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探密
1
夏季,烈日炎炎。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竞相鸣叫,为炎热的夏天增添了烦躁。草丛中的蝈蝈耐不住阳光的蒸烤,拼命地“呼喊”。松鼠停止了在林间跳跃,躲在石缝里、树荫下歇息。狗吐着长舌趴在墙根的阴凉里呼呼地喘气。
毒辣辣的太阳下,蒸汽般的空气中,草木在疯长,满世界的郁郁葱葱。花谢了,青青的嫩果缀满了果树枝头,弥散着酸不溜丢的气味。
几个月来,建桐表面上装得好像没事似的,照样下地耕种,照样带玉桐玩,照样开会布置工作,到了家里,还和以前一样不叫娘不同田丽香说话,谁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心事。实际上,他心里却像夏日里的空气一样热腾腾的,越来越为找不出害他的人的线索而暗暗着急上火。
他曾极力按捺住厌恶之心,多次偷听田丽香和王立昌谈话,没有听到涉及害他的内容。他也曾仔细留意过继母的言谈举动,发现她除了比出事前略显紧张些外,没有什么可疑的行为。他还曾以各种借口同梧桐谷几个有过劣迹的人接近、谈话,看他们有没有反常表现,同样没有收获。已到酷暑夏日,建桐的心火也越来越旺,急得他脸上长出了红疖子,嘴唇长出了白燎泡,喉咙开始发炎。
一天夜里,夫妻俩躺在炕上,谁也没有睡意。
慧兰说:“只有从你娘和王立昌嘴里才能破这个谜,我看应该找几个人把他们敲打敲打!”
建桐干咳了几下,说:“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他叹了口长气,“再等等机会吧!”
“那你就别再这样着急啦,看这些天你的火多大?我心疼死啦!”慧兰下炕舀了一碗水,让建桐坐起来,“来,喝点水,多喝水败火。”
她把空碗放回桌子,拿过一把蒲扇给建桐扇着,重新躺在丈夫身旁静默了片刻后,突然侧过脸对建桐说:“不能直接审王立昌,咱绕个弯行不行?”
“怎么绕弯?”
“我想从他老婆那儿下手,她毕竟是女人,又恨王立昌,或许会得到些线索。”
建桐一听忙侧过身来,看着慧兰的脸说:“唉,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那女的呆傻得像根木头,恐怕问不出个三六九来。”
“我事只能由我来办。”
“那你就试试看吧。”建桐说。
2
青龙河水淙淙流淌,清澈见底,色彩斑斓的石子儿和游动的小鱼儿一览无余。河畔柳树荫下,一伙伙妇女抡着棒槌,在清凉的流水中敲打、洗涮着沾满泥土、散发着汗臭的衣服。受她们惊吓,岸边的青蛙纷纷跳进河里,游向对岸僻静处的草丛。
常言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们聚集的地方是喧闹而斑斓的。她们无拘无束,叽叽喳喳,又说又笑。有时看四周没有男人,她们会把衣服脱光,跳进河里,相互戏谑一番,再乘机洗个澡,享受一下清爽。
哗啦啦的流水声,棒槌槌打衣服声,女人们的说笑声以及昆虫的鸣叫声组合成了青龙河畔欢快的乐章。
慧兰也在这些洗衣服的女人之中。
在河的下游,离慧兰仅三步远的地方,坐着的是一位少言寡语、目光呆滞的女人,她就是王立昌的媳妇柳淑芹。
慧兰起先没有理她,她当然也不理任何人,两人好像都只顾在洗她们的衣服。只是当慧兰松了松手,故意让一件汗衫被河水冲走,由下方的柳淑芹捞起交给她时,两人才开始相互理睬。
柳淑芹把捞起的汗衫抛给慧兰,嘴紧闭着,脸上毫无表情。
“谢谢你!要不是你给捞上来,准让河水给冲跑了。”慧兰笑嘻嘻地,试图借此机会开始与她接触。
柳淑芹摇了摇头,表示不用感谢,嘴唇动也未动。看来,她只想保持沉默,不愿同任何人接近。
慧兰知道柳淑芹的悲惨经历,共同的敌人使她无形中对她产生了怜悯和同情,她不时扭过头去观察这个女人。
只见柳淑芹头发凌乱枯黄,面色腊黄憔悴,两眼忧虑无神,衣着破旧邋遢。无情的折磨和生活的煎熬,已使她显得比同龄人衰老了许多。
慧兰暗下决心:要用自己的真诚和耐心,使这朵过早枯萎的花重新鲜活起来,并从她嘴里得到自己急待了解的秘密。
她用亲切的语气再次同她无话找话地说:“我叫王慧兰,慢慢咱就熟悉了。你洗这么多衣服,几天来河里一次?”
她仍没开口,仅用眼瞥了慧兰一下,然后缓慢地伸出了五个手指。
柳淑芹出生于县城东部柳村一个贫穷的家庭。她十岁那年大水淹了他们村,她家的土坯房子被冲垮,家中的一切全让洪水裹走,父亲、姐姐被砸死,她同母亲幸免于难。在她十二岁时,母亲得了痨症不治而亡,她不得不跟随一个堂叔生活。堂叔对淑芹还算疼爱,生活虽然清贫,倒也使少年的她得到了必要的关怀和照顾。等长到十五六岁时,柳淑芹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玉、勤劳、懂事的姑娘。
堂叔家生活十分拮据,堂兄快三十了,仍无钱娶妻成家。眼看堂哥青春一天天远去,懂事的淑芹十分焦急,万般无奈,她决定以自己为堂哥换妻。在她一再要求下,堂叔这才同意把她卖人为妻,以便换些钱为儿子盖房娶妻。但堂叔要对得起自己的侄女,所以定下了淑芹婆家的条件是:家庭要略微富裕,谁出价最高,就让淑芹嫁给谁。
那时,王立昌正在县城一带采买炸果子用的花生油,听到了这个消息,马上到柳村探听情况。当得知柳淑芹一表人才,且要价不会太高,又自认为自己符合柳家的条件时,马上参与了竞买。最后,他以最高价四块大洋成交。从此如花似玉的柳淑芹就成了王立昌的媳妇。
最初几年,由于柳淑芹年轻漂亮又勤快能干,王立昌与她还算恩爱。她也因生活无忧而很敬重丈夫,千方百计满足他的各种要求。
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对淑芹的逐步厌倦,王立昌放荡淫逸的本性逐步暴露,他旧病复发,开始寻花问柳,乱搞女人。对此,柳淑芹当然不能容忍,有时争吵甚至撒泼,有时婉言相劝,有时又苦苦哀求。但她毕竟不是王立昌的对手,在他蛮横、无赖的性格面前,她逐步败下阵来。王立昌则越来越不把她当人看,在肉体上和精神上开始对她进行非人的虐待和折磨。他曾在做爱时咬破淑芹的两个乳头,也曾多次用炸果子的擀面杖捅进她的下部。对王立昌的兽性,她实在难以忍受,曾几次寻死自杀,都又被救了过来。她活又无法活,死又死不了,精神受到了巨大刺激,于是渐渐变得厌世、消沉、麻木、呆滞,活像一个傻子。
后来,在王立昌眼里,柳淑芹只不过是长了两只手的牛马。她逆来顺受,无论他干什么丑事、坏事,她都变得无所谓,也不敢反抗,所以他的一切行为也不再对她回避。正由于这个原因,柳淑芹了解和掌握他曾经干过的大部分勾当。
柳淑芹明白王立昌与田丽香的关系,她听说过他们如何虐待和折磨王慧兰,她也知道慧兰受陷害和跳井自杀被救的消息。她虽对世事已麻木不仁,但对慧兰和自己类似的遭遇,由于共鸣而产生过同情。但仅仅是一点点同情而已,因饱尝世态炎凉的她认为,面对残害和折磨,连自己都不能挣脱,她哪有能力和资格去帮助别人?她对王立昌的一切只能是顺其自然。
其实,它并不是不认识慧兰,只是没有同她打过任何交道。今天她第一次接触王慧兰,也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她对慧兰的初步印象是良好的。
3
慧兰掌握了柳淑芹五天洗一次衣服的规律。
第五天.一场细雨之后,黑云很快消散,雨把一切清洗得干干净净,茂密的青草绿得更加鲜亮,清新的空气弥散着一股淡淡的酒香,使人感到无限欢快和惬意。
慧兰再次来到河边洗衣,这次她带来了臭妮儿。她见柳淑芹已经坐在离其他女人略远的地方,就有意坐到了她身边。她俩之间只有两步的间距。
“又来洗衣服?”慧兰主动和她打招呼。
柳淑芹点了点头,仍没说话,但观其神态,并没有显出对慧兰主动靠近她的反感。慧兰心里暗暗高兴。
臭妮儿拿了一件她的小衣服,伸着两只雪白稚嫩的小手,模仿着大人在一块石头上搓洗。洗了一会儿,一群群蜻蜓吸引了她的眼睛,她撇开衣服开始在草丛中追捉蜻蜓。
夏日雨后,来自四面八方、不知其数的蜻蜓齐聚河畔,在草丛上低空飞翔,成为青龙河壮观的景致。大的,小的,红的,绿的,黄的。一会儿向上,一会儿向下,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无序地,自由自在地盘旋。有时它们会俯冲向水面,轻轻点一下水,又高高飞起,带起一串晶莹发亮的水珠。有时体态小些的会落到草叶上歇息,此时会有一只头大身长的突然落在其身上,然后把长长的肚子向下弯曲,插入小蜻蜓的尾部。此时,若有人靠近,它俩会保持一个在下、一个在上、下直上弯的美妙形态,双双飞上高空……
臭妮儿抡着小胳膊在岸边追逐,企图捉住一只蜻蜓。觉着毫无希望,又脱下身上的小花褂在蜻蜓群里挥舞。
在臭妮儿追蜻蜓的时候,慧兰注意到柳淑芹曾几次扭过头去注视孩子,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羡慕之情。
臭妮儿终于捉住了一只蜻蜓,她先是高兴地跳了几下,然后捏住蜻蜓透明的翅膀,专注地欣赏起来。
这是一只大蜻蜓,非常美丽。薄而透明的双翼,布满各色花环、细而长的身体,圆圆的、灵活的头,还有更可爱的两个机灵的绿颜色的大眼睛。臭妮儿看得爱不释手。
她拿着蜻蜓走到慧兰身边:“娘,我捉住了一只,你瞧它多好看!”
“好看,好看。自己玩去,离河边远点儿哦!”慧兰嘱咐着孩子。
“这是你闺女?”柳淑芹突然问慧兰。
“啊?是,是!”慧兰终于听到淑芹说话了,那声音是沙哑的,说话时脸上显出一丝羞涩。她非常激动,忙招呼臭妮儿,“妮儿,过来!叫姨!”慧兰实在不愿意按王立昌和淑芹的关系称呼她婶或者大娘。
臭妮儿看着那个像傻子一样的女人,不情愿地应付了一声:“姨!”还没听见对方答应,就又跑走了。
“嗯!”柳淑芹应答着,她嘴角微微露出了甜意。
嫁给王立昌已十几年了,柳淑芹曾渴望有个孩子。她想,有了孩子,就可以为她排遣掉许多忧愁。为了孩子她会坚强起来。有个孩子,王立昌或许能改邪归正,与她过起正常的家庭生活,她的命运就不会是现在这样悲惨。
婚后前几年,她和丈夫也曾有过比较正常的夫妻生活,她也主动采用过各种姿势,以利于怀孕,但却一直未能如愿。她曾怀疑过是自己的问题,偷偷请大夫开过几付药,还是没有效果。自此,她断定是王立昌没有生育能力,想要孩子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也许今天柳淑芹心情好,也许她对慧兰有些许好感,也许是臭妮儿太可爱,她近几年来第一次跟别人和别人的孩子说话。尽管说了仅仅短短的一句,但一旦说出口,就像憋得使她胸闷难耐的一口浓痰突然被咳出,她心里似乎舒坦了许多。
同时,柳淑芹还发现,慧兰很乐于同她在一起,几次都是主动和自己说话。这使她第一次感到并不是所有人都对她厌恶和鄙弃,还有像慧兰这样的好人在同情她、可怜她,给予她尊重。
从河边回来的路上,像注射了一点点强心剂,柳淑芹死灰般的心,重新亮起了点点星火。
又过了五天,王慧兰带着臭妮儿同柳淑芹不约而同地第三次一起到河边洗衣服。慧兰搬了一块平整的石头,与柳淑芹紧挨着坐在一起。
天气仍然很热,几朵淡淡的白云在湛蓝的空中飘荡。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嘶喊。青蛙停止了鸣叫,躲在河边的草丛下呼呼地喘气。青龙河水仍淙淙流淌,永不停息,水波在阳光照耀下,闪着金色光芒。河里的小鱼不再漂浮于水面,而贴伏在河底的砂石上静静地歇息。
臭妮儿拿着一个高梁秸编制的蝈蝈笼子跑来跑去地捉蝴蝶。
柳淑芹从筐里拿出一个油乎乎的纸包,递向慧兰:“我从家拿了两根果子,给孩子吃。”两眼透着乞求的目光。
“那可不行!”慧兰对淑芹这一行动感到非常突然,双手推着她的手,没有接过纸包,“不行不行!你还是拿回去吧,孩子想吃的时候,我再去买。”她明白,淑芹一定是瞒着王立昌偷偷把两个果子藏在了洗衣筐里。她决不能给她增加任何麻烦。
淑芹没再理会慧兰,她站起身来,走到臭妮儿跟前,拉过孩子的手,想让她接过果子。臭妮儿见给她东西,立即把手背到身后,眼睛却盯着她娘。
“这是姨给你的,吃了吧,我家多的是。”淑芹硬把果子塞到了臭妮儿手里。
慧兰看淑芹很真诚,如果不要的话,又害怕她生气,只好说:“姨给你,就吃了吧,快谢谢姨。”
臭妮儿接过果子,说了声“谢谢姨”,就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她很快就吃了一根,纸包里另一根果子,没再舍得吃,给了娘:“这个给我叔叔留着吧。”
“你全吃了吧,我改天再给你叔叔拿几根。”还没等慧兰说话,淑芹就抢着说。
“那可不行!臭妮儿吃一根就够了,另一根给玉桐就行,千万不能再拿了。”
柳淑芹今天对臭妮儿的亲热,慧兰很惊奇,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才接触了两次,柳淑芹和她娘俩就不再生疏,好像与自己已是多年的老相识。她为她的计划初获进展而欣喜。
柳淑芹在慧兰面前不再沉默寡言。她问慧兰,有几个孩子?闺女几岁了?叫什么名字?慧兰一一作答。慧兰也询问了她的年纪和身体情况。但她没有提及王立昌,她怕提及这个坏蛋会引起淑芹伤心,影响她稍好了一些的心情。她不希望前功尽弃,给计划的执行造成障碍。
慧兰洗完了自己的衣服,而柳淑芹还有四五件没有洗。慧兰伸手从她筐里拿出两件说:“我洗完了,帮你洗两件,洗完了咱好一块回去。”
“不用,我的衣裳太脏,难洗,你先回去吧。”淑芹要夺过慧兰拿过去的脏衣服。
慧兰执意要帮,两人夺扯了起来,最后慧兰还是坚持帮她洗了起来。
那两件衣服沾满了油污和汗渍,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油腻怪味。慧兰展开一看,这正是仇人王立昌的衣服,她立刻觉着它是那样肮脏,她厌恶,她难以忍受,她心里犯堵,顿感一阵恶心,差一点呕吐出来。她真想把它抛进河里,让河水把这肮脏之物快快冲走,再也不要看见它们。但慧兰最终控制了自己,忍住了恶心,屏住呼吸,认真地洗了起来。
一团带着油腻味的黑色污水,从慧兰搓洗衣服的石头上流入河里,引得一群小鱼突然从河底跃起,朝着随河水流动的黑沫游去。当它们经过鳃的过滤,发现这些游动的黑沫并不是可口的油性食物,而是怪异难闻的东西时,它们像躲避一场瘟疫一样,又沮丧地快速游了回去,继续伏于河底的石子上。
4
七月七鹊桥节。
北沙村每年七月初七都要举办庙会,唱大戏,花会表演,大型集市,热闹非凡,成了方圆十几里人们的节日。那天一大早人们便携儿带女,从四面八方涌进北沙村,去享受一年中难得的一天欢乐。
赶庙会的人,有的赶着毛驴,毛驴上坐着双脚尖如辣椒的媳妇,媳妇怀里搂着孩子,媳妇身后的驴屁股上坐了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小毛驴身驮三人,吃力而驯服地哒哒哒地迈着碎步,还要不断被身后的男人用鞭子驱赶。
有的挑着农产品,到庙会去卖,孩子们在大人身后屁颠屁颠地小跑着追赶。
大一些的孩子不愿与大人一起走,便同小伙伴们三五成群地结伴同行。
经大人同意去赶庙会的孩子们,除能看到戏台上的大花脸和武打外,还能吃到一根油条或一个烧饼,有的还能吃到一根冰棍,那可是平时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的享受。
青年男女都要刻意打扮一番,因为只有在今天的庙会上,他们才能无拘无束、放开胆地欣赏、评论异性,在戏楼下同异性挤来挤去,有意无意地碰撞或触摸异性的身体。
建桐带着玉桐和臭妮儿也到北沙村赶庙会。慧兰没有和他们一起去,因为今天是柳淑芹洗衣服的日子,她要到河边继续执行她的既定计划。
王立昌挑着工具一大早就往庙会上赶。庙会上果子销量是平时的几倍甚至十几倍,他不会错过这个良机。当然,同平时去赶集一样,他不可能让淑芹同去,外村不了解的一看是个疯傻人在帮着忙活,毫无疑问会大煞风景,一定会恶心地躲开,严重影响他的生意。他只要答应让吃两根果子,随便抓哪个小伙子,都会乖乖地帮他拉风匣、用长筷子翻腾油锅里的果子。
七月七正值仲夏,白天闷热无比,预示晚上可能要下雨。今晚是牛郎织女会面的日子,他们久别重逢的眼泪是一定要流淌的。
大部分女人都赶庙会去了,今天来洗衣裳的很少,河边显得格外清静。
慧兰和淑芹并肩坐在河畔,在青石上洗着衣服。她们有时用手搓,有时用棒锤砸,好像是一对儿老相识,边洗边说话,不时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两人差不多同时洗完了衣服。
慧兰抬头看了一下太阳,天气尚早,她对淑芹说:“今儿个人少,挺清静的,咱俩到河里洗洗澡吧。”
“这行吗?”柳淑芹不太情愿。
“没关系,谁洗衣裳不顺便洗个澡?你又不是没看见,再说天又这么热。”
柳淑芹扭头四处瞭望了一下,河边只有几位老妇,远近地里几乎看不到一个干活的男人,的确很静。她有些心动,但也很犹豫。她自到梧桐谷,还没有在野外脱光过衣服,更没有和别人一块在河里洗过澡。但今日的闷热、河边的幽静以及脏兮兮、粘糊糊、发痒的身体都在激励着她的勇气。
慧兰利索地脱了衣裳,兴致勃勃地先走进河里,蹲下来,让河水淹没了整个身子。
淑芹看慧兰毫不拘束地脱光衣服进到水里,终于下了决心,开始解扣子,松腰带。待一丝不挂时,她两只胳膊护着胸部,羞涩地跳进河中,仰躺在滑润、松软的沙石上。
河水清澈透明,没有任何杂质。
水中的淑芹,慧兰看得清清楚楚。脱掉破旧衣衫的她,线条分明,凹凸得体,肌肤白皙,像一尊精雕细刻的玉雕浸泡于琼浆玉液之中,慧兰羡慕之心油然而生。她进一步向她靠近,温柔地说:“来,我给你搓搓背吧!”
清凉洁净的河水在淑芹身体四周潺潺流动,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使她顿感凉爽惬意。她从来没有这样自由,这样快乐,此时的她丢弃了所有烦恼,忘却了一切忧伤,她觉得世界是美好的,活着是幸福的。
兴致浓浓的淑芹渴望能洗净自己的全身,清除掉身上所有的污秽,于是她愉快地接受了慧兰的好意,站起来,坐到水中一块石头上,上身完全露出了水面。
慧兰拿过一块毛巾,站在她身后,弯着腰,细心地为她搓背。
淑芹虽已中年,但其皮肤仍很细腻,不见任何松弛和褶皱。但慧兰发现,在她洁白光滑的肌肤上却有一块块紫斑和伤疤,像玉石上一个个瑕疵,那样显眼,那样令人惋惜。她又从她的肩头向下望去,两个饱满但稍许下垂的乳房不高不低地镶嵌于胸前,为她增添了更多美色。但细细看来,在她乳头的边沿却留着一小片黑紫色疤痕,褐色乳晕上还有一道道浅白色的抓伤的痕迹……这些一定是王立昌对她残酷折磨的纪录,可以想像,美貌但却命苦的淑芹曾经遭遇过王立昌多少虐待和毒打?慧兰心里一阵刺痛,喉咙有些发紧,眼泪模糊了她的双眼。
无形中,慧兰对淑芹更加怜悯、更加同情。她想,一定要同她交朋友,要像姐妹一样善待她,爱护她,还要下决心帮她挣脱牢笼,尽快脱离苦难的深渊。
发现淑芹身上的伤痕后,慧兰没有吭声,更不敢同她提及,她怕她伤心,她不希望她很快失去眼前的欢乐和幸福。
慧兰的手柔软而富有力度,搓得淑芹心里痒丝丝的。待她均匀而有节奏地搓了一阵后,淑芹感到慧兰的手突然慢了下来,力量也轻了许多,她意识到慧兰一定是发现了她身上的一块块伤疤,她在为它们惊愕、惋惜。她也听到了慧兰呼吸已有些急促,鼻腔里响起轻轻的不易被人察觉的泣声。受到感染的她一阵酸楚后,眼泪涌出了眼眶,吧嗒吧嗒地掉在河水里。
一群小鱼儿游到水面,追逐争抢着这些咸涩的泪珠。
两颗饱受磨难、善良而正直的心就这样默默无声地共鸣着。
5
太阳西斜,天凉爽了许多。
几只燕子在河水上方迂回翻飞。一群麻雀从梧桐树宽大的叶子下面飞出,直插河岸饮水。在草丛中乘凉的青蛙开始蹦来蹦去,捕捉着无名的飞虫。鱼儿不时跃出水面,张着小嘴,吮吸一下空气,激起一串串小小的浪花。
赶庙会的男孩女孩们,看了,吃了,玩了,待心满意足后,等不得庙会结束就早早地、连蹦带跳地向家返回。于是,大路上不时传来他们的朗朗笑声。
慧兰和淑芹相互搓完了背,慧兰又用皂角水给淑芹洗了头。
她们穿好衣服,依偎在柳树荫下,慧兰为她细心地梳理着头发。
淑芹的长发经过河水的洗涤,已恢复了本来色泽,比原来显得黑亮了许多。没有拢子篦子,慧兰只得用岔开的五指慢慢为她梳理。那头发像河畔细嫩的青草相互缠绕交织,很难理出头绪。慧兰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先把它们分成一缕一缕,然后再重复地理顺梳齐。她像在修饰一件工艺品,不厌其烦,精心细致。
自母亲去世后,淑芹还是第一次享受别人为她梳头的幸福。此时此刻,她感到她与慧兰仿佛在许多年前是一道来到这个世界上,长时间的形影不离,后来又分开了,分开了很久很久,突然现在又相聚在了一起,两人之间有一种不期而然的亲昵感。淑芹现在孤单无助,没有依靠,只有慧兰才是她最信得过的人,自此她要把慧兰视作她的亲妹妹,她要像亲姐姐一样关怀她,照顾她。想到此,淑芹鼻子酸了,泪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慧兰见淑芹又哭了,心里无限悲伤。她没有给她什么,只是表露了一些对她的同情和怜悯,仅此而已,但是严重缺乏水和肥的这朵花,哪怕得到一点点雨露和养分的滋润就能绽放开来,散发出她的芳香。慧兰为她的动情而深深感动。
共同的命运,使她们心心相通,使她俩成了亲密无间的姐妹,她们拥抱在一起,放声痛哭!
太阳落山,满天红霞。
继而,天黑了下来,人们仰望天空,牛郎星已跨过银河,走到了织女星旁,牛郎织女相会了。
黑云悄悄地遮挡住了他们的脸。
天上落下了霏霏细雨,这是牛郎织女激动的泪水。
6
柳淑芹心情好转了许多,她开始注意梳妆打扮,破衣烂衫换成了整洁的衣服。头发不再蓬乱,脑后梳成了大大的发髻,显得利落干练。脸色也变得有些红润,呆滞灰暗的双眼开始发亮。
她的呆傻已成为过去,将永不复返!
在王立昌面前,她不再逆来顺受,不再像从前那样惧怕他,任其胡作非为,她开始敢于反抗。
一天夜里,王立昌的一个姘头突然闪进门来,与他打情骂俏了一会儿后,居然恬不知耻地上炕脱掉了裤子。气得淑芹拿起擀面杖就向那女人大腿上抡去,要不是王立昌遮挡,那女人的腿早已骨断肉烂,直吓得她拿起裤子就抱头鼠窜。
王立昌发现了淑芹的变化,他纳闷,他吃惊,他甚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怀疑她是否春心萌发,在外也有了相好的。为了验证他的猜测,晚上他粗鲁地爬到她身上想试探地干那事,却遭到淑芹极力的反抗,她厌恶地用力把他推到了炕下。
王立昌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他抓起炕边的一根棍子,劈头盖脸地向淑芹打去。要是过去,她会不吭不声,缩起身子,任其打骂,现在她变了,她也不示弱,同样抓起炕苕帚同他搏斗。当然她不是他的对手,最后吃亏的还是她,但即使吃了亏,受了伤,她觉得值,觉得心里痛快。
慧兰和淑芹来往密切,经常见面,不仅是洗衣裳时,平时也尽量找机会到一起坐坐、聊聊。淑芹把这看作是最大的幸福,也成了她生活的第一需要。
八月初十,又逢南营镇大集,一清早,王立昌挑起工具担子,照例一个人去赶集,家里只剩下柳淑芹一人。
初秋,天蓝蓝的,满地金黄金黄。
淑芹一人在家忙了一阵家务,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于是去找慧兰。
慧兰在大石板同几个妇女正做着针线活,见淑芹来了,就站起来,问她有什么事?淑芹告诉她就她自己在家,怪想她的,想让慧兰到她家坐坐。
慧兰是第一次走进淑芹家。
她家两间屋子没有隔断,显得很宽敞。上次被王家庄的人砸得稀巴烂后,王立昌已请人修复。炕是新垒的,灶是新盘的,墙也用白灰粉刷了一遍,只是房梁、房檩、椽子仍然油黑发亮。
慧兰心情复杂,这是仇人王立昌的家,在她看来,这里到处充满着仇人的印迹,龌龊肮脏,他家中的一切似乎都让她痛恨。但她又想,这里同样是淑芹的家,是她日日夜夜生活的地方,这里的一件件东西无不同淑芹朝夕相处,浸透了她的血和泪。是啊,如果没有淑芹,她怎么会跨进这个家门?即使用八抬大轿抬她,她也不会答应进这个门啊!
淑芹热情地拿过一个麦秸蒲墩让慧兰坐下,又给她沏了一大碗红糖水。
慧兰坐下后继续做她的针线活。淑芹没有什么事干,就坐在她旁边,偶尔帮她抽根线,纫纫针。看来,慧兰能到她家看看、聊聊,她高兴得有些春风得意。
姐俩愉快地聊着,有时还开个玩笑,讲个笑话,不时发出朗朗笑声。
她们俩第一次提到了王立昌,也提到了田丽香。慧兰跟她讲述了婆婆和王立昌的关系,也讲了王立昌如何企图调戏她,以及被栽赃陷害的过程。淑芹第一次对慧兰详细叙述了她的身世和经历。讲到伤心处,两人一起掉泪。讲到受折磨,两人同时咬牙切齿。
“王立昌和田丽香这么对你,你就能咽下这口气?”淑芹问慧兰。
“田丽香是我婆婆,是玉桐的亲娘,建桐劝我为了弟弟也要尽量忍着。但是对王立昌,怀疑归怀疑,一直抓不到他的把柄,拿不出真凭实据,即使想整治他,也不好办呀!”慧兰把心里话无遮无掩地对淑芹抖了出来。
“我可以帮你呀!”淑芹很直爽,也很认真。
慧兰听她这么表态,心里甭提多高兴,马上说:“那好啊!那个事先藏到我屋里的男人八成是王立昌,但也拿不太准,你听说过那夜里的事吗?”
“听说过,你不是被害得还跳过井吗?”提起这事,淑芹对慧兰显示出无限同情。她思索了片刻,又问:“是哪一天,你还记得吗?”
“记得,一辈子也忘不了!是八月初十二。”
“八月十二?”淑芹思索了一下,继续说,“对了,那天夜里我睡下后发现下部脏了,流了很多,我正找东西擦,突然王立昌光着屁股,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关门时,还惊慌地回头望了望,好像生怕后面有人追赶,所以我对那天记得很准。”
“还有一条王立昌给我栽赃的裤子,我为了留作物证一直没扔掉,改天拿来你辨认一下,看看是不是他的?”
“是不是浅灰色的华达呢布做的,白色裤腰?”
“是啊,没错!”慧兰喜出望外,“你怎么记得?”
“自从那夜他光屁股跑回来后,那条裤子就一直没有再看见过,所以你一提,我就想起来了。”
终于有了人证,慧兰非常激动,但她又有些担心,忙问:“到时你敢出来作证吗?”
“敢!那有什么不敢的?走到哪儿我都敢。你的事我更应出来作证。”淑芹态度非常坚决。
慧兰还提到了建桐受害的事。
淑芹第一次听到这件涉及人命的事,狠狠地骂道:“哪个王八操的,吃了豹子胆,竟敢害起村长来了!”但她怎么用心回忆也想不起涉及王立昌的可疑情节。
慧兰感激淑芹的真情,她嘱咐淑芹暂时要保密,不到时机对谁都不能提起。
慧兰的计划基本实现,接近淑芹的目的也已达到,王立昌是栽赃陷害慧兰的元凶终于确定无疑。
但,谁是妄图掐死建桐的凶手还是个谜。
慧兰与淑芹热情告别,离开她家,独自走在大街上。
早熟的庄稼已开始收割,随处可见乡亲们挑着黄豆、早玉米、南瓜……笑嘻嘻地往家走。劳动果实的幽香飘逸在村子的大街小巷。
临近黄昏,家家开始生火做饭,梧桐谷上空炊烟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