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弥天大谎
半个月以后,杜若又收到方云汉的一封来信。云汉告诉她,如果对公婆的虐待实在不能够忍受,就到娘家回避一下,以免矛盾进一步激化,出现意想不到的后果。杜若一想,也有道理,便向公婆提出这一要求。公婆欣然同意。这样,方家便好像去了一颗灾星,周月英终日喜得合不拢嘴,老俩口吵架也少了。周月英逢人便讲,他儿子和杜若快离婚了,云汉也没有什么罪,很快就回来了。
邻居方本禄是个好管闲事的人。这天,周月英又在方家胡同口对一些娘儿们说云汉和杜若离婚了。方本禄正碰上,他没好气地对周月英说:“离婚不离婚,你能说了算?云汉不在家,你少说这种话!”
“怎么啦?我儿子的事,用得着你管了!嘴长在俺身上,你还给俺封住不成?”周月英立刻铁青着脸,瞪着眼反驳道。
“你把儿媳妇赶跑了,看云汉回来轻饶你!”方本禄发狠道。对周月英这样的泼人,他也无可奈何,说完便走了。
这里,周月英跺着脚,叫着方本禄的乳名,骂了半晌。在场的人不堪她满口的污言秽语,纷纷走开了。
周月英回到家,天已近中午。丈夫方本善正坐在饭桌前喝着茶叶水,抽着旱烟,十分悠闲。她一进门,便又哭又骂。方本善问这是为什么,她便坐下来,用菜刀剁着案板说:“我哪辈子伤天理了,嫁给你这么个无用的。我叫人家欺负死了啊,你也不管!”
“谁欺负你的?”方本善问道。
“你说还有谁?咱村里有几个好佬,你不知道吗?除了姓石的那个老头子,不就咱姓方的那个阎王吗?”
“你说方本禄,是吧?”
“不是他是谁?他守着那么一大堆人数落了我一通,叫我脸往哪里搁?你这个窝囊废,也不给我出这口气!”周月英说,她哭得十分伤心,连剁案板的劲儿都没有了。
不料丈夫并没有动心,反而笑嘻嘻地说:“反正你那脾气也够人受的。方本禄那人好管闲事不错,可人家觉得是近门才管的。”
一听这话,周月英身子一颤,像触了电一样,大声地哭嚎起来:“我算伤了八辈子天理啦。自打进了你们方家门,老的欺,少的欺,刚嫁过来的儿媳妇也欺,外人也欺,我还能活吗?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哎哟,我不活了!我要喝卤了!”她一面哭,一面往门后去摸那卤坛子。方本善见事不妙,急忙把卤坛子搬走了。
周月英又哭了一阵子,累了,便小声的啜泣起来。方本善问是什么事,周月英说明了情况。方本善安慰她说:“本禄也是好意,不能上怪。他觉着咱刚娶了儿媳妇,不容易,现在离婚,怕外人笑话,云汉又不在家。”
也许是骂人累得没有力气了,也许是被丈夫说服了,周月英啜泣渐止,也没有辩白。就在这时,文海波闯进来,他递给方本善一封信,转身就走了。
方本善撕开信封,取出信瓤,想看一看谁写的,什么事。可是他目不识丁,无奈何把信撇给周月英。周月英也想看一看,可是只认得三、两个字,看不明白。
“这得叫谁给念一念呢?”周月英说。她脸上的眼泪已干,但还有痕迹,便急忙来到院子里,用脸盆里的水洗了洗脸。
“一定得叫自己的人念,说不定是云汉的信呢。”方本善说。
周月英皱着眉想了半天,说:“前头云海不也是初中毕业吗?叫她给念一念吧,那人老实巴脚,不会出什么事。”
方本善同意了。周月英拿着那封信来到方云海家。其妻常仙枝正对着镜子用火柴灰描眉;见周月英来了,急忙热情地迎上来。
“大婶来了,是哪一阵风把你刮来的?快屋里坐。”常仙枝一面说,一面把周月英扶到堂屋坐下。正好方云海也在家。
别看常仙枝很讲究打扮,她的家里却邋遢得很。正面一张结婚时从娘家带过来的抽屉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器物,上面落满了灰尘。吃早饭用的竹筷,横七竖八地散在黑乎乎的饭桌上。人家说,常仙枝有三分时间打扮,六分时间串门子,一分时间干家务。她的丈夫在生产队当了个会计,整日忙得不可开交,她的婆婆常年卧床不起,因此,这个家就没人像样地料理了。
周月英寻了一个草墩,在饭桌旁坐下。
“我收到一封信,不知是什么人写来的,想叫大侄子给念一念。”周月英开门见山地说。
常仙枝一把夺过信来,取出信瓤,想看个明白;只是文化水平太低,念不下来。可她又不愿意失掉面子。她的丈夫方云海——一个肤色接近非洲黑人的中年汉子,从她手里接过信来,说:“你不是还要回娘家吗?你快梳洗梳洗吧,我来念。”
常仙枝正好有了下台的梯子,便站在一面桃花形的镜子前破起纂来。方云海捧着信念道:
父母大人在上:
我今罹难,亡命天涯,万望二老怜儿处境,莫在此艰难衰歇之际,与儿媳杜若同室相残。无论何人间言,皆不可听信。杜若非无礼之人,自幼颇有教养,不可以其一日之不幸,而下视之,否则后患无穷。儿漂泊在外,昼不敢见人,夜不能安睡,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常以蓬蒿为褥,以霜露为被,食野虫野果,饮沟壑之水,颠沛流离数月,好不容易,如今得一顿饱饭,宿一日暖床。然耳闻婆媳有隙,便寝食不安。为儿念,望父母大人忍让为重,切不可使亲痛仇快。
儿云汉
×月×日
“这说了些什么梦话,之乎者也的。”云海念完后,第一个发言的是常仙枝。
“云海,你讲讲俺听听,我听着好像日本鬼子在说话。”周月英笑着说。
方云海照着原文,由字到句,到段,再到篇,详细地讲解了一遍。周月英脸色又阴上来。
“云汉这东西,谁她也不惦记,就是惦记他那宝贝老婆。我养这样的儿有什么用!”她气呼呼地说。
“也是呢,一封信全是围着他媳妇写的,他还不坏在杜若手里!”常仙枝说,一面把梳好的头发握成纂,“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杜若哪一点漂亮?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一张脸像黄裱纸一样。”
方云海瞟了常仙枝一眼,暗示她不要多说话。谁知常仙枝越来劲了。
“咱姓方的,从来就没娶过瘦媳妇;这回倒好,娶了个瘦八仙来,怪不得你家……她说。
“我算伤天理了,养了个儿子不听话,叫个狐狸精迷住了,弄得家破人亡,他到如今还不回头。”周月英说,一边用衣襟擦了擦眼睛。
“你给他回封信,就说杜若跟着野男人跑了,叫他死了那个心算了。”常仙枝不顾丈夫制止的眼色,给周月英参谋道。
“你看看信封上写的地址。”周月英对方云海说。
方云海看了看信封,那上面只有“江苏”二字;他又翻了翻信瓤,发现在一张信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他念道:“如回信,请寄江苏省F县大庄公社王庄大队王大兴收。”
“可好了,有地址了。云海,你就找笔写吧。”周月英说,她额上的皱纹都绽开了。“我……我不能……”方云海说。他是个老实人,从来不扯谎,这回叫他代笔欺骗云汉,他实在犯难为。
“怎么,你不写?”常仙枝怒目望着丈夫说。
“我是说……不是……杜若没走,咱怎么好对云汉说假话呢?”
“这跟你没有关系,是我叫你写的,你不要害怕。”周月英说。
“连这点忙都帮不了,你还能干点什么?我也算瞎眼了,凭我这样的品貌,嫁给你这个菜货!”常仙枝发火道。她一火,脸就变形;一变形,刚敷的粉就往下掉,这样脸就更加难看了。
方云海拗不过妻子。他知道,像他这样黑的人,常仙枝能够嫁给他,实属屈就。当然,他花的彩礼也不少,可总不能因为这件事两人翻了脸,万一她跑到娘家不回来了,可就麻烦了。“不如老实从命吧,反正我是代笔。”他想。于是他到他房间里取来一支蘸笔和几张十六开的新闻纸,把纸展开在抽屉桌的一角,说:“大婶,你说吧。”
别看周月英目不识丁,编起谎话来却是天衣无缝,不由你不相信,因为无论从生活常识上,还是从事理逻辑上,她都把握得恰到好处。这也算是她的一种天赋吧。
“你就说,这些日子,杜若一直闹着要离婚。为什么要离婚呢?因为外面有人插手。那个人是干什么的?你就说,可能是当兵的……”周月英眯着眼,一边想一边说。
“就这么编下去?”方云海拿着笔问道。
“就这么编下去。”周月英说。
“说这个人是当兵的,不好;现今当兵的搞对象政审很严格,他们不会跟杜若这样的人打交道的。”常仙枝建议道,“不如说是凤山中学的同学,或者老师,那样云汉才会相信。”
“到底还是你们识字的人见多识广,侄媳妇说得有道理。”周月英夸奖道。
“你编得还不够大胆。你想,他俩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好不容易才结了婚,感情能浅了吗?你说轻了,云汉根本不会相信;你得说得活鼻子显眼,就跟云汉亲自看见一样,他才会相信。”常仙枝一面照镜子,一面说。
“那你说怎么编?”周月英问道。
“你我都是过来人,还不明白这些事?你得叫云汉看了生起嫉妒心来,无法忍受,他才能下决心跟杜若一刀两断。”常仙枝低头看着自己那隆得高高的胸脯说。
“可也是,我怎么就死心眼儿呢?”周月英好像豁然开朗似地说。
“可你们就这样昧着良心瞎编吗?”老实巴脚的方云海不满地说。
“良心?良心值几个钱?讲良心,什么事也办不成。杜若这个女人一嫁到咱村来,你看大婶子遭了多少灾?还不快除了这个灾星算了。再不离婚,恐怕咱所有姓方的都得遭殃。你没看见,方云水、方本义到如今不知下落,公安局三天两头地搜捕他们?”常仙枝一面捻着自己衣服的襞折,一面说,“你方云海,谁不说你忠厚老实讲良心?可你得到老天爷的什么奖赏?要不是我发慈悲嫁给你,只怕你还是光棍一条呢。你张口良心,闭口良心,亏你还是个初中毕业生呢。连我这小学毕业的都懂得,自古以来,那些骑大马、吃鱼肉的大官们,哪一个不是黑心肠?连皇帝算上,哪一个不是靠杀人上台的?你还说什么良心,良心一钱不值,谁讲良心谁倒霉……”常仙枝两只眼睛里放射出逼人的光,一直逼得云海低了头。在这位满腹经纶的娘子面前,他真有点自叹弗如了。
“那你就说吧,大婶;你说完了我给你整理。”方云海说。他显然已被妻子折服了,低眉顺眼地拿着笔,望着周月英那两片青嘴唇。
周月英好像从常仙枝那里得了灵气,本来已经变态的心理,更加变黑了。这位最善于以侮辱和谩骂作为手段,打击与她不睦者的女人,今天清除了一切道德上的障碍,对她的儿媳进行毫无顾忌的人身攻击,以获得自己精神上的愉悦。
她说了些什么呢?可以说,他创造出来的形象在世界上任何一部黄色电影里面都难以找到;她使用的污秽语言,在世界上任何一部词典里面都难以找全。
老实人方云海听着她那些话,黑脸都泛出红潮来。他扔下笔,跑到厕所里去吐唾沫,却被妻子骂了一通,便不得不依命挥毫。四十分钟后,他把整理好的文字念给两位女人听。那封信的大意是:
云汉:
你的信已经收悉。告诉你一件事,你可要当机立断。杜若近日思想有变,行为不端,与一男人常常接触。那人偷偷地溜到你们的房间,与杜若同宿,为父母的也不好多管闲事。我们方家,从来没出过一个这样的媳妇,如今叫咱家摊上了,真是丢人败坏呀。本想瞒着这件事,不对外声张,只跟杜若本人说了说,叫她刹住车。不料昨天她竟然理直气壮地提出离婚的要求,并且说,她嫁到咱家是受了骗。为父母的受不了这个气,可只能暗中掉几滴眼泪。
云汉,你是个堂堂的男子汉,你能受得了这个气吗?咱家再穷,人再丑,也应该有点骨气,不能为这么一个道德败坏的女人失去大节。既然杜若想离婚,我看你就写几个字表示同意吧,强留也留不住。
另外,琅琊你大爷方铁来咱家一趟,他说他跟左军团长谈过了,只要你回来把问题谈清楚,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长期外逃,不是办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三代贫雇农出身,如今翻身得解放,全靠共产党,所以咱还得相信党的政策。
父亲方本善
母亲周月英
六九年×月×日
念完后,方云海找了一个自糊的牛皮纸信封,在上面写上收信人地址和姓名。
“这样行吧?”方云海问。
“还不够味儿。我说的好事,你都没写上,像听到新房里有动静,他们两人啦的呱,都没有。”周月英说。
“……”方云海低下了头。
“你这个窝囊废,你怎么晚上脱衣上床不害羞?”常仙枝说,气得鼻翼在扇动。
不料方云海将纸笔一摔,站直身子说:“我方云海本来就是个窝囊废,要是个好汉能娶你这样的女人吗?你真是逼着鸭子上架呀!凭白无故地污人清白,挑拨人家夫妻关系,这算什么行为!做这样的孽,你们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就不怕死后阎王爷爷给你们割舌头?”他越说越有气,弯腰拾起写好的那封信,刚要撕,却被周月英一把抢过去了。
“大侄子,何必动那么大肝火。为了我,伤了你们夫妻的和气,这真叫我过意不去。我看写得不错,就这样吧。”周月英说,接着把信瓤叠起来,装进信封。
常仙枝见丈夫来了牛脾气,心想:“这还了得,不能叫他反了。”于是凶猛地窜上去,照云海的黑脸就是一耳刮子,口里骂道:“你真是个鳖也要鼓盖呢;我叫你鼓不起来,除非你晚上不上我的床!”
方云海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软了下来,坐到板凳上,缄口不语了。
周月英拔腚走了。常仙枝去送她时说:“叫那老实货写,这也就够味了。依我看,就写成这样,云汉看了也会火冒三丈的。他那脾气,能吃这个鳖气?您放心吧,就是离不了婚,他也饶不了那个小妖精。抓紧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