老板瞠目结舌:“你这就算洗脸啦?”
希华强点点头,心里忍不住笑自己,希华强啊希华强,搞得现在无家可归,和流浪汉一模一样。
店老板惊诧的连连摇头叹息:“你这有模有样的,咋看也不像要饭的啊?哎,世态炎凉啊!”
希华强不愿搭理他,独自溜达着寻找工作,电线杆和脏墙上的每一张小纸条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看来看去,选来选去,电话也不知打了多少,什么送水工,搬运工,生产员,
理货员,投递员,业务员等等,没有一个适合自己的工作,不是太艰辛,就是太离谱。几千元的都是苦力活,几百元的都是嘴上活,这不是把一个教授往死里逼吗?
希华强感觉自己就像被遗弃在大路边的发霉馒头,没人会去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