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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亲至疏,至情至性:《八至》李季兰走出相思季

小米拉006 《唐诗宋词里的爱情》 言情小说 2013-01-06 22:4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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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仿佛,千年前的江南水乡,那青衣高冠的女子,在月明夜,独上高楼,黛眉颦蹙,玉指轻弹,唱着断肠的诗句,奏着相思的怨曲。那份酸楚,要有什么样的沧桑才说的出……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李季兰的《八至》犹如电光火石,透彻而刺痛,这完全是因为她说透了一个人人心中皆却个个口中无的道理。

诗的前面三句都是铺垫,最后那句“至亲至疏夫妻”才是她内心深处最痛切的感受。

“至近至远东西”,写的是一个浅显而至真的道理。东、西是两个相对的方位,地球上除南北极,任何地点都具有这两个方向。两个物体如果不是南北走向就必然有东西区别。所以“东西”说近就近,可以间隔为零,“至近”之谓也。如果东西向的两个物体方向相反,甚至无穷远,仍不外乎一东一西,可见“东西”说远也远,乃至“至远”。这“至近至远”统一于“东西”,具有深刻的辩证意味。

“至深至浅清溪”,清溪不比江河湖海,“浅”是实情,是其所以为溪的特征之一。同时,水流缓慢近于清池的溪流,可以倒映云鸟、涵泳星月,形成上下天光,令人莫测浅深,因此也可以说是深的。如果说前一句讲的是事物的远近相对性道理,这一句所说的就是现象与本质的矛盾统一,属于辩证法的不同范畴。同时这一句在道理上更容易使人联想到世态人情。总此两句对全诗结穴的末句都具有兴的意味。

“至高至明日月”,日月高不可测遥不可及,这个道理很浅显,诗人作此句,应当是意在引出下句。前三句虽属三个范畴,而它们偏于物理的辩证法,唯有末句专指人情言之,是全诗结穴所在——“至亲至疏夫妻”。从肉体和利益关系看,夫妻是世界上相互距离最近的,因此是“至亲”,但另一方面,不相爱的夫妻的心理距离又是最难以弥合的,因此为“至疏”。夫妻间可同甘共苦,亦可反目成仇。伤得起,也伤不起啊。如果说诗的前两句妙在饶有哲理和兴义,则末句之妙,专在针砭世情,极为冷峻。

“至亲至疏夫妻”这一句可谓满是饱经人事的感觉,是情爱中的至理名言。必要曾经沧海,才能指点归帆。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啊,这样的思深情淡的话,不是修道就能修出来的。她的曾经沧海是怎么样的?那一场烟梦有多少繁华又有多少的惨痛啊?

李季兰是唐代与薛涛、鱼玄机齐名的才女,原名李冶,是中唐诗坛上享受盛名的女冠诗人,与薛涛、鱼玄机、刘采春被人称为唐代四大女诗人。容貌俊美的她生于多出美女的吴越之地,少有才情,时人多有赞叹。

她潇洒脱尘,专心翰墨,生性浪漫,爱作雅谑,又善弹琴。当时超然物外的知名才子多与之交往相厚,陆羽等人均同她情投意合,她还与朱放、韩揆、阎伯钧、萧叔子等人往来极多。著名诗人刘长卿对李冶的诗极其赞赏,称她为“女中诗豪”。

天宝年间,玄宗闻知她的诗才,特地召见她赴京入宫,因曾上诗叛将朱沚,被德宗下令乱棒扑杀之。李冶的诗以五言擅长,多酬赠谴怀之作,著录《李季兰集》一卷,今已失传,仅存诗十六首。

大凡过人聪颖才女,个性各异。有奔放的才思和如火的热情者,有奇崛才思冷峻高洁者,有情深才郁愁肠百结者……如同那各色花等,香色不同美丽等同。其命运也各有坎坷曲折,让人唏嘘。

在她六岁那年,父亲指着一株蔷薇命她作诗,才思的敏捷让她片刻而成。其中有“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之句,“架却”谐音“嫁却”,写的是怀春女子因没有及时出嫁而“心绪乱纵横”。其父看罢心中不悦,认为女儿虽有才华但秉性轻浮不可取,小小年纪就如此不安分,长大之后怕是要辱没门风。而早在其先的骆宾王,七岁时作了一首咏鹅,被父亲和一帮朋友夸得要死,认为志向高远,将来不可限量。而李季兰咏蔷薇,则遭到了父亲的“此女聪黠非常,恐为失行妇人”。这位忧心的父亲为了防患未然,居然在李绐刚满十一岁时,就将她送入深山里的剡中玉真观中做了女道士,并改名李季兰,希望可以使她潜心修道,谨遵妇德。

李季兰被称作唐朝女冠,由于唐朝统治者笃信道教,上层社会里皇室公主、达官贵人的妻女亦有遁入道门者。这种风气流传到民间,有些妇女受环境的影响也出家入了道观。古时候女子本无冠,而女道士例外,所以人们又称她们为女冠。

女子无才便是德,红颜薄命,就连父亲都不放过一个才思敏捷的闺秀,忍将青灯黄卷来打发妙龄时光。李季兰的命运,其实是被他的父亲设计好了。殊不知,蔷薇情结早已在她的内心深处漫延开来,无法阻挡。

青灯黄卷的清冷难禁李季兰奔放的才思和如火的热情,加之唐代社会的高度开放,反倒给了她比良家妇女更多的自由。于是她就经历了多次刻骨铭心的的爱情,又遭受了多次痛彻心扉的离弃,并由此写出了许多痴情相思的诗篇。因为那时候的社会再开放,在婚姻上还是要讲究门当户对,所以她不可能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男人和一个赖以遮风避雨的家。可以说,“至亲至疏夫妻”这六个字,是她痛定思痛之际的感悟。

李冶才华横溢,容颜姣好,史书记载她“美姿容,神情潇洒,专心翰墨,精弹琴,尤工诗”。她虽出家为道,但又与当时名士多有往来。陆羽、皎然、韩揆、刘长卿、阎伯钧、萧叔子等都和她有过密切交往。李冶与他们吟诗作赋互诉衷肠。

朝云暮雨镇相随,去雁来人有返期。

玉枕只知常下泪,银灯空照不眠时。

仰看明月翻含意,俯眄流波欲寄词。

却忆初闻凤楼曲,教人寂寞复相思。

寂寞的道观,锁住了少女的芬芳年华。李季兰艳丽非凡,热情如火,却被种种清规戒律压抑着,春情只能在心底里激荡、煎熬,春花渐凋,时光如流,芳心寂寞,空自嗟叹。

李季兰的第一个情人是名士朱放,是她在一次独自泛舟剡溪时偶遇的。

在一个春日的午后,乘着观主和其他道友午睡,李季兰偷偷溜到观前不远的剡溪中荡舟漫游。在溪边她遇到了一位青年,他布衣芒鞋,却神清气朗,不象一般的乡野村夫。青年人要求登船,李季兰十分大方地让他上来了,交谈中方知,他是隐居在此的名士朱放。

两人一见如故,言谈非常投缘,一同谈诗论文,临流高歌,登山揽胜,度过了一个愉快心醉的下午。临别时,朱放写下一首诗赠与李季兰:

古岸新花开一枝,岸傍花下有分离;

莫将罗袖拂花落,便是行人肠断时。

诗中包含着眷恋与期求,引动了李季兰丝丝柔情,于是两人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才恋恋不舍地分手。从此以后,两人不时在剡溪边约会,相伴游山玩水,饮酒赋诗;有时朱放以游客的身份前往玉真观,暗中探望李季兰,在李季兰云房中品茗清谈,抚琴相诉,自然也少不了男欢女爱海誓山盟。

怎奈没过多久,朱放就要去江西做官,跟着他去江西做夫人的当然是家中的老婆。朱放与李季兰只能挥泪而别,做了官的朱放却再也没有来看望过李季兰,因此李季兰的被遗弃已成事实。

各处一地,两人常有书信来往,托鱼雁倾诉相思之情。李季兰寄给朱放的一首诗写道:

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

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

她象一个丈夫远行的妻子那样等待着朱放,天长日久,为朱放写下了不少幽怨缠绵的诗句,期望良人归来,来抚慰她“相思无晓夕,相望经年月”的凄寂情怀。然而,远方的朱放忙于官场事务,无暇来剡中看望昔日的观中情人。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长昼无聊,李季兰携琴登楼,一曲又一曲地弹奏,宣染着心中的激情;月满西楼时,独对孤灯,编织一首“相思怨”倾诉心声。

这是一首怎样热烈奔放的含情之诗!她在思念着谁?她的相思,跨过了湛蓝的海水,越过了缥缈的月色,手上琴弦响,心中相思浓,可怜弦肠断,洒泪衣襟上。而这样的绵绵情思,比之早年的蔷薇诗,更为热烈,更为哀怨。她在呼唤一个可以寄情的七尺男儿,她需要一个温暖的肩膀,来消融这无边的相思,排遣心中郁积多年的等待。可是,这等待太漫长,煎熬得人比黄花瘦,只有空倚楼台,仰看明月,俯盼流波,对月临水,以琴以心,倾诉无边的幽怨。

她以一个女冠诗人的名义,将寂寞红袖的相思情怀抒发到了极致。她在《春闺怨》里,更是毫不避讳地说,“百尺井栏上,数株桃已红;念君辽海北,抛妾宋家东”,那古井栏的四周,数株桃花正红艳,那个远在辽海北的人啊,你把孤单的我扔在这里了!李季兰的笔下,是一圈圈自由爱恋的冲击波,充满了女性解放的前卫呐喊。她并不惧怕,坦诚地说了所想所思。

山中的隐士朱放,大约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相思驿站。郁郁山木,绵绵野花,见证了他们曾经的激情岁月。可惜这个隐士后来辜负了她的期望,远出做官,音讯全无。那个当年她所倾心的男人,身披官袍,看遍牡丹,再也记不起山中的野蔷薇了。李季兰在信中,自曝其“相思无晓夕,相望经年月”。她一次次徘徊在月下,花草又绿,山水依旧,然而物是人非。山中旧色,成了她呼唤离人、期盼望归的伤心之地,她在回忆旧事,等待重逢,倾吐比海水更为汹涌澎湃的离情。她有一首《明月夜留别》:“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倘若翻译成现代散文,仍不失为一篇意境幽远、至情至性的好文章。在那个皓月当空的夜晚,曾经有过缠绵的别离。

可惜朱放,配不上这样的文章与女子。

就在李季兰痴情思念对朱放旧情难舍的时候,青年才俊、日后的“茶圣”陆羽来到她的身边。

提起陆羽,大凡稍懂茶道的人,就对他不会陌生,陆羽曾经在育茶、制茶、品茶上下过一番工夫,写成《茶经》三卷,被人誉为“茶神”。陆羽原是一个弃婴,被一俗姓陆的僧人在河堤上捡回,在龙盖寺中把他养大,因而随僧人姓陆,取名羽,意指他象是一片被遗落的羽毛,随风飘荡,无以知其根源。陆羽在龙盖寺中饱读经书,也旁涉经史子集其它各类书籍,因而成为一个博学多才的世外高人。寺中闲居无事,偶尔听说附近玉真观有一个叫李季兰的女冠,才学出众,貌美多情,于是在一个暮秋的午后,专程往玉真观拜访李季兰。

这天天气薄阴,秋风送凉,李季兰正独坐云房,暗自为朱放的久无音信而怅然。忽听门外有客来访,打开门一看,是一位相貌清秀,神情俊逸的青年男子。李季兰请客人落座,先是客套一番,继而叙谈各自在宫观和寺庙中的生活,谈得十分投机。

两人又是一见如故,很快堕入情网。陆羽经常抽时间到李季兰处探望,两人对坐清谈,煮雪烹茶。先是作谈诗论文的朋友,慢慢地因两人处境相似,竟成为惺惺相惜、心意相通的至友;最终深化为互诉衷肠、心心相依的情侣。好在当时道观中泛交之风盛行,所以也无人强行阻止李季兰与外人的交往。

陆羽是个多情而体贴的情人,对李季兰一生不离不弃。

一次李季兰身染重病,迁到燕子湖畔调养,陆羽闻讯后,急忙赶往她的病榻边殷勤相伴,日日为她煎药煮饭,护理得悉心周到。

李季兰病愈后特作了一首《湖上卧病喜陆羽至》的诗作,抒发了病中喜逢知己的喜悦和感动。

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

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

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

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

作为一个女道士,李季兰能得到陆羽如此热情的关爱,心中自是感激欣慰不已。其实,当时李季兰所交往的朋友并不在少数,《全唐诗》中就收录有大量与诸友互相酬赠的诗作,这群朋友中,有诗人、有和尚、有官员、有名士,他们多因与李季兰谈诗论道而成为朋友的。

但若讲到知心密友,就非陆羽莫属了,李季兰与他除了以诗相交外,更有以心相交。

想必李季兰自己心里也很明白,在众多的情人之中,唯有陆羽才是她一生不渝的知己。但就连这仅有的一个有情有意不离不弃的人,也碍于门户不能结为夫妻。

李季兰和陆羽还有一位共同的好友,就是诗僧皎然。皎然俗家姓谢,是大诗人谢灵运的十世孙,出家到梯山寺为僧,善写文章,诗画尤为出色。皎然本与陆羽是好友,常到龙盖寺找陆羽谈诗,有段时间却总找不到陆羽,于是写下了“寻陆羽不遇”一诗:

移家虽带郭,野经入桑麻;

迁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

叩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

报道山中去,归来每日斜。

陆羽究竟到山中去作什么呢?经皎然的一再盘问,陆羽才道出是往玉真观探访李季兰去了。后经陆羽介绍,皎然也成了李季兰的诗友,常常是三人围坐,相互诗词酬答。

不知不觉中,李季兰又被皎然出色的才华、闲定的气度深深吸引住了,常常借诗向他暗示柔情。李季兰将信纸折成双鲤之状,腹中藏匿诗文。这首《结素鱼贻友人》写得很俏皮:

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

皎然却已修炼成性,心如止水,不生涟漪。皎然在接到这样的书信后,挥笔写下一首诗表达自己的心意,这首诗就是著名的《答李季兰》: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

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此诗典出佛门公案“天女散花”:维摩诘室有位天女,见众菩萨和大弟子们说法,有心试验他们的法力,便将天花洒到众菩萨和大弟子们的身上。天花落到众菩萨身上都纷纷坠落了,但落到大弟子身上却粘着不坠。大弟子们运用种种神通要将身上的花去掉,却始终不能去掉。这是因为众菩萨“结习已断”,内心已经没有烦恼习气的干扰,所以花落到身上不再粘着。而大弟子们因烦恼结习未曾断尽,内心仍有杂念,所以天花着身而不能去。

一个心猿意马,一个心如古井;一个含春带笑投石问路,一个口中念道阿弥陀佛;一个是活泼的才女道姑,一个是得道的才子高僧。一问一答,一来一往,在不经意间完成了一个藏匿己久的心事对白。想必以这样温和的问答方式,倒是更加深了他们之间纯正的友情。

对此,李季兰莫可奈何地叹息道:“禅心已如沾泥絮。不随东风任意飞。”因而对皎然愈加尊敬,两人仍然是好朋友。

虽然对皎然的“禅心不动”大加赞叹,但李季兰自己都无论如何修炼不到这一层,她天性浪漫多情,遁入道观实属无奈,她无法压制住自已那颗不安份的心。虽然有陆羽情意相系,但碍于特殊的身份,他们不可能男婚女嫁,终日厮守,李季兰仍然免不了时常寂寞。

阎伯钧也是出入道观较多的才子。阎才子的才情,大约也令李季兰为子心动,所以在李季兰的诗里,有两首专门送别阎郎的情诗。其中一首是:“妾梦经吴苑,君行到剡溪;归来重相访,莫学阮郎迷。”虽然此地分手,你去做官,但千万别学汉代的阮肇,迷恋女色而不知返啊。这样的诉求,几乎是苦苦哀求,纵使李季兰貌美才高,矜持高雅,仍然心有疑虑。阎伯钧在一顾三回头的依依惜别中,踏入他乡,赶赴锦绣前程。李季兰坐在山中,又开始她的等待。

相思是一种刻骨的痛。宋代词人晏几道写的《阮郎归》,“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衾凤冷,枕鸳孤,愁肠待酒舒。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可以从中感觉到长长的孤寂与深深的无奈。李季兰就是整日生活在这样的情状之中,痴痴迷迷,梦见阮郎归来。阎伯钧似乎比朱放要稍好一点,时隔很久,还有一封信寄回。不过,这封信已经是不痛不痒的象征性挂念,李季兰在《得阎伯钧书》里,没有丝毫的快乐与欣喜。

苦苦的相思之后,她没有得到阎才子当初的承诺。男人的负情,一直遭到社会的唾弃,而李季兰的相思之痛,却是贯穿一生。

三十岁过后的李季兰,性格更加开放,交友也越来越多,时常与远近诗友会集于乌程开元寺中,举行文酒之会,即席赋诗,谈笑风声,毫无禁忌,竟被一时传为美谈。渐渐地,李季兰的诗名越传越广,活动范围也已不限于剡中,而远涉广陵,广陵是现在的扬州,是当时文人荟萃的繁华之地,李季兰在那里出尽了风头。

后来,喜文爱才的唐玄宗听到了李季兰的才名,也读了些她的诗,大生兴趣,下诏命她赴京都一见。此时李季兰已过不惑之年,昔日如花的美貌已衰落大半;接到皇帝的诏命,她既为这种难得的殊荣而惊喜,又为自己衰容对皇上而伤感,大有“美人迟暮”之感。在她西上长安前,留下一首“留别友人”诗云;

无才多病分龙钟,不料虚名达九重;

仰愧弹冠上华发,多惭拂镜理衰容。

驰心北阙随芳草,极目南山望归峰;

桂树不能留野客,沙鸥出浦漫相峰。

其实唐玄宗要召见的,并非看在她的容貌上,而在于欣赏她的诗才;可多情的李季兰自己并不这么想,她更看重的是自己随流年而飘逝的芳容。就在李季兰心怀忐忑地赶往长安时,震惊一时的“安史之乱”爆发了,长安一片混乱,唐玄宗仓惶西逃。李季兰不但没能见到皇帝,自己在战火中也不知去向,才也好、貌也好,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关于她的结局,不知所终是一种说法,更多的记载则说李季兰向犯上作乱自立为帝的朱泚献诗,被德宗下令乱棍打死。

唐赵元一《奉天录》载:时有风情女子李季兰上诗,言多悖逆,故阙而不录。皇帝再克京师,召季兰而责之,曰:“汝何不学严巨川?有诗云:‘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遂令扑杀之”。

陆羽性情高古,精通文学,更是志在天下茶山。李季兰之死使陆羽受到沉重打击,余生尽隐居。陆羽在育茶、制茶、品茶上建树颇丰,编著《茶经》三卷,但他的诗作不多,有一首题为《会稽东小山》的诗作:“月色寒潮入剡溪,青猿叫断绿林西。昔人已逐东流水,空见年年江草齐。”其中的剡溪当是李季兰所在之处,昔人想必指的就是李季兰了,怀旧怅惘之情令人感动。

痴情的陆羽终身未娶。

沉湎相思,在相思中痛苦,也在相思中收获,李季兰将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落笔为墨,便成为了优美而干净的诗话。她的《八至》看透男女之情,复归于内心深处的平静。

夫妻也好,情人也罢,都与血缘无关。所以夫妻关系属于社会关系的一种。处得好了,情投意合同心同德恨不得同生共死;若是处得不好,缘分尽了一拍两散,明日即为路人,说到底竟连一丁点的关系都没有了。还有那缘分尽了又不能好合好散的,定要撕破脸皮闹上公堂,互相伤害最深的,也莫过于反目的夫妻。而那些分手之后能够继续做好友做知己的,不是没有,但毕竟少之又少。

李季兰感慨“至亲至疏夫妻”,因为她所拥有的始终是不为社会所容的另类夫妻情,充满了不确定性,没有安全感,故有此说。

那么现实中合法夫妻呢,相濡以沫、相扶相携多年走过漫漫人生的牵手人呢?古人有云:“夫妻有敌体之意”,所以“至亲至疏夫妻”是一种洞彻人情的描述,而揭示出此现象的李季兰当为了不起!

应该说,李季兰在中国女性文化史上,因为独特的生活经历,开启了相思与情爱的细腻描写。而她的努力,也赢得了把持文坛的须眉男子的尊重与肯定。唐人高仲武在《中兴间气集》的百余篇诗中,独选了她的六首,称其“形气既雄,诗意亦荡。自鲍昭以下,罕有其伦。”

在她一生的交往中,有九五之尊的帝王,有从容淡定的高僧,有清正高雅的茶圣,还有文采裴然的才子诗人。李季兰的一生,寂寞却不空虚。

(李季兰)尝会诸贤于乌程开元寺,知河间刘长卿有阴重之疾,诮曰:“山气日夕佳。”刘应声曰:“众鸟欣有托。”举坐大笑,论者两美之。——《唐才子传》

在一次诗友聚会上,得知诗人刘长卿患有阴重之疾(疝气),李季兰半真半假地开起了玩笑,问,“山(疝)气日夕佳”?自诩为“五言长城”的诗人刘长卿,冷不防被李道姑开了个不轻不重的玩笑,想必十分难堪。那时的疝气治疗,多是用布将肾囊兜托起来,减轻痛苦,刘长卿急中生智,也回以陶渊明的一句,“众(重)鸟欣有托”!于是满座大笑。

按照闻一多先生的考证,李季兰与刘长卿同年,翁媪二人开了这样的玩笑。细细回味,这个笑话是历代异性文人之间开得忒有意思的一则,堪称不雅中的大雅,落俗中的脱俗。

美艳出众如她,才思敏捷如她,终年生活在以等待和相思为基调的悲苦氛围中,竟没有赢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丈夫。李季兰的一生,表面浮荡风流,却是锦心绣口,都付了相思,有如天边的一轮中秋之月,尽化做绯红色的绵绵相思。相思二字,耗尽了她的青春与才华,直到八至境界让她升华复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