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反客为主
半个月过去了，南小枫每天下班回到家，依然会看到夏蓓蕾带着几分讨好的笑脸。当然，她同时看到的还有一室的清新洁净：洗好的衣服、做好的饭菜、舒缓的音乐、淡雅的花香……属于南小枫和林杉的家，被夏蓓蕾自作主张地改造着，悄悄默默、不落痕迹，却在极短的时间里变得让南小枫再也找不到熟悉的感觉。这还是她的家吗？踏进门的那一瞬间，她常常会产生这样的惶惑。林杉是个有洁癖的人，却只限于自身。他的内衣衬衫每天都会换，却从不收拾房间。南小枫天性疏懒，对于家事也是马马虎虎，不甚上心。换下的衣服丢得到处都是，直到穿无可穿了，才归拢到一起统统丢进房东留下的那个破洗衣机里走一遍程序。别看林杉和南小枫走出去一身光鲜，他们两个的家哦，却是曾经猪窝一般又脏又乱哦，仿佛连空气都凝滞懒散，不愿流动。如果林杉偶发微辞，南小枫便会强词夺理：“你懂什么？这叫生活的气息。”可是自从夏蓓蕾住进来，他们的家就渐渐失去了这种“生活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夏蓓蕾式的“小资气息”：几件简陋的家具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所有的用具都规规矩矩摆放在最恰切的位置，不仅整齐，而且美观。向阳的窗台上多了一个青花的瓷瓶，据夏蓓蕾说那是从楼下捡来的酒瓶，每天都有一束单瘦的野花在注满清水的瓷瓶里开得恣肆。那不过是草地上铺天盖地开满了的最普通的野兰，挑着几片薄薄的叶片，一点都不起眼，偏偏移到这亦不是很精致的瓷瓶里，便呈现出如此妖娆又不失清雅的风姿，纵使这墙晦壁暗的旧房，也立时明丽生动了许多。还有那萦萦丝丝的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却又分明缭绕在每一寸空间。暖暖地，温抚着灵魂，宁静着心宇，淡泊着欲望，缓释着压力。夏蓓蕾说那是檀香，是她用衣服口袋里仅存的几百元钱买来的，同时买来的还有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
坦白地说，这样洁净美丽、情调十足的家，南小枫也是由衷地喜欢，可是她却不愿承认，而且还有些本能地抵触。因为这样的家她是打造不出来的，可是她却看到了林杉眼神里流溢的欢喜和欣赏。虽然每天夏蓓蕾像个恭顺的奴仆一样站在门口甜甜地微笑着迎候他们进门，招呼他们吃这个菜、尝那个汤，可她那气定神闲、谈笑风生的模样，多像一个热情周到的主人招待着两个诚惶诚恐的客人哦。而她系着俏皮的小围裙、哼着歌儿出入厅堂快乐忙碌着的模样，又多像个任劳任怨、贤惠无比的小主妇哦……“主妇？”这两个字让南小枫不由打了个寒颤，要知道她还没有成为真正的主妇呢，这个夏蓓蕾凭什么在她的家里反客为主、张扬得瑟成如此情状呢？照这样的趋势发展，有一天夏蓓蕾或许真的会捷足先登、将她取而代之呢。真的真的哦，现在林杉看向夏蓓蕾的眼神，好像也越来越意味深长、内容丰富了呢……
虽然南小枫如今过的是女王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尊贵生活，可是心底的隐忧让她变得疑神疑鬼，根本没有办法平心静气地享受这份捡来的舒适。夏蓓蕾娇娇怯怯，分明一副富家千金的形貌气质，可是做起家事来却怎么比一个最优秀的家政工作者更出色呢？她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这些根本算不得隐私的问题，为什么每次问起来，她都含含混混不肯正面回答呢？南小枫越想越觉得这个夏蓓蕾一点都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纯稚、不晓世事，她甚至已经把夏蓓蕾妖魔化了，觉得她出现在他们生活中的方式过于戏剧化，或许那场车祸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阴谋……南小枫越想越害怕，为了她和林杉的将来，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晚饭后，夏蓓蕾将厨房里的一切收拾清爽，端了一篮洗好的水果放在林杉和南小枫面前的茶几上，转身要回自己的房间时，南小枫把她叫住了：“夏蓓蕾你等一下，我有事问你。”夏蓓蕾停下来，，十指相扣放在胸前，笑吟吟地看着南小枫。夏蓓蕾这个静止的姿势南小枫觉得非常熟悉，却一时想不到谁也曾有类似的习惯性动作。她冰冷的眼神直视着夏蓓蕾，单刀直入：“夏蓓蕾，这么多天了，你怎么还不搬走，你还打算在我们家赖多久？”这样直接又突然的问题显然是夏蓓蕾始料未及的，她尴尬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笑还来不及退去，眼泪已经一颗颗涌落而下。林杉推了南小枫一把，扯了几片纸巾跳起来塞给夏蓓蕾。林杉的反应更是激怒了南小枫，她将那一篮水果挥落到地上，气咻咻地冲着夏蓓蕾喊：“你哭什么哭？我难道不该问问吗？你说过只住几天的，为什么这么久还不走？你又凭什么自作主张把我的家弄成这个样子？你以为你是谁？别忘了我才是这儿的主人，主人。”
“小枫，你讲讲道理好不好？夏蓓蕾得付出多少劳动，才能把咱们那样的一个家理得这样窗明几净、温馨舒适？夏蓓蕾来以后，你可曾洗过一次衣服、拖过一次地面？你不感恩也便罢了，怎么还这样气势汹汹兴师问罪呢？难道你喜欢从前那又脏又乱、猪窝一般的样子么？”
“我就喜欢原来的样子，怎么了？家，就该有自己的个性，就该有浓郁的生活气息。这样整整齐齐的刻板样子，是酒店的模式，不是家。”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你……你让我感到陌生。”林杉真有些气了，不知为什么，夏蓓蕾梨花带雨的样子让他很是心疼，却又不能呵护安慰，只能把满腹的郁忿发在南小枫身上了：“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主人，想想有你这样子的主人么？动不动就赶客人走，还这么粗暴直接、毫不客气？”南小枫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夏蓓蕾拦住了，她哽咽着说：“南小枫姐姐，林杉，你们不要吵了，因为我让你们不愉快，我很抱歉。其实这些日子，我天天都冒着烈烈的太阳在派出所和人才市场间奔走，可是我的包包一直没有消息，没有身份证、毕业证，也没有一家公司肯接纳我。我甚至连回家的心思都有了，可是我去问过了，没有身份证，人家连车票都不卖给我。我真的是陷入绝境、无计可施了，我只能回到这儿拼命干活，努力想表现得好一点，讨你们的欢心，好容我多住一段时间，可是没有想到，南小枫姐姐反而不喜欢……”
夏蓓蕾的一席话合情合理，无懈可击，南小枫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夏蓓蕾就是一颗搁置在她和林杉之间的美丽炸弹，迟早会将她和林杉的爱情摧毁。可是令她苦恼的是，她却不知该如何将这枚炸弹彻底排除。今天的败局已定，她一味的强硬换来的只能是林杉的厌恨。为了爱情，为了林杉，她只能再一次偃旗息鼓，暂时委屈一下自己这颗也曾经高傲无比的心了。她站起来踱到窗前，明净的玻璃将林杉和夏蓓蕾的影子清楚地映照出来，她看见夏蓓蕾蹲下来要捡地上的水果，林杉冲她打了个制止的手势，夏蓓蕾点点头转身回房，而林杉则弯下腰将洒落一地的水果一个个捡起来放到盘子里。南小枫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的点点灯火陷入了深深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