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富人街（之一）
一
劫后余生的啵啵守到太阳落山，才敢想着离开这里。他继续等待，直到嫦娥抱着玉兔升上天空，才跳下顶层平台，跑下楼梯，离开了所谓“中日技术合作开发生物燃油有限公司”，在马路上漫步。他不知道应该朝哪个方向走，在学校，老师虽然讲过定方位的知识，但是，遍地楼房，不熟悉城市布局，要找回去，是个难题。哎，在学校多呆一段时间多好，多学习三个月，就能多了解一些天文、地里、数学、文史知识，懂得如何测算自己的位置，推导自己想知道的目标。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一路上没有见着老韩，也不想见着老韩；也没见着柳科长，听街谈巷议，这个老滑头好像是躲出去了。
马路上车辆如流水一般，你咬着我的屁股，我咬着你的屁股，就像串在绳子上的珍珠，没有间断，还有的三三两两搭着肩并行。走路的人比车少，如老鼠一样挨着墙根寻着阴凉。也有猫啊狗啊的在路边驻足或散步，拖着闪亮的链子，链子的另一头把握在一个人的手里，这些手有的肥大，有的小巧，有的如鸡皮，有的白亮细嫩，见了啵啵，谁也不吭气。啵啵也不想招惹是非，也不让人看出自己又变成了野狗，大大方方地走着。肚子有些饿了，得找些吃的。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被孩子丢弃的馒头，啵啵如获至宝，拣到一边，趴在地上啃食。刚吃了一大半，两只身材高大很肥胖的狗站在了他面前。
“野种。”嘴唇发乌的狗讥笑着。
尖嘴狗马上附和，“杂种。”
啵啵不理他们，吃完了，起来伸个懒腰，准备走。
“别忙走。”乌嘴说，“吃了我们这里的东西，你得说一声自己是杂种，才可以走。”
啵啵冷冷地瞧了瞧他们，根据他对人的理解，昂首说道，“想必你们的妈是雌雄同体，不要老公就能弄出你们来，或者你们家族一直是兄弟姐妹或母子结婚，种才纯。”
其实，狗族的伦理观念十分淡薄，姐弟恋，兄妹恋，母子恋，也是有的，但是啵啵加了一个雌雄同体，他们就知道啵啵的话不是好话，可能是极端刻薄的脏话。乌嘴大怒，张牙舞爪扑上去就要撕咬，啵啵机灵地避过。尖嘴也呜呜两声，竖起猎猎战旗，从另一个方位攻过来。啵啵寻思，好汉不吃眼前亏，惹来更多的地头蛇就糟了，纵身从尖嘴上方飞过，箭一般飞走。啵啵不是一只鲁莽的狗，他是智慧的狗，是人的智慧和狗的机警结合在一起的狗！
好在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孩子们把吃不完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啵啵倒没饿着。他就这样一边转悠一边吃人们扔下的食物，沿着马路一直走了走了三天。他发现，自己离城市越来越远了，就不再往前走，决定停下来看看再说。
步入深秋的早晚是寒凉的。路边的杂草气息衰弱，满是黄斑，发出腐败的气味，一株阔叶树木无奈地看着自己曾经美丽过的绿色风衣风化瓦解，一片片飘零，发黄的碎片落在地上，引来地下的虫子，把它们的残骸搬入地下。几棵灰色的玉米秆子孤独地立着，至死不愿倒下。民房虽多，却如一盘散沙，毫无章法，把大片美丽的土地切割得七零八落。斯人悲秋，可以写下“万里悲秋常作客”的诗句寄托哀思，啵啵也悲秋，悲从心起，却无处寄托。
更可恶的是骑着摩托带着筐子买卖狗的小生意人不时出现，他们是屠夫的帮凶。往来熙熙，皆为利来，往来嚷嚷，皆为利往。有了财宝，就有偷儿，有了官贵，就有奴才，有了血腥，就有豺狼，有了粪便，就有苍蝇，有了杀狗的屠夫，就有偷狗买狗的贼贩子。啵啵不得不十分小心地隐藏着自己。
人啊，万物的神灵，本该有一颗圣洁的心，一颗热气腾腾的心，可是，有时候，你看见的人心是黑色的，你看见的心是冰冷的。一天早上，啵啵看见一家的男主人把自家的狗叫道跟前，理直气壮地套上绳索，卖给买狗人。狗还在对他摇头摆尾以示亲呢，狗啊，怎么说呢，这就是真正的狗，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没有气血！买狗人摇头叹惜，说，他的狗还可以，卖了其实可惜；主人满脸微笑，怡然自得，说狗是嫩口，就是土里土气，不漂亮，卖了再去买只漂亮的宠物狗。啵啵在心里又一遍哀叹，狗总觉得离不开人，人是最可靠最有力的依靠，结果呢，狗不过是他们的玩物，玩腻了，用绳索勒死，用烤箱烤死，用开水闷死，讲点人道的，给一刀爽快的。呜呼，狗啊，不能独立生存的狗啊！
二
啵啵遇到了一只温情的母狗，他们一见钟情，母狗一定要嫁给啵啵，啵啵也非常愿意娶她。啵啵虽然流浪，也有七情六欲，就跟她悄悄地结合了。所幸，啵啵的偷情没有被主人发现。
母狗叫达林，主人看她思春了，屁股上的桃子红亮红亮，映红了半边天，还湿漉漉的，就把她锁起来，还给穿上一条短裤以防偷情的公狗。夜里，啵啵悄悄地摸到达林家的门外，和达林说话。达林把自己收藏的食物找出来，给啵啵吃。虽然一个在铁门里面，一个在铁门外面，但是，他们觉得很幸福。
主人的一时疏忽（到邻居家打牌，忘了关门，忘了锁上达林），让啵啵进了家门。达林把啵啵引进客厅里，说最近新闻可火爆了，里面讲到一只狗会说人话，帮人们破获的一起大案。
“亲爱的，据说那只狗也叫啵啵，可不是你吧？”达林开心地跟波波开玩笑。
啵啵笑着说，“如果我说我是，你信不信？”
达林摇摇头，表示不信。
“达林，你能把案情说得具体些吗？”
“可以。”达林眉飞色舞地说，“原来他们是一个组织非常严密的地沟油加工集团，和官方某些人有默契，所以好多年了，一直查不出来。这次，一个警校毕业的学生和一个搞新闻的学生利用红外线拍到了他们收集提炼地沟油和销售地沟油的证据，在QQ里发了，也在凤凰网的博客里发了，官方高层领导秘密布置，逮着了他们。据电视里说，挖出来的贪官，他们叫油耗子的有几十个，有几个还被弄出来亮相呢。哦，两个学生最后还说，挖出油耗子的时候，体内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脑袋发热，倒把第一功臣啵啵给忘了，后来他们回头去找，会说人话的啵啵却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再后来一个警察发帖，说，啵啵是他的警犬，希望见着的人告诉他。”
啵啵的心剧烈跳动，拍打着胸腔，擂鼓一样的声音迅速充斥屋子，在屋子里激荡。兴奋过度，几乎晕眩，近乎呻吟地问，“油耗子长着老鼠一样的眼睛，有老鼠一样的耳朵，可是个个大腹便便，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达林剜了啵啵一眼。
啵啵神秘地一笑，泪光闪闪。
“你，你真的是他们说的啵啵？”达林从啵啵的眼睛里读出了他的心声，特别兴奋，声调明显高起来。
“嘘——”啵啵做一个噤声的动作，“别高声，如果人知道了，他们会把我当妖魔打死！”
达林看看门外，低声请求，“你会说人话？说一句我听听！”
啵啵清了清嗓子，学着人的声音，“我叫啵啵，你是达林，我，啵啵，曾经是警犬......”
“啊，真会说人话，地道的普通话！我虽然听不懂多少，但可以肯定是人的语言。”达林欢快地叫唤。
“妖孽！”主人突然冒出来，打断啵啵的话，同时抄起扫把，朝啵啵打去。
该死！马有失蹄，狗有忘形，啵啵和达林虽然说是万分小心了，但还是免不了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太过激动。耳朵比一般的狗好几倍的啵啵，平时特别警觉的啵啵，偏偏耳朵失聪，脚下厚厚的肉垫失灵，没发觉主人已经回来。达林也沐浴在幸福的光环里，对外面的动静也是一无所知。主人时刻关注着发情的达林，提防着偷情的公狗，所以进门的脚步非常轻，眼睛打开探照灯的功能，滴溜溜转，张大鼻孔嗅着蛛丝马迹。
猛见扫把袭来，啵啵蘧然惊醒，反向主人冲去，快速从主人裤裆下穿过。他听见棍子砸在地上的声音，也听见主人掉头追赶的沉重的脚步声。好啵啵，几个起落，甩掉了那个扫把星。可是啵啵再一次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让主人有时间组织大批的人围剿他。他舍不得达林，不愿跑远，躲在附近的草丛里。
不聪明的女人是男人的克星，不聪明的母狗同样是公狗的克星。达林老想着啵啵，嗅出了啵啵的气味，带着绳索去找啵啵。这其实是达林主人的奸计，他知道如何找到啵啵。达林的主人见达林匆忙而去，看出了爻相，大声呼唤周围的人们。很快，几十个男男女女，拿电筒的，拿扫把的，拿铁棍的，拿锄头的，比太阳光还亮的电筒极光乱晃，把夜幕劈成透明的薄片。啵啵好像落在了照妖镜里。
他们一窝蜂奔向啵啵，一边跑一边喊：
“打死狗妖！”
“打死狗妖！”
呼叫声惊动了更多的人，啵啵被包围了。达林浑身发抖，畏畏缩缩地高喊，“亲爱的，是我害了你。”
“你保重，我走了。”
啵啵来不及说更多的话，奋身而起，在人群里躲闪。饶是他机灵异常，肩背上还是挨了重重的两下。他舍命奔逃，终于从人群里钻出来，沿着马路狂奔。
人们紧紧追赶，一边追赶一边招呼附近的人们杀狗妖。也是啵啵命不该绝，路边一辆卡车启动了，不知要到哪里去。啵啵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奋力一跃，居然飞上了卡车。
卡车越来越快，不理人们的呼叫，在路上奔跑着。啵啵累极，身上的伤开始让他感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