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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魔爪

时君竹 《梧桐谷》 都市小说 2012-12-17 20:2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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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年夏季,梧桐谷暴雨成灾。

进伏后,天气先是闷热难当,继而天天下雨。不过这雨下得倒也蹊跷,夜间下,白天不下。

早晨起来,天如青石,日如金盆,空气透亮得宛如玻璃,分明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即使到了傍晚,也没有一丝一毫要下雨的迹象,红日西沉,霞光万丈。甚至是在睡觉前,也还闻不到雨来之前的气息,月光在窗前飘着,轻盈如薄薄的银片。但当男男女女沉沉入睡时,黑云却悄悄地布满了天空,然后就静静地、密密麻麻地下起雨来。没有雷声,没有闪电,一切都是悄无声息的。快天亮时,突然雨停云散,又是个晴空万里的炙热天气。

常言说:“晚上下雨白天晴,打的粮食没处盛。”正值庄稼疯长的季节,需要充足的阳光和水分,这种好天气,正好满足了庄稼的需要,预示今年是个不折不扣的丰收年。人们兴高采烈,干劲倍增,梧桐谷一派喜气洋洋。

天有不测风云,一进中伏,天空的云不再轻易散去,而是越聚越多,越聚越厚,以致下起了连阴雨,连下十天不停。人们脸上的笑容开始消散,焦躁不安逐步取而代之。庄稼地里的水越积越深,红薯、花生、蔬菜等全被淹没。

全村劳动力几乎都下地排水。他们在自家地边上挖出一尺左右宽的水沟并通向洼处,让地里的水通过水沟流走,尽量降低水位,以减少水涝的灾害。

青龙河的水流逐步变大变急。由于山坡上泥沙的大量流入,本来清澈的河水也一天比一天变得混浊不堪。

屋漏偏遇连阴雨。因为梧桐谷大部分都是平顶房子,许多家的屋顶由于不能及时排水而滴滴答答地漏了起来。于是盆、碗、罐、桶,凡是能腾空的容器一齐上阵,摆满了屋子的角角落落。妇女、孩子们在叮咚作响的滴水声中,光着脚,把接满的水端出去倒掉。

建桐家也不例外,南屋西屋都开始漏雨,慧兰和臭妮儿照料西屋,让建桐到南屋去帮继母和玉桐的忙。南屋已多处漏雨,水滴将地面砸出了好多小坑。田丽香说她脚疼,坐在椅子上指挥,只有玉桐在忙忙活活地倒腾着各种容器。建桐见弟弟裤管已经浸湿,前额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心里一阵酸楚,他赶忙到灶间提进来两只水桶,和玉桐一起把盆盆罐罐里接的水倒进水桶。

田丽香见建桐来了,不愿看到他在自己眼前晃悠,悻悻地钻进了卧室躺在炕上休息。没有多久,她忽地坐了起来,用手摸了摸头发,手是湿的,忙喊:“建桐,炕上也漏啦!”说完下了炕,又坐回堂屋的椅子上。建桐拿起地上接水的小瓷盆,撩起炕上的褥子、席子,把盆放在滴水的地方。他刚走出卧室,田丽香又叫了起来:“建桐,椅子这儿也漏啦!”她不得不坐到门槛上。可是,还没等她坐稳,门槛处又滴滴答答地漏了起来。说也奇怪,好像屋顶在与她作对,田丽香连换了五六个地方,她坐到哪儿雨就漏到哪儿,而且水总是正好滴在她头顶上,头发已被淋得湿乎乎的。她自认倒霉,站起来,嘴里嘟囔着:“真是‘破锅漏房子,气死老娘了。’这破家我待不住了,我走还不行吗?”她拿了把油布伞,气呼呼地走出了家门。

米、面开始发霉,柴草也变得潮湿,做饭时家家灶间里烟雾缭绕,呛得人们剧烈地咳嗽。

梧桐谷水雾弥漫,到处湿漉漉的。

就在那天晚上,天突然变得更加阴沉,黑云涌动,翻滚如潮,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天像要倾塌,地似要崩裂,顿时大雨倾盆,一泻入注。一时间,山洪暴发,冲垮了梯田,坍塌了危房老屋。嚎哭声、谩骂声以及牛羊鸡猪的惊叫声连成一片。梧桐谷陷入一片慌乱。

夜深了,田丽香还未回来。建桐和慧兰估计她又到王立昌那儿去了,没去找她,把玉桐抱到西屋同他们三口睡在了一个炕上。

天,轰轰烈烈地折腾了一夜后,又转入了平静。云不再翻滚,雷停止了轰鸣,风也偃旗息鼓。但是,黑云仍然严严密密、厚厚实实地布满天空,雨不仅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越下越密,犹如天河崩溃,铺天盖地而来。

滂沱大雨昼夜不停,整整倾倒了两天两夜。雨水从山坡上流入地里,流入沟里,又从沟里汇集入青龙河,河水开始猛涨。

顷刻,只见丈余高的洪峰自河的上游奔涌而下。那洪峰张牙舞爪,浊浪滔天,以摧枯拉朽之势,呼啸着向下游奔泻。洪峰过后,黄浊的洪水灌满了河床,苍苍茫茫,浩浩荡荡。水面上不时飘来一些来自上游的树木、家具、农具、被褥和衣服。还有淹死的鸡鸭和冲走的猪羊。也曾看见一两具看不清脸面的人的尸体。

雨下得大了、猛了,家里的房子反而不再漏雨。男人们焦躁不安,但又无事可做,一个个坐在大门口,吧哒吧哒地、一锅接一锅地抽着旱烟袋,呆呆地望着肆虐的雨和街里哗啦啦的像山溪一样的“河”,望着从水里爬出的蛤蟆和冲下的死老鼠。望得累了,就躺在炕上睡觉,但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于是就挽起裤腿,赤着脚,光着脊背,不用任何遮雨工具,淌着街里的流水,冒着大雨到青龙河观看“风景”。

在洪峰下来之前,一直在河东地里排水的许多人,眼看着暴雨来临,越下越大,山上的洪流夹带着石砂冲进庄稼地,带走了土壤,留下了砂石,裹挟走禾苗,排水已是徒劳,只得无奈地回家。当他们走到河边时,正值洪峰刚过,河水又大又急,桥已被冲垮,隔断了去路,已无法过河。

河东岸,人越集越多,人们一天没有吃饭了,饿得饥肠辘辘,加上雨水的冲刷和浸泡,浑身发冷。他们急待回家,但面对滔滔洪水又无可奈何,只得在岸边走来走去,焦急地等待河水回落。

河西岸的亲属眼睁睁看着对岸的亲人受冻挨饿,即使手里拿着干粮,面对呼啸奔泻的急流,同样无计可施。

雨小了一些,豆大的雨点已变得细而密,但河水却毫无回落的迹象。梧桐树叶被狂雨浇泼得向下耷拉着,河岸边的芦苇全没在了水里,只有白色的芦穗露于水面,像无数双求救的手在徒劳地挣扎。一群被暴雨阻隔而未能及时回窝的家雀煽动着湿漉漉、疲惫的翅膀,哀鸣着,试图飞过河去。其中有几只因过于疲劳,没飞多远,就可怜地掉进河里,消失在洪水的漩涡里。

这时,只见建桐领了三四个小伙子,急匆匆地从村里走来。他们扛着一个木头架子,还有一大团缰绳。

原来那个架子是一个大弹弓。做弹弓的胶皮,是前街建桐的一个常年跑买卖的朋友从北京一个破洋车上拆下的内胎。建桐去串门时看到了这个从未见过的东西,柔软、光滑、富有弹性,他爱不释手。朋友看他喜欢,只得忍痛割爱。没想到,现在竟派上了大用场。

他们来到河岸边,找了一处河面最窄、河岸最高的地方,支起架子,并用大块石头把架子压牢,把井绳的一头拴在一块长形的小石块上,小石块就是弹弓的“子弹”。然后,四个人用力拉长胶皮带子,听建桐喊:“一,二,三!”众人同时撒手。只见那“子弹” 拖着长长的井绳呼啸着直奔对岸。

一见井绳,河东岸的人们即明白了什么意思,立刻把绳子牢牢栓在河边的一颗大树上。河西岸的建桐等人很快把绳子扯得直直的,然后同样绑在一颗大树上。于是,一条绳“桥”,就这样悬于滔滔洪水之上。之后,他们又重复地射到了对岸一条较细的麻绳,以备使用。

绳桥架好后,被洪水滞留于河东岸的人们,在西岸建桐手势的比划下,轮流用那根细绳子绑住腰,然后手握绳“桥”,一个个像猴子一样悬空着身体,靠两手的力量攀援而过。

第一人过来了,很顺利。第二个人过河时也没费多大力气。

第三个过河的是张富江,他五十多岁年纪,患有严重胃病。经一天大雨淋刷,他身体发冷,嘴唇发紫,加上饥饿,胃越来越疼,只疼得脸色苍白,身上起满了鸡皮疙瘩。他把细麻绳拴在腰部,手紧紧抓住井绳开始吃力地向西岸攀来。他不敢正视湍急的水面,两眼一直紧紧闭着。离东岸越来越远,距河中心越来越近,他的力气也越来越小,向前倒一次手的时间间隔也越来越长。待艰难地向西又前进了一段后,他琢磨现在处的位置可能已到了河中心,两只手开始哆嗦,那手似乎再没有力气向前挪动。不知为什么他此时居然低头向下看了一眼,见那洪水浩荡、流速湍急,顿感一阵眩晕,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手颤抖得更加厉害,握在绳子上的五指开始麻木。

两岸的人见他已经挪不动身体,马上意识到情况的严重。建桐立即让其他人拉紧那条绑在张富江腰上的绳子。

就在此时,张富江的一只手从绳桥上脱开了,另一只手没坚持多久,也无力地松开。只见他扑通一声摔进了河心的急流里。

两岸的人们慌了!有的大声叫着张富江的名字,有的吓得张大了嘴,瞪大了眼,伸直了脖子。张富江的妻子江三玲在岸边双手拍着大腿,号啕大哭,边哭边喊着:“富江!富江!”边喊边向河里跑去。几个女人很快赶上去把她死死抱住,拖了回来。

掉到河心的张富江被洪水裹挟着,在浊浪中翻滚着。他无力与洪水搏斗,只能任凭急流把他无情地向下游冲去。

情况紧急,建桐几人慌忙用力往岸边拉那条绳子。但水流太急,他们不仅拉不动,反被有极大冲力的张富江拖着,身不由己地向下游移动着脚步。见此情景,又有五六个人上前把绳子拽住。大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把张富江慢慢拖到了岸边。

张富江得救了,被洪水困在东岸的几十名乡亲得救了。

人们纷纷感谢建桐,感谢他架起了绳桥。

江三玲扑通一声跪在建桐面前,虔诚地磕头致谢。建桐慌忙把她扶起,说:“富江婶,快起来!不能这样,你这是折我的寿啊!”

一个老人手捋胡须,对着建桐点头称赞:“济世英才,真是济世英才呀!”

人们最后没有舍得把那座绳桥拆除,作为纪念,它在青龙河上悬挂了好多年。而且每年立夏那天都要换一根新绳,成了梧桐谷不成文的规矩。

2

大雨过后,梧桐谷一片凋零。小树倒了,大树歪了,成片的梯田几乎不复存在,被冲成了沟沟壑壑。青龙河滩堆满了从山上冲来的五颜六色、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石头。河边的芦苇,受洪水冲击整齐地向下游方向倾倒,像一列列士兵在低头为死去的人哀悼。绿油油的庄稼,或被冲走或被泥沙淹没,只剩下几片尖叶在艰难地摇曳。洪水退后,河边淤积了一堆堆破碎的木板、农具和柴草,还有死鸟、死鸡、死羊、死老鼠、死兔子、死狐狸、死黄鼬……多数石桥和木桥被冲垮,道路也被大水冲出的一条条深沟剪截成了一段一段,无法通行。老一些的房子经水长期浸泡已墙倒屋塌,裸露着摆放其中的桌椅板凳和犁耙锨锄。猪圈坍了,猪无拘无束地在大街小巷奔跑、觅食。

老大石方家一棵粗硕的核桃树被狂风暴雨连根拔起,树叶和青青的果实经风吹雨打,落了一地,又被雨水冲走,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和枝条,悲惨地躺在山坡上。老三石拴的南屋外墙倒塌出了一个苇席大的豁口,屋顶的檩条掉了下来,一间堂屋已经露天。老四石群家果园中的枣树,有的被拦腰折断,有的被连根拔起,绝大多数枝条残缺,到处可见折断后留下的白白的树茬。

建桐家房子除漏得一塌糊涂外倒也安全,因为春天他曾用白灰重新把墙缝勾抹了一遍。只是院子里的影壁墙倒了半截,弄得满院子都是砖石瓦块和泥浆。猪圈的两面墙塌了,刚买的两只小猪,砸死了一只,吓跑了一只。跑了的那只雨后三天还未找到。慧兰说,可能是被大水冲走了,也可能是被饿狼吃掉了。

洪灾后的梧桐谷满目疮痍。

梧桐谷人是压不跨的。世世代代,他们遇到过无数次的、各种各样的天灾人祸,火灾、水灾、旱灾、虫灾、战争、疾病……灾害毁坏了家园,重建!建起来了,又被毁,再重建!周而复始,持续不止。少数人被灾害夺去了性命,多数人没有趴下,仍然前仆后继,继往开来。

水灾后,梧桐谷人经过短暂的悲伤,又开始用他们粗壮的手和宽厚的臂膀战天斗地,修复天灾带来的创伤。

地是人们的命根子,有土地就能种庄稼,就能产粮食、长棉花,人才有吃有穿,因此,灾后首当其冲的任务就是修复土地。

人们从河滩、山上运来石头,砌好被冲垮的梯田。把地表覆盖的砂石清除,回填到沟壑里,再把河床两旁淤积的泥巴挑上山岭,撒在清去砂石的地上。就这样,土地一块一块地被整修好后,又及时补种上了晚秋作物。

没有被大水冲垮或砂石淹没的地方,人们像侍奉一个病孩儿一样,仔细地、一棵一棵地把倒伏的禾苗扶正,根部再培上土,尽力挽救它们的生命。

坍塌的房子,或重垒重盖,或暂时用高粱秆、玉米秸封住,以遮风挡雨。

经过这次洪灾,乡亲们对建桐更加敬慕,他在梧桐谷的威望骤然提高。

当年秋天,梧桐谷推选新村长,建桐以人品好、能力强、威望高和年轻等绝对优势,成了全村老百姓共同推举的人物。

过去,村长的工作无非是筹集公粮和调解人与人、家与家或家族与家族之间的纠纷。因筹集公粮的差事可假公济私或从中渔利,所以以前的村长多是由前街的财主王贵祥或村中不愿下地吃苦、只爱贪图便宜之辈担当,往往担任几年村长就捞足“油水”,引起公愤。

今年不同,一是闹了大水,收成无望,人们希望有个大家信得过的公道人担任村长,二是由于大水后建桐的威望飙升,自然而然地成了公众人物,加之其人品正直、善良,于是在推选之前,由十几位年老有影响的人经暗中串联、策划,共同推出了建桐。这一建议马上得到了全村大多数人的一致赞成,就连前街大户王家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建桐目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建桐打内心不愿介入村里的是是非非,不想担当村长这个角色,但是父老乡亲是这样信任他,他开始犹豫了。

他征求了全家人的意见。

大伯石方说:“你应该当村长,当了村长才能把村长的乌纱帽给正过来,在梧桐谷树起正气。当好了,也是为咱石家争光。”

二爷爷石二壮说:“建桐,既然大家推你,你就当。有二爷爷给你保镖,保险你能当好!”

三叔石拴说:“当,坚决当!村长大小也是个官,应该是八品吧?咱石家祖坟风水好,总算有了当官儿的机会,凭什么不当?”

慧兰说:“大家信得过你,你就当吧。家里的大事小情,有我呢!再说玉桐和咱妮儿也大了,懂事了,你干你的,不用太惦记家。”

唯有继母田丽香有不同意见:“啊哟!瞧你那德行,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能当得了什么村长?”她马上意识到这样说有点太直截了当,立即改变了口气,“咱可不当那个破村长,费劲儿不讨好。再说,玉桐还小,臭妮子又是个小丫头片子,你当了村长,家里的活谁替你干呀?”

村里几个长者再三上门动员。石方让田丽香不要干涉。于是建桐终于答应先当一年试试,但有个要求:如果能力不行,大家有意见,就立刻把他撤掉。

中秋节后,石建桐正式走马上任,当起了梧桐谷的一村之长。

当村长后的当天夜里,建桐问慧兰:“你说我这一村之长首先应该干哪件事?”

“那还用问?当然是修桥补路啦!”正做鞋的慧兰头也没抬,果断地说。

“你总能跟我想到一块,真不愧是我媳妇!”建桐高兴地在慧兰肩上轻轻拍了拍,“你脑子灵,以后得多给我参谋参谋,有你帮衬我这村长才能当好,对吧?”

慧兰抬起头,撇了撇嘴,说:“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帮得了什么忙?以后别说我扯后腿就行了。”

“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你可不一样,我还不了解你?”

“得得得,大村长,别贫嘴啦,快想想你要干的第一件大事吧!”

梧桐谷的桥和路年年都需要修补,过去历届村长都不愿意干这种费劲儿不讨好、也没有油水的差事,只能靠一些好心人凑点钱出点力解决。今年不同,一场暴雨洪灾把全村所有的桥冲塌了,路截断了,要修好补好,单靠少数人不行,于是,建桐征求了一些村民的意见。

大家一听村长要动员全村力量干这件得民心顺民意的事,无不举双手赞成:修桥补路,行善积德,向来如此,村长想得好啊!

建桐又把他和慧兰一块琢磨的方案跟村民见面,全村家家户户以地亩数量摊派任务。地多的多出工,地少的少出工。家家包工作量,保工期,包质量。对公认的有技术的石匠、泥瓦匠可一工顶俩工,但要负起工程质量监督的责任,哪里出了质量事故,不仅不予照顾,还要受罚。确有病人或缺乏劳力的人家可以减免任务,但必须张榜公布,征求意见。村公所的所有人一律不准减免。前街负责村南部道路,后街负责村北部道路,层层分解,下达到户。

方案一公布,在梧桐谷立即引起了轰动,大家纷纷称赞:建桐是个公道的村长。

修桥补路的艰巨任务在预期的十月初一前圆满完成。

建桐上任后的第二件事是筹缴田赋,老百姓俗称缴公粮。

常言道:

缴公粮,

缴公粮,

当官的腰包鼓,

穷人遭了殃!

有人去上吊,

有人投河亡。

当时,农村苛捐杂税繁多,因老百姓无钱可缴,一般都是以粮抵款,每逢缴公粮季节,当官的层层盘剥,村民则怨声载道,民不聊生。梧桐谷为缴不起公粮而自杀的事件年年发生,建桐自懂事起就对此有了切肤之恨。

现在,要由他负责筹缴公粮的苦差,怎么办?是延续以往的做法,让父老乡亲重遭磨难,还是改变做法,尽量合情合理,保护多数人的利益?为此,建桐动了不少脑子,也熬了多个不眠之夜。

他走访了村里许多人:穷的,富的,老的,少的,当差的,不当差的……。他也征求过慧兰的意见,还同大伯探讨过多次,最后,他终于有了自己成熟的想法。

建桐首先到上面去跑,他跑过多次,碰了不少钉子,吃了好几次闭门羹。但他不厌其烦、苦口婆心地陈述今年灾荒的影响和百姓水深火热的生活现状。经他不懈地努力,上面终于同意了今年适当减少梧桐谷税赋。

然后他公布了经过认真调查、仔细核算的征集公粮的新方案。把全村土地根据地块位置和今年受灾情况分成上、中、下三等。中等地一亩为一亩,上等地一亩计为一点三亩,而下等地一亩计为零点七亩。再根据全村应缴公粮总数计算出每亩地应缴公粮数,然后根据各家地块等级和土地亩数,算出各家需缴纳的公粮数,而且计算过程和结果都要张榜公布,以供大家监督。另外在计算时,要留出百分之十的余量,用于照顾鳏寡孤独和生活困难的家庭。

这一公粮计缴方案,得到了大多数百姓的一致拥护。大家共同的呼声是:如此公粮缴纳办法历史上绝无仅有,公道、公正、公平,有这样的村长,是梧桐谷的福分啊!

几个富足的大户人家如王贵祥和陈秋良,因为他们的土地多是河旁平地,折合成的亩数较多,自然要多纳一些公粮,心里虽不痛快,但方案本身合情合理,无懈可击,又是对事不对人,也只好服从。

建桐家共有土地十二亩,按等级测算后,折合为九亩。每亩应缴公粮五升,共应缴四斗五升。村长家的公粮数也让大家心明眼亮,一清二楚,没有私弊,没有侵占任何人的利益,令众人佩服。

张富江本来就有病,发大水过河时又掉进了水里,连吓带泡,使他一病不起,在炕上一躺就是两个多月。他家无其他劳力,晚秋作物一点儿都没补种,生活困难,符合减免条件,只缴五升公粮。他本来已愁眉苦脸,担心缴不起,暗中已做好了寻短见的准备,没成想建桐当了村长,对他家采取了减免政策,使他激动万分。精神压力小了,身体也自然好了许多。

那年尽管发生了水灾,人们生活困苦,但建桐定的办法好,得人心,梧桐谷度过了一个祥和的冬季。

3

“腊七腊八,把人冻煞”,梧桐谷到了一年中最冷的季节。

茫茫大地变成了一片单调的土褐色,万物萧疏,到处是残枝败叶。各种树木的枝条,在朔风中不停地摇动,发出尖细且凄凉的声响。五颜六色的飞鸟不见了踪影,只有家雀还执着地同人一起守候着这块土地。它们成群地在田野的向阳处飞来飞去,可怜地在寻找不多的谷粒和草籽。

老人们揣着手,眯缝着眼睛,卷缩在村里的背风处,享受暖烘烘的阳光。

青壮年男人们没有那么悠闲,或背起粪筐到荒郊野外去拾牛粪,或背着篓子、拿着竹耙去山坡上搂茅草、树叶。

女人们端着针线筐,在向阳的墙根铺上苇席,做着新年要穿的新衣。她们叽叽喳喳,边做边谈论着男人、孩子、婆婆、小叔子、小姑子、男女之事等各种新闻。

孩子们穿着厚厚的棉衣。在他们一个个棉袄的前襟上,从下巴到腰间无不亮着一片由口水、鼻涕、饭汤共同结成的可以照见人影的嘎巴。包着一层黑皮的双手裸露在袖口外,而他们的袖口上面同样沾着一层因蹭鼻涕而结成的“镜片”。他们不在乎天冷、三五成群地在人们聚集的地方做着各种游戏。

大年越来越近,梧桐谷的家家户户开始为新年进行紧张的准备,街街巷巷充满了要过年的气息。

宰猪的案子和水缸摆在了街上一个稍微宽阔的地方,屠户陈大鲁熟练地逮猪,把刀子刺进猪的脖子里放血,放在缸里的开水中烫涮,从蹄子旁割开的一个口子里向猪体内吹气,蜕毛,开膛,拉出肠子挤去猪屎……一切都是程序化的。刚才还在惨叫的猪,不到几袋烟的功夫就被他宰成了白嫩嫩的两扇猪肉,挂在了肉架子上。

石方家的场院里已安好了年年都要无偿提供的一盘石磨,人们轮流磨着过年的豆腐,空中不时飘出豆浆的芳香。

一些男童时不时地放着单个的鞭炮,啪、啪、啪的响声使山村的年味更加浓重。

梧桐谷的人们把年看得很重很重,他们平时生活无论多苦,多难,过得多俭朴,过年了,也要磨上几斤白面,蒸一锅白面馒头,吃一两顿白面饺子,宰只猪或买几斤肉,炖一锅豆腐、粉条、猪肉样样不少的杂烩菜,为女人做一身花衣裳,给孩子们买两挂鞭炮和几个“二踢脚”。

起早贪黑、流血流汗、单调枯燥地劳作忙碌了一年的百姓,盼望过年,因为只有过年,他们才能吃上一顿好饭,换一身新衣,睡一两天懒觉,串串亲戚。这是他们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中唯一可以轻松享受的几天。

建桐开完会,离开村公所已经是半夜时分。

他们研究了年节期间的活动安排。大家都认为应该搞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好让劳累、紧张了一年的乡亲们过一个火爆、愉快、痛快的新年。他们决定:初一,由前街的秧歌队和后街的高跷队沿街巡回表演。初二,请周围几个村子进行花会汇演。初三,邀请县丝弦剧团来村连唱三天大戏。正月十五、十六由村里的业余河北梆子队表演两天。

厚重的云遮住了月亮,天漆黑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自当了村长,两件棘手的大事终于圆满完成,乡亲们满意,建桐心里高兴。大年前后村里的主要工作也都布置完毕,他备感轻松。

他春风得意地走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街上,尽管朔风刺骨,他却并未觉得寒冷,他在想:腊月十五,南营镇大集,他想带上玉桐去赶集,帮家里置办些年货。是啊,平时工作繁杂,家里的事管得少了,趁这些天空闲,该忙忙自己家的事了。

可能是一条饿极了的狼进了村,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狗吠,紧接着传染到两个,三个……,以致全村的狗几乎都狂叫了起来。等它们喧嚣片刻后,估计那狼畏惧了狗的威力,已经逃窜,狗吠嘎然而止,梧桐谷又重新恢复了清冷和安宁。

不知是谁家连夜做豆腐熬糊了锅,夜空中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豆浆糊味。

建桐进了家,轻轻地插好了大门。

夜深了,他没有惊动慧兰母女,径直走到南屋窗前,习惯地、礼节性地轻声与继母打招呼:“娘,我回来啦!”这是他遵守多年的规矩:不管晚上回来得早与晚,也不管继母什么态度,他都要去问候一下。

“这么晚才散会?”田丽香在炕上回答,好像她还没睡着,话语清晰有力。平时,每逢此时,她总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数落一番,你还认这个家?你把它当旅店啦!今天,建桐明显感到继母的态度有所好转。

“事多,会开得时间长了点儿。玉桐睡着了吧!”他不忘问一下弟弟的情况。

“白天玩儿累了,早就睡着了。”

“那好,我去睡了?”他转身就要走。

这时,田丽香突然把她叫住,和蔼地说:“建桐,晚上慧兰刚蒸了一锅馒头,估计还不太凉。这么晚了,你大概也饿了,去吃一个垫补垫补!在东头衣柜上放着,你自己去拿吧。”

由于要研究的事情多,建桐晚饭时随便吃了两口,就赶快开会去了,半宿了,肚子确实饿了,想到是白白的馒头,他真馋了。他推开门,进了南屋东头,尽管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对里面的一切是那么熟悉,用不着点灯,他径直向衣柜走去。

当建桐走到衣柜前,抬起右手刚碰到馒头时,突然他的脖子被两只大手狠狠地掐住了。他极力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了一声:“谁?”没有回答。他意识到是有人要害死他,便不顾一切地用手在那人身上乱抓乱挠,无济于事,呼吸越来越困难,身体已支撑不住,他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随着建桐姿势的改变,那人只好也蹲在了地上,面对着建桐,那双手越掐越紧。就在此时,建桐突然抬起右脚,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人的裆部猛地踹了一脚。只听“啊呀”一声,那人立刻松开了双手。建桐想站起来把那人抓住,但力不从心,只能听着那人从窗户逃了出去。

坐在地上的建桐觉得浑身无力,感到脖子像被东西卡住一样难受,他喘息了一会儿,干咳了几下,便艰难地站了起来,摸到桌子上的火柴,点亮了油灯,发现房梁上还悬挂着一条缰绳,窗台底下放着一张板凳,联想到继母在他回来时非同寻常的表现,他心里已明白了几分。

为了不惊动继母,建桐很快吹灭了油灯,装着什么也没发生似地沙哑着嗓子对着西头卧室说:“娘,早点歇着吧,我也去睡了。”

天空阴霾,雪静静地下了起来,梧桐谷一片银装素裹。

4

田丽香没有睡觉,连衣服也没脱,她的精神一直处于极度紧张和亢奋状态。

当建桐接受了她的“关怀”,走进东头里间屋去拿馒头时,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竖起了耳朵静听着东头儿的动静。躺着听不清楚,就轻轻地坐起来,坐着仍然听不太清,又下了炕,趿拉上鞋,站在卧室的门帘后听。

她终于听到了建桐因憋闷气短发出的“咕咕”声,以及那人因极度用力而发出的气喘声。她开始紧张,心扑通扑通地跳,似乎跳到了嗓子眼。紧接着又是一段平静,听不到任何声音,她以为大功已经告成。她正要撩开门帘,跑去帮忙时,“唉哟”一声惨叫突然传来,而且是那个人的叫声,她机灵的大脑马上预感到:“不好!”她赶快又爬到炕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佯装睡觉。之后她又听到了爬窗、跳出去的声响,像充足气的皮球突然被扎了一个小孔,似烧红的铁块被浇了一瓢冷水,她的气势彻底没了,她的心彻底凉了,被子覆盖的身体随之完全酥软了下来。经过短暂的思索,她冰凉的心又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热度,心里说:“发生了什么?我哪知道!我怕什么?我一直在睡觉!”

极力忍受着喉咙的疼痛,克制着剧烈的咳嗽,建桐蹒跚地通过院子,轻轻地走进西屋,在白雪皑皑的院子里留下了一行凌乱的脚印。

“才回来?刚才听见你跟南屋打招呼,好像老长时间了,你干什么去了?”慧兰睡眼朦胧地问。

“没干什么,我进去看了看玉桐,还吃了一个热馒头,睡吧!”看来慧兰并不知道南屋刚刚发生过性命攸关的大事,建桐暗暗庆幸。

慧兰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建桐则无法入睡。

他像拉洋片一样,一幕幕地回忆着刚才事情的经过。他想了田丽香在里面的作用,想了掐他的那个人的身材和高度。他揣摩着害他的直接凶手是谁,思考着他们究竟为了什么要想把他害死。同时,他也考虑了明天及今后他应该怎么办。

他想:已到年关,如果大家知道了,必然要影响过年的情绪。他是一村之长,不能因此事冲淡年节的欢乐气氛。对家人更要瞒得死死的,否则,慧兰和叔叔、伯伯们就过不好这个年。他决定要伪装得和平常一样,让大家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毕竟建桐被掐得差一点儿就要死去,他受到了严重创伤。胸部憋闷,呼吸困难,脖子刺痛,喉咙干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在思考着以上问题的同时,嗓子难以克制地不断发出像欲呕难吐的干哑声响,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杂乱。

慧兰在酣睡中不断受到来自丈夫的不正常声响的干扰,最终她被吵醒了。她问:“你今儿个怎么了?像正被宰的猪似的。”

“没事,路上着了点凉。”

慧兰相信了他,继续睡觉,但又多次被他吵醒,她不放心了,忽地坐起来,点着了油灯。

建桐赶紧拽了拽被子,把脖子和脸盖得严严实实。

慧兰看出了他的反常,猛地把他的被子掀开。

建桐又用双手捂住了脖颈。

慧兰用力掰开了他的手。

“啊!”当看到丈夫的脖子上一圈血紫的伤痕和几道指甲掐出的血印时,她惊呆了!

“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样?”她心痛丈夫,急于想问个明白。

“着了凉,嗓子痛,让他们给我捏了捏,拽了拽,败败火,年轻人劲儿大,捏得重了些。”

慧兰端着灯,凑近建桐的脖子,仔仔细细地查看。她发现,他脖子上的血印完全不是为去火让人捏的。为去火捏的紫色血痕是一小块一小块的,而他的血印却是线状的、连续的,几乎绕了脖子半圈。前者不会出现指甲的月牙形划痕,而建桐脖子上却留下了七八个还在向外渗血的明显的指甲陷到肉里的痕迹。她断定他今晚曾发生过什么,而这件事他非常非常保密。她既心痛又担心,她无论如何要问个水落石出。

他仍不断剧烈地咳嗽,呼吸还是那么不均匀。

无论慧兰如何苦口婆心、既哀求又吓唬地追问,建桐一口咬定就是为败火让人捏的。直到天亮,他硬是不说出事情的真相。

第二天,建桐以着了凉为借口,用一条毛巾围在脖子上,继续干家务,照常到村公所办公。除慧兰的怀疑没有解除外,其他人对建桐脖子上的反常谁也没有认真追究或仔细过问。

过年了!

爆竹震天,浓烈的火药味在天空弥漫。除夕,家家户户愉快地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饺子,熬年夜。初一一大早,各个家族的晚辈人成群结队地到长辈家拜年,街上处处是“过年好!”“拜年!拜年!”的问候声。妇女小孩涌上街头观看扭秧歌、踩高跷、舞狮子等花会表演。初二、初三,背着馒头篮子串亲戚的外村人三五成群地在街上穿行。三天的大戏吸引了全村和四邻五乡的观众,戏楼前天天人潮涌动,人声鼎沸。

梧桐谷这个年过得的确很火爆,很快乐,也很祥和!

过年期间,慧兰一直没有忘记建桐脖子上的伤痕。

5

过完年后,慧兰找到了大伯石方。

石方听慧兰把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后,惊讶地说:“还有这种事?建桐这孩子就是这样,出了天大的事,他也要自己扛!”石方对大侄子既赞扬也埋怨。

“大伯,依我看,建桐这伤好像是被人掐的,会不会有人要害他?”慧兰把声音压得很低,说完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

“这怎么可能呢?建桐现在是梧桐谷的村长,声望又那么高,谁吃了豹子胆啦,敢害村长?”石方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后接着说:“如果真是被人害的,跑不了你那个刁婆婆!”

“不会!我婆婆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大伯,我就弄不明白,建桐被人害过,又为什么连我也不告诉呢?”慧兰一脸的惆怅。

“咳,你还不了解建桐?要是他没这点深沉,能当好村长吗?不过……”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大伯,依我看,假如真有人害建桐,一定是王立昌那个坏蛋干的!”

“即使是他,也得有内部人配合,跑不出田丽香那个坏女人。提起她办过的缺德事,就是把她千刀万剐了也不解气!”石方咬牙切齿地说,“我琢磨八成还是他两个合伙干的。”

临别,石方嘱咐慧兰:“慧兰,这件事暂时就你知我知,先不要对别人说,等我们商量商量再说。一定要沉住气,要从长计议,啊!”

布谷鸟优美、亮丽的叫声,在山谷里回荡,激起了庄稼人春耕春种的热情。

为了把事情尽快搞清楚,石方、石拴特意抽了一天时间来帮建桐播种玉米。

大水后刚刚整修过的土地,湿润而肥沃,犁耙翻起的土壤散发着诱人的泥土芳香。

他们叔侄三人开始时都不说话,好像都在专注于耕耘播种。但两位长辈却边干边想着心事,因为他们今天肩负着一个“使命”:“审”出年前建桐出事的事实真相。

太阳已升至东南方的上空,石方建议休息一会儿。三人放下农具走到地边的梧桐树下,略微喘息后,石方先开了口:

“建桐,当村长够你忙活的吧?去年几件事干得不错呀!”

“还好!有大伯的指点,我好干多了!”建桐客气地说。

“我提醒你,光蹶着屁股傻干不行,还得防备背后有人害你!”石方想尽快引入正题。

“大伯,你多心了,谁会害我呀?倒是您和三叔都上了些年纪,可得注意自己的身体!”建桐试图避开话题。

“我问你,年前那几天你脖子上老围着毛巾是怎么回事?”石拴着急,直截了当地问。

“你们是知道的呀,不就是着了凉,嗓子痛,老是咳嗽吗!”

建桐已猜出,大伯、三叔之所以今日一起帮他种地,一定是慧兰跟他们说了些什么。他暗下决心,要坚持以前的说法,否则,就他们那火爆脾气,还不得把继母整死?他继续说:“小事一桩,过去这么多日子了,您二老就别为侄子操心了。”

兄弟二人看建桐仍不肯说实话,脸上已显露出不悦。石方严肃地说:“建桐,你是不是老实孩子?”

“我是你们看着长大的,我老实不老实,你们还不清楚?不过,嗓子痛跟老实不老实有什么关系?”建桐笑嘻嘻地,有意淡化这个话题。

“建桐,大伯、叔叔们对你怎样?”石拴问。

“那还用说?你们对我是百分之百,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自你爹死后,我们把你当亲儿子对待,有时还超过亲儿子。你懂事,正派,有能力,给石家争了气,我们为你高兴、骄傲,但是,我们也时时为你担着心,生怕你受到伤害。”石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建桐听到此,见大伯为自己就要流出眼泪,心里一阵酸楚,几珠泪水也从眼眶里滚落了出来。

石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继续说:“我们知道你是个老实孩子、孝顺孩子,但出了事应该跟我们说说,我们也好为你分担一点儿呀,不然的话,把你憋屈坏了,我对得起你早死的爹吗?再说了,慧兰自嫁到咱家,跟着你受了多少罪?差一点儿把命搭进去,从那天晚上直到现在,她为你担惊受怕,一直吃不好睡不香,你却是铁石心肠,不跟她说实话,掏良心说,你对得起她吗?”石方越说越激动,他猛地站起身来,手指着建桐,“实话告诉你,今天我们不是来帮你种地,是专门审你来的。你说了实话,也就算了,如果还对我俩瞒着,从此就别认我这个大伯!”

听完石方的话,建桐陷入了沉思,他心里极端矛盾,他无所适从。他想:玉桐是自己的同胞兄弟,为了不让他也成为没娘的孩子,应该隐瞒实情。但眼前的大伯、三叔又是自己亲如父亲的两位长辈,他们爱他,千方百计地保护他,这种恩情他永远报答不完,他不应该对他们隐瞒一切。在两种都不能逾越的亲情面前,他难以作出选择。他难过地抱头痛哭,眼泪哗哗地流淌下来。

“别难过,孩子!”石拴受了感染,眼眶里含满泪花,“我们体谅你,你就说吧,你应该信得过你大伯和三叔。”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石方,见建桐哭得这么伤心,心马上软了下来,蹲在他面前,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也伤心地哭了起来。

最后,建桐终于把当晚被害过程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

听完建桐的叙述,石方、石拴惊愕不已!

他们暂时压抑住愤恨,和建桐认真分析起谁是凶手。

“自从出事后,我一直在回想。从我当时的感觉看,这人不像是王立昌,好像比王立昌要高,块头也大,手指粗壮,很有劲儿,不像是炸果子的手。”建桐说。

“我看只有把你娘那个破货收拾收拾,才能弄清楚。”石方咬着后槽牙,狠狠地说。

“不行!不能让玉桐没娘。大伯,咱慢慢来行吗?”建桐紧盯着石方的脸,央求着。

“好吧,那这事也得跟你媳妇说说,一来免得她为你着急,二来她也能在身边看护着你点儿。今后要小心些,有歹人在暗处琢磨你,不得不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