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拂袖尘嚣(浮生若梦 续)》目录

十里麻石路(外一篇)

耕石叟 《拂袖尘嚣(浮生若梦 续)》 都市小说 2012-12-18 08:1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21128 · CHAPTER-00163672

在城市里生活得太久,总想觅一处宁静。五月初,桔树飘香万里,杜鹃花染红山野,我终于找到了一条曲径通幽的小路。

这条小路蜿蜒起伏于南岳衡山,路面铺着麻石,每条麻石大约有五尺长,七寸宽,排列有序,错落有致,清洁如洗,如一条长蛇穿行十里。

一般人游名山,或惊叹磅礴雄伟的山势,峻拔突兀的峰峦,或称颂“一览众山小”,“目极长空闲”的意境,无不为那气象万千,烟云翻飞,欲见不见,庙宇磬声的仙境般景观所迷恋。而我,则为这条小路在大自然里躲躲藏藏所陶醉。我踏上这条小路,时而如登舷梯,时而如履蛇腹;时而听流水潺潺,时而看怪石峥嵘;时而满目清翠,野花艳丽欲滴;时而又被山山树树交相掩映,显得是那么飘逸流畅,婀娜多姿,柔顺得如同投入了恋人的怀抱。

大约走了有七八里,小路忽然伸向一片密林,松树和柏树厚厚地挤在一起,它们的树干挺直粗壮,枝叶繁密茂盛,但生长得都很矮。大概是高山气候和原始生态的缘故吧,根部在地面上都丛生出虬髯般的细枝,靠路的一侧修剪过,行人如钻进了一条葱笼的甬道。不知是昨夜刚下过一场雨,还是春天催发新叶的萌生,四壁不见天日,只有阴涔涔的小路送来清风的沁凉。我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忽觉得小路在蜷缩,蜷缩,脚步声紧紧地向我逼来。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走过的路,路旁有荒山野岭,也有平坡田畴;有荆棘丛生,也有杏花春雨;有山重水复,也有柳暗花明;有迷途知返,也有绝处逢生。路好长好长!时日太久,影子太多,回忆太重,灰蒙蒙的一团,蜷缩在我的脚下。我渐渐感到累,负荷不了,多想摆脱一下,坐下来休息片刻。可是不能,前面的路还没有走完,等待我的是黄昏,接下来便是漆黑的长夜。我感到孤独寂寞,备受冷落,小路替我安排了一个充满诗意又变幻多端的童话般的世界,朦胧,微明,幽美而舒适的宁静,软软地,粘粘地压在心头。

喧嚣和宁静反差太大,搅动着老年人的心理,小路又给了我多少憧憬?正像脚下的一条条麻石,有了它后人走路才能舒适;也正像树上的一针针叶子,昨日的枯黄总会萌生出新绿,于是我一步一步地朝前走。走出密林已是黄昏时分,只见“夕阳方在半,忽坠乱流中”,那磅礴的气势给我以大幅度的联想。她没有疲倦之意,也没有眷恋的情态,而有的只是毫不吝啬地留下余辉,给云朵镶上金边,使大地更加生意盎然,容光焕发地去投奔大海,气势恢宏地用身体搏击长空,准备用黎明拥抱明天,“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佳句,此时对我分外亲切。

我带着小路给我的温馨回到了闹市。

我思念那条小路。

(原发表于青海文学月刊《飞天》1993年第一期2004年6月6日整理)

八旬钟

1、

也许人们早已把他忘却,正如宜昌的老电业忘却了“老永耀”,只有他那铜钟般的喉咙还向人们展示着他的存在:

“你看,你看!这么好的电线就丢了,要是接起来起码还能装几盏灯。”

青工收工回来,免不了丢个线头垫片什么的,老人猫腰去捡,边捡边说。他把电线挽成一小捆,垫片串成一小串,放在什么角落里,不久,人们做大扫除,又被当垃圾扫走了。

2、

宜昌市供电局后院夜班守门人廖相贤老人,今年刚好满了八十高龄。解放前,他给永耀电厂的老板拉黄包车,老板在车上挺胸昂首踩的铃铛“叮铛”山响,他在车前踏得地皮“劈啪”有声。

“要不是共产党来了,我还不一辈子给人当牛作马?”他常对人们这样说。

解放后他抄表带收费,宜昌市的大街小巷他是一本“活地图”。钞票一把一把地往厂子里拿,他的生活却简朴得一根一根“数豆芽”就酒。年青时他喜欢喝点酒,一盘豆芽一碗小面,酒足饭饱,照去抄表收费不误。

“廖师傅,您又没儿没女,留着钱做啥用?”后来常有人这样问他。

“咳,麻纷雨打湿衣,豆腐酒空家底呀,过日子不能不算计。”

3、

早年,他在门房搞收发兼烧茶炉,公家买的煤他尽量不烧,而用外线工制木杆时砍下来的木渣渣,开水日夜不断,稍好一点的木头捡起来堆成一座小山。嘿!别看这座“小山”还挺有用哩,木匠师傅少不了往那里去“寻宝”。

有一次,一个工人修危房捡了几块“豁皮”,廖师傅硬是不让拖出门,当领导前来说明原尾,他不仅“放行”,反而捡来几块好木头塞在车上,使那位工人感动的掉眼泪。

4、

供电局成立伊始,廖相贤老人已进古稀,至今他仍舍不得离开老电业。每晚在后院守大门,他水也要管,电也要问,不仅有人丢了废铜烂铁他要捡,就是从泡桐树上落下几片凋零的树叶他也要捡干净。

“多活一天可以多看一天新社会,谁说我老?”老人语重心长,“我比我送走的那些人多活了一个小伙子,现在我就把自己看成小伙子。”

现在,廖相贤老人已经老态龙钟,本来不高的个头显得更矮小,本来不胖的身子显得更枯瘦,但他那宏亮的声音未减当年,微驼的脊背看上去更像一口随时可以敲响的钟。

(原发表于《湖北电力报》1989年8月24日第四版,获得“建设者微型报告文学征文”一等奖,收入1990年元月《流彩云霞》专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