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彩飞扬
《未了人生》节略XX万字
小说《未了人生》刘应平著51.5万字
前言
本书故事设定在1958年秋到1984年前后,以扬老师不息的奋斗为线索,写了大跃进,人民公社,触及文化大革命的一个侧面。重点重现三年困难。或许这些文字已经构成某处社会断层的一张照片。人物则是扬老师的学生、亲朋、同仁、领导、邂逅等等有各式各样倾向或有意想不到历史的奋斗者。适于茶余饭后看看热闹。
亲历的人看了,会勾起回忆,有切身之感。年轻人看了,别开一个新生面。在笑谈之中,翻阅过去。会有原来如此的感觉。没有打打杀杀哭哭闹闹的麻木,只有轻轻松松的思考。
三年困难离我们越来越远。当我谈起当时饿得两眼发花,家里角角落落也找不出充饥的东西的时候,小孩子说,“你为什么不在冰箱里去取?”应该再现三年困难人们奋斗的精神,让后人有所了解。
本书所写的东西,未经历史学古为今用,也未经艺术高于生活,更未经高级大脑去粗取精,充其量不过是未雕未琢的真实存在。但是要历史地了解锅里煮的,碗里盛的,筷子上夹的,大脑里梦见的,最好看中国通史。本书只关心人们面对困难的勇气。
回味过去,易于理解现在。有时非但一脉相承,直接就是“进行时”,大跃进共产风若隐若现。
这部小说开头的5万字2012年8月2日以《扬老师》为题在网上发过。承各位指导,改了许多。现在书名为《未了人生》可能更好。谢谢各位。
正文之后有三个附录,是作者心中的目的,建议先睹:
1、 敬告读者
2、 推荐图书《热与引力》
3、 《代后记》
刘应平于陕西科技大学
2012.10.28.
相对论与引力研究
推荐图书《热与引力》
刘应平著
陕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11.5.
CIP数据核字(2011)第036390号
ISBN978-7-5369-XX08-5
七律•题《未了人生》卷首
欲卖真理求无门,
自制广告颦雪芹。
《热与引力》蹊路短,
《未了人生》桃李馨。
少窥算经天帝钥,
老涉柴米紫微云。
一生蠡测空与时,
老聃请教商高魂。
作者简介:刘应平,1945年生。1958年上初中,1964年上哈工大。先后在陕西工学院、陕西科技大学教数学几十年。专攻引力理论,著有物理专著《流出的时间》、《热与引力》等书。
目录(征询意见稿)
第一卷彩云飞扬
1-1终于成功了P9
1-2报钢产量P11
1-3昭慧古树P17
1-4农民砸锅P20
1-5洋工程师P23
1-6保卫赫秃子P25
1-7两个敌人P31
1-8伟大理想P37
1-9青石崖P40
1-10高刘村P45
1-11王立人P53
1-12于洪仁刷新P56
1-XX张书记进步P59
1-14武庙P66
1-15张书记读书P76
1-16砸钟P82
1-17大庙里的共产主义大会P88
1-XX管凤菊梦神P93
1-19支援钢铁元帅升帐P98
1-20师春哲看好扬利理P106
1-21浪铁沙P109
1-22张君伟与李氏三姐妹P116
1-23姚积德进厂P124
1-24在泾渭分明的批判会PXX
1-25报亩产量PXX
1-26在公社食堂排队P167
1-27干粮拍成惊堂木P172
1-28“永动机造成了。”P177
1-29革命化春节P196
1-30杂和面P210
1-31体育大跃进P2XX
第二卷理想高张
2-1私自作饭P224
2-2偷吃猪食P231
2-3吃糖犯法P238
2-4地主入社P246
2-5解散食堂P251
2-6三篇旧文P255
2-7欢呼一大二公无止境P257
2-8公社化的核心是土地P261
2-9三面红旗万岁P267
2-10管凤菊的庄基P271
2-11你见过土地所有证吗?P277
2-12喜交爱国粮P282
2-XX夏天也有饥荒P297
2-14泾河P303
2-15有权能刮共产风P309
2-16偷自家的粮食P315
2-17白浦潭培养马金海P333
2-XX自留地里的阶级斗争P339
2-19榆树皮妙用P344
2-20鼓励马工程师P349
2-21过年杀猪P352
2-22刘进五戏文P362
2-23春天里的苍耳子P368
2-24春荒的诗意P383
2-25减口省粮P390
2-26斗地主P400
2-27嘲笑地主P412
2-28奔厂工人下乡买粮P4XX
2-2911月革命P422
2-30捉金马驹P433
2-31逃进西安P440
第三卷神思远翔
3-1当了工人阶级P452
3-2白衣女魂P458
3-3磨洋工P472
3-4坦格里尼P482
3-5《海瑞罢官》红极了P487
3-6赶上中苏论战P493
3-7历史局限性PXX6
3-8于书记贪污黄豆P510
3-9盗贼生谣言P517
3-10“反攻大陆”P524
3-11姚积德教育盖树风P532
3-12团座转业P551
3-XX告别P554
3-14五月花农场P560
3-15农场信件之一P567
3-16农场信件之二P569
3-17农场信件之三P573
3-XX农场信件之四P577
3-19农场信件之五P578
3-20农场信件之六P583
3-21洋框框P586
3-22学雷锋P588
3-23三年困难过去了P592
3-24扬利知与张樱花P596
3-25乌鸦红旗定律P601
3-26间谍密码P610
3-27金蝉脱壳P634
3-28朱兰贞劳改P647
3-29盖树风致李雅颂P662
3-30急主任判案PXX
3-31谬论专家谈语录P673
3-32王立人任秦醉县长P678
3-33盖树风坐井盖P679
3-34望情水P692
第四卷何为良方
4-1相面P696
4-2师春哲谈文革P702
4-3姚积德管大学P708
4-4防空演习P722
4-5军宣队进大学P729
4-6听金主任的话P744
4-7查户口P753
4-8儿童内阁P760
4-9老狐狸指点吃葡萄P770
4-10上大学管大学P782
4-11改造大学P786
4-12调回秦县P795
4-XX民爱贪官?P799
4-14李承田游街P805
4-15给盖树风平反P814
4-16涨工资了P820
4-17赤子归来P823
4-XX坦神父显灵P827
4-19人人想发财P838
4-20两个贫农P845
4-21秦不桧与扬利丝PXX2
4-22历史反革命与现行反革命PXX9
4-23鹊桥再会P866
4-24重睹昭慧P871
4-25凝固的理想P880
4-26风起云逝P8XX
敬告读者P896
推荐图书《热与引力》P900
代后记 P901
第一卷彩云飞扬
1-1终于成功了
扬老师终于入党了!一位年近古稀的崭新的中共党员。太好了!有人眼巴巴地等着退休制度,扬老师肯定要战斗到最后一息,永远发扬小车不倒只管推的革命精神。“他的女儿扬利丝漂亮极了,永远占据着我的心房。我也快要成功了!”
“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这句概括共产主义精神的口号,也是杨老师教给秦不桧的,一生不能忘怀。
太难了,时间也太长了!但是毕竟画上了圆满的句号。秦不桧把报纸再仔细看了三遍,第一遍核对人名,第二遍核对工作单位,第三遍核对简历。准确无误,就是扬永昌,昭慧中学的语文老师,党的新生力量。
好极了!再也用不着一个接一个搞个人五年计划了,永远看不见尽头。秦不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惊喜渐渐绵延成回忆和思索。
“旧的17年”和接着的10年文革,这27年的历史翻过去了,知识分子已不是改造对象了。特别地,今年关于知识分子入党的纷纷报道表明了,对知识分子网开一面,甚至施行优惠政策。
军事科举的路好走,他偏没赶上,文化科举的路艰辛,他偏偏走通了。秦不桧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美妙极了。
秦不桧给扬老师作学生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扬利丝,不过是一个被秦不桧称为小丝丝的小学学生,背着书包跳皮筋的毛丫头。1958年秦不桧糊里糊涂地考入了昭慧中学初中部,扬老师是61级丁班的班主任。一位中等个子、身体结实的中年人。穿一身兰卡几制服,扣子扣的整整齐齐。一双黑皮鞋,刷得干干净净。白净和善,炯炯有神的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58年春天的事秦不桧完全记不得了。但是58年秋天,也就是初中一年级,“我突然开窍了。”政治、外交、口号、歌曲,他至今能记如昨日。初入学的秦不桧是一个清瘦的男孩子,身高一米四五,体重30公斤,黑头发根根发黄。对一个儿童来说,大跃进可真是火红的日子,一生也忘不了的轰轰烈烈的日子,永远闪闪发光的金色日子。三面红旗永远梦幻一般高高飘扬,世变时移,红色不褪,鲜艳如初。紧随其后的三年困难,以其狰狞,以其丑恶,以其恐怖的杀伤力,总是无法抹去。它为秦不桧磨砺了的爪牙,也总是锋利如新。
三年困难已被忘却,唯一留下了大跃进这个名词让人凭吊。它当年是何等的显赫,何等的神圣,谁能想到它有今日!
中学只发课本,并不上课,新学生还以为初中就是这样有别于小学。教室里贴着“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伟大教导,学生们在品味这新鲜的语句。政治是永恒的主题。上课或者不上课以“服务”方式而定,上课并不是中学生的经常性学习活动。
学生们每天背诵赫鲁晓夫的讲话。老师手工刻腊版,红油墨印出来。背个没完没了。红色在这里既表示最崇高的敬意,也显示了无可争辩的权威性。苏联是中国的老大哥,胡子白了的老头也把人家叫大哥。国与国之间认亲,古来不讲年龄。学生们觉得赫鲁晓夫是我们最大的官。朦胧之中,我们中国的大官反而都比人家小。但是秦不桧也知道,学生中有人总是悄悄地抱怨赫鲁晓夫说话太多。他像个爱唠叨的女人,共产主义号召没完没了,走到那儿都讲。他一讲,中国的报上就是黑压压一大块文章。早晨起来高高兴兴的,消息灵通的学生来悄悄说一声“又放个大屁!”同学们的情绪就受到打击。旧的还没有背过,新的又出来了。好像黄世仁的帐,扬白劳永远还不完,总没有个尽头!在秦不桧看来,如此金光闪闪的大跃进年月背这些死气沉沉的号召,白白辜负了大好时光。
“唉,美中不足啊!”
1-2报钢产量
大炼钢铁是秦不桧最火红的回忆。
扬老师已给学生们讲过几次钢铁的重要性。“每讲一次,党中央的钢铁指标就增高一次。我们的情绪就高涨一次。不光是我们班学生,不光是扬老师,似乎整个学校,整个农村,整个县城都闪闪发光,越来越亮。”党中央的钢铁指标终于定在了“1070”这个巨大的数字上。“事后多年我才知道那是1070万吨钢。”但那时只是反复念熟了这个数字,其含意是美好的,伟大的,神秘的,就是没有与重量联系起来。
学校里有几处练钢工地,形式五花八门。有一个稀泥糊的高炉晚上特别壮观。有一处用农村土铁匠的大风箱鼓风,高年级男同学和青年教师轮着拉,数十下,马上换一个人,声音大,火焰高,最激动人心。
但是钢铁产量就是上不去。
县里要给省里报,各单位给县里报,为了报产量,学校领导在学生面前也不掩饰分歧了。右倾思想的阻力太大了。
有一天晚上夜已深了,突然学校领导全体来到大风箱练钢工地,开了个“现场大会”,参加的人还有当时工地上现有的老师,高年级的学生,也有在外围送柴送废铁的低年级学生。其它工地都散了。这里还热闹异常。
会议开始之前,张书记要求大家先唱一支歌。这是他喜欢的大跃进歌曲:“我们的红旗就是战旗,高举着红旗战斗到底,资产阶级的白旗拨下来,无产阶级的红旗插上去。”歌子简短有力,战斗性极强,把喊口号与唱歌很好地结合起来了。
开会的中心意思秦不桧并不明白。但后来报钢铁产量的时候,他听出门道了。
昭慧中学钢铁日产量到底要报多少?会开到这时突然静悄悄的。后半夜白炽灯特别亮,露天地里全是湿淋淋的露水,王立人校长几次引导。有一个高年级的学生盖树风讲,“我看我们学校日产量XX公斤合适。”于是大家围绕XX公斤议论起来了。有人讲质量不行,有人讲原料不够,有人讲日产量10公斤比较合理。同意和反对的,激烈争论。王校长一言不发。王校长大高个子,因为特别壮实,显得像一个中等身材的人。一双威严的眼睛把他的面部管理得十分严肃,好像他从来不会笑似的。他已经有四十多岁了。
那时学校里安有一部固定电话,到大县县城是长途,拨通极难。今晚有专人守候。张书记也一言不发。不断地在会场与办公室之间跑,打电话,接电话。张书记有三十岁左右,大个头,长脸,高鼻梁,平日有无穷无尽的精力来搞工作。可能会出现在任何地方。现在的沉默很不符合他的性格。
肖宏兴老师给扬老师低声说,“炼了十几天了,1公斤也没炼出来。”扬老师一言不发。肖老师和扬老师住邻居。热烈争论的全是白天拚命干活的高年级学生和几个年轻的教师。肖老师也有三十岁左右,比扬老师小几岁,看起来比实际差别更年轻许多。细高条个子,嘴角老挂着一丝微笑,好像他生来就是为了审视这个世界。
张书记跑步来到会场,说话声音都变了,他好像受了极大的惊吓。原来,本县的另一个中学报的日产量是XX0公斤,全县最显赫的中学南边中学,报的是日产1吨。“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显然这是有示范性质的了。还有县城其它单位和农村几个突出大队报的产量。都跟了风,数字巨大。
张书记大声向王校长报告,目的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好像张书记计穷力竭,他在向王校长求助,在向会场上的每一位老师学生求助。
全静下来了,所有争论全没有了。
冷场足足有五分钟。王校长说:“今天先休息,明天张书记带队,到兄弟学校去学习,到兄弟单位去学习。”于是就散会了。
第二天大炼钢铁更火了。
所有炼钢工地都拉上了横幅:“炉前整风促跃进,钢铁产量再上升。”类似的话这几天报纸上早重复多少遍了。秦不桧觉得,人家才叫轰轰烈烈呢!
第2天晚上收工后还是开会,还是昨天晚上那些参加的人。还是唱那支拨白旗插红旗的歌曲。但气氛现在不同了。盖树风觉得,一个大横幅像一把火炬,照耀着每一个人的心。
王校长开口说话了。“同志们,今天一整天都是围绕着钢铁产量作文章,右倾思想阻力太大,我个人要负主要责任。右倾的根本原因就是没有依靠群众。‘只有落后的领导,没有落后的群众’。今天晚上我们要开一个誓师大会,全面发动群众,让群众充分表现巨大的创造性,让人民群众创造历史。一切无视群众创造性的资产阶级右倾思想,都要坚决予以批判。我们要通过炉前整风,彻底打跨资产阶级右倾思想,高举‘多快好省’的总路线大旗,坚决打好钢铁日产量上报这一仗,一定要让上级满意,让党放心,请同志们发言!”
张书记也作了同样的号召,他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炼钢铁靠革命群众,批判资产阶级右倾思想也靠革命群众。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请大家发言。”昨天第一个发言的盖树风同学又是第一个发言,他说,“我对不起党的多年培养,今天我报日产XX0公斤钢!”
“不行,不行,今天不能说公斤了,人家兄弟单位都说吨了,就是有右倾思想的人也不用公斤了。”张书记说。
显然,盖树风昨天晚上散会后没有留下来,今天来来去去出出进进的大大小小若干场党团员和积极分子大会盖更是没有参加。形势一日千里!他落后了。
盖树风虽未成年,但已长成一个男子汉的大高个子。单薄但是有力。清秀的脸上还未脱尽孩子气。满脸的真诚,眼睛好像清彻的秋水,深藏着真诚。他总是衣着整洁。
议论的话语今天晚上完全没有了,会议就是报数字。发言简短,中间是更长时间的冷场。每报一个数字,张书记和王校长一合计,王点个头,张就去打电话上报。
夜已很深了,秦不桧困得直打盹,王五星也困的不行。王五星给秦不桧说,“放个大卫星就可以睡觉了”。坐在旁边的是外班的扬利理。扬听二人合计,就说,“我看可以报XX0吨。”秦和杨极力鼓动王发言。王突然大声说:“我看报XX0吨!”他好像给会场扔了个大炸弹,大家都哎哟一声,就全都被炸死了。至于他自己,XX0吨是多少他根本不知道,他只是报个大数字好去睡觉。
王五星与秦不桧同岁,但是个头比秦不桧更小。人虽然小,一看就是那种会长成嘴角老咬着力气的人。扬利理比秦不桧大出好几岁,已长成了细瘦的大个子。天生一付和善的脸上总透出坚毅。一双笑眯眯的眼睛,老是掩藏着思考。
连张书记也发呆了。
但是第一个醒来的还是张书记。他又去与王校长说耳语。电灯贼亮的,照在王校长的脸上,王校长脸色铁青,崩的比铁皮还紧,“炸死”的人全都活过来了,他还疆死不动。要知道,反右倾定了一条原则:“气只可鼓不可泄!”体现在这里就是只报高不报低,一个人开了口,就下不来了。
肖宏兴吐了个舌头,活过来了。
扬永昌昂着头,闭着眼睛,痛苦得像塞了一嘴黄连。
盖树风突然哭了起来了,高年级几个女生也哭了。
秦不桧和王五星看着扬利理,这三个“坏蛋”也吓坏了。
哭声把王校长惊醒了。他面向着张书记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敢不敢去报?”又自言自语地说:“报了怎么完成呢?”他几乎又死了。
王校长腰都直不起来了,好像XX0吨钢全压在他身上了。张书记一言不发,低着头直搓手。
肖宏兴老师发言了,“把我们学校现在所有的废钢铁加在一起也不过几百公斤,只能是越炼越少。张书记已经给上级报了5吨,这个现状报5吨跟报XX0吨能有多大差别?我建议明天就全民解决原料问题。兵分两路,一路找燃料,一路找废钢铁。”
王校长有气无力地说,“就报XX0吨吧!”可能判死刑就是这个感觉。张书记说:“我们可不能右倾!”这话的口气,好像他现在离右派分子只有一米远了。说完就去打电话汇报,他拖着两条腿,好像每条腿上都挂了XX0吨钢铁。
不久张书记飞奔而来,他满脸放光,完全变了一个人,还没有到跟前,就向着王校长大声汇报:“县委书记表扬我们了!说我们把右倾思想批判得最彻底,明天见报。有些单位必须连夜重新批判资产阶级的右倾畏难情绪!”张书记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会场一下子活跃起来了。好像吹完牛就不用兑现了。好几个男女同学都看王五星,他成了小英雄。扬利理没自己发言很有点后悔!他和弟弟扬利知都是老牌留级生,很关心学习以外的事情。
王校长也有了一口气,他冷冷地说:“党团员,积极分子留一下,散会。”
扬老师又留下来了,这一回重任在肩的感觉更显著了!人也更英雄了。“留下来”几乎是所有会议的压轴戏。这个“留下来”对当时社会的任何人都是强心剂,而不留下来的则大为失色!肖老师就在不留下之列,他很不满地给扬老师说:“这么报产量不是在欺骗吗?”说完就走了。扬老师没有回答,数学老师周方舟一边走一边小声给肖老师说:“上边的政策是好的,下边的歪嘴和尚把经念反了。”周老师和肖老师一起走了。这一来一往的私房话,不防让秦不桧听见了。他心想,“是上边叫报的呀!报的少不行呀!谁是歪嘴和尚呀?”
周老师也有扬老师的年纪,中等身材,宽肩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1-3昭慧古树
昭慧中学有的是大树作燃料。
昭慧中学是占了唐朝昭慧寺的遗址成为学校的。开始也是人进神退,后来神佛们除了不大全面甚至不大清晰的名单,什么也没留下来。倒是那些年久的树、变成教室的神殿、古老的昭慧塔,还在诉说着人世的隆替。昭慧塔本名秦醉塔,何时有了别名谁也没有注意,县志更无记载。
在秦醉县的任何地方,唐昭慧塔都是最显著的地标。昭慧塔更是昭慧中学的标志。在日常的平淡生活中,母亲曾多次给秦不桧讲过昭慧寺舍利塔的故事。在抗日战争的怆惶年月,当时陕西籍军队有一部就在昭慧中学集结,整装待发。在这短短的两个月中,日本飞机多次空袭。有汉奸夜间为日本飞机闪光指引目标。日本鬼子炸过的人和建筑都随历史远去。唯有昭慧塔上一处弹痕,永远提醒后人有这一段历史。正是这昭慧塔,日夜以威严的目光注视着那些民族败类由人变鬼,又由鬼变人,混入胜利后的人群之中,继续以贪污腐败危害民族。每忆及昭慧塔,秦不桧就会想到南京保卫战后,一位国民党将领的回忆。这回忆录里的一段文字真是令人惊讶。从南京退到杭州,仓惶之间又要后撤,晚上加紧军事行动。就见四处闪光,有如春节除夕夜之爆竹烟火。那是汉奸给日本飞机指引空袭目标。文行至此,这个将军不禁叹息,“想不到拼死战斗之后,后方能有如此多的汉奸!”大学期间,秦不桧曾借助一些书籍估算了一下,二战中间,全世界的卖国贼,加在一起也没有中国的汉奸多!这个数字把什么神话都打破了。中国确实需要新思想。
昭慧中学门前,也就是老昭慧寺山门前,有一条笔直的南北大道,直通出去有五百多米远。这原是佛家的路,佛家的树,农民都有主动保护的意识。路两边是庄稼地,路上只有一东一西两排大树,稀稀拉拉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树干太大太高,树冠反而太小。路太长太直太窄,显得孤独、清瘦。青草盖满了路面,只有古老的木制大车轮子轧出来的两道“车渠”显示了田园风味的生气。车渠里还不时有些存水和泥泞。
这些树太古老了。大部分树冠不整,不是缺这一侧,就是缺那一侧。使得树干显得更直更高。粗壮的大树感官上也显得细了许多。会不会是在它们渡过的漫长岁月之中,高耸的不训气势,迎着飞尘顶住了风暴,在乌云翻滚的黑夜孤独地经受了大雨和雷电的打击?秦不桧、王五星几位同学,每周六下午回家,星期天背上干粮返校。去时从北向南,回校一路从南向北,看着古老的昭慧塔顶,一步一步在这乡村的道路上跋涉。近处的苍凉,远处的理想,都凝固在这孤傲的树上了。
站在这笔直的路上,置身于笔直的大树之下,看着云彩与树冠一起飘动,这淡淡的泥土气息,在人的心中低唱着绵绵不绝的田园赞歌。走出校园瞭望这树的无尽长廊,天边的云,朦胧的树,与辽远的大地交融流动。好似天国投下的彩影,让人心潮起伏,若有所失。在忧郁和悲凉之中,看见了天国的延伸。天国的边沿可望而不可及,极端的美感总带来细细的哀愁。那是真正美的享受,打动内心的经历。是生命对于自身有限的叹息。叹息自己不能溶于美好而成为永恒。生命的本能早有经历,人的清醒认识却是太年轻了。
上了大学之后,秦不桧有一次在图书馆无意中翻看一本图画书,一看之下,大吃一惊。荷兰画家霍贝玛1689年画的一幅名为《林荫道》的油画,几乎画的就是昭慧寺山门前的路和树。那笔直的路,那顶天立地的树,树下的车辙和车前子草,那村野的荒凉,还有那天国降落的云,天尽头云树难分的神秘。虽然相隔千里万里,两地能如此美妙地和谐,这是大自然对昭慧中学的善意,这是昭慧中学对大自然的敬礼。
走进校门,又是合抱粗的两排柳树。柳枝如丝,从树顶一泻到地,长发飘逸,散垂过腰。雨天的柔姿更别有一种风韵。柳丝在雨帘中摆动,水雾中雨柳难分。此时此地,连秦不桧这样不通诗意的孩子也受感动,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在仙境还是在梦中。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以自己的生命为大炼钢铁作出了贡献。唯有千年的昭慧塔,似乎从唐至今一直孤独地站着,在秦不桧他们孩子气的吵闹声中,显得古老陈旧,行将被时光抹去。
1-4农民砸锅
天一亮秦不桧他们就去大炼钢铁。这一天早晨背诵赫鲁晓夫讲话的早自习时间也没有了。扬老师组织秦不桧他们到农村收废钢铁。别的班有去砍大树的,也有收废钢铁的。今天,学生都有一种过新年似的高兴劲头!高年级学生和年轻教师忙碌在炼钢第一线。更是热火朝天。
秦不桧和王五星几个人一伙,兴冲冲地走出校门,大踏步向一个村子走去。一眼望不到头的玉米地,金黄的一大片。每个玉米杆上都立着一个大玉米棒。大炼钢铁,大锅饭,人们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收这些玉米棒子,任凭这些庄稼自生自灭。中国几千年了,粮食长成了,农民不收还是头一遭。风吹动枯叶沙沙地响,树头秋叶染着清晨的阳光。柿子树果实累累,在微风中连摆动身子的力量也没有。一切都是如此地富足。富足之中透出了勃勃雄心和幸运。美好的希望弥漫在空气之中。一切都在努力地奋发向上。
他们看到别的班的同学已开始砍大树了,他们几天就把学校周围的大树砍尽了。这些大树也为大炼钢铁作贡献,它们几十年几百年的努力,一朝用在了今天!真是幸运!
树上的喜鹊窝、乌鸦窝行将毁弃,乌雀们似乎也为自己能献身共产主义事业而欢欣鼓舞。它们欢迎毁灭性拆迁的到来。
1958年后季,一阵大跃进的东风吹过,转眼就人民公社化了,全国用了两个月左右。池阳县、秦醉县、辅氏县、嵯峨县经批准,合为一个池阳县,人称大县。原来的四个小县,各自成立了四个人民公社:池阳公社、秦醉公社、辅氏公社、嵯峨公社。四个公社组成一个大县,每个公社二十到三十万人。体现了人民公社“一大二公”的共产主义设想。更大的公社将在革命的更高级阶段实现。
公社化后马上是食堂化,“食堂是人民公社的心脏”这句伟大的教导在当时似乎首先强调的是食堂的重要性。吃大锅饭是共产主义萌芽!当学生们说明来是为了收废钢铁支援钢铁元帅升帐的,农民们,也就是崭新的公社社员们,马上把锅、锅铲、铁勺等等炊具拿出来,把锄头、镰刀等等农具拿出来。这些东西先前还是每日不可或缺的东西。现在无用了,支援钢铁大军是它们最光荣的归宿。农民不要一分钱,但是秦不桧还是记了某村某人几个锅几个铲等等。回去王五星把名单交给扬老师,扬老师喜出望外,几次表扬王五星工作认真,干劲大,还全面XX了他的方法。王五星走路姿势也变了。队干部告诉学生,他们也在大炼钢铁,也是政治任务,秋收跟本顾不上,只好放弃。但是学校既然来收锅,就一定要发扬共产主义协作精神,先满足学校,这些学生当时十分感动。扬老师说,这就是共产主义萌芽!每走一个村,都有人问学生们吃饭没有,学校是早7点,12点,晚6点开三顿饭,关中农村几百年习惯的是早大约9点吃早饭,下午大约3点吃午饭,天黑之后叫作“喝汤”。所谓一天三顿饭,而且时间并不很准,没有钟表看太阳。因此秦不桧他们走了几个村都是“赶到饭时”。农民十分热情,这边正收锅,那边食堂的饭就作好了。“吃饭不要钱”是最响亮的口号。可以说,走到那儿吃到那儿,全是好饭。在农村是上上佳肴。白馒头,白面条,更好的有花卷,这花卷里是真正放了油的。学生们吃得抬铁锅的力气也没有了。农民就帮着送到中学,一趟一趟地,见面像亲人一样,告别更是依依不舍,学校老师总是送出老远,亲切的话语润人心田。亲情随着秋天的云朵飘向四面八方。扬老师感慨万千,归结一句话,“阶级感情,情深似海!”扬老师说,“这就是共产主义萌芽!”
“吃饭不要钱是隋炀帝扬广发明的。”王五星给秦不桧说。班上正在传看一本小人书,说隋炀帝给外国人显富,外国官员商人在市上过酒店门前,都得请他们酒足饭饱,而且吃饭不要钱,可以大大提高中国的国际声望。
在送铁锅的农民中,这一天来了一位于洪仁,他是柳下大队的大队党支部书记。他听说秦不桧他们是扬老师的学生,特别热情,吃饭给学生们炸了油饼子,这可是农村过年也不一定吃得上的佳肴。于书记指派柳下大队各队长带人四处收废旧钢铁,集中后由一批强劳力帮着送到昭慧中学来了。于书记必须亲自带队来,他要看望扬老师,前多年扬老师代他写入党申请的事,于书记总是不能忘怀,时时存感激之心。他最自豪的一件事,就是他交的入党申请书,是当年全县思想性最强的一份申请书,满纸都透出无产阶级的党性原则。满纸都是战斗的革命气息!
“扬老师,我来向你汇报思想!”于书记见面就这样给扬老师讲,扬老师急忙把他让进自己的办公室。
于书记五十岁左右、个子不高,一张随和的脸,他的言词,他的笑容,连他的四肢和微微的削肩,都给人以随遇而安的印象,只有他无处不盯到的一双眼睛,透露出他内心深处顽强追求的毅力。他上身穿一件兰粗布的中式大衫子,五个手工布扣子,仁义礼智信只扣了礼和智,大致盖住肚子,随便露着胸脯。一条黑卡几布的西式裤子,既显示他的身份,又显示他似乎讲究穿着。上身下身的矛盾显示了他调和一切矛盾的非凡能力。
白天好好干了一天,晚上收工后又在钢炉前开会。秦不桧这才知道,每天都有反右倾的整风会,正应了大标语上的话:“炉前整风促跃进,钢铁产量再上升”这几个大字的含意,秦不桧此前根本没有想过!因为接连开会,他才捉摸起大标语来。
1-5洋工程师
到了晚上县上领导陪着西安钢铁研究所的工程师“传经送宝”来了。来的工程师姓马,大个子,30岁年纪,穿着整体,一见与乡下人就有点气质差别。但又很奇怪,他没有戴眼镜!听说西安的洋工程师,学生全都激动不已。老说工程师,觉得很了不起,但谁也没有见过工程师。这一回活龙下凡了,乡下中学又惊又喜,大开眼界。那时候人们受旧社会重技术的影响还较深,迷信“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的资产阶级信条。马工程师在中学生的心目中,就是走遍天下的活样板,直接就是英雄。
张凯副县长讲话之后,马工程师就在炉前即席讲话,他说,纯铁的熔点是XX5度,钢的熔点在XX0度左右,土法炼钢的技术难点就是温度上不去,他讲了燃料,送风,保温等等一套,足有半个多小时,秦不桧心想,“原来烧火也这么大的学问!”他心动了,也想长大当个工程师!不过他马上就放弃了,太高了,太远了,无法企及,他想到妈妈让他“把书念成了”当个小学教师。他一直心怀这个理想,但从不示人。从这一天之后,工程师的梦想不断来打扰,想赶走也赶不走,一会儿决心干一下子,一会又觉太远了,自己都觉得自己好笑。马工程师讲完之后,张副县长又讲了一次话,好像是简单重复了开始的讲话。他的中心意思还是,党组织完全肯定昭慧中学的革命干劲,坚决支持昭慧中学日产XX0吨钢的雄心壮志。马工程师来传经送宝正是上级领导对我们昭慧中学的肯定和关怀。
马工程师还逐个工地看了原料和燃料,看了炼钢炉情况,他始终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给人人都留下了一个好印象。他逐个指示不同炉子的不同操作方法,大家觉得果然效果好多了。人人都觉得他真有学问。马工程师还和昭慧中学的大炼钢铁技术小组成员开了座谈会。技术小组主要是由化学教研室的老师组成。参加座谈的黄端颖老师对大炼钢铁很有兴趣,觉得冶金学实际,比空对空的普通化学有用,大跃进帮助黄老师确定了研究方向。最近除了学校分配的任务,她把时间主要用在冶金化学的学习和研究上了。马工程师听黄老师提问题和回答问题,很有水平,就有了同行之感。想不到这么偏远的荒野农村中学,还有如此人才。黄老师虚心好学,很快地,他们就建立了学术联系。但是秦不桧上了大学若干年之后,产生了一个想法:马工程师礼貌最周到,他是专家,一眼就看明白。他当时就是少说了一句话:“这些炉子1克钢也炼不出来!”
恰恰相反,马工程师走后,关于土法不能炼钢,不能炼好钢的言论再也没有了。至少学生们相信,靠这些精良的现代化设备,不但能炼出钢,而且还要出好钢,出洋钢!这位洋工程师的谦虚和耐心,无形中给大家一个强烈的心理暗示:在技术层面是没有问题的。马工程师太权威了!
洋工程师指导炼洋钢,大家都吃了个定心丸。
面对大跃进的大好形势,马工程师无能为力,但他明确地是在“与世推移。”
炼出的钢全是马蜂眼,收来的那些废钢铁,不论致密的,还是松脆的,一经成了学校的产品,都像豆腐渣。秦不桧他们以为洋钢就是这样满是孔洞,平日镰刀锄头用的致密的钢反而是土钢。直到上大学之后,秦不桧才知道这是个误解。
现在这些洋钢全是废品。
1-6保卫赫秃子
十多天就这样紧张而愉快地过去了。每天早读背颂赫鲁晓夫的讲话之后,秦不桧这些学生们就去农村收锅,收铲等废旧钢铁,而且越收越远。他们拿着名单,拿着扬老师给发的零星小钱,先去一个村或几个村按名单把欠的钱散了,再去未收过的村。村民一般都笑着接了,因为那时虽然吃大锅饭,但作为货币的人民币还没有废除。当时按需供应的共产主义分配制度还是新生事物,正在XX之中,还没有全面实现。不像后来柬埔寨共产党领袖波尔布特,他走的快,他废除了货币。废旧钢铁的价格计算方法也充分体现了共产主义因素。一个锅一角钱,一个锅铲一分钱,一个铁瓢2分钱。还不及原值的十分之一。其它的就依样估计了。开始是扬老师估,估了几次之后,秦不桧他们也学会了,只要不准确,就很好估。好在锅只有一种,尺八锅,再无第2种。这个标准不变化。收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铁器,发了那么多的零钱,学生们没有一分钱的差错,甚至可以说,没有一个学生想过摸一摸过手的钱,那时候的小孩子,名为新社会的新人,脑子里还是旧的东西。最明确的就是财产界限,不肯过线一步。最扎眼的就是男尊女卑,有机会就欺侮女同学。
秦不桧觉得,半个月来最得意的人是一对师生,张书记和王五星,有一天早晨张书记拿着一份昨天的新报纸来到六一丁班,秦不桧觉得张书记和扬老师都气度不凡,情绪高到几乎狂喜。当着全班学生的面,张书记念着讲着,自我陶醉着,学生们听到底也不知所云,连长句子也断不开。但张书记的精神传递给了学生们,大家也欣喜若狂。好消息的内容有好些版本,各人的都不大相同,一些古怪的名词、名字没人能懂。秦不桧版本似乎是,“苏联老大哥知道了我们大炼钢铁,非常高兴,非常支持!”王五星完全同意,他更进一步认为,“赫鲁晓夫要来昭慧中学帮我们大炼钢铁。”秦不桧对赫鲁晓夫突然有了一种亲切感!
但是张书记评论性的讲话完全是不拐弯的中国话,而且大家都听懂了。“同志们,同学们,从上报钢产量到这半个月全校师生的大干,我们不断受到上级领导的表扬和奖励,我们报XX0吨是报对了,不敢报是资产阶级右倾思想。报XX0吨鼓起了革命群众的冲天干劲,报XX0吨把右倾思想彻底埋葬了,有人说我们吹牛。学校正在查这些人,这是敌人的言论,是右派分子的言论,是国民党反动派的言论,是美帝国主义的言论。我们说,革命的吹牛万岁!吹牛取得了领导的支持,鼓起了革命群众的冲天干劲。我们就是要吹,吹了大干,干不成,再吹!没有高标准,怎么大跃进?最近十几天的革命实践教育了我们,可以说,也教育了老师,教育了党团员,特别教育了我们这些领导干部。我个人觉得,开了一夜会,胜读十年书,我学到了书本上没有的工作方法。”这一次的讲话,可能是张书记所有讲话中学生反应最好的一次。
讲完话就不用背赫鲁晓夫的讲话了。又是分头各干各事。
高年级的李雅颂走过去了,她是昭慧中学的运动员,老师说她“条条好!”善意的调侃话。就是她长的顺流,身材特别好的意思。说她瓜子脸算是正面的评价。李雅颂眼睫毛特别长,说话时一开一合,眼睛也像在说什么。但是王王星,秦不桧们认为李雅颂是最丑的。说她一双牛眼睛真难看,跑步的时候,胸前吊着两块肉几乎要跌倒,两条腿像没见过太阳的黄叶子。她跑步的时候,越是有人鼓掌,这些小师弟们就越觉得她可笑!王五星最能表演李雅颂,此类丑化使男生们开怀大笑,其实这些评说春秋的小人物没有一个与李雅颂说过一句话。人家是高年级学生,连这几位批评家的存在也没有觉察到过。
但是本班的几位女同学则不然,学生年龄参差不齐,一个班之内多的差到五六岁习以为常。本班的几位女同学已长成人了,但是小好几岁还处在朦胧年龄的这些小男孩子们绝不会认为她们是大姐姐。“跑得比她们快,学习比她们好,背书比她们顺溜,谁服谁呀!”更何况芝麻大个男人也有高人一等的过时观念。毕竟怕老师,平时的表演都是指桑演槐式的。近来王五星屡受表扬,这十来天特别狂,今天最狂。忌讳二字就忘光了。过路的李雅颂提醒了他的艺术意念。他即兴表演完李雅颂之后,竟指名表演班上的女同学。这几位大师姐有的还跟王五星分在一个突击队。那时候的任何一个小组都要加上突击两字,气氛使然。王五星的肆无忌惮引来了极度的不满。几乎是仇恨。但是女孩子习惯的作法就是忍,跟粗野的男孩子公开斗更吃亏。
王五星穿一身兰粗布衣服,破旧的程度与秦不桧和李兰的相差无几,只是灰土更多,更短小得不合身。上衣的老式布扣子脖子上从来不扣,中式的裤子总得不时提一提,他特意把提裤子融入表演几位大姑娘的动作,一箭双雕,他自己提裤子的丑态表演成了她们的不雅,特别有喜剧效果。
表演同门师姐之后,王五星兴致更浓。
他把一个小铁瓢磨亮顶在头上,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他自己敲,学生们也上去敲。有人喊了一声“没毛老鼠”!我们都知道这是指赫秃子的话,但从不明说。新生的老鼠皮红无毛,当时人常用它赞扬光秃的美妙。批评苏联老大哥是要当右派分子的。这一句叫喊对兴奋过度的王五星,可是致命的!
谁敲一下,王就喊一声“共产主义万岁”!大家都明白,他是表演赫秃子发号召。我们中国人就在这种隐晦中过日子,小孩子也是中国人,王五星今天严重超过界线。很快的,政治觉悟高的学生就发现了问题。最不祥的是,张书记得到告密及时赶到,将王五星当场抓获!这一回那几个被表演的女同学政治觉悟最高,报告得最及时最完整。一个上午整个钢铁工地上布满了政治乌云。欢乐从学生的脸上消失了,不安的心情无力地等待着灾祸。果然下午就开起了辩论会,也就是后来的文化大革命中的批斗会。无论辩论会还是批斗会,都是延安整风的宝贵革命武器。王五星,一个十二岁的老顽固,一贯反共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现行反革命。团委书记抛出来的“反对国际共产主义领袖赫鲁晓夫同志,恶意丑化无产阶级的伟大领袖的光辉形象,破坏社会主义团结”的大帽子把学生全吓傻了。他还东拉西扯按照当时的老一套格式,说王五星配合国内国际的反华浪潮,反对祖国,配合资本主义阵营反对社会主义阵营。等等,等等。词句听得半通不通,但张书记凶狠的态度传达的信息是准确的。辩论会由扬老师主持,张书记讲话定调子。会上喊得最响的口号是“保卫赫鲁晓夫同志!”张书记抛完大帽子之后,说他绝不容许青少年学生掉进资产阶级的泥潭。“真倒霉!张书记要来救我们。”秦不桧想。张平日只会讲政治,学生中传说他是赫鲁晓夫的亲戚。赫鲁晓夫第一伟大,张书记第二伟大!他咆哮着说:“要把资产阶级彻底埋葬!”秦不桧以为要活埋王五星,秦不桧几乎想逃出去报告王的父母来救人!事后多年别的几个同学都说当时真以为班里要被活埋几个。吓的直哆嗦!王五星再也张狂不起来了,更笑不出来了。他站在西方人跳圆舞式的圈子中间,像根木头。在张书记说“我的指示作完了”之后,扬老师严厉地说“请同学们发言!”秦不桧知道该他第一个发言。其实开会之前,扬老师已布置好,跟安排好发言的人全谈过话。扬老师深通开会之道,“会前作决定,开会哄群众。”秦不桧该说什么,怎么说,甚至连情绪尺度都安排好了。秦不桧之所以属中选之一,首先是与王同为一个炼钢炉供料的后勤大队第二突击队8人之一。其次,秦不桧当时忙于磨另一个小铁瓢,始终没有参与敲伟大共产主义领袖赫鲁晓夫同志的光头。既没有动手也没有呼喊,而且没有人报告他自己也要戴帽子玩,因此他被认为“无产阶级立场最坚定。”好些词好些句是秦不桧当天才从扬老师学到的,分明是好话。他接受了任务,记住了半通不通的名词,充满了无产阶级斗志上了战场。要不是张书记要“埋葬”王五星,他真会把新贩来的政治帽子全给王五星戴上。扬老师给他谈了话,他就把个人友谊忘完了。一心只想上进,表现!好像这样也帮助了王五星。此时面对将被活埋的王五星!反而把老师的话忘完了,一心只想喊救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当时秦不桧大喊:“王五星不是资产阶级,他只是顶铁帽子玩!在场的人很多,只要有一个敢出来作证说,王五星提过赫鲁晓夫同志的姓名,我同意当场把我的头砍下来!”秦不桧初次在政治漩涡里打转转,生手生脚很不优雅!
说了这几句话之后,秦不桧的腿反而不抖了,他凶狠地看着会场上的老师和学生,表现出了过份的挑战姿态!这是包括他自己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在此之前高年级已开过多次辩论会,老师中更早,无不以资产阶级低头认罪无产阶级大获全胜告终!得胜是必然的,得胜是上了瘾的!张书记的埋葬算是第一棍打过来,秦不桧这算是第二棍打过去,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第一个回合过去了。
张书记最先醒过来,大声说!“大毒草,大毒草!”扬老师也醒了,说“别的同学发言”。又向几个事先安排好的发言者暗示,直到点名。这几位只是哭,说不出来一句话。他们也吓坏了。张书记宣布散会。
1-7两个敌人
晚上再开辩论会,这一次可大发了。全校开大会!我们这个时代,每个孩子都得在政治漩涡里打转转。
全体教职工都要参加。学生们搬来四条腿的长条木凳子,在操场中央一个班一个班排得整整齐齐。教师各人搬木椅子。全体校领导都参加。会场围成一个圆形,领导在最里层,学生围在最外层,班主任跟着各班的队伍。在领导之后学生之前还有一层是老师。围出的一片圆形空地上,站着高年级的学生盖树风。
老师们眼睛里的盖树风,端端正正一个好小伙。衣着整洁,彬彬有礼。在炼钢炉上拚命干了这么多天,天天几身汗,人瘦了,眼睛都熬红了。前一向开会第一个发言报钢产量的就是他。大炼钢铁中一个大家公认的积极分子。秦不桧眼中的盖树风,个子大,比自己有力气。仗着他父亲有钱,穿的像个花花公子。他穿的洋鞋,也就是橡胶底的运动鞋,是买来的。秦不桧第一次知道了,鞋有买来的,不全是自己家大人做的。由此类推,老师们的皮鞋也是买来的。盖树风太有钱了,秦不桧、王五星、李兰议论起来没有不忌恨他的。“为富不仁,老子将来比你强。”秦不桧早对盖树风有看法。
会议由张积善书记亲自主持。他说,“盖树风,你今天已不是革命人民了,你积极革命只是伪装,伪装应该剥去!人民是官选的,你不听话就取消你的人民资格。”
会场上马上有人带头喊:“打倒盖树风!”大家跟着喊:“打倒盖树风!”这当然是安排好了的。当时声音之大,把秦不桧、王五星震的直哆嗦!
盖树风的罪行是攻击无产阶级伟大导师斯大林。说斯大林搞个人崇拜,杀人扩大化。斯大林可是五位导师中的老四。攻击老四,戴右派帽子无疑。学校会议室里整整齐齐挂着一排五个伟人像,每个学生都去看过不止一次,敬仰之情油然而生。秦不桧当然也去过多次,可能比一般学生去的次数更多。神秘之中,他似乎觉得,正是他们,代表了真理。秦不桧知道斯大林已很早了,在他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年,大庙里(小学)的几个先生(教师)全戴上了黑袖章,有人胸前还有一个小白花。他以为城里人就是这样装束。但是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穿制服表示他不同于农村人,制服的光鲜也不同于老师。此人也是黑袖章戴白花,与老师全体一同出门。出门时大家都哭,谁见过这种场面呀!可把孩子们吓坏了。事后有高年级大点的学生说来人是县里报丧的,斯大林死了。县城可是不得了的大,不得了的遥远。好像斯大林就住在县城里,此人来报丧。全体学生放假,大点学生的神情,话语,相互谈论的神秘,使得秦不桧觉得出了大事,比天塌下来还大的事,其实那就是1953年。秦不桧回家拿上草笼去挖野菜,他看了父母,又看了村里好多人,他们竟一如平常,这也太令人不解了。他来到一处高岗上挖野菜,忽然响起了歌声。唱的是“斯大林、毛泽东,红旗在前面飘……”他望着天边的云,远处的树,辽远而且空旷,小孩子也受感染。悠扬的歌声重复了好几遍,悲哀而且孤独,一个信息深深扎进了孩子的心。伟大是培养出来的,不管是自己伟大还是别人伟大。面对盖树风和张书记两个敌人,秦不桧一时迷惑了。张书记整的人能是坏人吗?张书记白天还整过自己。他知道晚上少不了自己也将上辩论会,因为扬老师跟他谈过,希望他深刻检讨,痛改前非,回到革命队伍中来,扬老师谈话很亲切,完全是老师教育学生的样子,一点儿也没有阶级斗争的锋芒,秦不桧不好不点头答应,心里却绝对不服,因此他自己也不知道晚上该如何办!他打算作个检讨,只向扬老师认个错算了。但是盖树风攻击斯大林,盖就是绝对的坏人,比张书记更坏,顾不得张书记了。
高年级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发言,揭露和批判盖树风。大都是盖树风班上的同学,而且必定主要是盖的好友。秦不桧想,“我就是王五星的好朋友!”
盖树风好像当了右派分子。
至于右派分子,秦不桧是很知道的。有一天,父母外出有事,秦不桧就到堂哥家混饭。饭前堂哥和几个农民看一张报纸,他们认不了几个字,事先让人念过,一前一后相跟走回来。手拿报纸不过是个样子。但是他们确实关心大事。秦不桧似乎听他们说韩兆锷不当省长要当右派。小孩子水平更低,小孩子把神话与现实分不清。白先生望文生意,小孩子听音生意,因为最熟悉鸡鸭鹅,把锷字误为鹅字。不知道是一种什么鹅有如此神力,省长也看不上。一场天翻地覆的反右斗争,秦不桧就记了一句话:“右派是比省长更大的官。”57年和58年只差一年!秦不桧就上了阶级斗争的战场!“右派好像不是官了。”
57年销烟过去一年了,扬老师直到现在,还在学习和理解把红折算成专的深奥理论。他比秦不桧更迷茫。
盖树风一直没有哭,在灯光下阴沉着脸。天上的月亮更亮了,电灯下还可见星星闪烁。秦不桧冻得只想上厕所。只听盖树风说:“我没有任何反对斯大林同志的意思,我只是说苏共有一些说法。我认为我们的毛主席更伟大,应该排在斯大林前边。”
盖树风还没有讲完,张书记大怒,坚决制止他,说,“你还放毒?你父亲是革命的逃兵,把你教坏了……”
盖树风的父亲叫盖青峰,外号盖善人,秦醉县人。学生中传说他与王立人校长一起干过革命。
“谁给你说的逃兵?重大历史问题,不许乱讲!”王校长很生硬地制止了张书记,说完站起身走了。张书记真是下不了台!
会场上一片寂静!这种场面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谁也没有见过!秦不桧看看电灯,看看天上的月亮,一切都迷迷朦朦的!
“秦不桧站到中间来!”张书记突然大喝。秦不桧吓得跌倒在地,被人拉起来推进了圈子,把一只布鞋也弄掉了。有老师伸出两个指头,用指尖夹住鞋帮子边沿,扔到了秦不桧脚下,秦不桧弯腰要穿,被张书记大喝一声,吓得又站直了。对王校长的怒气完全冲到了秦不桧身上。后来同学们议论:王校长一句话,盖树风就没事了。张书记真是个狗腿子。
张像他们的最大头目赫鲁晓夫一样,还是长篇大论,讲了许多谁也听不懂的名词,讲着讲着,他指着秦不桧说:“从无产阶级的尺度看,你是一个地道的资产阶级反动派!”第一个发言批判秦不桧的竟是王五星,秦不桧的感受可想而知。后边形式上自觉的但实为指定发言的几位男女同学,也都没有哭。毕竟他们经历了白天阶级斗争的风雨,见了阶级斗争的世面,增强了斗争性,大有长进。他们与王五星一样,嗑嗑巴巴、战战兢兢地向秦不桧进攻一番,发射出一些秦不桧不大懂的名词和大帽子!词意不确,但敌意是明确的。“在场的老师和同学那么多,谁也不肯救我,我感到绝望恐怖。我想到了见父母最后一面。”秦不桧事后回忆。看到站在旁边的盖树风,人高马大,比自己高出一头还多,秦不桧想,“活埋的还有盖树风。”没等让说话,秦不桧就大声说:“我要发言!”张书记说:“可以讲!”从张的表情看,他有些得意洋洋。他现在觉得已完全抹去了王校长的消极影响,感觉又十分良好。他以为秦要求饶,完全不知秦要作垂死挣扎。张的胜利者的表情,被秦误解成在欣赏自己的垂死,正如秦平日玩小动物欣赏它们的垂死一样,秦的挣扎一下子变成了疯狂反对。秦不桧大喊:“我不是资产阶级!我不是资产阶级!”等于说,“不准活埋我!”全场大出意料。张说:“那你是什么阶级?”秦回答说:“我是个少年儿童,什么阶级都不是!”秦大喊:“我决不做无产阶级!”因为秦不桧虽不愿死,但也绝不肯与张书记为伍。“从无产阶级的尺度看,你就是个反动派!”张重复了他的判决。“从资产阶级的尺度看,你才是个反动派!”秦不桧反驳说。会场上的紧张气氛又一次急速加剧。
从上午扬老师指定自己当正面人物的时候开始,秦不桧就后悔没有好好背书,没有牢记一些半通不通的话,“书到用时方恨少”之感随着今天太阳的西行,与时俱增。“同志们,同学们,站在你们面前的资产阶级反动派,他的本质完全暴露出来了。我们只能从无产阶级的尺度看问题。资产阶级是不可能有什么尺度的!”张毕竟富有阶级斗争经验,在与秦不桧一来一往的争吵之后,突然跳出圈子,又拿出居高临下的架子来了。
“资产阶级就有尺度!”秦不桧大喊。这句话有何道理,他并不知道。
“没有”张说。“就有”秦不桧说。“你看见资产阶级的尺子了?”张问。
“看见了”秦不桧斩钉截铁。“什么样子”张问。
“铁的!”秦不桧大叫!
张气的直翻白眼,他一急就可正帮了秦不桧的大忙。他说“你、你、你……”秦不桧说“我!我!我!我怎么样?只有一个我,你怎么说成三个?”严肃的阶级斗争变成了师生取笑!会场上教师群中发出笑声!学生中的笑声更肆无忌惮。这才真正是“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列主义。”秦不桧当时的心情是人世间可能有的最好的心情!
秦不桧干脆大大方方地坐在土地上,把那一只鞋穿上,看一看伸在脚外的两个大脚趾,然后才站起来。他觉得两个大脚趾伸出来的长度,已不符合自己初中学生的身份了。看看身上的土,更不像个中学生,于是他使劲拍打衣服上的土,弄得下风头的人急着遮脸捂鼻子。
秦不桧知道张最忌别人嘲笑自己的口吃病!他干脆说:“你能讲理就讲理,你理屈词穷不要出洋相吓人。你跺脚、歪脖子、把话含在口里讲不出来鼓腮帮子,鼓的你脸红翻白眼,气都喘不上来……”学生中发出了更大的笑声。常副校长及时宣布散会。张书记在窘迫之中,还本能地喊:“党团员积极分子留下不要走!”他的口气有点粗暴,秦不桧听出来的却是杀气。脚步声,说话声,长凳子间的磕碰声,此时沸腾起来,人潮顷刻散尽。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一些人,孤立地散布在操场上,手提着凳子准备集中。秦不桧觉得,“留下来就是要跟着张书记干坏事”,他走了。
秦不桧毕竟是个孩子,当晚他照样睡觉,第二天照样参加大跃进,照样背赫鲁晓夫的讲话。从昨天下午开始的那种孤立明显的减弱了。有个老师私下对秦不桧说:“你小子行!”至于张书记,在秦不桧弄清他是要“埋葬资产阶级”而不是活埋学生之前,他一直是最凶恶的敌人,一个失败了的敌人。“张书记把我也不能怎么样!”
1-8伟大理想
扬老师可是倒霉了!他的中共预备党员被取消了!大炼钢铁火线入党的其它人多数都顺利转为正式党员。而他整整努力了五年,作了五年的积极分子,听了五年党课。而且最残忍的是,大多数的党课是张书记讲的。秦不桧觉得:“把不学无术的语无伦次奉为革命真理,越王勾践十几年忍住不造反是因为吴王没有派张书记给他补党课。”扬老师忍受了多么大的羞辱啊!多年以后,秦不桧才知道王校长帮了他一个大忙。作为中学的一把手,他劝张书记:“一个十一二岁的儿童当反革命也太早了点。上午还是党的积极分子,下午就是反革命,我的舌头转不了那么快!你给县委也报告过了,只有言,什么行也没有。怎么定案?他家是贫农,王五星家也是贫农。不讲阶级路线不得了!怎么专斗贫农的后代,上级问我,我怎么回答?”这等于在审查张的阶级立场。面对贫农成分张书记只能认了。但是人人都知道,学校的大权在张书记手里,因为他在县里后台硬,昭慧中学就是张书记的天下。总不能让他吃亏。张书记只是怕王校长的老革命身份,王校长不直接干预的事都由他。小孩子不懂,大人还是懂的。扬老师该作牺牲。“不抓政治思想工作,不执行党的教育路线,学生中资产阶级右倾思想泛滥,听之任之。以致发展到学生中小团体公开反对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伟大领袖赫鲁晓夫同志,破坏中苏友谊,破坏国际主义大团结。”这一连串的帽子,张书记都发泄到扬老师头上了。一般人的中共预党员资格是极难取得的,取消更难。没有如此多的帽子,实难达成。但是,那个岁月,一个知识分子的预备党员资格可能比爬雪山过草地更难。秦不桧觉得:“我坑了扬老师。”
在人生的道路上,扬老师跌了一大跤。他的政治生命刚一萌芽就被虫咬死了。透过一些老师和学生,秦不桧什么都知道。对于此事有打哈哈的,有同情的,有抱不平的。为什么要入党呢?秦不桧第一次接触这个问题。虽然此事本身与他绝对无关,他还是关心起各种说法了。十年寒窗,一朝中举。这是旧社会。新社会是上学、毕业、入党、提干。扬老师大学中文系毕业,没有入党,就好像光读书没有中举一样。为共产主义奋斗的伟大理想怎么实现呢?数学老师肖宏兴说:“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是旧两快。现在,入党谈理想,提干慰平生,是新两快。你小子人小,闯的祸比天还大,你把扬老师的命送了!”他说的是“政治生命”。秦不桧早感到他把扬老师的什么宝贝丢了。肖老师这几句调侃的话,使他心理上终生欠了扬老师!扬老师从末怨过他,扬老师也批评他,但大致都是些小孩子淘气、自己也发觉该受批评的过失,就是说,是服气的。
“只要张书记不来,扬老师就是个好老师。”秦不桧想。
扬老师有二子一女。扬利理,扬利知,扬利丝,扬利理和扬利知比秦不桧大,扬利丝比秦不桧小。因为入党失败的事,二扬曾扬言要揍秦不桧,他们曾撕打过几下,也就被人劝开了。就此事扬老师可能揍过二扬或痛骂二扬之后,叫秦不桧去他办公室谈话。扬老师说,入党的事与秦不桧无关,二扬调皮很不应该,希望秦不桧奋发学习,树立共产主义人生观。谈到他自己,是秦不桧六年中学生活唯一见到的一次。他说:“不要听那些庸俗的,甚至封建的东西,那是一种蒙昧。我既然立志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任何失败都不能改变我的意志。我把共产主义理想视为自己的生命,比生命还要宝贵!”秦不桧觉得扬老师是一个真正有理想有原则的人。扬老师说,苏联的奥斯特洛夫斯基有一段名言,在全世界鼓舞了千千万万的人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他很严肃地背诵道:“生命是最宝贵的,生命对于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也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他会自豪地说,我为人类最壮丽的事业――共产主义事业奋斗了一生。”这些话秦不桧并没有完全听懂,但气氛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灵上了。从此秦不桧一直很可惜扬老师没有生活在黑暗的旧社会,他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大英雄!革命胜利后让大家崇拜。秦不桧第一次感受到共产主义是一种严肃的、美好的、宝贵的东西,不是赫鲁晓夫的长篇大论,更不是张书记的胡闹。从此扬老师那张认真诚实的脸,永远印在了秦不桧的大脑之中。而且,秦不桧第一次把入党与共产主义理想联系起来了。秦不桧觉得扬老师虽然文质彬彬,但他心里藏着的东西,比天还高,比海还深,无法比拟的博大。尤其是他说,他死之后在他身上盖上党旗是他最好的归宿。这使秦不桧的思想受到震撼。
1-9青石崖
1941年的冬天特别冷。积雪只加不减,越来越厚。远近的山峦,岩面,河沟,树木全部埋在积雪之下,它们平日的个性再也不突出了,积雪把它们的差别快要埋平了。面对寒冷一切都退缩了,唯有北风更加狂暴。青石岩是北五县的一个大村。座落在南北大道的西侧,村子与南北大道之间横卧着一块石灰石的巨石。石灰石谓之青石,青石崖由此得名。巨石西侧毗连着一片平坝,平坝的南北都是土山。平坝向西的沟道里乱石杂陈,一条羊肠小道艰难地在黄土与大石块之间断断续续。村子就在平坝上。村子对外的交通只能是青石岩东边的南北大道了。村子就处在这条羊肠小道的三叉路口上,向东有两条路一南一北盘过这块青石岩,很快就交汇在南北大道上了。这个南北大道向北走弯弯曲曲直达北山,向南走总的趋向是越走越宽越直,直指八百里秦川的关中平原。土路与羊肠小道交替连接,大道只是指其远,指其连接了北山与大平原。
大约二十几户人家在这里已是大村了。冬天夜长,但农户基本不点灯。慢长的冬天穿过了许多黑夜,一代一代熬过来了。点灯的是过路的行商和富户。村子西边沟道南北的黄土丘陵地带虽然三年两不收,有钱有地的人家,碰上一年风调雨顺,扛三年五年没有什么问题。富家总有翻晒过十年的小麦黄谷。骡子队贩运山货,家里整箱整箱装银元的人家并不稀奇。盖青峰现在就住在本村大户李承田的家里。盖青峰虽然人高马大,但是生来一脸的和善。他的才能,他的果断,都不影响他慈祥安静的外表。他穿着棉鞋,扎着裤脚,头戴瓜皮小帽,一幅商人打扮。其实他喜好读书,更擅长文笔,写得一手好字,写得一手好文章。此刻的盖青峰心急如焚,一遍一遍地看天,看云,看门东边的街道。李承田的家人不了解内情,倒是比盖青峰悠闲多了。他们早已习惯李外出不归。虽然牵挂,却没有如此煎熬人。当然,仅仅是外出,盖青峰也不会成倍地感到压力。约定好今天李承田和王立人带任务回来。这里属于国共拉锯区,总的是北强南弱。再向南就反过来了,越向南越是南强北弱。南北大道上行人、行商不少,也便于掩护。沿途南北都设有自己的点。当年师春哲选李承田家的时候,就看上了青石岩村的交通方便又相对隐蔽。万一有事,向东向西撤退,一走了之。李承田家道富裕,黄埔军校毕业之后供职大城市,城市的灯红酒绿与山村的饥寒交迫反差太大了,他常怀不满,误了李承田阔少爷自己乘风单飞的一般中国模式。李承田听了一套大道理,龟裂的心灵滋润了春雨,从此为了人类解放的大业在崎岖的山路上提着脑袋干革命,一腔热血时刻准备着浇在伟大的理想上。他与师春哲已共事多年。
李承田要把自家的地分给自家的长工,分给本村的穷苦农民。请示师春哲之后没有批准这种作法。当时北山经济太艰难了,有此一地,收成可以帮衬地下交通站,这就减轻了压力,有节余还可以送到北边。银元、咸盐、小麦、黄谷、兽皮、干肉都是奇缺的宝贝。李家的长工,成了基本群众。觉悟高的,更是入伍从军。好在李承田的父亲李老先生知书达理,三民主义信徒,自然没有异议。盖青峰表面上住在李承田家里,其实就是住在一个大交通站里。
上灯时分下起了雪。怕下雪雪就来了。雪越下越大了。新的盖着旧的。北风打着漩涡呼啸而过,盖青峰听着不由得担心大风雪迷路怎么办?那要冻死人的。金钱豹下雪天也会出动,狼下雪天更会成群,只有两个人,碰上群狼怎么办?XX也对付不了群狼。他一想到黑暗处绿森森的一对一对眼睛,心里像针扎了一下。李承田呀李承田,放着福你不享,你应该是纯粹的人了。不光是迷路和狼群,碰上南边的人怎么办?跌进雪窝子怎么办?一千个死,一万个险,在等着吞下他们!
风吹雪滚,沟平了,坑平了,别说黑天半夜,就是大白天,掉下去有的是。下去就完了,来年春天雪化了再见太阳吧。很冷,盖青峰手心里出了汗。
盖青峰不由得想到在黄埔的李承田、原德生。因为是陕西同乡,三人十分友好,盖青峰想,李承田、原德生没有少照顾他这个穷弟兄。“舅舅也是力不从心,”盖青峰为自己的家境叹了一口气。又为原德生叹了一口气。“太可惜了,原德生死心塌地为国民党干事,明珠投暗。”原德生是秦县人,与盖青峰也是中学同学。那个时代,同学、朋友、亲人各为国共干事,私下里文雅地告别,各自为自己认准了的真理而奋斗的事,并不少见。往往每个人都为对方可惜。已拨了几次灯花,又听见微微的一声灯花爆响,“好兆头!”盖青峰想。
果然村东边过来两个人。
木炭炉子懒洋洋地飘着暖意,脱去兔皮帽子,灯影下两个人头上都冒白气。李承田和王立人上身都穿着黑面子的羊皮衣服。李承田也是大个子,虽然没有盖青峰那么高,但是身体结实,动作麻利,一脸的自信,一双锋利的目光。一看就知道他是那种性烈如火,不怕天,不怕地,精明强干的能人。
“又检一条命!”李承田说完哈哈大笑。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盖青峰说:“雪太大了!”意思是李王二人太辛苦了,李说:“又是一个大丰年!”说完又开怀地笑。洗过吃完饭,李承田家的人都各自休息去了。各处的门都关好了。李承田、盖善人、王立人三位开始了“真正的工作”。几天赶路的疲劳,刚才与大风雪几个小时的搏击,全被抛在脑后。他们睡的时候,天已破晓,雪地的反光,使人觉得天似已大亮了。
深夜的会议由李承田主持,气氛严肃而且和睦,与会者的心早拧在了一起,只等冲锋号。李承田讲道:“国民党对我们封锁严密,商业贸易很难。蒋介石答应的军响总不按时,根本不足数。全国各根据地都遭封锁。日本鬼子占了大片国土,苏联正处在艰苦的反法西斯战争的XX林弹雨之中。北山没有一寸工业,原来的农业靠天吃饭也吃不饱,矿业更谈不上。只有一些皮货、毛货、手工熬的盐还能卖几个钱。烧木炭卖钱是一项收入,大树也不多了。越砍进的山越深,运出来花的钱比卖的钱少不了多少。我们的战士大冬天还有穿单衣草鞋的,大小干部,没有不穿补丁衣服的。吃穿不能保证,怎么打仗?我们如果失败,不是失败在军事上,而是失败在经济上,困也把你困死。当然,革命必胜!必胜就必有办法!这些办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革命者争取来的。古代曹操屯田,各朝各代都有屯田,军无粮三日必乱。这一次领导强调的重点,就是打破国民党顽固派和日本帝国主义的经济封锁。我们不能被困死,我们的革命要胜利。从中央到基层,从指战员到地方的老百姓,人人努力,坚决打破敌人的经济封锁。”
当时的气氛,三个人狠不得立地变出金子交到北山!李讲,他们三人工作性质不变,但工作关系正式编进北山贸易公司,这个公司的总经理竟是一位老总,真是令人激动万分!李承田他们三人的具体的任务就是组织领导销售山货,价钱一定要好。关键是保证收回货款和严格保密。货币形式争取是银元或者银器,金器更好。规定了铁的纪律,这些钱一笔一笔交清,归总上交。特别强调绝对保密。万一露出来,商人帐目,一句说清。
他们认真研究了销货去向,当然大方向销向关中,陕西有十个钱,9个半都在关中。先是中路,也考查以后西路的宝鸡、甘肃的天水等地方。指定的这些地方当目下只能一处重点突破。接着考虑了人事安排。纪律规定,销货工作不动用先前的任何关系和人员,没联系的不去找,已有联系的回避此事。机密工作,单线联系。暗号、暗语等等工作方法可以用,最好力求创新。方法新、人员也要新。
人员严格限在商业层面。组织关系、思想沟通都严格限制。此次任务性质不同。可以与地主、富农、资本家、土豪劣绅、地方恶霸、地痞流氓等等打交道。不要怕与这些人打交道。革命需要钱,这些人有钱,弄来支援革命,是我们迫切的任务。革命将来一定要打倒这些剥削阶级寄生虫,没收他们的全部财产。革命在现阶段的任务则是,通过买卖弄来他们的钱。不断革命论和革命发展阶段论要有机地结合,反对任何左的或者右的错误倾向!“我们的同志政治上必须尽快成熟起来,策略上必须灵活多样,历练老成。”方针政策明白了,思想统一了,一张人员联络图当时就有了。这个联络图就是一张交货取货欠帐收帐的商业流水帐,再普通不过。名字也都是假的。表面上透出来的尽是铜臭,没有任何一丁点理想的高尚气息!
1-10高刘村
青石岩会议之后,李承田他们的工作进展较为顺利。虽然千辛万苦,有成绩也就圆满了。由于盖青峰、王立人都是秦醉县人,秦醉的群众条件也很好,他们第一炮就要在秦县打响。这个规划是李承田下山前已与师春哲首长商量定了的。
据说秦县在秦穆公之前称为高陵,其事已湮远无考。秦穆公乘天帝酒醉求封地,首求得秦县,再求得关中,三求得华夏。“孔子西行不到秦,半瓶周礼成圣人”,卖周公礼不来周公地,贩的全是假货,这两句顺口溜说的就是这个历史事实。秦始皇设郡县时,不忘根本,全国第一个建县的就是秦醉县,因此虽历经千古的磨灭,秦醉县总有虎狼之风。秦始皇平反昭雪以后,本县官风更是为之一振。
“秦醉县的第一次党小组会是在高刘村大庙开的。”盖青峰向李承田介绍说。“但是当地组织只知道我和小王是国民党。”
“这里的斗争没有南方早期那么残酷。”王立人说。“说是乡里乡亲情份,其实是北山的势力一天一天强大了。各种力量都在找靠山,结友不结仇,给自己留路。”
“还是要有最坏的准备。当然了,两面光要充分利用。”李承田说。“是不是有几个村子都叫高刘村?”
盖青峰介绍说,有一处高刘村7千多口人,无一户姓高者。《关中民俗》一书权威认定,高刘村始于西汉。关中乃至天水,因高祖刘裔而得名高刘村者有若干处。也有人指出,书与本村传说不合,可见村民思想之独立。
“高陵县高刘村刘天章是北大的学生,1921年由他的老师李大钊介绍入党。红24军创始人。北方局党的负责人。牺牲在山西太原。村子里几千口人,基本上都是刘天章的本族人。”王立人说。“高刘村这一角子的民风,独行一方,官府的事到这里也就止了。县长一直批评他们浮上水的能力太差,正在力促他们改进。这对我们很有利。关键时刻有困难,可以用当地群众,可以找地方同志。”
“不行,”李承田讲。“纪律就是纪律,我们必须另外开展工作。”
“选群众基础好的村,便于开展工作。”王立人说。“而且要选临泾河望渭河,几步过河就到西安,最好与青石岩有相似之处。”三人又实际在村南河滩里看了一回,向南步行过北岸的大雁滩,就是冻结实了的河面。眼前一片空荡荡的,除了远处一两个拾柴的小孩子,只有河道里结群鸣叫的大雁和积雪下边忍着寒冷下狠等待春天的小麦。
于是,王立人在南高刘村小学谋了个教师,说他决心要造福桑梓。他上过大学,当时算是一方有名的人物,村里人当然十分欢迎他。远飞的凤凰回头振兴乡里,既是风气,也是佳话。这个大庙一切都保存得完好无缺。山门、古树、碑林、神殿、神像永远一成不变。墙壁上真人大小的彩画人物,陪着泥塑的神像,昼夜注视着人间千变万化的生活。学生们就在神像脚下上课。神人和平共处办学,从反正之后就开始了。
空房子很多,雕梁画栋,质量上乘,与村民的土房子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要你不怕神鬼半夜造访,那就是上上的华居了。王立人看好一个房间,是一处神殿的耳房。神殿都有厚重的大门,关与不关,无人问津。耳房通神殿的门,新挂上了锁。大庙就在村西,四周农田。到了夜晚,在各神殿的数百位尊神中间,只有一位身负重任的凡人。大庙与泾水之间,只有庄稼地和沙滩,总共有三二里地。向北三四十里就进了山口。向东是关中东路,向西是关中西路。
这个大庙作了革命事业的聚宝盆。
但是,卑鄙无耻的人更是灵敏地嗅到这个聚宝盆。1944年关中小麦丰收,1945年春旱搭配着就来到了人间。高刘村的人习惯取雨。他们不是向龙王取雨,而是敬大庙里的神。神告诉龙王下雨。这个大庙的正殿是老爷殿(关老爷),也有地母殿,地母左右列着上百尊神。也有临潼山许多神。还有许多神殿,例如三霄的娘娘殿。农民只知道敬神,神的历史往往说不清。秦不桧太小,还没来得及注意,58年神像就拆光了。只能凭记忆判断这个庙的宗教缘由。这么大规模的庙,不知为何不见于史书或县志记载。叫庙而不叫观,不叫寺,又不知为何?原来它是一个规模宏大的武庙,并且也供奉了中国神话传说中的重要神灵,成了英雄的庞大集会。总之,45年晚春初夏的某一天,一群大人小孩拥着一个农民向庙里走来,半路上突然这位农民“出潮”了。“出潮”可能是“心血来潮”的简称,他叫着向大庙奔去。他此刻代表神,他就是神。有几个人就跟着跑,这几个人历年就是为这个神服务的。包括神自己,怎样看待出潮?他是代表真神下凡还是装洋蒜骗吃骗喝?据秦不桧观察以及农民闲谈判断,二者兼而有之。而且骗子成份为主,套一句话,“功七过三”吧。那时没有天气预报,只凭土法观察。他们往往雨前才举行求雨仪式。装神的叫角子,帮忙的叫引马。他们有本村人,也有外村人,柳下村于洪仁外号鸡毛鞋,总是消息灵通,那里神出潮都有他做引马。他说,“神是假的,吃的喝的却是真的。”现在下凡的神就是临潼山的金线王。几个引马抬出神鞭,请出令箭,在大殿梁上取下悬的水瓶。神鞭是用麻反复多次拧成的一个粗绳。两头细,中间粗,粗的地方有碗口粗。供神手握的细的一头恰好人手拿着合适。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是拖不动神鞭的。令箭是尺许长的一根钢纤子,有3毫米直径,事先已磨明,两头尖峰犀利。水瓶是陶瓷瓶,那时高刘村不知有谁见过玻璃瓶。秦不桧们曾偷偷摘下水瓶看过,什么也没有。三事齐备,就向泾河滩走去。大人小孩跟着,大人诚心求雨,小孩子为看热闹。一路上人们折柳条,拿在手里舞。但人人都会编一个圆圈戴在头上。因此一路上撒满柳树叶子,大约三、二里到了泾河岸。装神的角子突然夺过鞭在河岸舞起来,那么重的鞭,难为他怎么舞得如风车一般。孩子们总认为这才是神力的证明。口中大声叫着断断续续的话,没有人听得懂。真要群众明白的时候,引马就会翻译出来。角子显然是乱编乱叫,翻译的肯定也听不懂,但他们事先的约定却是记在脑子里的。每次求雨的格式大致相同。这时引马就下到河水边给瓶子装水,免不了烧香吊表磕头。然后原路返回。一路上引马们抬着鞭,提着龙王爷的水瓶子,大呼小叫地或跑或走或停,就要看着神的即兴发挥。他怪叫,引马就怪叫。他跑引马就跑。有时角子会直挺挺突然躺在土地上,也可能一跃而起“跑得比驴还快”。有时也可以突然又夺过鞭抡起来大呼小叫。因此小孩子们特别开心,总有人模仿出神。到大庙之后,引马把取雨的瓶子又原样悬在梁上。最关键的时刻到来了,神像前红烛高烧,香烟弥漫,各种法器敲响,人们随着引马乱叫乱唤。这时一名引马点燃一迭黄表,撒出去火星和红灰,烟气大作。一口一口白酒喷在火上,好似秦腔戏上“游西湖”鬼吹火。因此,秦不桧后来认为,角子肯定是学过几招魔术的。然后人们就看见神的腮帮子上左右贯通,把那根令箭穿上了,也不见流血。怎么从引马手里夺来,怎么穿上,或者是否真穿?是否调包?历年无人看清过。然后令箭不知何处去了,神直挺挺地躺下,所有在场的人都下跪,口中叫“金线爷!”“金线爷!”。意思是送金线王回临潼山。当然,每年村子里的人都要按时间去临潼山敬各路神仙,特别是金线王。金线王批准了,等着龙王执行。秦不桧觉得中国的敬神很有点行贿或雇佣的意思。敬神就是送礼,神则相应回报,不敬神神就降罪。因此中国的神总免不了受贿和腐败,道德低下。
躺在地上的角子现在已不是神而是凡人了。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对眼前的一切似乎茫然,不知道人们现在在干什么。他刚才的全部表演他自己也完全不知晓。农民承认角子的一些特权。每年公众凑钱,他们去临潼山。除此之外,角子本人在农村也很霸道。走那里吃那里,有的角子还霸占几个女人,人间的道德到神就终止了。但也有干坏事被杀的角子。
风调雨顺的年月神也出潮,内容是别的东西,主要是给人看病求药等等,基本不在大庙里。今年大旱持续,他们在大庙里折腾过几次。每次加上事前的私下演练和策划安排,总有好几天。累积起来也有月余。加上前几年的有意无意的蛛丝马迹,角子忽然对王先生的行为有所醒悟。
初夏的一天晚上,和一位引马来到王立人办公室,开口就说“你不是教书的。”王立人大吃一惊,但他看出来是几个村民胡闹,心中还是有一定把握的。讲了一大堆废话,这两个混吃混喝的大烟鬼,说明是搞敲诈的。他们的要挟表明,他们确实看出了点什么。他们霸道惯了的,口气软不下来。王立人发现窗外还有一个人,请进来一看,认识是柳下村的于洪仁,这更是一个混吃喝的软蛋。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子,没有一件不是向人讨要的,大致都是人家要扔要拆的废品。眼前这个于洪仁,坐无坐相,立无立相,一脸的倦意。还不到四十岁,已是一个萎缩的小老头。上衣一个扣子也没有扣,坦胸露肚。走进门先提一把裤子。上下两件兰粗布衣服,倒有四五个大小洞洞,三两个补丁。开线的补丁,有一半搭拉下来,给于洪仁装点出一种风度。这三个人全是这种风度。这三个人都是一方知名的二流子,说精不精,说傻不傻,身无长物,就是一张泼皮。让他们抽烟喝茶,经过一阵言语较量。王立人断定,他们只为山货,暂时还没有背景。可以断定他们的看法尚未扩散,目下不构成严重威胁。但是久拖必然出大事故。他们了解的太多了。“你们明天来吧!空不了弟兄们!”王立人说。口气也很霸。他想,就按这个判断,还可以再坚持一夜。现在一走了之,损失太大,要通知别的同志,要有反制措施。对方这三个人心想,你也跑不了,就说“明天要刀下见菜!”王立人说“一言为定!”这么干脆利落,三个人满心欢喜地走了,临走撂下一句话“明天中午见!”“明天一早也行。”王立人说,顺手扔了一个银元。三个人更高兴了。
“就定在明天一早。”三个人心切,不想多等。王立人故意提醒了他们,因为他们的人生没有“早晨”。王立人跟踪了这几个土包子,他们直奔大烟铺子去了。就横下一条心再坚持一夜,一夜的活动更不必细说。
该报告该分析该部署都做过了,盯大烟铺子的人也安排了。第二天一大早,王立人成竹在胸,由他一个出面在明处,给三个人说,“在河岸的红薯窑窑里取吧!”河岸上有的是黄土洞子,有的是可以藏人之处,放东西更不在话下,虽说如此,这个骗局还是有不圆满之处,好在这三个人大大咧咧地白拿人家东西已习惯了,他们跟潜伏的人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三对一,他们稳稳当当,四个人就来到了河滩。那时人们还不种玉米。秋粮主要种的是谷子。所谓黑谷黄棉花,谷要长得油绿,棉花要怯黄,不狂长才好结桃。秋田只有两个主力军。后来有玉米,追求产量,谷子尽绝。东方的太阳就要出来了。谷叶子上露珠反映出一缕缕光彩。“太好了!”王立人想。就是亲爹亲娘叫他们早起,他们也起不来。为了外财,他们起了个大早,可能三年五年也不曾这么早起过。当然,王立人觉得越早越好!而他们也要早,可能是怕王立人跑了。锄谷锄棉的时间已过去了,田里一时还没什么农活,一片美景只有各种鸟雀在欣赏。来到河岸下边,因为太早,川道里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泾河的水晶莹透明,水面浮着片片金波。王立人不由心情紧张,下河岸的羊肠小道误了他监视的视线,于洪仁竟然不见了。他可能顺着河岸边一片灌木丛溜掉了?他去干什么?气氛一下子紧张了。那两个人什么也没有注意,只仰着头看高岸上的几处土洞,也就是当地人习惯叫的红苕窑窑。嘴里还有一句没一句地招呼鸡毛鞋,“苛里马查来看!”“迅速处置,迅速脱离。”王立人当机立断。他拔出手XX,一XX一个,河川里传来了沉闷的回声。王立人迅速判断了一下,他们确已升天。顺着河道向西大踏步走去,随着地形转过一个弯,就消失在灌木丛之中了。
高刘村的点是再也呆不住了。相关人员干净利落地全数撤退。于洪仁一出去就是几年,直到解放后土改才回来。据他后来给人讲“王先生这么痛快!有些不像!”于是就溜了。当地人把小学老师叫先生,一种习惯。又怕斩草除根,逃得远远的,解放后才回来。“我就是跟上混吃混喝,能怎么样?”他对解放前后王立人他们关于安全的措施在心中有很正确的对比。
1-11王立人
王立人他们几个又回到了北山。
中国战场的力量消长和共产国际强有力的援助,革命军队空前强大,使得革命把眼光投向了更远大的目标。
梦想就要成为现实。到得北山,王立人和李承田与盖青峰就很少见了。有一种大规模的兴奋是原来没有的。抗战胜利了,现在的任务是打倒蒋匪帮,几十年的老任务了,今天更有把握。师春哲首长正指挥大家收拾东西,这种半军半民的贸易公司比军队东西多多了。已经几天了,打包装车、给骡子装驼子。一切都紧张而有序。这不是撤退,更不是逃跑,而是转移。高昂的情绪是这里的主旋律,今非昔比了。
但是王立人心里总不明白,他最心疼的东西为什么总是放着不打包。这可是血汗,是精华,当然也是人人都有可能伸手的东西。了解内情的人一个比一个焦急。首长就是稳得住。
一箱一箱的白花花的银元从箱子里倒出来,装进线口袋,共有八口袋,集中码放在土地上。这种线口袋是关中农村装粮食、扛粮食的工具。那时没有麻袋。农家用好棉花纺成线,合成细绳,织成口面很窄的布、实际应该是帆布,幅宽约有45厘米,两幅一合缝成口袋,装上粮食直径约有30厘米,高有1米2。装满银元,用绳子扎口。
队伍陆续快要走完了,首长把王立人叫来,说,“我马上就要走了,这里只留你一个,这八口袋银元由你交给王峰司令员!”
“我一个人?”王立人说。
“就你一个,你要保证完成任务!”首长说。
王立人当时头上冒出了汗。首长看在眼里。他说:“这是抬爷山这一仗的军费,你要保证完成任务!”
王立人早知道银元的重要性,他数年间舍着命用山货换的就是这种发白的圆形金属物品。没有想到今天自己肩上要压这么重的任务。这里面有可能就有自己分批送上来的部分。山货批发给别人,山货也由我们自己人员卖。这些人出门几天,回来交帐,让王立人又痛心,又感动,正如盖青峰说的,“每收一次帐,我都感到自豪,都感到事业必胜的道德力量。”
这些人带货出去,力求高价出售,价差不可避免。每一笔价格多少,款收多少,都真实报告,不差分文。出门在外,吃住在外,每顿饭几乎不花钱,住宿几乎不花钱,他们比一个为了养家糊口在外奔波的人更负责任。数年间大大小小成千上万笔生意,没有发生过一次腐败贪污,连价钱不好的出售也很少,连分斤折两的事也微乎其微。革命理想使得人变得精明、灵通、坚强、十倍地负责任。
首长带领本部分所有的同志全转移了,王立人一个人守着八口袋银元,人走完了,他才真正害怕得要命。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他自己的生命比起这8口袋银元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如果说现在自己的生命很有用处,那就是用以保护这8口袋银元。他把短XX子弹顶上镗,机头打开。把库房门关严,守在门上。想一想又不放心,怕人挖洞进去。其实战争的乌云笼罩大地,这里一个人也没有。越是静,越是怕。他干脆把门关紧,直接坐在银元袋子上,短XX机头大张着。全靠这一枝XX了。他崩紧的神经完全麻木了。一切声响都没有了,静得惨人。
突然一阵马蹄声,好像在他脚下扔了一个手榴弹。他跳起来,握紧了XX。恐怖随着杂乱的马蹄声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压来。
“王立人,王立人同志!”门外有人大声喊。他这才意识到,他自己这一阵了完全忘记了任务,心中只有敌情!他心中一个惊喜。“王司令来了!”他一手持XX,一手开门。门外站了好几个人。他不由得退回几步,作出射击的姿势。这些人一个也不认识!他感到有敌情!
门外的人也愣住了,双方僵持了一下,就听见有人哈哈大笑,接着是一片笑声,同时看见院子里人员迅速在增加。来的人全穿解放军的军服,这是他熟悉的。他马上有一种“盼到了亲人”的感觉。
“你就是王立人同志吗?”有人和气地问他。
王立人这时才想到,任务接受的太急太粗糙。没有暗号,他自己没有见过王司令员。眼前没有一个见过的面孔。他看到,院子里迅速设了警戒。一切是那么快速、娴熟。他迟迟疑疑不知怎样回答合适,就有几个人进了库房扛台银元口袋。他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扛台。他在心里说,“总算交出手了!”另一个声音又在他心里说:“就是交给这些人吗?万一错了怎么办?”
“放心,我给你打个收条。”有人大声说。在王立人观察别人的时候,他自己被好几双眼睛观察了个仔细。听到这句话,王立人扫视了一下屋子,旧桌子没有随部队转移,文房四宝却是连一个残片也不曾留下。这时就有人不知从那里拿来一叠白麻纸放在桌子上。陆续文房四宝迅速就放齐了。只见一位军人站在桌子前,借着库房门里射进来的光线,挥动毛笔写字,王立人后来提起这一次历险,给秦不桧他们说:“我看他写那个峰字的最后一笔,从上到下拉的长长的拉了下来,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就是王司令员!这一竖在纸面上特别突出!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还在心里品评,字写的有门有派。”王立人又回忆说,他看到王峰大个子,人很精干。穿一件半新不旧的解放军军装。解放后王还作过甘省的书记。当时王峰笑眯眯地把收条递给王立人。
“一张白纸就顶八口袋银元?”王立人心里想。他迟迟疑疑。他想到,为了银元,他几年间与多少同志经过了多少手续!王司令员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没问题,就王峰这两个字就能顶这八口袋银元。”王立人接过收条,墨迹未干,他当着众人的面用口吹,把王司令员逗笑了,大家都笑了。王立人在心里问自己,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要什么手续。
“回去给你们师春哲讲,我谢谢他!老同学好久不见了,代我问个好!”王司令员说。
换过衣服,王立人又独自去追师春哲首长的部队。在约定的地点他们会合了。王立人交上收条。“我看着首长,等着他发作,他没有发作。他竟然笑着对我说,‘任务完成的很好!你辛苦了!王峰身体好吗?几年没见我这位老同学了。’师首长兴致很高。我真高兴。我心里想,8口袋银元呀,就一个白条子。”后来多年,王立人几次给年轻人重复过这个话。他本来生性不爱说话。但是要说到送银元,话就多了,人也不古板了,灵气也来了,永远的一脸严肃也天晴了。
1-12于洪仁刷新
于洪仁土改是最积极的。分了地,分了小农具。还与三家合分一辆大车,与两家合分一头黄牛。几年天气,他出息了,他是本村乃至本乡土地改革的第一个积极分子。新来的工作组谁也不了解村子里的历史和现状。于洪仁要求入党,他找了新上任的第一任乡长。新乡长身着解放军的旧军装,一身的硝烟还未散尽。那时开展工作不易,绝大多农民还在观望,他如此主动,乡长能不大喜?但高刘村的人无不惊讶意外。有人拿他开心,说,“就是人死绝了,共产党要一条狗也不会要你!”“我可是穷人呀!”于洪仁说。“共产党要的穷人是勤人,是顾脸面的人!你是个什么东西!“村民反驳他。于洪仁说:“入了白捡。他不让入,我也少不了个什么。”表现了一种时代性质的光棍哲学。在场的农民都笑了,说:“鸡毛鞋轻成鸡毛了,鸡毛也能入党?作梦吧!”所有人都笑。“轻”是关中土话,指轻浮不自重。
“二流子在外头混的见了世面,不知在哪里开了窍,就认准共产党了,前多年杀头的共产党你为什么不去当?”更有村民问他。此话不假。于洪仁在外乡流离,由于全国革命进程不平衡,于已在外乡亲眼见过了土地改革,他嗅出了新世界的气味。他还找了乡长几回,就这么个独苗苗积极分子,有缺点错误,政治大节是好的,阶级立场是鲜明的,怎么打听都是响当当的贫农。乡长心里还有点拿不准,就给于洪仁说”你写个入党申请书,不会写字,找人代写也可以!”大约用这个办法可以一扫心中的疑云。
于洪仁知道昭慧中学尽是秀才,就来到昭慧中学,那时扬永昌老师才气横溢,是公认的大秀才,于洪仁就找上了扬老师。扬老师还没有想到过要写入党申请书,大为感动。一口答应下来,翻了几天书,写了一夜字,十大页一摞入党申请书就出来了,只等于洪仁在名字上摁个手印。还是于洪仁高明,他说,“我这个水平,那里有这几十页的神气呀!恐怕乡长也看不懂。”扬老师想一想,也有道理,又奋战了一夜,三页纸上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上散发出了一个共产主义者的革命呼声。于洪仁一字不识,在名字上摁个红指印,把手指在衣服抹净,拿起申请书,千恩万谢地走了。这个入党申请书写的有水平,在秦县各机关各乡还吹过一阵小风,于洪仁自然如愿以偿。他举着拳头,宣过誓言,走出门就忘光了。他回到村里,横披着捡别人的破棉衣,手插在腰上,对着几个乡亲说,“我是共产党员了。”听的人直起鸡皮疙瘩。冲着嘲笑过他鸡毛鞋的几个村民,他干脆说:“鸡毛就能入党!”别人干生气也没有办法。
不但村民没办法,王立人也没办法。鸡毛鞋在旧社会不过就是个混混,混吃混喝的懒蛋。现在他是贫农,他要革命,你能不准贫农革命吗?王立人一心的厌恶,嘴上什么也说不出来。
从此柳下村几百几千口人,就是鸡毛鞋领着大家,继续土地改革,斗争地主,斗争富农。宣传抗美援朝,动员入伍,镇反,三反五反,统购统销,查田定产。由办互助组到初级社,到高级社,一路胜利地走到人民公社,1958年后季,他个人已是大获全胜的大队党支部书记了。人家外号现在不叫鸡毛鞋而叫驴书记了。“我们49年胜利了!”于洪仁生逢其时。
“旧社会县长是七品芝麻官,新社会官大,村书记就是七品芝麻官了。”于洪仁给人讲过多次新旧社会的对比。他不是百姓了,是在体制中的“朝廷命官”。这是秦腔戏文中金光闪闪的老话。如今天公作美,落到他的头上了。他恨不得一脚把“百姓”两个字踢出十万八千里,再不要回到他身上来。
他给堂弟于洪智讲,“在这个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劳动人民是最不能当的。是官比民强!强得多!”
1-XX张书记进步
一辆吉普车开进了昭慧中学。没有见过汽车的学生们顿时热闹起来,开始还是远看,有几个大胆的带头,就一哄而上围了上去。此时汽车已停在王立人校长的办公室门前。这是一辆军绿色的车子,用帆布作的后箱,简单的长方体外形,用后来人的说法,是一个安了四轮的方箱子。
这是军队退役下来又老又旧的淘汰品,美国货。用后来车检中的行话说,是跑的公里数早该报废的一辆车。
但是在学生们看来,那可是太新鲜了,令人目眩,令人惊异!这就是汽车,万分神奇的东西。
王校长走出办公室,他不急不慢,扶一扶眼镜,挥一挥手,说:“都回教室!”学生们马上就散尽了。从车里下来一个穿制服的人,学生们老远看见了,有人说,“大官这么年轻!”只见这个小伙回身拉开车门,立正,等待一位大官下来,原来年轻人是一位司机,无论如何,他是令人羡慕的。大官是旧社会留下来的词汇,时用时不用。正式的称呼叫首长或者叫干部,领导干部是后来很久才有的词汇,“领导干部”是第3个从干部中分离出来的。最初叫首长,后来叫高级干部,最提倡的是叫同志。革命队伍中全叫同志,没大没小。
从车的另一侧下来一个年轻人,这个人比司机更年轻,司机没有给他开车门,没有给他立正,说明他最多不过是个同志。但是看他的衣着,不是制服,可能连同志也不是。他还是个孩子,一身学生装。
“欢迎大驾光临!”王校长伸出右手,与来的干部亲切握手,来人一身制服。看来他们是很熟悉的。孩子和司机闪在一旁观看。确实,他们很熟,干部级别也相同。
办公室里客人和主人都坐在旧木头椅子上。旁边就是床。当时习惯的办公室兼卧室。司机在屋外站着张望,他的任务就是磨时间。王主任与来人互相让烟,香烟还不是过滤嘴的,但香烟在当时已是非常先进的。代表了高度文明,一些牌子在干部圈子代表了高贵的身份。当时的香烟与土烟袋是一个分水岭,不管香烟是何牌子。制服与农村手工老式衣服是一个分水岭,不管制服新旧样式。可能旧制服占大多数。烟之后是倒茶,王校长自己拿茶倒水,那时的组织机构还正在健全之中,倒茶的女秘书还没有发明出来或者还没有培养出来。
“张县长,好久不见了,可能有一年天气了吧?”王校长说。
“可不真有一年了。你发福了!”张凯县长说。张凯是辅氏县县长。
“老样子,你好像又年轻了好几岁!”王校长说。
刚解放,胜利的喜悦总是在这种具有时代特征的寒暄和打趣中荡漾。
“这位是?”
“这是我侄子,张积善。在南边中学初中部念了半年,转到西安二中,半年又回来了”张县长说,眉头就不是那么开朗了。张积善又瘦又高,比王校长还高,一脸孩子气的天真。他选择全省最好的中学之一上学。
“小伙子不错,老转学干什么?”王校长有所觉察,顺着意思发问!
“书是念不成了。人也这么大了,该干点事了,想找个工作。我大哥自己不管,我母亲批评我几次,真成了问题了。”张县长说着,面有难色。张县长也是秦县人,与王立人是同学,同岁。比盖青峰、原德生小几岁,四人相当密切,但张和王接受的是盖青峰的引进,走的是盖青峰的路。解放前的战友关系与解放后的同事关系是很不相同的。
“现在完小的毕业生也很缺啊!初中遗业的就更缺了,你手边有的是工作,安排一个还不容易?”王校长说。
“你可能没有留意,最近上级有个文件,对政府部门安排工作有所规范,一句话安排一个人的办法受到了批评。我要带个头,避一避瓜田梨下。主要原因是他不能在池阳县工作,辅氏县也不行,那些孬娃坚决要给断了联系,西安咸阳太远更不放心。你这里我最放心。”张县长说。
“文教战线清水衙门,谁看得上?不要把孩子耽误了。”王校长说。“一公交,二财贸,没有出息的搞文教。这你是知道的。”说完笑了。
“好歹有一碗饭算了。”张县长说。
“上过初中,不大不小一个知识分子,你自己觉得干什么好?”王校长问年轻人。张积善始终没说过一句话,这时他笑一笑说:“王叔叔你安排啥我干啥!”
王校长一听大喜,说,“这孩子真的不错。年轻人前途无量!现在学校缺一个打铃的,只怕负了你的学问,你这一说,我倒觉得你锻炼锻炼反而大有前途!”
“最好了!这样也不显眼!”张副县长说。
那时候国家大发展,到处用人,人们也很崇尚给革命战友面子,给战友办点事是重视革命友谊的高尚行为。只是后来才上纲上线,说是不正之风,再后来更叫做以权谋私,当时的人作梦也没有想到这些词句。他们只是天真地爱护和使用自己打来的江山。张积善的工作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安排了。
不成想这张积善如鱼得水,腿勤嘴甜,学校的老师学生反映不错。跟本看不出来过去坏学生的影子。他人又机灵,当年在南边中学上学的时候,趁池阳县石玉洁书记去张县长家的机会,认识了石书记,由生到熟,常常出入石家。通过书记,又认识了县政府首长和一些各局的首长。谁家原籍在那里,现住那个大院,家有几口人,干什么事,爱吃什么,爱穿什么,爱看什么秦腔戏,等等,两年功夫,不要说首长本人,连首长老婆们的个人爱好也搬指头数得上来。最令人惊叹的是,他连某首长女儿的月经周期也在县医院打听出来了。一般人是从光学,声学学会周期概念的,张积善不入旧知识分子的这些圈套,他是从领导干部家属的隐私知道周期概念的。怪不得石书记有一次开玩笑夸赞他,说是“县委组织部长如果有小张一半精通,工作也算很好的了。”总之,他每天跑县机关跑家属院的时间,竟然比上学时间还多。他现在回到秦县,秦县的官员还得从头熟悉。先前他在张县长家认识了秦县山步高副县长,现在通过山副县长,渗透扩大。有了池阳县的历练,秦县迅速就如鱼得水了。
正赶上国家的一项政策照耀在张积善的头上,从此他中了大彩。苏联对旧知识分子采取赎买政策。在中国上升为统治阶级的无产阶级必须培养自己的知识分子。张积善是打铃的工友,正属无产阶级。政策框来框去,这经历那条件,在秦县最终就框上了他。硬的成份出身加上灵活的软手腕。恰到好处。
决定他转干之后,把他仍然留在学校。选派本校教师中两名有大学学历的人专教他文化,这两个人当然也得有一定觉悟。但毕竟不是张积善这样真正无产阶级自己的人。据讲这种模式在西安,在咸阳,在全国各地都实行过,到21世纪初年,还有一些成材的人物在活动,他们此时更露出了始终如一的革命本色。当年着实培养了一批无产阶级自己的有知识的干部队伍。上级在县一级是否有这种安排并不重要,“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上行下效。这种模式后来就发展壮大成了大学招工农兵学员。
转干前后,张积善就一门心思要求入党,“迫切要求加入自己的组织!”这句话一字不差地在神州大地重复过千百万次。扬老师为于洪仁他们写申请书虽已成旧闻。但仍小有名气。组织安排,张积善自己找上门来。扬老师这一次早已学贯中西,把经典著作和小册子念得滚瓜烂熟,而且颇有心得,从内心向往着美好的未来。组织上一经召唤,一枝笔恨不得生出千朵花来。张积善和于洪仁不同,他认得自己的入党申请书上的字。不像高刘村人当年嘲笑于洪仁,说是把申请书掉在地上,再捡起来就弄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张积善至少认识大半,词句不懂不打紧,比于洪仁强是显然的。这一次写了十七页。从国际到国内,从个人到组织,从阶级到党性,从原始公社到社会发展各个阶段,总之,全面、详尽、深刻,扬扬洒洒,拨动了党组织的心弦。张积善一炮打响。有人议论说,“扬老师手里尽出共产党员!”“扬老师百发百中!”确实,在熟习情况的圈子里,干部群众都觉得,扬老师的申请总是马到成功。当然人们也明白,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
张积善三两年就从一个打铃的工友成了校党总支副书记兼团委书记,随之也就有了干部的严肃性。现在昭慧中学的二把手就是张书记。专作学生中特别是教师中的政治思想工作。政治思想工作的内容总没弄清过,到60年代林彪元帅似乎弄清了,但是他一逃到温都尔汉,又糊涂了。张书记的政治思想工作,就是“克格勃”工作。是否标准,不得而知。是否他的发明,也说不清。回顾多少年的经验总的感觉是,女性领导干部的政治思想工作,张家长李家短的色彩更浓,比较之下,张书记很不错!1957年反右之后,学校里开设了政治课,这个课张书记就包了。这个课并不要求你有什么知识,要的是你的觉悟。上这个课的人可非同一般,上这个课与一般课的不同之点在于,上政治课特别荣耀,因为上政治课的人思想特别红。
除了包揽政治课之外,张书记还时不时给教师们上党课。高年级有个别学生偶然参加听一两次党课,在昭慧中学的政治圈子里足以引起风暴。政治课每个学生都得听。党课才真正是身份的标志,比政治课高贵许多,比数理化高贵出好多个量级。
有一次张书记上政治课,一个学生偷偷看《西游记》小人书,被张书记“捉了个活的”。小人书被没收,几天之后班主任又给发回。张书记在课堂上讲到此事,他说,“我看了一遍《西游记》,还很热闹。”这些学生由此就片面认定他们的书记没有学问。他在黑板上写字,也爱省字书写。例如“无产阶级觉悟”,他写个无字,后边拉个短波浪线,再写觉悟二字,就任务完成。听他的政治回数多了,就有人编出一些词句。把“无产阶级政治”简称“无政治”,把“无产阶级觉悟”简称“无觉悟”,等等。“听了张书记的无政治课,我们人人无觉悟,个个无道德,站无立场,干无革命。全都无良心。”嘲笑张书记是“空头政治”。张书记得机会“活捉”一个质问,这学生说是简称。张书记说,“没有无产阶级良心这个说法。”学生掩饰说,“人人都得有良心。”张书记只觉得怪怪的,一时也反驳不得,只好另找理由教育这个学生。
政治这个词太红了,什么叫政治?张书记说,“政治就是阶级斗争。”学生中流传的定义说,“政治就是灵人哄笨人。”由高年级向低年级传。谁错谁对,一目了然。天天在政治漩涡里打转转,没有人把政治的定义弄清过,因为张书记从来没有讲清过阶级的定义。秦不桧后来仔细查过阶级的定义。发现世上从来没有人给出过完整的阶级定义。因此,张书记的政治全是一笔糊涂帐。王五星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大漏洞。他说,“说不清阶级的定义,政治的定义就是胡扯。灵人哄笨人起码没有逻辑漏洞。”学过平面几何,学生当然不喜欢逻辑漏洞。
一个老师的口碑,老是从高年级向低年级传递,你刚给一个班上了三周课,就有学生打听到了你三年的历史。张书记永远讲不清阶级的定义,学生们永远不准他从政治的逻辑漏洞里钻出来。灵人哄笨人的政治,他永远也翻不了案。
有人讲张书记是浮上水的马屁精,有人讲张书记是要求进步的好干部。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字典。用不同的字,用不同的词,说不同的话。多亏老天爷让谁兴时,谁就是真理,不然张书记的日子真不好过。
1-14武庙
因为每天要生产XX0吨钢,学生们从农民那里收来的锅、铲、新旧镰刀、新旧锄头之类的东西,就远远不够了。王五星脑子灵活,他想到了高刘村大庙里的铁器。王五星向杨老师作了报告。杨老师觉得王五星很有进步,表扬了他,并且将此事给学校领导作了汇报。张书记也很高兴,王五星虽然思想一度落后,但是在斗争秦不桧的大会上,王五星能听党组织的话,对他自己的好友秦不桧恩将仇报,大肆攻击,立了一个大功。现在又发现新的钢铁原料来源,张书记更是认为王五星进步很大。于是张书记向王校长作了汇报,同时向张副县长作了报告。
“这个情况很重要。”张凯副县长说。“首先,我们取得了大量的钢铁原料,支援了钢铁元帅升帐。又破除了封建迷信,使得农民在思想上有一个大跃进。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问题。作为小生产,农民之中每日每时都产生着资本主义。人民公社化帮助农民摆脱了小生产的地位,但是,农民还有自留地,他们还有一条长长的资本主义尾巴。封建迷信加上资本主义尾巴,是问题严重的核心所在。”
陪同张副县长跟张书记谈话的,还有县委组织部长姚瑞林和县委宣传部长许明辉。今天张书记很聪明,不把张县长叫二爸,完全是下级对上级的工作关系。张县长也暂时忘记家族和裙带,专心致志干革命工作。他们这个家是有作官素养的,所谓的革命家庭。
“张积善同志觉悟高,有很强的党性原则。”许明辉部长说。“解放前我们说,没有贫农,就没有革命。打击贫农,就是打击革命。事实证明这个策略是正确的,中国革命就是无产阶级领导下的农民战争。但是现在革命胜利了。农民战争夺来的胜利果实掌握在我们这些人手里,我们就有责任教育农民,改造农民,使得农民能够跟得上我党继续前进的革命步伐。因此,你们要对当地农民加大宣传力度,让他们思想畅通。特别要抓住几个积极分子,干什么都要抓住积极分子,让他们带头。对于个别思想不通的人,只要不阻拦,袖手旁观,就不要触动他们。”
“对,只要不阻拦,就暂时不要触动。”姚瑞林组织部长插话。“但是对那些有阻拦行为的农民,背后放冷空气的农民,背后搧阴风点鬼火的农民,对个别人,就不能客气。思想不通也得通,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专政工具显示一下力量。但是不要跟以保护大庙为名的人正面冲突,可以策略一些。例如,此人是否有过偷窃行为,他自己的阶级成份,海外关系,他的亲戚中有无地富成份的,有无五类份子等等。从这些事下手对付个别人。实在没有把柄的,也可以临时组织一些。事后如果他态度转变的好,可以不再提,不了了之。”
“对,许部长,你先到老西南乡范围去联系一下。”张县长说。“摸清敌情,特别是把高刘村和周边几个村子的地主富农了解清楚。同时找积极分子就收集废旧钢铁问题进行研究和安排,坚决依靠当地群众。全面情况汇总之后,县委县政府再最后开会研究决定。”
“事先还得有个数据”姚部长说。“张积善同志,你是否能让学生回村了解一下,那个大庙的铁器大约共有多少吨?我们好形成材料,便于领导了解全面情况,作出决定。”
“这个我亲自去了解。”张书记很激动。“报告这个情况的是初中一年级的一位小同学,估计全面了解他还没有这个能力,材料搞得绝对真实可靠才行。”
“这就好!”
“这好!”
“好!”三个领导说。
领导还指示要注意培养王五星。
三个领导一齐称赞张书记,张书记心里想,“今天真是赢了三个大满贯,难怪那些赌友满嘴讲的都是大满贯,这个大满贯我今天赢到了!”
王五星很想团结秦不桧。从不记事就开始在一起玩。投桃报李,交情也十多年了。就背叛了一次,好像仇深似海,至于吗?王五星绝对不敢单独去找秦不桧,弄不好两个人会动起手来。这些天秦不桧一看见他就满目凶光,仇气从脸上冒到头上,要找他,他可能会冒起三丈火来。但是跟秦不桧不和解也太难受了,心里亏的慌,同学也看不起,身子也孤单,和解了会轻松一些。王五星直观上觉得这次是个好机会,他想来想去想出了一个办法。果然张书记和杨老师一起找他谈话,他乘机说:“秦不桧心细,比我记的清,问一问他。”
杨老师不吭声,等张书记。张书记迟疑了一下,说,“那就让秦不桧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给出路不是无产阶级的政策。”
“王五星,你去叫秦不桧来!”杨老师说。
王五星站起来。慢腾腾地走出房子门,在外边转了一个小圈子,三分钟又进来了,站着,低着头,一脸的为难。
“秦不桧来了吗?”张书记问。
“我怕他打我!”王五星吞吞吐吐地说。
“好,好!我走一趟!”杨老师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两位老师都笑了。
秦不桧果然记事很清楚。
有一口大钟。老爷殿有多少磬,多少香炉,有多大。地母殿有多少磬,有多少香炉,有多大。娘娘殿有多少磬,多少香炉,有多大等等。七个神殿全报过了。碑林共有二十几个碑子,最高的有几丈高。殿外连通各殿的道路旁有多少露天的磬、香炉,鼎等等,秦不桧说的头头是道。并且强调说,这些东西全是铸铁的。杨老师当时按秦不桧说的大小薄厚,也根据自己对古物的经验,当时估计有20吨到30吨之间,直接讲,有25吨左右。这么多铁,在当时的农村,应该是一个大宗。没有这个庙,指望农民家里的黑锅、铁铲、断犁旧锄等等,可能全县也未必有这么多。
这可是太喜人了。
为了看准了再打报告,当天,张书记、杨老师、秦不桧、王五星四人一行,来到大庙,也就是现在的高刘小学。只见古木参天,好一个幽静所在。
“锦官城外柏森森。”杨老师说了一句四边不沾的话。
“这些大树砍了炼钢够烧一阵子!”张书记说。
“怎么来了个土匪!”秦不桧先是一惊,在心里骂了一句。他这时还不知道领导和老师来的目的。
这大庙里树木种类很多,但主要的有两种,一种是皂角树,株数不多,散在院墙内各处。每一个都惊人地巨大,一个树罩一大片地。树干三个人拉手未必围得住。不知道当初古人栽这种树有何讲究,与神是否有某种关系?最多的树是柏树。大殿之间所有空地满是柏树,一般都十分高大。柏树与皂角树姿态不相同。柏树树干直直地挺入高空,有十几米高,差不多有合抱粗或更粗一点。树冠也紧收向树身。比皂角树就占空间很小了。有些树冠只有一半了,枝叶还顽强地伸向空中。个别树干似乎严重倾倒过,但挺立的威势不减。这些树不知道看见了多少人间荣辱!它们自己也饱经风雨,经历盛衰!杨老师看之再三,又感叹一句:“共与时光争憔悴!”就是张书记,也把柏树干拍了又拍,说“不容易!不容易!”
“这树有年头了吧?”张书记问杨老师。
“这是凤尾柏,这么大的凤尾柏谁见过?总也得个五、六百年吧!”杨老师看着旁边的一株小树说。这树大约不到4米高,树干直径有十几厘米粗。院子里几乎没有小树,在巨大的树旁显得太小了。秦不桧、王五星按村里人的叫法,叫蝎虎条。这种树关中平原很少见,倒是泾河的大雁滩上偶然有半米或1米高的几个孤零零的细条子,可能是水从山上带下来的种子长的,也分不清是草本还是木本。“看碑子准一点!”杨老师指着那些石碑子说。
山门里的大空院子,集中立了三排青石碑,有二十几个。全都面向北与神殿对视。低的有2米多高,高的估计超过了5米,显得威严而庞大。全一个格式,三节一个碑。下边一个大石龟,碑子立在石龟上,石碑上再立一个碑尖,碑尖也有1米左右的高度。石碑上刻字,碑尖上刻出攀龙或其他浮雕。秦不桧王五星在这里混了六、七年小学,天天骑在石龟脑袋上背书。至于碑文,就不大关心了。其实是关心不起,因为从来没有认出过几个字。有楷书,有狂草,都一样不好对付。各位小学生都看过多次,后来个个都没有兴趣了。
“是不是乌龟力气最大,人专让乌龟驼石碑?”王五星问。
“驼石碑的是龙不是龟,叫赑屃(bìxì)。”扬老师说。“赑屃是一种龙,形似龟,喜好负重。传说就这样安排角色,与安排龙长鹿角、蛇身鱼鳞、五爪完全相同。”
张书记说古人讲究太多了,可能人早忘完了。秦不桧说,离大庙几里有个赑屃村,村名古怪,村民自己也不能解释。扬老师说,可能当年修庙,赑屃都是在这里制造的。张书记十分佩服。几个人都仔细看碑子。
“是明朝的,在清代也很兴盛!”杨老师指着碑文给张书记说。
“有几百年?”张书记问。
“估计在XX0年左右!”杨老师说。
“想不到农村还有这样一番世界!”张书记把砍树渐时忘了。
“山在虚无缥缈间。”杨老师也有慨叹。
秦不桧虽然不完全听得懂,也看出了赞赏之意。心里很是自豪。
“大殿里边更美!”王五星说。从神情看,王五星是极力推荐。他也是充满了自豪感。“美”这个词是泾三高的土话,意思有巨大、结实、美妙、好极了等等,以上下文区分。这里王五星是明确地说,大殿里边更气派。泾三高坊间的土话,往往是已死或半死不活的古字古话,现代大地方的人或者文人听不懂,也就成了土话。细查都有历史根源。氏族部落的陶器这里不时有意外出土。人口数万年密集来来去去延续至周秦汉唐。直到赵宋南逃,才把中华的热闹南迁。清末洋XX洋炮来租地,热闹又向海边靠了一大步,兰水文化取代了黄土文化,这里才初步有了一点蛮荒的“原生态美景”。很适于半吊子采风。七个神殿之中,以老爷殿的壁画最大气。秦不桧直接领着两位老师来到老爷殿。缘角高飞,脊兽似奔,柱绕蟠龙,础跃狮虎。雕梁画栋,高大恢宏。左右墙壁特意用白石灰参上麻丝,仔细地作出宽大粉墙,墙上作画。东墙上画的是周纣交兵时代的英雄。各位英雄都摆出了拼命厮杀的架势。闻太师骑墨麒麟在火中奔突,威风八面,火焰把闻仲缠束裹携,缭绕飞腾,直上青天。雷震子朱砂头发,蓝靛脸面,脚蹬青天,手舞金棍,背展双翅,凌空而下。画面上大大小小有上百英雄。近大远小,远处小的有手指大小,近处大的有真人大小。但是小的头发,眼睛全都真切,一笔不省,连五指尖的长指甲,也都清晰可辨。画得最大的是哪吒。比真人还高一头。风火轮像真的要飞动起来。秀美之中透出英雄之气。真君杨戬第三只眼最有威力。可能作画的人当初就用心在这只眼睛上。秦不桧从一年级开始就来看画,从茫茫一片热闹,到辨清人物故事,再有心理传神,年年升级。秦不桧后来回忆,如果小学那么多事中只讲一件,那就是关于封神榜的英雄壁画!
“了不得!了不得!”张书记看得挪不开脚步。
“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杨老师说。斗争将毁掉一切,包括自己。
“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秦不桧重复了姜子牙这两句话。
二位学生虽是百遍重温,也一时兴奋异常。
各位都有留连往返之感。
一阵金属敲击声,那是学校老师就地取材在敲一个磬。小学生奔跑吵杂。放学了。学生们只占了大庙院子的一个东南角。因此上课及课间,一个大院子还很安静。放学了,有人往往不是出山门回家,而是背上书包,几个人在院子追逐奔跑一番。良辰美景,孩子们自有欣赏的方式方法。
“呀!时间有点长了!”张书记说。
“学生都放学了!有时间了”杨老师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下。张书记突然问:“钟磬还看不看?”他指了指面前的这些铁器。
秦不桧和王五星都有点吃惊,心想,“不就是来专门看钟磬的吗?”
杨老师心领神会,张书记是在问他,“这么好个所在,也要打碎吗?”听琴听出弦外音,听话听出没讲的意思。
“那,那,那…”杨老师习惯等张书记作指示。
“对呀!那回去怎么说呢?”张书记此时有点进退两难了。但意思是明确的。上级!上级!世上的事只有上级一个标准。
“我看这样,我们登记明确,回去报告,等待批示!”杨老师把张书记的意思说出来了。
“大树登记不?”张问。他也有可惜的感觉。
“不登记吧!登记了就得一起走!”杨老师说。这一回他可是有点自作主张。也不怪他,这大树砍了太可惜了。几百年的积累,一朝毁弃,岂止痛心。他来到大庙之后的心情,就只有两个字,无奈!
“我看登了吧!弄铁的时候,见了就避不过。神殿的梁木就不登了吧!”张书记此时还不成熟,还不是一个大无畏的革命者。但是,这只是他成熟前的最后几次动摇。越过这个阶段,那就一腔热血只为革命了。成了一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纯粹到就像冷血动物、食肉动物,那样冷漠,那样镇静,那样为了最高目的绝无旁顾,那样一击杀绝,再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最大的铁器是钟楼那口大钟,专为钟修了一个建筑,称为钟楼,也是飞缘重彩。四个大柱顶着一个华丽的房盖,中间沉沉地挂一口大钟。
关圣大帝君殿内殿外的铁器列队成群,又大又多,他老人家的起居是按帝王的最高规格设置的。大庙就是武庙,他老人家是正神。殿内是两排磬,专在祭祀仪式敲的。磬就像半球壳,大的直径有1米多,上边有几个铸就的圆孔。小的干脆就是个半球壳,上边都铸有文字图案。
香炉也是铁铸的。佛教烧香,原是印度湿热蚊虫之类太多,信徒为佛为自己熏蚊子烧香料。佛教东传以前,中国人好像不烧香,商周贡献牺牲的记载中从无烧香的仪式。秦汉以后焚香弹琴,可能是社会生产力提高了,有钱烧香了,受了启发,就高雅地烧起钱来了。给国产的神烧香,更是进口仪式。
大殿外鼎、簋(gui)排成两行。簋个子小。鼎有1米半或更高。总之,关老爷算是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了。鼎簋是盛肉的,吃着肉块,磬还敲出音乐,还有人烧香熏蚊子,附带着空气中还有些香气,一举两得。“世人都说神仙好,”能当神仙,啥都能忘得了。什么都供给制,记它干什么?
总之,忙起来什么也不看了,各人心事重重,感觉也不是那么好了。直忙到天将黑,各神殿的铁器登记完了,树木登记完了。铁器大约就是秦不桧那个口头报告的情况,两位老师很有些感叹!这么聪明个孩子,怎么总是学不会听话呢?教育真的急需要改革!三人在王五星家吃饭,秦不桧自己回家吃饭。赶月亮升空,四人会齐回校。中间秦不桧的父亲还来看望两位老师,请他们家去坐一坐。敬师礼节,极其周到,两位那有时间?他们觉得,秦不桧的聪明自信,跟他父亲的老实厚道反差太大了。风水真是轮流转呐!他们更强烈地感觉到,秦不桧不听话太可惜了!
1-15张书记读书
张书记也有自己的感情生活
张书记没收了学生一本旧书,名字叫什么《十日谈》,是意大利国一个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薄伽丘的反动作品。属于张书记的禁书之列。张书记禁书,不是阅读之后一本一本地禁,而是划一个大致框子,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许多书也在被禁之列。但是闲来无事,张书记还是把这本书拿来,漫不经心地打开来看一看,因为要与资产阶级争夺祖国的下一代,对敌人的卑鄙手法还是要有所了解的。而且有毒的作品,人民会中毒,官不会中毒。因此历来是官能看,不准民看。他要享受这个待遇。他看到的是第3日的十。这个故事马上就吸引了书记的注意力。故事说的是一位14岁的姑娘阿莉贝克看到城里那么多人赞美天主,为了侍奉天主,她来到沙漠找隐士指点她如何侍奉天主。由于她美艳惊人,每一个隐士都建议她去找道行最深最圣洁的修士鲁斯蒂科。鲁修士无可推托,就把阿莉姑娘留在了沙漠深处,与尘俗断然隔绝。张书记看到的重点情节是下边抄录的几段。
他首先对她大谈魔鬼如何与天主为敌,罪该万死,然后告诉她侍奉天主的最好办法是把魔鬼打进天主专门禁锢魔鬼的地狱。年轻姑娘问他怎么才能做到,鲁斯蒂科说:
“你看我怎么做,跟着我学就是了。”
他宽衣解带,把身上不多的衣服脱光,姑娘也照他的样子脱得一丝不挂。他像作祷告似的跪下来,把姑娘拉到自己身边。美色当前,鲁斯蒂科心头欲焰升腾,血脉奋张。阿莉贝克看了觉得奇怪,问道:
“鲁斯蒂科,我看见你身上有件东西往外供而我没有,那是什么呀?”
“我的姑娘,”鲁斯蒂科说,“那就是我对你说过的魔鬼,它把我折磨得好苦,我简直再也忍受不住了。”
年轻姑娘说:
“赞美天主,看来我的日子比你好过,因为我身上没有那个魔鬼。”
鲁斯蒂科说:
“这话不假,不过你身上有一件我所没有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阿莉贝克问道。
“你有地狱。我对你说,我认为天主派你来正是为了拯救我的灵魂,因为魔鬼老是和我捣鬼,你如果可怜我就让我把它打进地狱,那将给我莫大的安慰,我们两人也能侍奉天主,功德无量,因为他老人家就是为此派你到这里来的。”
姑娘诚心诚意地说:
“我的神父啊,既然我身上有地狱,你爱什么时候把魔鬼打进去就打吧。”
鲁斯蒂科说:
“祝福你,我的姑娘!我们现在就打,好让我平静下来。”
说罢,他把年轻姑娘领到一张小床铺上,教她怎么摆好姿势,以便禁锢那个该受天主惩治的东西。姑娘未曾有过把魔鬼关进地狱的经验,初期觉得难受,便对鲁斯蒂科说:
“我的神父呀,魔鬼真是坏东西,是天主的大敌,不说在别的地方了,即使进地狱还不老实,进去时还把人家弄疼。”
“姑娘,不会老是这样的,”鲁斯蒂科说。
为了降服魔鬼,他们又把它往地狱里送了六次,才从小床上起来,终于打掉了它的嚣张气焰,把它治得俯首帖耳。此后,每逢它倔头倔脑的时候,那姑娘总是十分乐意杀杀它的威风,越来越喜欢这种把戏,还告诉鲁斯蒂科:
“卡普萨的那些好人常说侍奉天主是最美妙的,我现在体会到一点不假。我觉得我平生干的事情再没有比把魔鬼打进地狱更舒服的了,我看有些人不去侍奉天主而去干别的事情未免太傻了。”
因此,她时不时挨到鲁斯蒂科身边对他说:
“神父,我到这里来是侍奉天主不是偷懒的。我们还是把魔鬼打进地狱里去吧。”
张书记又惊讶又生气,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就是用这样无耻的手段毒害革命青年的。他再把原文仔细看了一遍,好准备批判的锐利武器。但是没有等他看完,他就发现自己身上也有魔鬼想下地狱。他不懂基督天主这一套东西,只是小时候,听人讲通远坊的洋堂如何如何!魔鬼可不是好玩的,他有点害怕,就顺口念了几句“阿弥陀佛”,这是他小时候见惯了的。他又担心上帝听不懂中国话,还在为难之际,他发现自己全身躁热,心神不宁,于是他坐立不安,一时间把害怕全忘光了。他想,难怪人们常说色胆包天,真是这么灵验。
他不由得想,“十四岁?”“阿莉姑娘?”他对那个鲁修士充满了醋意。“谁十四岁呀?”对了,是李雅风,就是那个秦不桧班上的李雅风,像花朵一样的李雅风,她快要十四岁了。联想到秦不桧,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秦不桧太恶了!”
书上的字张书记许多都认识。他又看了几遍,因此真的领会了精神实质。他觉得,阿莉姑娘侍奉天主,跟自己反复宣讲的为理想献身十分相似。他想劝说雅风同学为理想贡献一切,却又觉得与书上不大符合。他思之再三,福至心灵。他生搬硬套地找出了相似性。自己天天说埋葬资本主义。好了!他把李雅风同学找来,首先对她大讲资本主义的罪恶。由于事先认真编造,比开会讲的更生动,更没有辩论会那么粗糙。这孩子太小,经几次专业洗脑,就对资本主义恨得“咬碎钢牙!”资本主义是一个凶残动物,还是一股臭气,是在天边还是在地下,或许更像黑夜里抓孩子吃的恶鬼,这些她都没有来得及思考,脑子就被对于资本主义的无限痛恨完全占据了。因为她天生正义,她现在大脑能作的唯一活动就是怎样恨资本主义!她反复问张书记!“怎么办?”“怎么办?”。张书记一时很有天才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一学就懂,一用就灵。”当下信心倍增。
张书记说,我们的理想就是埋葬资本主义。李雅风当然见过县城外荒坟岗子上埋葬死人的场面。一经埋葬,永不复出,除非半夜作鬼游行。总之,埋葬是很厉害的办法。于是张书记又照着《十日谈》上的指点死搬硬套。因为他这一向把这一段《十日谈》念得很熟,比看文件和著作还认真十倍二十倍。不认得的字就写出来问杨老师,不懂的词就写出来问杨老师。因为他把自己掩藏得很巧妙,杨老师根本不知道他为何问字问词,只觉得他够用功,与往日判若两人。于是张书记觉得自己掌握了这个故事的本质,掌握了这个故事活的灵魂。尽管他每一个细节都是生搬硬套,生怕不像,但是,由于他活学活用,急用先学,立竿见影,李雅风竟没有一点生搬硬套的感觉。到了这个火候上,张书记又开始讲资本主义的坟墓,这使得李雅风有拨云见日之感。这么可恨的资本主义要被埋葬,必须坚决实行。坟墓就成了最紧迫的刚性需求。到此生搬硬套书本的前期工作就作好了。书记自己有资本主义,小姑娘有资本主义的坟墓,张书记暗暗欢喜,埋葬工程克日可以开工。但是他还是仔细检查,按教导不打无准备之仗。总之,张书记取得了战斗的胜利,连六六大顺这个数字六也生搬硬套成功。他心里明白了,为什么打麻将的人老是讲六六大顺。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古人爱讲书中自有颜如玉。女学生就是颜如玉,颜如玉就是女学生。古代的封建文化,还是很科学的。
从此,张书记的讲话中,多了一项内容,把对读书的批判改成了对读书的称赞。他说,无产阶级要胜利,必须学会人类的一切知识。但是他偏不讲首先应该学会什么知识。他要保密,他也让李雅风保密。他只是一般地原则性指示说,读书要活学活用,急用先学。后来这八个字在大地上翻滚好一阵子,就是总结了广大干部群众集体的斗争智慧。
从此,“知识就是力量”成了张书记的口头语。并且以《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为题讲过一次党课。扬老师当然先给张书记准备了讲稿,听完张书记党课之后,扬老师还得再“认真学习,深刻领会”。起草大会报告的人,后来都要认真学习自己写的文章。
关于保密问题,张书记为李雅风定的保密原则很复杂,很完备,很有原则性,充满了高度的概括性和严肃性,共有十条,叫做十大原则。每条原则有长有短。第一条是,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第二条是,努力作,但是不说。所有的条文和注意事项李雅风都牢记在心,就不用再重复了。
张书记盛赞读书的事十分新鲜,具有新闻性质。因为他原来一知道那个学生学习好,就下功夫去帮助他(她)反对白专道路。弄的你不得安生,必须写出深刻认识,也就是检讨。他锲而不舍,直到学习变差了,这个学生在政治思想上才不白了,当然科学知识也不专了。好像教堂的牧师,觉得罪人这一下才离上帝他老人家近了,离撒旦先生远了。
杨老师觉得,张书记真是青年有为,是才俊之士,能如此认真苦攻书本,是我们干部队伍的光荣,是教育战线上的一个标兵。
连王校长也觉察出张书记的巨大进步,他问杨老师:
“是你给教的字吗?”
“是的!他很好学,如饥似渴!”杨老师答。满脸的兴奋。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王校长丢下这一句话扭头就走了。王校长想了好几分钟,“扬永昌为什么总是那张认真诚实的脸?难道他真的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出来吗?”杨老师把王校长说的话理解了好几天,“是不可能呢?还是不可能的事被无产阶级的大无畏的革命精神硬是作成了呢?”两个人浪费了许多时间都没有得出各自肯定的结论。
1-16砸钟
为在高刘小学收集废旧钢铁和燃料,专门成立了领导小组。由秦醉公社社长山步高担任领导小组组长。政社合一。秦醉公社辖区与原秦醉县完全相同。治所也没有变化,就是原来的老县城。比秦始皇还年长。政教合一。领导班子基本也是原来县里那一帮人,只是一二把手或个别干部调到池阳大县组合县领导班子去了。山步高就是原秦县县委副书记兼副县长。张积善书记也参加了领导小组,并且是几位副组长之一。这件事在小地方的政界激起了一阵波澜。有人谈起了政坛新星的话题。这说明大规模的疾风暴雨式的革命当时已成功地转化到体制下的治理。以后的革命就在官场了。1958年的大跃进只是疾风暴雨方式的一次不合谐的重复。
张书记当然是喜出望外,县委组织部姚部长和山社长找他谈话。传达县上和公社的指示精神的时候,张书记一直迷缝着眼笑着点头,据他自己后来给王校长汇报工作时讲,由于笑口开得时间太长,脸部肌肉没有劳逸结合,下巴子痛了好几天。脖子问题就更严重了,无数次地点头,非常严肃地点头,完全标准地点头,绝对到位地点头,同志式地点头,对组织的点头,对领导的点头,对大跃进的点头,对大炼钢铁的点头,对伟大理想的点头等等,点头点得他脖子长时间老是伸不直。很久以后谈到干部年轻化的问题的时候,张书记指示说,光是点头,年岁太大的干部就难于胜任。
张书记特意到理发店理了发,刮了胡子,让他的头和脸放出革命的光彩。还买了一双新皮鞋,配备了亮鸡牌鞋油。走路时把头仰起45度,白天看太阳不怕刺眼,晚上看星星不怕跌跤。为了防止脖子挺哽了不能适应以后的点头工作,张书记特意给生物学老师彭桓武下达科研任务,让他在仰头与点头这一对矛盾中,用唯物辩证法找出解决矛盾的正确方案。彭桓武是一位进化论者,基督徒,更有信奉孟德尔基因学说的嫌疑,在完全被边缘化的绝望之中一声不响地混生活,有这样一项革命科研项目,算是他人生放出的最大的光彩。他说,“用进废退,加速进化!”张书记觉得进化论也可以利用!他牢记住了这八字咒语。受到鼓励,彭桓武老师正在用旧的生物学知识,配合新的大跃进形势,要放出亩产3万斤的小麦卫星,天天在学校后边的试验田里忙。
王校长被任命为领导小组第一副组长。但他因为工作忙,完全不参与其事。张书记追着给他汇报了一阵子工作,他说,“秦醉县第一次党员大会就是在高刘小学秘密召开的。你们去挖吧!”张书记的汇报就圆满结束了。
杨老师没有够上县里和公社里的档次,但是,张书记任命他为“昭慧钢铁兵团”副司令员,直接在领导小组副组长张积善领导之下。杨老师连夜又写了一份入党申请书,厚厚的好多页,张书记根本没工夫看这些文字,他只从文稿的厚度和重量掂量无产阶级觉悟。
柳下大队书记于洪仁和高刘大队书记刘亿财都是领导小组成员,名字上了文件,还有高刘邻村杨管村书记杨新广也进了领导小组作成员。几个村的农民因此传了许多话,好像一天中了三个状元,柳下村一位老贫农讲,于洪仁家里的人出来走路姿势都变了!可见人们对当官在骨头里都是重视的!
于洪仁,杨新广都是老西南乡解放后的第一批党员,也是全县解放后党的第一批新鲜血液。县上和公社预料到拆大庙的困难,把这两位也派出来。给高刘大队讲的理由是,时间短,任务重,更要大力发扬共产主义协作精神。
这一天早上,天空万里无云,太阳爬上树梢,火红火红的。一片一片秋叶,黄澄澄的,在阳光中向列队前行的孩子们告别,在微风中一片一片沙拉拉地落入尘埃。秦不桧他们在老师们的带领下,一路打闹嬉戏来到了大庙。大庙的柏树,在秋天的金色海洋里,似乎更加青翠。在茫茫的告别海洋中,柏树要独立坚持,迎接太阳。
柳下大队和杨管大队的社员早已来了,高刘大队的人来得最少,稀稀拉拉的,三个人群,两个显得整齐,精干。散在周围看热闹的人高刘村占了绝大多数,真是人山人海!人们要和往昔世代过惯了的生活告别了。太陈旧了,人心思变,任何变动都有可能给人感官以新鲜刺激!
山社长亲临现场,加强领导。山社长方脸盘,小眼睛,千万条智慧和觉悟,就深埋在那一双小眼睛里边。
大钟是第一个目标。柳下大队的人先摘取大钟。有人爬上钟楼,先把钟敲了几下。雄壮的钟声传遍四方。XX0年优雅的钟声,秦不桧听到了最后的三声。这是明、清、民国、共和四代传承的凭证。
粗大的麻绳拴在了钟楼南侧的画梁上。梁上的彩画人物依然摆出旧日的姿势。大钟太大了,几个社员显得那样的瘦弱。四根柱子太粗太高了,站在旁边忙碌的几个社员显得那样的矮小。钟楼上富丽堂皇的彩画鲜活飞扬,几个社员显得过分寒酸。这是贫穷对富贵的又一场战争。
大绳栓好了,几十个人拉着,于洪仁书记叫着号子。拉了几十下,秋风之中个个头上出了汗,钟楼还是不动。后来几个小学生用蚍蜉撼大树造句时还用了拉钟这个事实。四根柱子顶一个大梁,梁上是屋面,都是用榫套死了的,钟就挂在梁上,与钟楼混然一体,拆民房那样一件一件拆是不可能的,社员们谁也没有破坏文物的经验。人们一时没有了办法!
全院子几千人就看那几十个人干活,人海战术这个话以后听着就多了。人们议论纷纷,总的分贝数比一个热闹集市大多了。
“自古无不亡之国,无不掘之坟!”肖宏兴在几位老师围的小圈子里发议论。“有什么可惜的!你能挡住潮流?让死快些省得难看!”他说的是让钟楼死快些,让大庙死快些!这就是以后所说的XX了。在物“省的死得难看,”在人则为少痛苦!
“现在就是拉不倒,你有什么办法?”有老师问。
“共振嘛!沙俄彼得堡大桥共振都可以断了!何况这个结构并不是稳定结构!”肖宏兴老师说。
是的,振幅一大,确实不是稳定结构。XX0年了,修的人没看出不是稳定结构,XX0年的风、XX0年的地震也没有揣摸到这是不稳定结构。
“我喊号子,你们拉,利用共振,几下就倒了!”肖宏兴老师大声喊。他现在就站在拉绳的社员旁边。
社员们一时不知所措,什么也没听明白,那时的农民,绝大多数是没上过学的,小学毕业就算是人物了。但那个时候知识分子名声还不算坏。从元朝的第9等比妓女还不如,经历了明、清的科举、民国的文明、XX0年的岁月基本上恢复了知识分子往日的名声。此时的社员们的心态,不是嘲笑肖老师,而是努力要听懂他说什么,也就是努力向他学。尊重与嘲笑,学习与批判。这个比对此时正在大力扭转,但完成扭转还需时日,普及到农村更要时日。
“共振就是打秋千!合着拍子蹬!”肖宏兴喊。社员们一下子有感觉了。秦地年年清明男女老少都打秋千。
“拉!”
“松!”
肖宏兴喊了几个循环,钟楼还是纹丝不动。
“封建迷信还这么顽固?”张书记说。好像自言自语的感慨!
“我喊拉,就使劲拉!我喊松,就一齐松。松的时候绳不要放的太多,要不然我喊拉,跟不上拍子!”肖宏兴对拉绳子的人大声喊着讲授。
果然钟楼动摇了,这是所有村民从未见过的,没有想到过的。肖宏兴也在判断着固有频率,在心里盘算着节奏,以振幅的改变修改号子的节拍。钟楼开始剧烈摇晃,好像要跳起来,十分吓人,一声巨响,倒下来了。一团风卷着黄尘,掩盖了一切,人人都一头一脸灰土,尘埃散去,那大钟像一头大象横躺在废墟之中。一具咆哮过的尸体。
人们清理木头砖瓦,这些上好的松木。经历XX0年春秋,砍开来仍然结实致密,在它们献身炼钢炉之前,还刻意显示自己的优良质地。行文至此,忽然想到波兰的犹太姑娘,他们被迫鱼贯进入万人坑遭受纳粹机XX扫射时,一位美丽的姑娘指着自己给站在旁边荷XX实弹的德国兵士说,“我才十九岁!”
是的,姑娘说“我才十九岁!”,大钟则说“我才XX0岁!”
梁柱破瓦清理完了。正是中午时分。天湛蓝湛蓝的,远处天际上飘过几朵白云,挂在树梢的秋叶上。太阳洒下万道金光,强劲而且有力,为逝去的温暖留下标记,在此后漫长的冬日里软弱的白光之中,让人有所回味。两个中年社员手提大锤准备把大钟打碎。第一个动手的社员摆好架势,掂量了一下大锤,搓一搓手,看样子,他可能是铁匠出身,动作熟练,干净利落。
“嗡----”
一声巨响,大锤砸在钟上,弹了回来,抡大锤的社员倒在了地上。所有在场的几千人,闻声都本能地跳了起来,人人都打了个寒颤。钟声回荡是那样的强烈,时间拖的是那样的长。几位老人太老,跳不起来,反而倒撞在地。有几个妇女干脆坐在地上失声大哭。这个场面可是谁也没有料到,特别是几个来看热闹的妇女,绝对没有想到,把热闹变成了痛哭。山社长脸色腊黄。张书记脸色惨白。杨老师铁青着脸,透出一层痛苦。于洪仁圈缩着蹲在地上,抱住头像没有制作好的木乃伊。秦不桧若有所失,这毕竟是他玩了多年的地方!王五星深感后悔!全院子静下来了,静得出奇。然后是常时间的骚动。太阳明亮明亮的,大皂荚树上的黄叶,告别阳光,告别人群,一片一片慢吞吞地魂断尘埃,沙沙地发出最后的叹息!
“砸!”
“再砸!”几个小学生兴奋得跳起来大喊!今天不上课了,他们像赶上了节日!一直活跃着的是他们。一群群跑着追打着,喊着,“砸呀!”,“砸呀!”细木杆就打在了伙伴的光头上!
“该吃饭了!”肖宏兴大声说。
所有人肚子都饿了!
1-17大庙里的共产主义大会
中饭是高刘大队各队食堂送来的。本来可以就近去各队食堂吃,但是山步高社长要求送饭在大庙院子里吃。他认为,这样不单可以造声势,还可以回忆电影上解放战争的场面。是一次很好的革命传统教育。食堂作为人民公社新安上的心脏,当然送来了很好的饭菜,更送来了革命热情,送来了共产主义萌芽!
吃饭中间,山社长再次作了新的部署。下半晌柳下大队社员继续砸钟,杨管大队的社员挪动各神殿的香炉、鼎、簋、磬,收集在院子空处集中摆放。能运的不砸,太大的不便运输的组织人砸。高刘大队的积极分子队伍人少,跟昭慧钢铁兵团会师,共同砍伐古柏和皂荚树。年纪小的学生,伐倒的树砍枝子。同学们特别要注意安全!各位老师同志各位社员同志都多操一份心。
饭后队伍正在调拨,还没有开始行动,突然来了一群老人,头发雪白的,走路颤巍巍的,拿着香,拿着表,拿着火柴,还有拿火镰带纸媒的。据说神不喜洋火(火柴),神只认火镰打出的火。他们跪在院子里,点上香,吊黄表,烟焰弥漫,纸灰飘扬。引得小学生蹦高追赶。下午来的人更多。共产主义了,食堂化了,吃饭不要钱了,不干活了,有的是时间来看热闹。但是,下午的气氛变了,沉重的空气笼罩在整个大院子内外,与小学生们追赶飞升飘扬的纸灰那个疯狂的高兴劲形成鲜明的对照。
一切工作都停止了,人们只是看。陆续来到的老人越来越多,跪下去就不起来!他们占着地方,什么也干不成了!
山社长果断地命令各路人马原地待命,他自己则招集所有在场的领导小组成员,到一个神殿或者教室去开紧急会议。因为有小学生们的桌椅可以利用。小学的课桌全是用土坯作的。小学生们称之为“土台台”。农村根本没有钱买木头作木桌子。秦不桧王五星小学坐的土台台,王五星的儿子在同一所小学也坐土台台。
当时领导小组的人来到教室,外边放了岗哨。领导们坐在小学生们的四条腿、三条腿板凳上,有的用细绳捆绑的板凳大人身量重不敢坐。面前土课桌上满身全是小洞洞。是小学生们积年累月钻的。他们还太小,只能破坏眼前的东西,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他们才会逐渐破坏更远更大的东西。“破字当头,立也就在其中了。”此事与会议题目无关,但领导们看在眼里,心里不可能无动于衷。必须赶快实现共产主义。
里边会议开到中间,有人传出话来,让各路人马暂时撤回。
第二天大队伍到齐之后,四支人马集中开会,有四位领导次第动员。围观的男女老少并不比昨天的人少。山社长亲自主持会议。他说,“请张书记代表领导小组作总动员。”他自己带头拍手,于是在热烈的掌声之中,张书记作总动员。他说:“我们现在实现了共产主义,但是我们的财富还不够多。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苏联人民在伟大领袖赫鲁晓夫同志的领导之下,已经完全实现了共产主义。”张书记还反复讲了共产主义。至于是否已经实现,每天各人都有不同的说法。
看来今天讲话的主题,就是围绕共产主义的。任何一个革命行为,都是为了社员们过上共产主义生活而奋斗的一部分。张书记讲的并不多,不像他在学校讲话那样没完没了。大家的表情还是木木的。
于洪仁书记第二个作指示。他说,“这个大庙是共产主义的绊脚石,是封建迷信的黑窝子,解放前我就想砸烂这个黑窝子!国民党蒋介石几乎要了我的命。现在人民当家作主了,我们就要出这一口气,把这个坏人的黑据点铲除干净,一毛不剩!”于书记讲话中间,有人小声说,“解放前神给你发大烟,你舍得砸吗?”于书记突出了斗争的一面。他还讲,共产主义就是要消灭一切剥削阶级,打倒一切反动势力。谁阻拦砸神,谁就是反动派。革命人民正等着他跳出来。对立的情绪徒然高涨起来了。
第三个讲话的是刘亿财书记。刘亿财四十四五岁,一看就是个利索人,眉眼都像在笑,他是那种脑子灵通的人。他说,“天天说共产主义,什么是共产主义?共产主义就是电灯电话,楼上楼下,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苏联老大哥现在就是这样。我问你,人老几辈你们谁住过洋楼?谁点过电灯?到那时候,点灯不用油,耕地不用牛,拖拉机遍地跑。该种了,拖拉机种,该锄了,拖拉机锄,该收了,拖拉机收,做饭缝衣都靠机器,你们谁见过?人要干活,但是活太少了,争不过来,都让机器干了!人闲着干什么?吃好的,穿好的,学文化。人人都认得字”。刘亿财的长篇大论在流淌着,会场的气氛在跟着变化。
“好一张社会嘴!”有人讲。
刘亿财的讲话说到点子上了,人群骚动了,有人突然大声问,“共产主义能天天吃饱不?”又有人问,“共产主义能天天吃白馍不?”
刘亿财耐心等着听完好几个人的简短心声之后,哈哈大笑。说,“这里的大领导和老师们都知道苏联老大哥吃什么。不用他们说了,我问你们,苏联老大哥天天能吃饱不?”
“能!”齐声回答。
“苏联老大哥天天能吃白馍不?”
“能!”齐声回答,情绪一下子高涨了。
“社员同志们,你们的共产主义是吃白馍的共产主义。好社会还在后头呢!现在我们虽然实现了共产主义,人民公社吃食堂。但是还不富,可以说还很穷。食堂里没鱼没肉,家里点的是煤油灯,有几个人见过电话?学生上课课桌是土台子,我们的共产主义跟苏联老大哥的共产主义差远了。要我说,天天吃白馍算什么高生活?到那时候,我们莲花塘养的鱼,种的莲菜,一斤也不卖。社员同志们天天可以吃红烧鲤鱼,天天可以吃莲菜炒肉,大肥肉片子夹白馍尽饱吃,天天吃,吃的饱的没办法,还得天天打篮球!”
有人就咂嘴,咽口水。刘亿财话锋一转,说,“我听见有人咂嘴巴,口水不准流出来!”
满堂大笑!气氛更高涨了。
刘亿财突然大声说,“社员同志们,拖拉机是什么做的?洋机器是什么做的?解放式水车是什么做的?”他问一句,停顿一下。他问一句,大家答一句:“钢铁!钢铁!钢铁!”
刘亿财问:“大炼钢铁为了什么?”
大家答:“为了共产主义”
“共产主义谁享福?”
“社员!”
会后山社长说了一句大实话:“我们这些人没有一个人有刘亿财这本事!”
眼见得看热闹的人眼睛亮了,脸上放光彩了,刘亿财就知道他们心里全活动了。
“共产主义光喝油不吃饭!”秦不桧说。
“共产主义光吃苹果不吃饭!”王五星说。
“共产主义光喝蜂蜜不吃饭!”李兰说。
刘亿财的共产主义真好吃,比赫鲁晓夫的死背书共产主义强一万倍。
人群中一时提出的共产主义模式就更多了,社员们都在认真思索共产主义是什么?议论热烈。各人最大胆最开放地讲各人的共产主义。连玩耍的小学生也互相争论共产主义吃什么,各人推荐各人爱吃的共产主义。有多少种好吃的,就有多少牌号的共产主义。
领导全世界讲共产主义也是讲吃饭共产主义最著名的,是苏共第一书记赫鲁晓夫“土豆烧牛肉的共产主义。”登在报纸上。可惜淹死在大块文章之中了。学生们一滴口水也没流。中国人58年谭老板公开著文列了好几条,全是吃的共产主义。这才是真经,七拐八转弯,报纸经干部口讲,大会小会描画,才有了刘亿财的共产主义。这是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人人谈共产主义,事事谈共产主义,天天谈共产主义。共产主义太美好了,吃着真香。
1-XX管凤菊梦神
山社长毕竟是长期做过群众工作的,他一步一步走下来,关于共产主义的讨论全场火爆。现在该攻克最后的堡垒,该打动老年人的心了。
第四个讲话的是杨新广书记。扬新广有五十岁左右,一身土布衣服。头剃的光光的,脸晒的黑黑的,人吃的肥肥的。
“共产主义办托儿所,敬老院,老人在敬老院,吃好的,穿好的,比在家强多了。在家里,人老了,不行了,儿媳妇只多嫌你吃的多!兄弟几个分家,争着要老母猪,没有人要老妈!(哄堂大笑)笑归笑,这个真事你们人人都知道。以后不靠他们了,靠共产主义!”
这话说到老人心上了。现实不现实,首先中听,中听就现实!杨新广书记实际上是专门给围观的老人讲话。
这些老人虽然高兴了。但神在他们心目是非常重要的。中国人敬神往往对神有两项要求,一是请帮忙,二是别捣乱。平平安安的时节就把神忘了。有事给神烧香磕头许愿,实际上是给神行贿,让神保佑他。中国人重农轻商,但敬神却是一种最广泛的交易。
杨新广书记接着讲。“前一阵子我作了个梦,梦见大队人马从西向东过我们村子,当领导的面好熟呀!仔细一看不得了,是大庙里的神!我赶紧下跪,问神到那里去出征?几殿的神说的都一样,他们要去临潼山。他们说,大庙太旧了,不想住了,本朝星宿旺,神在临潼山另有任务。他们从大庙出来,过莲花溏还给马饮水。正赶上秦始皇陵里的一群金马驹也在莲花塘喝水,被关老爷打了几鞭子,把一个金马驹腿都打跛了”。当地人习惯把骊山叫临潼山。
会场上一片惊讶的叹息声!虽然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太阳,敬畏的气氛还是控制了大院里的空气。有几个老人激动得直打哆嗦。许多人觉得头皮发炸,身上起了鸡皮疙瘩。见此情景,几位老师莫名其妙!他们并不了解农民与神的亲密关系。
这里离临潼山有30多华里,离始皇陵有20多华里。站在家门前,几乎天天都可以看见“关中八景”之一的骊山晚照。骊山老母、太上老君、扬贵妃、金线王爷等等,全是临潼山的神。地方上敬神的最虔诚仪式,就是每年一度的临潼山朝圣。
据扬老师说,骊山老母就是传说中的女娲氏。可能是史前母系社会当地的一位氏族首领。《史记》所说的“女娲通神媒”的女媒节,至今年年举行。应为当地原始社会遗风。老子出关不知所终,传说定居骊山修道,此地修有老君殿附会。《长恨歌》的长生殿遗址在骊山。烽火戏诸候的烽火台也在骊山。一个传说一尊神,数不清的神,不断加数目的神。多一个神就多一个衙门,多一个神就多了一个收税收贡的官,农民不敬神能行吗?
今天人们又把各种传说相互讲了一遍,有高雅的,主要是低俗的。百花齐放。
柳毅传书,就是在高刘村南泾河的大雁滩约会的龙女,大庙里还专门为柳毅两口子塑有神像,脚下踩的是降为第三者的龙仔。人称三龙殿。
至于秦始皇,秦醉县的传说更多,因为县域就在咸阳与秦陵之间。当时还没有给秦始皇平反,反面人物人们还是敢骂的。人们总是把坏人比作秦始皇,“秦始皇磨民”在当地是一个成语。大概修坟修长城修驰道修阿房宫修兵马俑砖瓦窑修个没完没了,把关中百姓修伤心了,几千年都回不过味来。关于始皇陵的传说当然又多又有影子。没有不透风的墙,当时总有话传出来。水银河漂铁棺材,杀人的暗消息等等。金马驹可能就是后来的铜车马。谈得最多的还是秦始皇的金马驹。传说每当月亮圆了的时候,金马驹就来莲花池喝水,谁有福谁见得着,捉得住。可能传说的金马驹就是周秦铜器,在民国年间,有一则真实的案例证明确是如此。人们所说的金瓮瓮,其实就是周代大大小小的青铜器。那时就有识货的文物贩子下乡骗农民,有富豪抢农民。泾阳县云阳镇的农民下暴雨不是藏在家里,而是戴笠拿揪上山陵,雨水下切黄土,金瓮瓮金马驹就露出来了。故事和抢案多多,神话传说更多。会后扬利理还仔细问过秦不桧金马驹的事。有不少人等过金马驹,可能一代一代等过了千百年。
这些农民一字不识。从秦腔戏学一些信口历史,从传说中了解到了一些真实的影子。人的特洛伊战争成了神的战争,与此十分相似。
这些人脑子里装满了传说,真实,编造,迷信,宗教,仙凡英雄等等各式各样的大杂烩。不论你怎样评价这些观念,这些观念都是在起作用!在指导行为!
“神在临潼山有啥新任务?”一个80多岁的白胡子老头问。他天真的像幼儿园。可能他洗脑多年,什么神都信。
“临潼斗宝十八王,关老爷要主持比武大会,骊山老母来送饭。伍子胥、姜子牙、岳飞都要来参加。”杨新广书记说。
山社长面无表情,不知他在想什么。张书记听得入了神,多新鲜呀!杨老师一脸的无奈,两腮薄薄的一层痛苦。肖红兴咬紧牙关偷着笑,几个教师对望着装做没听见。秦不桧早习惯这些传说,他不信,只当热闹。有一个人却真实动了心思,这就是杨利理。他信神是“神可以当驴用!”也就是有利可图。
“神还回来不?”又有一个老头问。白胡子一大把,颤颤巍巍的,他有理由更关心彼岸的行情。
“回来干什么?不回来了。”杨新广书记说。“本朝的星宿旺,神就让人。再说了,临潼山条件多好!谁不奔好生活?神还回来干啥?”
其实,神还回来不回来是最关键的大事。如果不回来,要大庙无用。万一回来,那可吃罪不起。杨书记是有头有脸的人,名字是上了县里文件的人,最重要的是山县长坐在会场听,谁讲话都很有分量。那年月对上边来的人是有十二分信任的。
事情太大了,老人们仍迟疑不决。
“关老爷真的给你托梦了?”有一个年轻人问。他过份好奇,显得有点冒失。对年长的农民来说,梦是真的就一切都好办!这句话说出了所有农民的同一个问题。
“当然是真的,我怎敢当众说谎?路过扬管村的神多了,做梦的不至我一个!”杨书记说。
“我也做梦了!”
“我也梦见神了!”
这些人显然是积极分子,会前做过安排的,秦不桧有经验,一下子就能悟透。
“关老爷还住了一夜,胡子把我扎的生疼!”一个女社员说。一脸的认真。
好多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笑了。当下蔓延成哄堂大笑。笑归笑,通神正史有,民间传说更多。不婚而孕,富家叫神子,穷家叫鬼儿子。连外国也有圣母玛利亚。这个笑话的份量是很大很大的。信神的人谁敢轻看?笑的全是年轻人。这位年轻的女社员叫管凤菊。她这样放肆可不是事先安排的。她积极过头了。据她事后讲,她是为了证实梦的真实性,一时把忌讳竟忘了。其实是她把传说听的太多了。会后县公安局长黄富仁还语重心长地批评了她。管凤菊的发言还引发了几位青年教师的专题讨论:“漂亮女人都浪漫吗?”一位提出议题。“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必须亲口吃一吃。”一位给他的同仁推荐研究方法。
管凤菊虽则失误,但是那种弥漫在人群中逼人的恐惧感却一下子散尽了。管凤菊有二十岁出差头,中等个子,剪发头,穿着一双月白色方口鞋,她的衣服也在努力勾画她的线条。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身材,她的脚,都让人忍不住回头,她的手比设计的还巧妙。她高高的胸部,就是一面旗帜,是红旗?是白旗?颜色很不好定。
“很成功!”山社长给张书记说。
1-19支援钢铁元帅升帐
由于铁器太重太结实,牛车拉不动,都留下来,大汽车装走了。能看见大汽车,孩子们大开眼界。
除树干和大枝断节后用牛车运送以外,小树枝全由人工运送。秦不桧有一辆独轮小车,有地方叫狗头车。是他收猪草常用的。开始用麻绳给树杈捆上一个轮子运猪草,大人看见了,马上作了一个适于十多个儿童推的独轮小车。凭这个车子,秦不桧在小学期间,每年暑假收苦苣(苣卖菜)能帮家里喂两头大肥猪。现在这个小车很适宜,秦不桧有一种得意的感觉。
扬老师安排班上六个初一学生推这辆小车,车上只放一根碗口粗1米长的一段柏树小枝子。六个学生一致认为这个太轻了,背过老师,直接又放了大小相同的5段柏树枝节子。秦不桧特别不准王五星推他的车子!一支很长很长的队伍出发了。有肩挑的,有用大人推的独轮车推的,大多数人肩上扛一段木条。初一学生扛的太小,可以一个手舞起来追逐着玩。这个任务太轻松了,太有趣味了。
体育老师郭庆隆骑着自行车打前站。学生年岁差别很大,有20岁左右的小伙子,还有青年老师。这些人一开始就慢跑着前进,因此,整个队伍越拉越长。师生基本失散,人们只是跟进。当时没有公路,全是农村土路。共有30华里。目的地是池阳县城。
当时学生队伍称为“钢铁兵团”,口号是“支援钢铁元帅升帐”。
走过几个村子就吃一顿饭。郭老师骑着车子一会儿向前飞驰不见了,一会儿又反向回来,向队伍后边飞驰得没有影子了。郭老师联系沿途村子的生产队做饭。吃饭已经不是按班级了,而是指一段“钢铁兵团”,人数差不多了就开饭。下一段向前一两里路又一个村子。饭全是沿途各生产队的食堂做的,人们的热情高涨,听说为“钢铁兵团”做饭,一切都是最好的。共产主义了,当然是完全免费的。30华里路,还未走完,已经吃了六顿饭,全是往日过年才能见上的好饭:油饼、包子、白馒头、花卷等等。
秦不桧六个人全走不动了,脚上都打了水泡。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抬不起脚来。走一段丢一根柏木枝,早丢光了。空人也走不动了,空车子更推不动了。但是大家都很义气,这车子是秦不桧私人的,拼死也要推。越是到后来,队伍越散得稀。向前看几百米之外有钢铁兵团的人,向后看,也是几百米才有。玉米杆好多没有砍,玉米棒好多没有收,全黄干了,在风地里沙沙响。平常年分玉米杆此时应该一枝不剩了,全应该是麦苗了。玉米杆太密,走几十分钟前后看不见钢铁兵团一个人。开始还大吃,后来连吃的力气也没有了。空车子还是向前推,因为孩子们谁也记不得返回去的路了。
从早上走到太阳渐渐落山,终于走到池阳县城了。那是县城东一大片空地,远远看见有几百几千个烟火柱子在闪光,排成矩阵,东西成行,南北成列,远远望去,每一处烟火都有十多人在忙碌。池阳县城在关中平原的北端。由此向北,有丘陵地带,很快就要进山口了,因此古来这里就是交通要道。现在城东是一个巨大的炼钢工地,这里人员高度密集活动,还有各处的人源源不断地进入,同样也有走出。昭慧钢铁兵团的队伍也逐渐密集起来了,目的地只有几里路了,六个人累得一齐坐下来了。只见张书记过来了,他意气风发,情绪高涨,大步走了过来。六个孩子相互对望了一下,秦不桧们心里既羡慕,又佩服。
张书记走到跟前,绝无往日的那种高傲,他对孩子们表现出了难得一见的关切,一点也感觉不出有虚假的成分。
“你们朝前边再走几百米,看那里!”张书记用手指前边一处,“我们学校在那里集合。你们到那里就不用再向前走了,等别人把木材交完了返回来我们一起回校。天要黑了,千万不要乱走!”张书记反复指集合地点,等他确认孩子们确实认明了,又给秦不桧说,“休息一会他们就要走了,你在这里等着,不要走,等王校长。”他可能认为秦不桧最精明管用。
“把这个包交给王校长。”张书记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包,递给了秦不桧。可能是人造革的或真皮的,这是秦不桧第一次见到这种包。
“就在这里不要挪地方。王校长拿了包马上要到县委去。”张书记朝远处看了一眼,秦不桧根本不知道县委在什么地方。“交完包,你就朝集合地点走。地方记下了吗?”
“记下了!”秦不桧说。
“千万记准了!别乱走!”张书记反复不放心,“我要去交木材那里,交完就返回集合地点。”他急急地走了。他们师生如此亲密,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王五星反赫鲁晓夫事件。
六个人都明白,张书记看到了他们六位什么也没运来。张书记不但不批评,还这样关心。大家的心情一时间都十分复杂。5位站起来,有人推着车子,有人拉着车子,有人跟着车子,摇摇晃晃地出发了,秦不桧也站了起来,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连一步也没有挪。
等着等着,天就黑了。王校长还没有来。秦不桧站着睡着了。打了一个趔趄。振作精神。眼前一切都变了。白天人员川流不息的空场子上,成了火的海洋,白天孤立分离的炼钢炉,此时连成了一片,好像整个大地火焰飞腾。
寒气上来了,身上感到冷了,衣服摸着发潮了。
王校长来了。在找秦不桧,秦不桧大声喊,王校长听见了。“这是书包!”秦不桧双手把黑包递给王校长。秦不桧能感觉出黑暗中王校长笑了。
“你一个人怎么办?”王校长说。气氛马上就凝重了。
“我知道集合地点!”秦不桧说。
“那好!别乱走,看准了走!”王校长说完转身匆匆走了几步。“我送你一下吧!天太黑了!”王校长又转过来面向秦不桧。
“我知道集合地点!”秦不桧说。
“我知道集合地点!”又重复一遍。
“那好!千万看准了,别乱走!”王校长说。并且用手指“你看就是那边!”
“我知道集合地点!”秦不桧又说了一遍。天这么黑,他为王校长担心,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给王校长加重负担。
“好小伙子!”王校长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秦不桧第一次见王校长,是在学校欢迎新生的大会上。王校长讲了话,特别给大家颂读了《罂粟花为什么这样红?》这篇文章。文章说的是革命者的鲜血染红了罂粟花。王校长读得十分动情,感染了学生们。秦不桧还以为王校长老家是种罂粟花的,他本人倒像个文学家。会后马上就有学生口传王校长是老革命,地下党。秦不桧觉得,王校长的鲜血也染红过罂粟花!
王校长神秘的革命经历引发了孩子们无穷无尽关于英雄的想像,罂粟花更红了,王校长更高大了!王校长后来还颂读过好几次这篇罂粟红的文章,秦不桧才知道这是兄弟社会主义国家的人写的一篇外国文章。
秦不桧开始向集合地点走去。明明白白地朝确定的目标前进。他一路走,还一路为王校长操心。他走了好一阵子,记得早该走到了。怎么不对了?站下来判断一下,只见远处是火的海洋。他心里有点不踏实了,好像错了。摸一摸头发,露水把头发打湿了。夜深了,有好大功夫了。他给自己说,“别乱走,朝火走!”因为那时关中地区还有各种大型食肉动物,特别是狼。狼是公敌,是最凶恶的敌人。狼在人的心目中,只有可恨。此时可怕远远超过了可恨!
秦不桧左右看了一看,不知道为什么,白天在一个方向的烟囱,现在怎么在几个方向都有火的海洋。他知道自己走错了,错的远了。他站着看一看,想一想,该朝哪一个火海走?他怕与火海中间隔着小河或者小土丘。“望山跑死马!”看着不远,其实很远。走进这种地方,可就是狼的天下了。不走也不行,太冷了。主要是附近没有灯光,没有灯光就没有村子,危险就在身旁!一时六神无主。
“你怎么在这里?”黑暗中体育郭老师骑着自行车已到了跟前!语气中惊讶远大过责备。
“我给王校长送个书包,天就黑了。”秦不桧说。
“上车子吧!”郭老师说。他根本听不懂送书包是怎么回事。那应该叫公文包。
秦不桧上了自行车,在黑地里一高一低颠簸,农村的土路全是大小坑。
“太操心了!这里很不安全!以后别乱跑!”走了很大一阵子,郭老师可能气消了许多,说出了这些话。
秦不桧这时候才觉得后怕得慌。心里暗自高兴,什么批评都无所谓。
走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郭老师在黑地里要看方向,还要应付随时跳起来的自行车,根本无暇说话。
“哎呀!你害死我呀!”郭老师跳下车子大叫。
原来秦不桧睡着了,从自行车上掉在地上了。他醒了,站起来,拍一拍身上的土。心里很不解,郭老师为什么说这个话?他再看一看,吓得倒退了一步。他们正行在泾惠渠岸上,一边是流动的深水,在黑夜里黑忽忽的流水,表面平平整整的,好像张开了吃人的大口!
“你走着吧!”郭老师推着车子前行,他是再也不敢带秦不桧了。
“你看见前面的灯光了吗?就是最大的那一片!”走了一阵子,郭老师给秦不桧指前边说。
“能看见!”秦不桧说。
“从这儿下渠岸,再也不准上来。只走村里的路,只朝最亮的那一片灯光走,那就是学校,有问题吗?”郭老师问。
“没问题,这一回我只朝灯光走!”
“好!”郭老师笑了。“这里是平川平地,村连着村,没有狼。你只走大路,小路有井,小心脚下面!”
确实,农村还是点煤油灯,电灯电话还要等共产主义。唯有昭慧中学用了电灯。在一片村庄和农田的包围之中,后半夜密集的灯光特别显眼。学校里留守人员把灯全打开,等着钢铁兵团胜利归来。
“我只看灯光,只走大路,这一回没问题。”秦不桧说。
“好,我还有事,你千万小心!”郭老师说。
“我只看灯光,只走大路!”秦不桧说。
“好小伙子!”郭老师笑了,登上车子消失在夜色之中。
秦不桧顺利地到达了学校。令他吃惊的是,同学们一个也没回来,宿舍里灯开着,空无一人。他刚爬上通铺,脱去衣服。有老师进来叫他去吃饭,他含糊地答应了一声,跌倒就睡着了。那位老师见状,给盖好被子,笑一笑走了,由他!
等到实在要上厕所,醒来了,秦不桧光身子跑出宿舍门,太阳老高老高了,晚上习惯的办法不行了,又赶快退回来穿上短衣,光着脚飞奔,等不到地方就方便了。然后漫步跑回来,发现通铺上齐齐地睡着各位同学。
中午大家都起来了。
“你这个家伙,先逃回来了!”
“你这个家伙,睡得跟死猪一样!”你一言我一语指向秦不桧,当大家得知秦不桧是坐自行车回来的以后,一齐上来,每人都要捏一下他的鼻子。
“我们回来,累得床都爬不上去,连捏你鼻子的力气也没有,想到你当了逃兵还这么有运气!真气人!”这是大家的惨相和“民愤”!
“不捏你的鼻子不行!你太狡猾了!”大家一致的要求!
1-22张君伟与李氏三姐妹
从勉县县城向西走40里到艾叶口,是《三国演义》描写的空城计终点第一现场。据说司马父子从勉县县城一直朝西奔逃到艾叶口,才停住脚步。司马懿在头上摸一摸,庆幸“吾头尚在!”两千年后的这个地方有一户李姓人家,膝下无子,只有三个女儿。李锦梦、李锦华、李锦瑟。老大嫁给附近八公理的冯大,穷的程度可谓门当户对。老二卖给了关中商人郭思奇做妾。老三卖给了守卫汉中机场的一位国民党军官,名分不确。唯有老三的外表和心机,得天独厚。
褒河在勉县城东,汉中城西。褒河河口有数不清的传说。
褒姒循褒河取名,因为与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而书写中华历史。石门栈道更与楚汉故事相连。褒河水清流急,浪如滚雪。曹操兵行汉中,写滚雪二字,后人勒石河口石壁,遂成一景。有这么多故事,当然少不了当地人添加许多传说。民间传说与历史或演义总有很大差距。民间传说更实用。例如关于秦皇陵,就有人在莲花池等着捉金马驹。关于杨贵妃墓,当地女孩子往往抓墓上土作为涂脸物添加剂,不是利用其元素或其他成份,而是利用其神力增白。褒河石门形似大门,就传说每逢月圆,有福之人便可等到石门洞开,可以进去背金银珠宝。艾叶口八公理的冯大给人扛活,还像陈胜一样,谋着将来。冯大个子不高,骨格清瘦结实,一张黄脸,一肚子盘算。他有机会,就会去褒河滩,夕阳照在河滩的乱石沙粒上,时不时有金光闪烁。淘金的人在这里零零星星的活动可能已有几千年了。“美人首饰侯王印,皆从沙底浪里来。”冯大在夕阳的闪光之中,竟拾得一小粒金子。从此,他不扛长工了,专来淘金。一张几米长的专用竹床上,每天有几立方的砂石滚下来。看着太阳不高了,把竹子缝里的细砂收集起来,在清凉的褒河水里淘冶,大沙之后是细沙,细沙之后是一小撮褐色的铁砂。砂子比重大约2.7,铁的比重7.8,金的比重19.3,铂的比重21.45,一级一级水冶,就得到金子。在小铁簸箕里,小指盖大一堆小金片,像麸子一样,谓之麸金。夕阳照在水里的麸金上,真可谓金光闪闪了。铜、银、金、铂历史上的价值大约相邻者向后升二个量级。银价百倍于铜,金价百倍于银,白金价百倍于黄金。当然不泛例外。这里淘金的人知道铂贵重是多年之后的文化大革命后期的七十年代。
冯大淘麸金,仅温饱而已。其苦自不待说。但是,他发财心切,翻石头休息一下,总要在沙地上盯一盯,特别是夕阳火红时的光线,瞅金子更有奇效。侥幸,有一天他得到一块金子。他这才明白了石门洞开取金取银传说的含义。从此,冯大除了每天不误拾黄金之外,还活动着买地。冯大以其精明,总要比别人跳得高一些。高着高着,他就要一枝独秀了。研究一个村子的历史,因为数百年变迁不大,从口传的历史可以知道,“富不过三代,穷不过五代”的铁律总在起作用。它像王朝更替规律一样,调节着华夏角角落落的盛衰。地主是富了的贫农,贫农是穷了的地主。王是打胜了的贼,贼是打败了的王。“坟里就那几只鬼在轮番登台。”中国历史上不乏圣人,这些圣人可怜地总是围着地主贫农循环转圈子做学问,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别的东西。当时看似一生辉煌,事后看,土苍苍的作了老循环的随葬品。只有后世几个政治骗子,在故纸堆里把他们弄出来,叫娄阿鼠拿蘸了黑的笔打他们,拿烧红一端的蚊香敬他们。由着性子消费圣人。圣人尚且如此,冯大只能在这荒凉的山村重复着几千年的老路。没钱想发财,有钱就买地。除了当地主,几千年的中国百姓,在经济上不知道还有什么出路。就是商人、贪官也最终要落实在买地当地主上。1949年之后,特别是1979年改革开放之后,那些“小生产每日每时大量地产生着资本主义”的心理,直接是冯大的简单再版。1949年到2000年秦醉县的农民活动,围绕着一个中心,就是发财。19XX年到1980年,下苦的冯大们一边土改,统购统销,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农业学大寨,学毛选,搞社教,搞文化大革命,剁资本主义尾巴以及反对私有制的一切活动,都有发财致富活动暗暗地但是强有力地平行地进行着。到1979年之后只是公开了,从一段时间的可耻又变回光荣了。
当年,等到冯大与李锦梦双双心满意足的时候,人民解放军已扫过长江。19XX年冯大就正式当上了地主。
陕西的人口、经济力量都以西安为中心分布在关中。关中人下川做生意。西川巴蜀,东川汉中。交通不便,一年乃至几年不归。商人在当地买妾习以为常。有带回去的,有生意结束弃之不顾一去不返的。老二李锦华被认为落得较好,兵荒马乱,她与郭思奇回了关中秦县老家,人事沧桑中成了正妻。郭思奇长袍马褂、墨镜礼帽,一根长长的烟袋,吸不吸总得有个商人形象。他经商学奸,在汉中以商挣钱,在关中老家用钱置地。事业真的小有成功。19XX年郭思奇也正式成了地主。老三李锦瑟跟守卫汉中机场的国民党军官过日子。机场附近有个叫做张君伟的山东人。张君伟二十三四岁,小个子,圆脑袋,圆眼睛,一口山东土话。衣着更显示他的穷困。他流落汉中,无地无业,常给李锦瑟家送鸡鱼肉蛋,时鲜菜蔬,落几个小钱混日子。人还勤快恭敬,一来二去,成了熟人。机场铁丝网外的大路上,时不时有美国大兵散步。一群小孩子走来,大喊“哈罗!”美国大兵就笑嘻嘻地从宽大的裤子口袋里掏出糖果散发,其乐融融。张君伟也与美国兵搭讪,时间长了,还学了几句英语,似乎比想吃糖的孩子强一点,也不过是十句八句与三句五句的差别,只够紧紧巴巴地跟美国兵拉一拉关系,多卖出几斤青菜。
李锦瑟锦衣玉食,很有福气。不料光复在即,国民党军官阵亡,详细李锦瑟全然不知。就是军官本人,李锦瑟也只知人家是安徽人。因此一切抚恤孤寡,只与安徽方面有关。军官的几个朋友凑了些零钱,打发李锦瑟回到了艾叶口娘家。光复前后,张君伟也来到艾叶口给人扛长工,因为认识,也登李家门拜访过一两次。后来经人说合,张招到李家,当地谓之倒踏门,与李锦瑟搭个伴,好打发日子。好在小伙子卖菜颇积下了几个钱,除了依俗进礼,忙碌操办,办完婚事,还有余钱孝敬二老,颇得一家欢心。婚后不久,张就露出意思,说艾叶口太穷,汉中机场也有些人不地道,想向前迈一步。李锦瑟已不习惯半山区的清贫。她也觉察张君伟执意要远离汉中机场的心态。好在父母都还年岁不大,尚且靠得住天天下地干活,远远没有到离不开儿女的时候。于是留下一笔小钱,二人就奔山外二姐家去了。关中就是他们所说的山外。
二姐家在泾河北岸平原上。二姐夫郭思奇告诉张君伟,泾渭两河之间的白蟒塬上很好混生活。首先,面向渭河滩的闲窑洞不少,一孔窑洞一斗麦子可以租一年,这就有了住处。正应了“寒窑虽破能遮风雨”的浪漫理想。有了住的,八百里秦川,给人干点活就能混日子。非常巧的是,张君伟的一个山东同乡马金海也早住到了白蟒塬了。于是在这稀稀拉拉的窑洞村中,有了两户山东老乡做了邻居,并且都给人扛长工。马金海也不过二十出头,见人不笑不开口,一口山东话,让人听着心里舒舒服服。
张君伟在白蟒塬日子难混,就想办法。毕竟走路多,他与一般农民不同之处,是善于观察,四处走动,寻找出路。每次过泾河北边看二姐二姐夫,都从高刘村南边的一段河上徒步涉水过河,当地人谓之“打沙”,可能是脚板踏沙之意。汛期涨河,泾河水来深过三五米,七八米,水去不及膝盖。高刘村人把这一段河叫大店,是过往客商住店的地方,可见昔日之盛。农耕社会的人,日子长了,把各河段摸清了。大店成了很集中的渡口。张君伟发现,拉骆驼的人,从西安北关出来,赶中午过河,然后吃饭休息,今天的路就走了一半了。再向北走15华里到永乐店,天就黑了。吕不韦早就发现,论赚钱,农不如工,工不如商,这一点张当然知道。张君伟拉扯上马金海,两个人就给拉骆驼的人打下手。所谓拉骆驼,当地人一听就知道是商队,打下手就是商队雇员。第二天中午到三原,出三原就是山口子了。向北一直过黄河,走内蒙,走外蒙,到西伯利亚。商品主要是茶叶。拉骆驼的人老是说,“草原的人吃牛羊肉不得克化,非得砖茶不可!”解放前三原县城有十几个茶厂,泾阳县城也有好几家,只作砖茶。商业之盛,时间之久,连三原的文化也变了。三原县城的饮食风格与本县农村的完全不同,与附近的高陵县城泾阳县城也完全不同,在这一片北方传统的包围之中,三原县独树一帜,饮食十分细腻讲究,讲究到成为周围汪洋大海的嘲笑对象,人们不能理解,为什么吃饭要花这么多精力?这么多时间?作得这么精致?当然,好吃是大家公认的。这种一刀切出来的饮食文化孤岛,就是发达商业的遗迹。冶淮有钱,腐败形成了淮杨菜系。商业利厚,人流又传递南方饮食文化,三原饮食文化孤岛就巍然挺立。可见商业之盛。晋商也是向北,但比秦商场面巨大。据张君伟的观察,晋商不用过河。在当时那个技术条件下,一条黄河的阻隔就造成如此重大的差别,现代人理解起来很需要一些努力。
张君伟马金海给人拉了几年骆驼,很有点荒钱小恩小惠拉拢乡里,因此,乡谊很好。加之又提携同村几个人拉骆驼谋到饭碗,在一方就很有点威信了。愿意给张家帮忙的人有的是。
因为铁路通了,拉骆驼的人生意也日见难了。1949年初,兵荒马乱一阵之后就解放了。驼队生意维持了几天,再也沒人来了。所幸张马两家都分得了土地,他们就猫在家里种那几亩薄田。
清苦的日子过得更快。来白蟒塬转眼就三年多了。1949年5月,麦都抽穗了,解放军从河北岸向河南岸追,国民党兵从河南岸向西跑。在泾河两岸只对峙了一天,一XX没有响,跑的追的都不见人了。只是小麦踏倒了一片又一片,有的是军人为国民革命或为人民革命踏倒的,大部分是农民自己为远离双方的革命“躲兵灾”踏倒的。
19XX年土地改革,张君伟和马金海都正式当了贫农。并且分得了土地,还几家人合分了大车,耕畜等等。从此,李家的三个亲姐妹,阶级阵线就明确了。大姐二姐当上地主婆没有人质疑,对三姐当贫民却时有异议。
“你看那一双手,就不像干活的,”有人讲。
“金牙比拳头还大,地主也没她阔气。”有人讲。解放前观察贫富的目光和解放后观察贫富的目光大有不同。
李三姐人又漂亮,掩不住的一身贵气,总不和谐。
农村就是这样,虽然各家千差万别,但比不得外边。比起外边,大家都一样的土气。因此秃子的头上不能大小有个虱子,有一点不同于农村的东西就很显眼。时间一久,张君伟的言行也有了问题。大家都觉得他不同于一般农民。于是,夫妻两个商量,城里人多而且杂,谁也不知道谁的历史,穷富、雅俗、智愚都不显眼,不存在融入的难题。张君伟行过远路,见过世面,不像一般农民乡土不能舍,他明白城里生活好混,机会也多。于是把土改分得的窑洞让马金海看管,土改分得的土地已入了互助组,也由马金海代管。二人带上孩子张樱花,特别是在心里带上土改发的贫农牌子,向南跨过渭河,穿过草滩就淹没在西安的都市海洋之中了。对于西安人来说,张君伟在秦县的全部历史就是贫农两个字。1964年张君伟已是西华外国语学院后勤处的一名资深小科员了。科员虽小,前程看好,因为在亲家扬老师的帮助下,他就要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了。李锦瑟才当了个幼儿园的阿姨。比起大多数其他阿姨来,李锦瑟算是文化程度较高的一位阿姨了。这正类似于那种开玩笑说的情形,要想会,跟师傅睡。她在床上上的学。
1963年,冯大的独生子冯天才已长大成人,成分高,实在找不到媳妇,就只好“走阶级路线”。招赘到郭思奇家,作了郭思奇独生女儿郭窈窕的上门女婿。二姨妈作了丈母娘。当时地富的这种阶级婚姻比比皆是。
1-23姚积德进工厂
1957年初春,姚敏山又进西安城了。
“二哥,这是妈让给你带的锅盔馍!”姚敏山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口袋,像抓着一只鸡的腿倒提着。
“好!好!”姚敏行书记说。他把农村那种布口袋接过来,在茶几上打开,里边大约有十几块切开的锅盔馍。背了一路,坐车步行,馍边已有磨圆的样子了。
姚二和姚三,弟兄两人,平庸的长相,高高的个头,都很相像。都是过了四十要奔五的年纪了。都是那种胖瘦适中的匀称身材。只是姚敏山晒得黑一点,脸上一层劳碌,一层田风,一看就是农民。姚敏行脸色白里透黄,一层办公室的烟气。姚敏山一身蓝粗布衣服,半新不旧,一双手工土布鞋,上脚不久,新气尚存。姚敏行一身崭新的中山装,一双发亮的皮鞋。衣服好像划出了真正的差别:姚敏山一脸的忠厚,姚书记一脸的精明。
姚敏山从乡下来,每次都带一些东西进城,总是离不了那么几样,年年随季节重复。这一回有三样,还有一小袋面粉,一小袋玉米糝。这两袋粮食就不用说什么话了,靠墙一放,二嫂自然就会收起来。
这时姚敏行妻子拿出一个盘子,把锅盔馍一片一片整齐摞上端进厨房去了。她还将为全家人做饭,这位三弟赶路也把吃饭误了。这位新嫂子又年轻又漂亮。“等到革命成了功,一人一个洋学生。”大家说了多年半开玩笑的话,真的实现了。“好兆头,理想实现了第一步。”
关中人的一种干粮。尺八大的锅,烙直径大约40cm的大饼,以锅为规,随锅成形,谓之锅规。规字发音普通话与陕西话不同。为了与东部接轨,地方文人就用盔字,汉唐和老秦之盛也不顾了。
姚书记是高级干部。从一到十三级谓高级。大学本科生定二十二级。在20世纪60年代初,中国社会大多数人还没有房子装修概念的时候,姚的房子已超时代地简单装修了。脚下的水泥地板刷过地板漆,墙刷白了,客厅正中有一个吸顶灯,白润的灯罩子,四角四个小灯陪着。如果是21世纪初年,这一副场景就赶不上一般市民的装修水平了。小青年结婚更看不上这样档次的新房。
姚敏山每一次来,都有身入仙境的感觉。坐在棉花包一样软的沙发上,面对玻璃茶几,美妙极了。他想,二哥住的洋楼,家里安的电话,是真正的“电灯电话,楼上楼下。”1958年大跃进之前,他绝对没有把这些与共产主义联系起来。“二哥一家是到共产主义了。”姚三十分自豪。他带来的东西,也太土了,自觉拿不出手,又别无长物,好在是自己亲哥。嫂子和侄子和侄女好像隔得很远,只有二哥的存在,使他在这富丽堂皇之中心里还塌实一点。
“妈身体好吗?”姚二问。
“好!”姚三回答。
“你这回进城有什么事?”姚二问
“妈说想让你给少欠找个工作!”姚敏山说。难为情地苦笑了一下。
“他小学到底没念完?”
“没念完!”
“以后来说话就说官名,叫姚积德。不要再说少欠少欠的!”姚书记说。
“记下了!”姚敏山说。
按照迷信的说法,可能前世姚敏山欠了姚积德的帐,姚积德今世来讨。“无帐债不结父子。”《聊斋志异》把这个阴阳原则故事化了,讲活了。儿女是先人德行的积累。家里人认为,积德整个一个傻子,只消费不生产,或者消费多生产极少。关中把这种人称为少欠。可能是说前世少了他的,欠了他的!
“我找251车间金大名谈一谈。就托付给他。你以后每次不要给我带东西。要打点金主任,虽说他在我手里不敢怎么样,毕竟是求人的事,人多嘴杂。况且我要有个调动,人走茶凉也不一定。你不要托大,想长远点。说话要甜,礼要送到,求个安宁,妈也放心!”姚书记给三弟仔细安排。姚三只有点头的份儿!
“金主任,我爸让我听你的话!”姚积德给金主任说。
“好!好!听组织的话,听党的话!”金主任第一眼就看出任务艰巨。心里叫苦,脸上堆笑。心想“确实,相面是真的,算卦是假的!”金主任此时的大脑闪得特别快!
姚积德大个头,宽肩膀,飘动的眼神,配上傻咧的嘴巴,足够金主任回家给老婆讲一夜牢骚话。
“金主任,多谢你了!”姚敏山咧个嘴直笑。恭敬得不知是点头好,还是哈腰好!金主任一看就知道是个农民,老土。心想,“老狐狸还有个绵羊弟弟!”
“这是应该的,服从组织,努力完成革命任务!”金主任说。好像眼前不是姚书记的弟弟,而是姚书记本人。料想这位弟弟一定会原样向哥哥学说。勇于担当的话语之中,总清理不完调侃。大家都满意!
“老金今天中了头彩!”劳资处谢处长领人到车间。既是打趣,又是祝贺的意思了。
“彼此彼此!”金主任说。
金主任中等个子,四十多岁年纪。当然是军人出身。衣冠楚楚,一个习惯呼风唤雨的人。
姚积德是个红苗子。除过当工程师,他把251车间的工种好像要溜个遍。样样都学半月20天,又换个师傅。试了半年多,金主任终于对人尽其才有了信心。他再次知会劳资处谢处长,半私半公给姚书记作了第6次汇报。
“姚积德同志,组织决定让你扫地!”金主任说。他把小姚师傅招呼进车间办公室。开门见山,一脸温和。
“金叔,我爸让我听你的话!”姚积德师傅说。
“很好!以后叫金主任,叫金叔人家笑话!”金主任说。
于是,每天上午8点上班,姚师傅开始扫地,先从金主任的办公室扫起。一直干到9点多。扫的仔仔细细。剩下的时间,在车间转一转,找个地方坐一坐,光阴似金呀!
开始还坐得住,后来就在各岗位上窜。
“姚师傅,你知道我们车间谁是一把手?”有人问。
“不知道!”
“这还了得,不知道一把手你听谁的?”有人故作惊讶地问。
“我爸让我听金主任的!”姚师傅说。
“一把手比金主任官大!你总得给人家敬个礼吧!”有人说
“那我就敬个礼!”姚师傅说。
“你看,一把手就是他!就是刀具库窗口那一位。”旁边一位工人给姚积德指认。等到这几位相信姚积德确实认准了。他们几位就说:“一把手官最大,你给一把手敬个礼!要站直了!”
“要叫响了,不然白敬礼!”又一个说。然后他们各自急忙回到自己的岗位,一边干活,眼睛总不离小姚师傅。
只见姚师傅照直走到一把手面前,想不到他还拍一拍身上的土。平添几分戏剧性。“向一把手致敬!”小姚大声喊。立正,敬礼,他学习得还是很快的!
半个车间的人都笑了,效果好极了。
“去你妈的!那个王八蛋点的炮!”一把手大怒。
这位库管员师傅善于炸鱼。他叫田为策,转业到奔厂当工人。在工厂刻苦学习,技术很有一套。
那时候关中农民不吃鱼。河沟水溏,水清湛湛的,看见鱼游来游去,除了小孩子好奇捉几只玩死扔掉,大人总是熟视无睹。城里来的外省人,周末往往下乡捕鱼,玩得有趣,又大有收获,黄河鲤鱼,鲫鱼是最多的。这位库管员兴头极高但极无耐心。他干脆带上雷管,嘴上叼着香烟,一手一个雷管,点着扔下水,大小鱼全震昏了头漂上来翻着白肚皮,大的捡上来,小的听便。有一次雷管早爆,齐碗没手了。虽然技工干不成了,但是他还有技术上的发言权。他当了工具库保管员。从此以前的外号作废了,“一把手!”真切,响亮,特别是一把手自己不想听这个外号,这就更有趣。他的几位铁杆朋友利用姚师傅大大占了一回便宜。
第2天,看着姚师傅扫完地,一把手把姚师傅叫进工具库,很亲切。
“姚师傅,你爸给金主任送的什么礼?”一把手问。
“在我二伯家拿的点心和酒。”姚说。
“炸药包子手榴弹齐上。”一把手说。“金主任过年再敬回来才有意思呐!”一把手联想不少。
“送了几次?”一把手又问。
“我爸不让我说,还打了我一顿。就刚进厂那一次。你可不许乱讲。”姚师傅给一把手说。
一把手心里明白,姚老三最近半年一个月两个月就进城一次,从来就没有空过。他想“好你个金主任!我叫你吃贿赂!”
“姚师傅,你说我们车间什么工种最好?”一把手问
“不知道!”
“什么工种最差?”
“不知道!”
“你们陕西人说的,‘扫地支桌子,吆鸡关后门’,是什么人干的活?”一把手问。
“笨婆娘干的!”姚师傅答。
“那你怎么扫地?”一把手问。
“金主任让干的!”姚师傅答。
“礼白送了!他这人没良心。送了炸药包子手榴弹,谁还扫地?”一把手把火煽旺了。又仔细地训练了一阵子,就到下班时间了。这二位工龄就这样各人又增加了半天,日积月累,就很可观了。
第二天姚师傅没有扫地,一连几天都没有扫地。金主任竟然注意到了。
“小姚,去扫地!”金主任说。
“你怎么不扫!”姚积德师傅说。好多人都听到了,敢笑的却没有几个。
金主任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进车间办公室去了。这是很不寻常的,一个工人敢顶车间主任,而且是在公开场合。
这是小生态的一件大事!
“金主任嘴让锁住了!”有工人说。
“舌头醉了!”车工赵有进说。
一把手早招呼别人等着看热闹,等了好几天,真是美妙!几分钟就演完了,他们自己干脆续上几句私下评论助兴。
姚积德师傅整天坐着也不是个常法。金主任想,这些人肯定要给他教些办法,让他出自己的洋相。这当然很不好。更让金主任担心的是,这小子如果真的仇视自己,时间久了,难保姚书记不记仇!
“小姚,你过来!”金主任把姚积德师傅请进车间办公室,拿出几角钱说,“你给我去买包烟!”交待清楚,姚积德就朝车间大门口走去。
“小书记,你干什么去?”一把手拦住问。因为进车间大门就是工具库。一把手还负责记录车间员工们谁进谁出,一般人不让迟到早退,溜出车间闲逛。
“我去给金主任买烟!”姚积德说。
“快去快回!”一把手说。
等到姚师傅回来,还未进车间大门,就有几个工人围上来了。
“金主任让你给大家发烟。”说着,就有人帮姚师傅拆开封口,你一根他一根,从车间大门口发到车间里边。好事的自己围上来。有的人给也不要,当时车间的帮派就是这样搞小摩擦,搞斗争。一有运动,撕破脸干。运动那么多,那么密集,你碰我撞,人人有对手,人人有把柄。据说事物就是在这种矛盾斗争中发展的。
有人让姚师傅把空烟盒拿上,去交给金主任。还教了几句无产阶级觉悟不高的话。姚积德都作了说了。金主任早张见发烟,心知没有好事。把空烟盒扔进纸篓,话全当没听见。
姚师傅又去买烟,一把手故伎重演,但他没有想到,他刚一招呼,姚师傅就冲着他喊:“一把手是坏蛋!”接连重复几遍,一时间一把手成了笑料,吃了亏,红着脸回到工具库自己笑。
251车间办公室里,办事员正在用毛笔在一张大红纸上写贺喜的礼单。排列的名字中赫然写着“姚积德贺壹元。”车间一位青年人结婚,车间当然担大头,这个礼单在男女方特别是街坊是看得很重的。
当时的情形,人都很穷,关系不错的,贺5角,关系很近的,贺1元,第3种是不闻不问,仅此而已。姚敏山为了儿子有一口安宁饭,凡车间有人婚丧嫁娶,无不赶着行礼,从不缺少。这是人际工程。金主任身为主任,有事必知。金主任受托,有事马上通知姚积德,碰上父亲进城,小姚向父亲要钱。一般都是找二伯父姚敏行书记。姚书记把钱捎回乡下给老娘,转个手进了城,然后姚积德拿一张行个礼,多劳神?姚书记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也着实明白钞票尽量少跑路的道理。
这一边是送礼,那一边就要请客。礼尚往来是孔子规定的,成了习惯,不知道孔子语录也罢,实干就行。工厂是星期天休息。结婚看的都是农历的吉日,土洋不合。有外出的,有倒班的,于是看人定招待办法,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车间的同仁,凡行礼的一人发一个羊肉泡馍票,大碗三角五,小碗二角五,大小碗也就是后来的优质与普通。一般二角五的票就很阔气了。姚积德虽然工龄不长,但对此已经老到。
“小书记,你泡镆票领了没有?”一把手很关心地问。
“没有!”
“人家都领了!快去找金主任要!”一把手说。
这两天小书记天天跟着金主仼,老金一回车间他先迎接。
“我不管这事。”
“明明发了,你不给我!”
总是这几句对话,主任真烦透了,又无计摆脱。姚积德也不想一想,车间主任管这样的事吗?
“谁给你说的大家都发了?”金主仼突然灵机一动。
“一把手。”
“对了,我让一把手给你发的,快去找他。”金主仼说。
于是一把手成了目标。
“谁说泡馍票我拿着?”一把手反问。
“金主任说的。”姚师傅说。
“金主任说谎!”一把手反驳。
“你说谎!我爸让我听金主任的话。”姚师傅很坚决。
这么简单的对话又重复了几天,内容无法改进,但是,火气急剧增加,一把手觉得自己在天天出洋相,横下一条心,认了!领着小书记到公共食堂,自己掏腰包买了个羊肉泡馍票打发了小书记。
“你也巴结上小书记了,你进步真快!你现在觉悟最高了,该入傻子党了。”几个工人七嘴八舌调侃一把手,好机会总要充分利用。
“我才没有巴结的觉悟!”一把手辩驳说。
“你没有高觉悟,怎么舍得?你一年吃羊肉泡能有几次?”有人问。
一把手说不出话。
小姚师傅过着神仙日子,一混就是好几年。
小姚师傅太闲了,闲则生余事。有一个开光学磨的女工张樱花,很自律,很省亊。人长的十分出众,外号样板,其含意嬉戏之外,全是赞扬了。从来没有人当面叫,但都知道是指她,她自己也清楚。别看这位小姚同志满脑子的朴素无产阶级感情,他竟然还知道男女的事,他怎么也有小资产阶级情调?而且更会区分优劣。他天天站在光学磨旁边,递搬手,拿罗刀,扛工件,弄的样板不知如何是好。有一次姚师傅递千分尺,似接非接之间,千分尺竟掉在地上。精密量具摔了,这可不得了,样板当时就哭了,她还太小。金主任没办法,让样板填了个单子,金主任大笔一挥,写了几个错别字,签上大名,一把手就给人家另取了一付崭新的千分尺。小姚同志吓得躲得远远的,看见样板不哭了,又湊上去了。
“唉呀!在251车间还有小书记怕的人呐!”一把手说。
那一阵子恰逢法国高层访问北京,就有几个电影放出来,这是友好的老套数。大厂当然先看,那时电影少,一场电影过后总有几个相关外号。于是小姚书记不当书记了。叫做卡西莫多,成了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这个名子太洋了,叫了几天就国产化了。关中土话有一个成语,踏蹄摩脚。形容人拖拖拉拉,全无朝气,一付霉相。这个成语的使用频率之高,可以说每天都能听见。这个国产化,可以说音意俱佳,又不丢失卡西莫多的心灵美,特别是他的爱情故事。光学磨工张樱花则被对号叫爱丝美拉达,雨果写的角色美丽、善良,在自己卑微的地位上生活得很有尊严。使用这个外号,显然着重点在姑娘的惊人的美和畸形爱情的更加古怪上。
雨果让两个人都是正面的。但姑娘的外号没有完全国产化,就好像车间的产品一样。她叫S样板。取了电影人物译名的头两个字爱丝的音。为此姑娘着实哭了几回,调到263车间去了。她这样的品位总有人邦忙,她自已也沒想到她这一去便宜了扬老师的二小子,别人更想不到了。于是姚敏山不得不从乡下来,从二哥家里把炸药包子手榴弹搬到金主任家。姚积德师傅又温顺地开始扫地了。
“踏蹄摩脚,你怎么又扫地了?”车工赵有进问。
“我爸让我听金主任的话!”姚积德答。
一把手、二把手、赵有进,人称251车间的刘、关、张。三个人都是外省人,转业进的奔厂。
1-25报亩产量
由于于洪仁书记帮助扬老师班上的秦不桧几位同学,收集农民的锅呀铲呀的各种废旧钢铁。这种共产主义协作精神也像孔子的礼一样,具有对称性――“礼尚往来”。于是秦不桧他们帮助柳下大队收棉花。这也是响当当的政治任务。首先“钢煤粮棉”四个字在1958年的口号是并提的。大炼钢铁压倒一切不过是一时的发作。深秋了,地里的玉米基本完了。由于久拖不收,天雨,特别是猪拱、牛吃、羊啃糟蹋了大部分。剩下的小部分有的队不经意地收回去了。有的队跟本没有管。一个生产队一个样子,同一个生产队不同风向又是一个样子,没有任何计划可言。棉花有个好处,晚结的棉桃虽然棉绒质量差,但棉桃不裂就很抗雨水,猪牛羊马等等也不吃棉花。因此,早该拔倒棉杆腾出地面抢种小麦的时节,柳下大队田里还一片一片直立着棉杆。与毗邻的残败玉米杆共同挽留秋天。棉花叶子红了。棉杆遇冷也红了,长了黑斑。一片连着一片,满地苍红。还参差不齐地裂出一些白棉花。植物种子都有自寻出路的倾向,有些棉花绒已掉的很长了。有些已掉在地上了。跟红里透黑的棉花叶子混杂在一起,粉饰了秋天的苍凉。
秦不桧他们在扬老师的带领下,排队走来。这田园风光是见惯了的。从来没有什么感觉。今天这白里透红却也使他有了新鲜的感觉。才几个周,他已把那几次斗争会忘了,或者大大地淡了,淡到几乎不用忘记了。他和王五星一样也和全班的同学一样,兴奋完全占了上风。
5个人一个竹笼,把白白的棉花撕下来放在笼里。劳动的气氛是非常高兴的。
几顿饭更是体现了人民公社的优越性,体现了食堂化的巨大威力。同学们吃得满意极了。天短了,扬老师给同学们讲了挑灯夜战的意义,于是从地里回到村里,生产队场坊的棉杆上的棉花也等人收取。
共产主义已经实现,或者共产主义几乎近在眼前,说法几天一变,全是好消息。但场上点的还是煤油灯。共产主义才是“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秦不桧后来回忆了当时的情景。除了人们因为幼稚搞出来的热情上的天翻地覆以外,当时的总体情况完完全全是“一穷二白”的继续。生产手段还是几千年来的老办法,种小麦的楼车与历史书上汉代的楼车连细节也完全相同。农业劳动除了古老的耕畜例如牛马,完全是传统的手工劳动。工业更是旧工厂等待翻新。工业、农业都没有什么新技术。人的思想更是皮新骨古。就是这样的条件下,千百万人都在侥幸一步登天。没有伟大的思想感染,这样伟大的大跃进是无法想像的。这个伟大就不是民众那样的单纯了。煤油灯怕风,戴上玻璃罩子,也是一个发明。在当时称为罩子灯的照明工具在农村还是十分高新的技术。秦不桧王五星他们十个人被分配在柳下大队第5队,扬老师正好亲自带这个十人小队。其他小队另有带队老师。场畔上棉杆堆积如同小山包。一点一点的豆粒灯焰周围坐着男女社员,学生们围的灯焰就夹在这“苦战”的战场上。当时的新名词创造比后来的互联网上快得多。白天干活叫“大干”,晚上加班则叫“苦战”。
夜深了,棉花杆抓在手里潮乎乎的,露水也来“苦战”了。学生们出门往往不知道带衣服,秦不桧又冷又困,两个眼皮直打架。摸一把头发,水忽忽的,秋夜给人也上露水。真可谓“霜露所均”,万物占光。他想睡又不敢睡。一是怕老师批评,怕社员笑话。二是怕睡着了受了凉。此时撕棉花的速度大大慢下来了。看一看周围的老农民,他们嘴里的烟锅一亮一暗,手里照样不放松。再看一眼扬老师,他嘴里的香烟也是明暗交替,手里撕扯得正有劲,他与农民明显不同之处在于,农民无论老少,坐姿很随便。而扬老师端端正正,他干什么都有一身正气,后来的知识分子“接受工人阶级贫下中农再教育”,与一般工人农民一样,就不这样为难自己了。
“我怎么这么懦弱?”秦不桧想。他还不知道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与成人的差别。
“挤在一起睡不会着凉吧?我困得不行了!”王五星在耳边轻轻说着,就靠在秦不桧身上。围灯苦战的圆阵变形了,几个男孩子交头接耳之后,全靠在了一起,组成了睡阵。女学生有个别自己靠的小型睡阵。总的来说比男学生更守纪律,更勤劳。这些男学生只比周围的青年农民多坚持了十几分钟。
“我还想再干一阵!”秦不桧小声给王五星耳朵说。他觉得,自己刚找到“差距”就睡觉,是不是自己太软弱了。他本能地张望了一眼天上,星星也像很潮湿了,冻得直拿云朵裹身子,忽明忽暗的。周围的年轻农民早睡得东倒西歪的了。他们围成的睡阵也乱了阵法了。
“你要出去就乱套了!”王五星小声说。秦不桧周围全是挤暖的人,要撕棉花必须挤出去。
秦不桧被围在中间,一阵温暖上了身,他昏昏沉沉地望了扬老师一眼,好像跟他道别似的,就睡过去了。
这种挤暖法对那时的农村孩子并不陌生。场上没有了白天的喧闹。也没有了前半夜的革命热情。似乎一切都在潮气中分化了。最张扬的革命者们最先睡去。灯还是亮着。只有年长的男女农民和扬老师无声无息地在自动化式地撕着棉花。
一片寂静之中,革命睡着了。
扬老师没有叫醒学生,他知道这些“祖国的花朵”不是“苦战”的料,他没有抓这些逃兵。秦不桧后来就此事认为,扬老师无法用善良掩盖他不是一个主力的革命者这样一个本质事实。尽管他的自我感觉是自觉的,醒悟的。其实他是被浪潮裹挟的,不是真刀实XX裹挟的。也不是鼠目寸光的利益裹挟的,更不是受人威逼的裹挟的,他是受思潮裹挟的。他没有能力深入,他只见树木,不知大略。因而他所追求的浅层的公平和真理误导了他,他并没有懂得浅层下的革命内核――专政。他十分高明,像多少高明人物一样,怀抱他们自己成熟的幼稚。是的,是金子就会发光。渡在铜上的金子也闪闪发光,铜也身价倍长。公字包裹的私字同样价值连城。他们认错了金子。
秦不桧身在柳下村,心早跑到泾河的大雁滩了。因为他听人说今年花生没人收,机会好极了。大雁滩年年种花生。人家收过之后,他和其他孩子才来搜寻漏收的,就好像捡麦穗一个道理,唐白居易很准确地描写“右手秉遗穗”。这种补收的行为反而有个正式的名字,叫挖花生。秦不桧年年都要挖花生,跟收草、干农活一样,挖花生拿回家大人也给算做劳动。是更合算的劳动。因为在河滩吃生花生是一年中见花生面的唯一机会。即使拿回家的花生,孩子们按人头分配,一人分几个之外,有多少都卖掉了。花生历来是高档奢侈品。舍不得自己消费。今年因为大炼钢铁、大跃进,河滩的花生竟不收了。还有红苕,也不收了。秦不桧上了初中,学校不放假,只让背干粮,这个大好机会只好付之流水,但他心目中不知盘算了多少次,要抓紧机会捞一把,捞一大把。好像机会真的来了,他与王五星大把大把地把花生装进各人的竹笼里边,全是白白胖胖的好花生。他正得意,不知为什么突然沙地坍塌,这本是常发生的,心里常防范的。他人陷进了水里,一蹬腿,梦醒了,眼前强光像雪一样白,亮得刺眼。头发很难受,摸一把,全是露水,滚在脸上,一片全是湿的。
革命又来了高潮!五队的社员李青正挂气灯,还有几个年轻人帮忙。一个气灯可能比一万个煤油灯还亮。全场都活跃起来了。场头木杆上的洋戏匣子放着秦腔戏。这是战斗的先兆。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活动一阵身子,赶走寒意。马上就融入这光和声的气氛之中。撕棉花又自觉开始了,节奏也快上加快了。五队队长于洪智站着大声讲话。他宣布,“现在轮到小麦大跃进了!”于队长很激动,一口一个大队党支部精神,一口一个中央号召,一口一个坐火箭,一口一个放卫星。五队一个社员小声说“屁精神!全是他鸡毛鞋哥的二流子精神!”夏天的热情过去了,现在意见开始抬头了。秦不桧倒听得十分新奇,急于要看一看这小麦产量怎样大跃进!不过他在心里也在评价于队长,“这农民确实有些俗气,好像戏台上念圣旨。”
于洪智讲完话,柳下大队第五队的队委会就在气灯底下开会了。队干部们手里也在撕棉花。队委会的核心议题是报小麦亩产量。
“都这个时候了小麦还没种进地,鼓这么大的劲,报产量有什么用?”王五星悄悄地给秦不桧讲。
“麦不离8月土,太晚了。”秦不桧回答了一句表示同意。农时往往被农民编成短语或顺口溜,照着念也真的照着干。那时没有多少下乡的农业技术书,有书也没几个人认得字,赖以为生的农业就靠这些古话指导,谓之农谚。
会刚一开始,第一个议题,就是请扬老师作指示。不然会也不会在大场里开。于队长说,“请扬老师给我们作指示!”于是队委会成员们鼓掌,全场的人也跟着鼓。于队长是于书记的堂弟。于队长的入党申请书也是扬老师代笔的。
扬老师推脱不过,就讲了大跃进的大好形势、讲了粮食对于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意义,讲了中国革命对世界革命的榜样作用,还有敢想敢说敢干的新风尚!又讲了要向贫下中农学习。把于队长喜得说话也语无伦次了。连声说“向扬老师学习!”几句话之后,灵机一动,举起右手高喊“向扬老师学习!向扬老师致敬!”四个队委会成员先跟着喊,在场的农民全都跟着喊,这短短的一幕如果放在电影上,谁都会认为它是文化大革命!只是口号的内容不符合。扬老师忙站起来,向四周鞠了好几个躬,不讲了!一阵热烈掌声之后,五队队委会正式议题开始了:报小麦亩产量!这是同一个会议的第3次开始。第一个开始于队长作指示,第2个请扬老师作指示,第3个开始是会议正题。农村的会议就是这样,很有特色:拖拖拉拉。人员到场拖拖拉拉,会议开始拖拖拉拉,中间议题拖拖拉拉,各人发言拖拖拉拉,决议最是拖拖拉拉。到大队到公社也是这样,就是到县上也是这样。不过随着行政级别的升高,与会议本身不大相干的内容也在增加。与会人员的衣着越升越时髦,越升越高档,女人的裙子越来花哨。男人的烟瘾越来越大,烟价越来越高。男女之间的友谊也越来越全面,越来越深入。最重要的是会议开办伙食越来越必要,劝酒方法的科技含量越来越浓烈。酒的档次越来越高,醉酒人数越来越多,酒后失态越来越丰富多彩,造成的后果越来越感人至深。最不主要的是会议内容。在幼儿园学会“加强领导”六个字,把一辈子的会议精神实质都领会完了。
“还是老路数,发财爸打头一炮!”于队长望着老会计。
这个队委会由5人组成。按梁山英排坐次,或者仿效报纸搞干部排顺序,一把手是于洪智队长,二把手是于发财会计,三把手是于继成付队长,四把手是张莲花妇女队长,五把手是于续成出纳。这个队的党小组长就是于队长。这个排法是当时农村组织形式固定了的官方模式。但是按族谱,这于发财则是于队长的堂叔父一辈,付队长、出纳是于队长堂侄一辈,妇女队长是于队长一位堂弟媳妇。农村一般都举贤不避亲,只放心自己本族人当干部。只要有一个人在大队、公社拉上关系,他们家族的人就能常年给生产队作公仆。
“我看现在人都张狂劲大,上级也爱吹牛,咱就报高些!”于会计先定调子。他历来说话直白,只使用时下流行的所谓“朴素的阶级感情。”不屑于酸秀才拐弯抹角。他把手掌在大腿上一拍,瞪大双眼,鼓了几分钟腮帮子,叫道:“我看亩产报XX0斤!”其实当时报产量已经用很洋的公斤作单位了。但是于发财还没有学会说“2XX公斤”。当会计之前,他并不大识得字,那时在农村找一个识字的人很难。有时上级来查了几天帐,让会计一句话就泡汤了:“我不识字。”会计这么干的不在少数。上边来的有文化的人也就理解了,中国农村会计帐为什么用“古玛雅文字”书写。
全队社员都扭头看于会计。于会计脸不红,心不跳。两只眼睛只看着天上还没有逃完的星星。好像地上的这些动物不屑一顾。云越来越密,寒气没有那么逼人了。
“谁吹牛谁兑现!”一个老农民没好气地说。“当了干部了,不劳动了,连种地都记不清了。”此人说话可是有份量的。他就是后来外号叫混工分六叔的老贫农,旧社会扛长工的老手。
“别打岔!”于队长急忙制止。“社员同志们,严肃一些,列席的人只能听,不准发言,这是公社党委规定的。当然,扬老师可以随时作指示!”
火刚一点就让人浇一桶水。会场当时冷下来了。
“莲花,你发个言!”于队长点名。
“我,我,我看XX0斤,我看XX0斤……”张莲花老是不知该说什么。她有二十七、八岁,粗手大脚,田野干活必定是一把好手。
“怎么不行?”于发财很不高兴。他已听出了反对意见。这就是张莲花说话功能差的原因了。“老年人说,泛一泛,打一担。临收麦前下几天雨,麦一泛,一亩地就是270斤小麦。过去那里有井?现在我们有井,收麦前十天浇一水,前五天再浇一水,让泛两次。过去那有肥料?现在我们上足肥料。努力一把劲,一亩地打300斤是可能的。报XX0斤,好比买东西。说一块钱一斤,最后价讲到8毛成交。你一点都不吹,跟平头老百姓一个样,这干部的带头作用怎么办?你这干部还当不当?”
张莲花低下了头。
于发财说完气哼哼地点一锅旱烟抽起来,烟锅里一红一暗,烟锅代表他的心。关于麦泛丰产的老说法,秦不桧早有耳闻,听人说得这么仔细,今天还是第一次。
当时扬老师心里想,农民就是这样开会呀?很有点粗糙。没有一点民主概念。秦不桧想,农村也跟学校一样,说开会,实际上就是斗争人!
“发财爸,我是说报XX0斤太少了!”张莲花这一回利索了。
“啊?XX0斤还少?你回去问你爸,人老几辈,谁一亩地打过XX0斤麦?”于发财激动得把烟锅都掉在地上了,气呼呼的。本来这个队就是他和于队长说了算。队长出头露面,他发财幕后定调子。平日开会时间虽长,正经话那有几句?今天一个社员先顶他,侄媳妇又第二次顶他,“这些人今天要造反了不成?”他想。
那时关中地区XX小麦良种才开始,大部分农民不知道。西北农业大学的赵洪章教授搞的小麦,当时试验田确实离亩产XX0斤不远了。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试验田,与大跃进叫俗了的试验田不同。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后来到90年代水肥良种三结合,亩产小麦真的达到千斤。到了21世纪初,一亩小麦产1200斤也很平常。1958年大跃进早烟消云散了。没有死的也老得记不清了。新的年轻的根本不知道当时大面积怎样艰难地闯过了亩产300斤大关。
“人家河南省小麦亩产都过7千斤了。”于继成付队长说。他是这五个人中最年轻的,只有十九岁。他直冲于发财:“你还要干部带头,报高些!”于发财平日很宠爱这个小伙子,小伙子就敢说话。
“7千斤?你听谁说的?”于发财很不以为然。
“《人民日报》上登的!”
“唉,报纸你还信?”于发财笑了。“那是鼓励人的!你就信以为真?”
“新闻,那是新闻,新闻你懂不懂?”
“我管他新闻旧闻!”于发财满不在乎。队委会开会,不在乎说什么话。重要的是谁说的。人们讲真理,其实“人微言轻”也是真理。“一言九鼎”更是真理。“权威是在实践斗争中形成的”。狼和小羊在河边喝水,狼就一言九鼎。
“洪智爸!你把刚才三干会精神传达一下,群众自己统一思想的形式已经走过了。”于继成给于洪智说。
“三干会传达了全国持续跃进的大好形势和统一部署。三干会的精神,就是发动群众,让群众自觉革命,自己要求革命!才能群策群力。”于洪智说。“不过我可以透露一点,下个毛毛雨,这也是引导性的工作方法之一。现在小麦亩产量是关乎明年农村持续跃进的大事,县、社、队三级干部会上,反复强调的,就是持续跃进的问题。关键是右倾思想又抬头了。我们过去个别指标是高了一些,确实有个别指标没有实现。这就成了个别有右倾保守思想的人的借口,想借此不再跃进,这是懒汉思想。更有人借此攻击大跃进,反对大跃进,这就是敌我矛盾。总结全国一年来的大跃进,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政治挂帅。凡整风先行,工作就顺利,忽视整风这个斗争武器,工作就受干扰。这是我个人对三干会精神的理解,不一定对,不算传达,现在继续报小麦产量!”
于发财一听这些上级精神,当时在心里调整了前进方向,他还是“有一定无产阶级觉悟的”。他也是秦醉县早期党的积极分子之一,后来一段消沉,也就没有入党,只当了个小小的会计。
“我看咱们报亩产7XX0斤,只能比河南省高,不能比河南省低。”张莲花说。
一段沉默之后,每一个人都无可奈何地说,“报吧!”于是于队长高高兴兴地去大队报产量。
“碰了一鼻子灰!”于队长回来第一句话就这样讲。
“自寻的,世界上能有这样高的小麦产量吗?”于发财讲。“你以为上级也是疯子?”
“人家嫌低了,不是嫌高了,通不过!”于继成陪着同去同回。
于发财又弄错了,不说话了,专心抽旱烟。
“那就报8000斤吧!”一直不说话的于续成开了一次口。
“人家都过万了。”付队长于继成说。
“这可怎么办呀?”于发财说。
“报一万二!”张莲花说。
静了好一大阵子!
“我心里也空的慌!”于队长半天说了一句不争气的话,跟他的身份很不相称。“气只可鼓不可泄”的原则他竟然忘了。
“我看这样!”于发财说。“队长不要自己去报,让付队长报。先过关,将来追究吹牛,付队长一个小孩子也没有啥。只要你洪智爸坐稳了,谁也把你没办法!我看就这么办!”
于继成付队长就去“牺牲”。不一会有两个人相跟着回来了。是于洪仁书记同付队长一起回来了。于书记先跟扬老师打招呼,客气话,感谢话说了一大堆。然后指导五队队委会和社员群众报亩产量。
于书记建议大家唱一首革命歌曲振作精神,他说,“只要开会,上级领导都要点这个歌子让干部们唱。”他起了个头,大家一起唱:“我们的红旗就是战旗,高举着红旗战斗到底,资产阶级的白旗拔下来,无产阶级的红旗插上去!”这个红白旗歌子,社员有人熟习,有人生涩,有人唱错了,大多数人唱对了。学生成了唱歌的主力军。他们唱出了歌曲应有的打击力量。拖拖拉拉总算唱完了。于书记开始讲话。
他说了必须反对右倾思想,说了反对右倾保守的重大意义,总之火药味很浓。看来5队是太保守了,于书记语重心长地向大家检讨,说他受到县上和公社领导的批评,说他自己已经猛醒,绝对不当持续跃进的绊脚石。然后讲小麦产量问题。他向大家透露一个重大新闻。一般的,下级干部都是从上级那里批发来贩卖给更下级干部或群众的。他说:“产量问题,不是没有争论,而是一直有争论,争论的核心,就是姓资姓社的问题。美国一个姓钱的科学家计算了,太阳光充分利用了,一亩能打几万斤。公社开会就学习他的文章,学过好几遍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就是科学。不相信科学就是反党。这个科学问题,扬老师,请你给大家讲一讲,我是个大老粗,讲不好!”
“你不是学了十八遍了吗?再学十八遍,你还是个只知道吃!”一个老农民插话。
扬老师按中国人的老一套谦让了几句之后说,钱学森同志是留美的中国科学家,几经展转,摆脱了美帝和蒋匪的阻挠,回到了祖国的怀抱,回到了党的怀抱。他是个伟大的科学家。一代大师,科学泰斗。大家都知道,太阳晒,地生五谷,小麦苖就是利用太阳能,把太阳能变成小麦籽,人吃了才有劲,人吃的就是太阳能。根据钱学森大师对太阳能的保守估计,一亩地打6万斤小麦是没有问题的。今天我没有带报纸,不然给大家念一念钱大师的文章会大有好处。
“扬老师,我带了1958年6月16日的《中国青年报》”。扬月英插话。秦不桧他们把钱的文章已学过多少遍了。
“很好,一会儿我发言完你给大家念一遍,很有教益啊!这就是科学。这个科学的帐一算,大家心里就明白了。所有的争论都平息了,思想完全统一到无产阶级的立场上来了。再有什么保守论调,就只能是阶级立场问题了。”扬老师给大家讲。他接着说:“全国高产卫星不断涌现,例如,1958年8月XX日《人民日报》登载湖北麻城亩产三万六千九百多年稻子等等。毛主席总结了大跃进的伟大革命实践和科学理论,天才地创造性地非常必要地完全及时地提出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英明论断。极大地丰富了毛泽东思想。把马列主义推进到一个新的高峰。这个最新的伟大教导最早见之于1958年8月11日《人民日报》。可以相信,有了这句话,今后每个村每年将多增加几座粮食堆成的山!马克思说,理论一旦掌握群众,就会变成无穷无尽的物质力量。”
科学经扬老师这一讲,当时在场的干部群众、男女老少、保守的、激进的、顽固的、灵活的,一下子都神奇地统一起来了。喜庆的气氛在人群中飘荡。扬老师的认真、诚实和原则性,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提供了结实的心里依靠。
“以后天天能吃白馒头!”有社员高兴地大喊。
“胆量变粮食!”社员李青大喊。他是积极分子,共青团员,他今晚专管气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把“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最高指示,用白石灰水刷在墙上,刷了好几处。不几天,柳下大队十二个生产队,每个队都给自己墙上刷了好几处。有的队刷的字还很漂亮,直到1980年改革开放已成阵势,还能看出“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遗迹。此时的年轻人,根本看不懂这个标语了。
“是毛主席给我们送的粮食!”于继成大喊。
“一亩地报6万斤!”于队长大喊。
“好!你苛里马查给大队会计报,统一汇总。这样三干会我就不为难了。张县长去西安开会也光彩了”于书记很高兴,话讲的很得意。“手里拿着大科学家的报纸报产量,万无一失!”他兴奋到了极点!他很感激扬老师,他说:“扬老师,你的几句话,胜过我们讲千言万语,你的话就是粮食。柳下大队十二个队,还有八个大队不开窍,今天太晚了,天都麻麻亮了,以后有机会给他们讲一讲。让他们见识见识。”
“心里真有一亮的感觉!”秦不桧也这么想。他更崇拜扬老师了。
“6万斤是600斤的100倍,100亩也打不出6万斤麦。上边政策是好的,歪嘴和尚把经念反了!”混工分六叔大声说。
秦不桧真感到奇怪,报完钢产量,也是这句话收尾。
“上边是谁啊?谁是歪嘴和尚啊!”秦不桧在心里问。
第二卷理想高张
2-1私自做饭
“过了年,长天大日头,饿的直发晕。”这句人们重复了千万遍的话,把春天描画成了饥饿的深渊。春天的和风吹来,脸上暖洋洋的,夹杂着春风特有的微微的越冬积存物腐败气味。飘飘然的陶醉感,更加重了饥饿感。
收麦在望,食粮更为短缺,人民公社食堂给学生上学背的干粮质量进一步下降。秦不桧背的杂合面干粮,“杂”已不是豆饼了,而代之以油渣。棉花籽油渣特别粗糙,比豆饼难吃多了,黑忽忽的,一股怪味,没有吃先冲鼻子来一下。棉酚有一定毒性,有人特别敏感。杂合面干粮供应的量也越来越少。食堂的稀饭定量供应了。人民公社社员守在食堂拼命喝稀饭的策略也不灵验了。秦不桧上学,除了背食堂的杂合面馍以外,家里还为他补贴一些面与豆饼和老苜蓿菜混合物烙的饦饦馍(小圆饼)。再就是永恒相伴的炒面。以前星期天回家还可以大吃一顿,现在东西越来越少了。回家也很清淡,家里人吃的更差。宝贵的粮食,掺进去做饦饦馍,一口袋背走,家里人的饭就更稀了。一个孩子,不是能马上发觉粮食是如此不均衡分配的。按消耗家庭财富的比例算,三年困难的学生费用是最昂贵的。
食堂依旧是人民公社的心脏。越是困难越是强调食堂化的伟大意义。粮食越紧,队干部对社员私自在家做饭检查的越严。粮食越紧,越強调一大二公。贫下中农或富裕中农称作成份好的或成份低的。地主富农称作成份坏的或成份高的。在需要斗争锋芒的时候用好坏,在需要委婉的时候用高低。阶级斗争丰富了祖国的语言。成份好的,还可以偷偷地在家做一些吃的。成份不好的,那就很困难了。革命对地主富农的政策,“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在家做饭就是乱动。当时农村斗争的焦点就是食堂化还是分灶吃饭。食堂化是社会主义道路,谓之姓社;分灶吃饭是资本主义道路,谓之姓资。地富家有炊烟是要上斗争会的。是要抄家的。当时食品的来源不外乎两种,一青一黄,或者一菜一粮。野菜在公历四月份大部分还没有长成样子。粮食到6月初才黄熟。人们就向北边,向关中平原的北沿,到浅山或丘陵地带找粮,政治波浪从大城市推向小城市,从小城市波及县城最后淹没农村。到1964年秦岭山里边还有人用清朝的铜钱。到19XX年北五县山区还流行民国的银元订婚作彩礼。落后有时候是非常宝贵的,有救命之功。两安附近平原县的人这时候几个人结为一帮,稍稍地向北边进山寻粮。当然有各种社会关系,有新的、有老的,几十年的老关系也启用了,走动了。当然这些都是很机密的。有人半路被拦住,粮食被没收,在当地派出所蹲一夜空手而回的。有人因为粮食被没收一时想不通上吊身亡的。1959年的四月五月,光是中国农村机密买粮带粮的行为,以人数论,规模比二战全世界的谍战总量至少应该大出若干倍。其间的故事绝对不乏精彩动人之处。
我们这个时代每个平民都得在政治漩涡里打转转。
买粮带粮都是大人的事。
挖野菜弄苜蓿就是孩子的事了。
秦不桧星期六回到家,有什么吃什么,没有只好扛到夜深人静。天黑之后,这时几个半大小伙子就聚在一起,一人一个竹笼,也就是大竹篮子,一人一把镰刀,磨的雪亮飞快。看一看土街上没人,相跟着就出发了。白天已有人看好苜蓿地。字典上说苜蓿是重要的牧草,此时显得就更重要了。
几个人来到苜蓿地,动手就抉苜蓿。因为早春苜蓿太低,镰刀无用。所有苜蓿地都有人看守,这是1959年才有的事,此前多少年只要当心白天有牛羊跑出来乱吃就可以了。但是看苜蓿的人现在也不敢行使权力。一把一把镰刀在月光下闪光,很有威慑力。眼前又尽是半大小伙子,这些人有体力,不知深浅。多次发生过看苜蓿的人与偷苜蓿的人打斗的事,被打得几天起不来的事也有。因此,一般都不吃眼前亏。人家竹笼满了,说声“你忙!”扬长而去。看苜蓿的人还说,“走慢些,天太黑了!”但是,成份不好的人就不行了,第二天告你一状,马上就是斗争会,搜你的家。家里没有男丁的人家也很苦,女人出门,黑天半夜偷苜蓿,打架没有力气,加个偷字已经输理,性侵犯的事时有所闻,有的人为了孩子能吃一口救命的苜蓿,承担了人间可怕的羞耻,这样的事不写了,会过分刺激人类的良心,使民族蒙羞。
这是在偷自家的苜蓿。
星期天晚上的努力可以应付几天。当然,偷苜蓿并不总是能得手。有时人民公社有所准备,这些人民公社的社员们就只好落荒而逃。左手抓住竹笼,右手舞动镰刀,比兔子还快。似乎从来没有听说把这种人捉住的事,可能原因很简单,追的人不过挣几个工分,谁也害怕困兽斗式的拼命。一镰下去,谁胜谁负就很难说了。
这是在偷自家的苜蓿。一边是人饥肠辘辘,一边是看着给牛长草。生产手段全归了人民公社,资本主义道路不准走,社员还有什么办法填肚子?这是强制的道德训练。几十年之后效果非常可怕。
晚上回到家里,全家人不分大人小孩,一齐动手择苜蓿,都很自觉,昏黄的煤油灯下一双一双手动作又快又熟练,人人都等着苜蓿下锅。商君书把中国官员教了几千年,致民于穷,民就会忙忙碌碌,勤勤恳恳,哪有闲心生余事?这就是盛世了。蔓菁几乎找不到了,只有让苜蓿唱主角了。苜蓿择完了,全家人就在灯下静坐,小孩子也自由打闹,大人也不管,除非心烦的时候,要求安静。孩子们出出进进,看谁家冒炊烟了。
“某某家冒烟了!”一个孩子跑回来喊。大人一声不吭。
“某某家冒烟了!”过一会又有一个孩子报告侦察情报。大人总不吭声。
“妈妈,我瞌睡了!”小一点的孩子说。他已困得直打盹,打一个趔趄,揉揉眼睛。
“瞌睡你睡去吧!”大人说。
孩子就不作声了,他肯定不会去睡,因为肚子还空着。确实困了,但说困是催作饭。孩子们只管及时报告情况,大人心里却有明确的判据。现在冒烟的是几户厉害人,或者与某级当官的有亲朋关系,或者自己十分悍勇,干部不敢惹,打闹起来,无休无止,不怕失手。他们属于那种我不犯人,人也不敢犯我的类型。因此,要等干部家里冒烟,几个干部自己全冒烟了,全村就纷纷冒烟。所谓“干部带了头,群众有劲头”,就是这个道理。
如果干部没有冒烟,有普通社员竟然冒烟了,深更半夜,就可能有人闯进他家,提他的锅,抄他的粮食。当时所谓粮食,人吃的算粮食,牲畜吃的饲料也算粮食。因此,一次抄家损失是十分惨重的。
吃食堂是严肃的政治任务。任何削弱食堂的行为,都是削弱社会主义阵地的犯罪行为。较早的时候,一般贫下中农抄走粮食,第二天还不开批斗会,后来批斗会也用上了。地主富农怎样度过饥饿,其苦可想而知。
1959年安回发生大饥荒,报了个保守数字饿死40万人,恰好白起坑赵之数,但任何大的战役也没有食堂坑皖如此强有力地节制人口。当时安回省委书记处书记,副省长张某人,一位1928年干革命的老共产党员,抱定革命的目的就是让群众有饭吃这个教条,下去走了看了体验了,二十天解散了6000个食堂,震动正在开会的庐山。张被开除党籍,扫地出门离开合肥,全家体验平民饿肚子,24小时有人监视。张本人坐牢,拷问。被划在彭德怀的军事俱乐部,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此事当时民间全然不知,但上层是尽人皆知,人人引以为戒的。平民知道此事的,来自小道消息,半云半雾,为数就极少了。但舆论导向是明确的,干部的政策底线,是钢铁一般的。陕西绝对没有这样严重的饥荒,陕西人永远中平。三年困难后的几十年间,提起当年,人们总是说河南、甘肃、四川,说到食堂才提起安徽,至于陕西,外省人从来想不到。多一句话,张副省长58年有一阵还真信亩产万斤,觉得自己得学科学,要解放思想。
在偏远山区搞来的粮食是原粮,总得想办法加工。石磨子已用了几千年了,磨出了许多伟大帝王的盛世。石磨历来都是农户私有,几十户人家,总会有三两家人有石磨子,目的是让人家磨完粉之后,留一点麸皮之类的作为使用费用,自己积少成多作饲料。但是石磨子历来都用牛拉驴拉,若大的笨家伙,人是弄不动的。牲口全部入了社。到维护食堂化的风吹得很硬的时候,根本要不到牲口,也不敢要牲口。人们就用更原始的办法。中药有人工的药碾子,但毕竟此物太少。中药捣药用的器具,关中叫做江窝,几乎家家都有江窝,日常用于砸干辣椒,砸调料,砸大粒的青海盐等等。现在可以用来砸小麦,砸玉米砸豆饼砸油渣等。人民公社从田间耕作到日常生活,把古代许多死亡的技术都用上了。因为铁江窝不好买,又家家都忙着使用,不好借人家的。生活必需品,农村用石窝石杵的人也零星有之。这种技术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21世纪初年要看它的样子可以到半坡历史博物馆。砸过的粮食,用手工过锣。
中国几千年都是在改变生产关系上作文章,统治阶级根本不用关心发展生产力。解放以后,反复大跃进的是生产关系,生产力一直未进入关注的视线。孔夫子的儒学是纯粹的官术,他们公开表示不关心生产力。这也是很巧妙的治国术。你有吃的,我就收税,我吃得更好。我不信你不吃饭!因此,XX杆子就成了最有油水的东西。
XX杆子里边出油水!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公社到深夜,万户捣粮声,月黑冒炊烟,总是肚子情。大人们觉得可以冒炊烟了,就生火烧水。孩子们的眼里闪出光亮,脸上有了笑容。水开了,散玉米粉、散油渣粉等等。水蒸汽笼罩的煤油灯下,锅里的稀糊冒着浓重的蒸汽,好像浮士德炼的仙丹就要出炉了。估计稀糊熟了,一大盆苜蓿倒下去,也可能还有几个稀缺的蔓菁。加大火力,锅里滚起来,孩子们盼望的东西就成功了,一大锅稀菜汤。
妈妈盛一碗递出去,就有一个孩子再不说一句话了,躲在黑处使劲吃。革命的岁月使得孩子们经历了风雨,见了世面。每一个人都研究出了一套吃快的办法,每一个人都研究出了一套稀汤迅速降温的办法。吃到后来,碗盛满还是不盛满,都有运筹学的高超智慧。大学课堂上的物理学绝对没有孩子们的热学这么精到。因此,毛主席在1957年说知识分子是最没有知识的,是千真万确的真理。那些国民党反动派培养的旧知识分子还在斯斯文文地讲什么定律,汤已经吃光了。定律太苍白了!
我们的科学家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
古人以为神仙饮朝露,餐暮霞。若能人人饮暗餐月,那就六亿神州尽舜尧了。
一大锅菜汤吃完了,个个肚子都吃胀了,肚子挺得老大,还想吃。肚子也有区别水与粮的意识能力吗?真是怪事!吃了好几大碗,还觉着肚子饿。人哄肚子,肚子哄人。锅尽人不饱,只好等明朝。吃饭的最后一个仪式是舔碗。今天总算吃过了,没有辜负大好春光。但愿能做个吃饭的梦!舔碗仪式后来被一些人带进了大学,但是这些一年级大学生很快被纠正。
白天吃,晚上吃,梦里吃,从来没有吃饱过!
秦不桧发现,家里有一半食粮让他带着上学了,他觉得,自己念书给家里造成的危害太大了。他只能成功,成功只能属于这个家,他自己的任何个人自由,都不能与家庭利益冲突。这才是良心!
2-11你见过土地所有证吗
1953年陕西省的土地证叫“土地房产所有证”。现在我们抄的这个土地证是1953年2月6日发的。原证为竖式毛笔签写,由右至左。用繁体汉字。宽46.3cm,高53.6cm的一张白麻纸是土地所有人执掌联,县政府存根联高也是53.6cm,宽不得而知。骑缝上毛笔字为“字第叁捌伍陆号”。其中字第号为已印成的固定格式。
土地所有人执掌联与存根均由省级主管部门事前印成格式,空处用毛笔签写。你也可以看到确定这个格式的人,两次供用引号方法不统一。现在抄的时候,繁体字写成了简化字,原文件未加点,抄件也不加。以下为抄件:
陕西省高陵县土地房产所有证字第三XX六号
第四区高刘乡高刘村居民刘云阁
依据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第二十七条“保护农民已得土地所有权”暨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第三十条土地改革完成后由人民政府发给土地所有证”之规定确定
所有土地共计房产共计地基一段(坵)壹亩叁分壹厘0毫均作为
私有产业有耕种居住典卖转让赠与出租完全自由任何人不得侵犯特给此证
县长扬宝民(名章)
计开
(抄者按:左边为土地和房产详细要素,不抄)
公元一九五三年二月六日发
(高陵县人民政府大方印)
该土地证明确规定土地为农民“私有产业”。这与中国各朝各代、现代各国土地权属方式相一致。
当年发土地证的时候已届夏热,王立人还特意到高刘村来看一看。故地重来,自然有抚今追昔之感,农民的喜悦使他充满了成就感。兴之所至,他还特意到大庙里转一转,又到泾河的大雁滩转一转。人生的美妙,莫过于此。村民的热情,使王立人恋恋不舍。村民像对待凯旋的英雄一样对待他,使王立人大吃一惊。基层干部把他当大官,群众把他当英雄,使他觉得很不自然,继而觉得尴尬,于是他只好托说工作忙匆匆走了。回去意犹未尽,赋诗一首,以记喜悦:
五言•土地所有证
露珠吐光华,
初阳裹红巾。
人喜耕有田,
蝉唱万象新。
雁滩高雀飞,
小苖忙耕耘。
泾水盼入海,
波光泛锦鳞。
土地不能作为“私有产业”是人民公社的根本目的。也是公社社会主义性质的标志。土地国有是拆迁的动力。国家将把全部硬财富逐步集中在自己手里。民众能有的财富只是自己的劳动能力。卖淫的妇女拥有的特种财富是不合法的。掌权的个人是否拥有贪污腐败的特种财富则需要研究。知识分子的知识形成的特殊财富形态令革命耿耿于怀。1999年土地法之后,企业的土地证只证明持证人有几十年的“土地使用权”。国家可以无限次卖出同一块土地。企业的土地证只是土地供用证,不是所有权证。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三种钱两种地权。
企业把钱交给政府,政府把钱分成多少两部分。多的部分自己用。而以少的部分通过村政权购得村民的土地的所有权。这份土地就从村民集体所有变成了全民所有。作为这份土地的新主人,地方政府把XX年使用权卖给私企,XX年以后私企把地交回县市政府。县市政府可以再卖无数次个XX年使用权。县市政府用少钱买了无数个XX年,私企用总价买了一个XX年。刘忆财说:“当官的比所有资本家都会做生意。”于洪仁说:“政府用权买农民的地,又用权卖地给私企。用不完的权,捞不完的钱。农民的地成了官的刮金板。”李雅颂说:“从农民的私有土地到官员的全民所有土地的桥梁,是1958年的三面红旗。正是人民公社在1958年把农民的所有土地彻底转变为社会主义性质的集体所有土地。”从所有制看是从私有到集体所有到全民所有,从社会性质看,是从资本主义性质到社会主义性质到共产主义性质。
“社会主义道路就是把农民私有变为官员所有。”刘进五说。他的觉悟一直需要提高。
政府买地卖地完全是合法的,共有两条根据。一是符合1999年土地法的规定。二是李雅颂所论述的合法性。
关于第二条,李雅颂认为,该土地是村民小组(原生产队)集体所有。行政村(原生产大队)出面卖他人的土地,卖不卖不由农民自己,卖给谁不由农民自己,卖多少钱不由农民自己。好像一个人的自行车,另一个人把它卖了。这个三不由己的合法性来源于人民公社的“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可以看出,生产大队的所有权大跃进极快,远远超过了原来的主人生产小队。集体所有土地变成全民所有土地则是更大的跃进。三不由己后来通过各农户签字,乡镇布告新方法作了完善,从而完全合法了。
“这里既有毛主席的革命性,也有黑格尔的合理性。”李雅颂评论说。
硬财富全部集中在国家手里,是防止贫富分化最有力的保证。均贫富是最高目标。一个私人可以买几百亩几千亩土地,但这些土地的所有权仍然在政府手里,其共产主义性质不变。这些土地仍旧是全民的财富,是共和国每一个公民的财富。谁想走资本主义道路都走不通。
私企在农村每买一次土地,全民公有的财富就增加一次。
这个抄件对于全面理解李雅颂“公社化的核心是土地”一文,有参考价值。但是周方舟老人的理解与众不同,他评论拆迁卖地是“吃着毛主席的饭,走着资本主义的路。”
入社以前农民的庄基地,除个别例外,都是私有产业。其土地私有权在旧社会国民党认,在XX年代土改后新政权也认,并且发土地证加以法律保护。这些庄基地从来没有入社。只是1999年土地法明确所有土地不是全民所有,就是集体所有,再不承认任何私有产权,农民的庄基地私有产权就没有了。这一步迈得比1958年大跃进还大。那时还有个自愿不自愿的问题。这一回没商量。王五星评论这一次共产风,他说,“农民睡在炕上,他炕低下的祖业就没有了。”21世纪初年的拆迁,更是极力模糊所有制界限,农民心里明白自己“被吃干了”。土地问题的“马虎”为大面积道德败坏打下了牢固的物质基础。任何纯精神的努力都不能动摇这个物质基础。
至此,中国可耕地和庄基地分两步彻底消灭掉私有产业性质的过程就清楚了。主要矛盾解决了,其他的非耕地作为次要矛盾,也就顺手牵羊了。
2-16偷自家的粮食
9月一过,国庆节后马上就可以收玉米了,无论如何,又该放开吃一阵子了。“借着吃,打着还,跟着碌碡过个年。”这是关中人解放前很流行的说法。解放后常在忆苦思甜大会上反复重复。非常形象地把旧社会的苦回忆出来了。跟碌碡过年是说收麦时节混几天饱肚子。过了收麦,粮就不足了。既表达了季节性的饥饿。又表达了细粮短缺,常年营养水平低下,只能以粗粮垫饥的困窘状态。
1959年秋收前夕,这个顺口溜又热起来了,念的很时髦,好像一年要过两个碌碡年。秋收绝没有夏收那么紧,天气影响远没有那么大,一片一个成熟情况,总体上秋田成熟的时间也拖的很长。平常秋收没有多少要准备的。今年不同,今年在人们的言谈之中,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十月初的秋天,既有夏热的余威,又有秋熟的喜悦。春愁为吃饭,秋喜肚子圆。从7月开始,人们依成熟顺序收获各种果实。到了十月,就是收获的大会师了。空气中飘荡着果实的香味。树叶报秋了,庄稼黄了,野草黄了,好像所有作物一只脚都踏上了冥河的船邦子,只等着把果实交给人类,它们就放心西去了。大自然给它们机会,也告诉它们知足。只有人类大叫着千秋万代。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在银河系的一个阴暗的小角落里,盘算着统治河对岸的群星。好像泾河里一寸长的小鲤鱼,要坐上北京城里康熙大爷的金銮殿。思想的狂妄就在于脱离实际,把芝麻说成西瓜,从而完成了蚂蚁吹胀大象的伟大工程。
秋收的顺序一般是先收玉米,再收棉花,再收红苕,然后又回头清理棉花,收获与种冬小麦在同一片地上是相连着进行的。由于“以粮为纲,多种经营,”干部不知为什么只念头一句经,粮棉之外,别的作物一概不准种。有的队种了芝麻,已开花节节高了,公社检查发现,也让全拔了。红苕只有高刘大队,白蟒塬大队这样不计入土地范围的河滩可以种一些,恰恰沙土地红苕品质又极好。以粮为纲,种和收也就很单纯了。
收玉米的头一天,就把柳下大队五队的于队长吓坏了。所有妇女都穿上了大褂衣服,又长又宽,像个道袍。为了秋收家家都赶制了新衣服。一绺黑颜色的布,又一绺兰颜色的布,一件衣服,几乎可以色色俱全,所有的破布条都作了衣料。
“赤橙黄绿青兰紫,谁持彩练当空舞?”
这些公社的女社员们,不论年轻年老,不分而立不惑还是早已过知天命,更不在乎豆蔻年华,玉米临风或者玉树临风,他们再也不是资产阶级封建地主阶级想象的贤淑形象了。她们个个都是战士。
散漫的人群乱站在地头。一个人一行玉米,掰玉米棒,玉米行子把人分整齐了。所有人自然排成一排,齐步前进,妇女、老人马上就参差不齐了。男劳力套车准备拉棒到场上,主要是砍去老玉米杆准备种麦。
妇女们把第一个掰下来的玉米棒都放在了自己的大袍子衣服里边!说话的声音,叭叭掰棒的声音,干玉米叶子刮刷衣服的声音响成一片。
“还没有到放工时间,急着装上沉腾腾的!先好好干活”一个老头教导一位妇女。这位老头年近六旬,衣服解放前怎么穿,今天还怎么穿,他的时间好像冻结了。他就是混工分六叔,自号六驴的大贫农,总能保住人民爵位的老落后。
“六叔,队长叫你哩!”一位妇女说。这位老头知道自己耳背,信以为真,朝妇女指的方向走去。他被支走了。
“我解个手!”一个妇女说。她朝庄稼深处走。男女平等没有达到完全没有界限,避忌是很正常的。
“我也解个手!”又一位妇女说。
穆桂英突击队1958年放卫星,今年也心灵相通。不大一会儿许多妇女都走了。她们走时都胖大胖大的身躯,好像怀孕了十八个月。如此几番回家又来,等到于洪智队长看生产进度,发现公社的损失已很大很大了。他非常生气,最可恨的是积极分子没有一个来告密的。
“都是死人,社会主义让人偷光了也不吭一声!”于洪智队长非常失望。积极分子李青受处分之后,完全站到了落后势力一边去了。不想在队上干活,老想到外边跑生意。回来有时间就上自留地。个人发财致富的气焰非常嚣张。他家的小日子完全凌驾于世界无产阶级革命事业之上。夏收中与李青对立的几个青年,反而与他结伙在外边跑,影响极坏。如果让他再拉扯几个人,五队就是资本主义黑据点了。
于队长迅速弄清了妇女们的策略。他想到一个办法。在村头转,回来一个活捉一个。但是她们人多消息灵。一个也不回来,好长时间连个人影也不见一个,他就决心等,等了好长时间,他发觉那些拉玉米棒的人直笑,他突然心中一震。
“不好!我在村里白等,他们把玉米藏在村外随便什么地方怎么办?”于队长想。这些妇女好像游击队。他自己一个人势孤力单,首尾不能相顾。别的干部,积极分子早该动员,没想到今天出这么大的漏洞。他去给于书记汇报,于书记大怒。
“去你妈的,夏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于书记说。“你让我给公社怎么交待?你这个队长还当不当?”于洪智一言不发。于书记一甩手,竟自去了。丢下他一个人伤心。好委屈呀!
“我一个人忙了里忙不了外!腿要跑断了!”于队长想。看一看自己像个挨了打的狗!
“你发什么呆?”没留神于书记又回来了,态度又变了,压低声给他说,“社员偷玉米棒的事,不准给公社领导讲,公社大小一个干事都不能讲,就是一只狗也绝口不提。”
“那靠什么整这些妇女?”于队长不解。“总不能让她们反了天?”
“估计社员偷粮队队都有。不光五队,不光柳下大队。”于书记说。“有比你们队收的早的,为什么总没有通报偷粮的事?谁报丧,娄子就是谁捅的!”于书记把报告坏消息叫报丧。
“明白了!”于队长说。吐了一下舌头。“那怎么办?”
“你叫上其他队干部,家家搜,跟食堂化抄家一样,一个也跑不了。”于书记指示。“搜出来放到场里。人先不处理,绝对不声张。”
下午7点左右,太阳已西斜了,收工了。五队街上好像多了几个人,看一看全是本队的人。人人交头接耳,嘴角挂着一丝笑容。于队长一看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叫你张狂,当下给你个乐极生悲!”于队长得意地想着实施步骤。他想到了李青,李青媳妇是穆桂英突击队的。是卫星田的放卫星高手,干活很下力气,跟形势跟的很紧,李青变了,她也变了,农村这些妇女,有主见的不多。今天她也掰玉米棒,料想她也没有少偷。要搜,先搜她家。
“今天就拿她作个娃样子。”于队长狠狠地在心里盘算。
几个队干部朝李青家走。于发财会计就说,“李青家是贫农,阶级路线上怕有妨碍!”几个人就都不动了。
“贫农多的是,贫农有什么可怕的?”于队长说。
“我看再叫几个社员代表。人多好作证,谁也别说不公平!”妇女队长张莲花说。
“你也弄鬼!”于队长在心里说。没有办法,只好停下来商量叫几个社员,该叫谁?于队长知道这些人难说话,叫谁谁不来,就是积极分子党团员,知道面对面得罪人的事,也头痛肚子痛乱装病。磨了好大一阵子,全队大人小孩都知道要搜玉米棒。天快黑了,人才组织好。李青也下工回来了,今天他给牛铡草,回来肩上扛了一个一米多长的大铡刀,雪亮雪亮的,寒气逼人。
“你把铡刀扛回来干啥?”李青媳妇在门口问。
“晚上磨快了明天一早还要用!”李青说。
于队长领着革命队伍一步一步朝李青家走来,越近人们走的越慢。
“干活像吊死鬼寻绳哩,吃饭像李瞎子攻城哩!”于队长没好气地说。大家都不高兴。
李瞎子是李自成的封号,李是陕西人,他的故事就入了当地方言。
到了李青家门首,于队长想,“既然来了,也没法狗熊”心里鼓了一下劲,走向前去,给李青媳妇说,“今天头一天搬玉米棒,个别社员偷了公社的玉米棒,队委会决定,挨家看一看,没偷的解个疑、偷了的倒到场里就算了,也没有啥!”
“你什么意思?”李青媳妇明知故问。
“在你家看一看!”于队长说。
“为什么在我家看?”李青媳妇说。李青在门口磨铡刀,一句话也没有,头也不抬。
“家家都得看,总得有个头一家吧?”于队长说。
“我家不带这个头,又不是拍马屁披红戴花的事,你自己带个头吧!”李青媳妇明着是骂于队长披红戴花上公社的光荣事迹是拍马屁。于队长觉得李青媳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短,当时火冒三丈。于队长不能丢这么大的人。
“今天就要从你家开这个头!”于队长一句话把所有的回旋余地都堵死了。
“你凭什么搜我们家?”李青媳妇问。
“党小组和队委会议联合决定,就搜你们家!”于队长说。他一直把抄人家看的很平常。很习惯的事了。
“我给你讲,虫皇派出所的李警官是我的对点。他给我说了,抄公民的家是非法的。除了公检法,谁也没这个权力,你知道吗?”一直不说话的李青一跳多高,站了起来,大铡刀把子握在手上,刀头拄在地上。大家觉得刀光突然特别明亮。
干部和社员代表都向后退了一步,场面着实令人胆寒。
“你说抄家是犯法的吗?我怎么不知道?以后见见李警官,学习学习。”一个青年说。“那个孙子今后再抄我的家,我把他杀了!”
“李青,抄家真是犯法的吗?”有社员问。“我们让那些孙子白欺负了!”这些人对头半年食堂化那一阵动不动搜人粮食十分痛恨!
于队长眼看着这么多平时胆小的人背叛自己,如何能忍受得了?他本来也是一个普通的农民,这几年上进了一步,很快就习惯于高人一等!
“李青,你不要胡说,反革命藏在家里,革命人民就不能搜吗?地主富农坐在家里,贫下中农就不能斗争吗?”于队长自有他的一套说法,也理直气壮。
“我是地富吗?把你眼睁大!”李青说。“你搜一下试一试!”
“我今天非搜不可!”于队长说。说着挥一挥手,示意队干部和社员代表上。这些人反而后退了一步。于队长也只好站着不动地方。李青的大铡刀已扛在了肩上。
“让他搜,搜不出来再说!”李青媳妇说。
听了这个话,于队长心中一沉。“她怎么敢说这个话,这是虚张声势吗?这婆娘鬼得很,不给她吃饭,她就转变。虚实谁能知道?”
“于洪智,你说,搜不出来怎么办?”李青厉声发问。
“就是看一看,搜不出来更好!”于洪智说了一个很巧的官话。
“社员的家是大街吗?你于队长想走就走一趟?没有那么便宜!”李青说。李青死抱住“抄家犯法”这个理,再不肯像春上,搜不出来白搜不出来!
“抄家是不是犯法的,你们就下个赌!”有青年煽风点火。
“你说怎么下赌?”李青问于洪智。这一问于洪智更没了退路,不抄家没法下台!
“我不赌,就是要搜一搜!”于洪智很明确地认识到:有个什么法对他很不利,不把这个法踩下去,社员仗着这个狗屁法,那以后还怎么抄社员的家?谁还再怕他?他的权必须大于这个法。他已经习惯于我就是法。于是他大声说,“我就是要犯你李青的法!”
“那是国法,我要有法我早骑到别人头上作威作福去了!还等着受乌龟王八蛋的气!”李青说。李青这一骂,于队长又添一股火,大步就朝门上走。
“你要干什么?”李青大喝一声,把铡刀举了起来。几个社员代表当时走得一个不剩。于队长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退了一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给你说,你现在就搜,搜出来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搜不出来,我砍你三铡刀!你干不干?”李青问。然后李青面向围观的社员,其实也是利益相关者,大声说:“你们能不能为我俩做个证?”
“三铡刀!”
“砍三铡刀!”
人群中竟有几个人喊出这样血淋淋的话。于洪智想,“这是作了证的,谁知道玉米棒子怎么藏的?万一李青认了真怎么办?我何苦来?谁养活我老婆孩子?谁稀罕那个屁烈士?于书记不让声张,事情闹大了,于书记也不答应,现在明摆着的。我里外不是人!”一肚子的委屈,把他腰都压弯了,当众丢脸,真不合算。干部一个一个都不上前,社员代表还没杀头先跑光了。“这才搜第一家,再搜几家有十个八个于洪智也活不成了!”他自己不懂法律,只知陈旧风俗。赌输了真怕掉头。经这么一盘算,他决定后退!
“谁有功夫跟你打赌?人民公社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谁爱搜谁搜?”说罢于洪智转身走了,一阵哄笑,大家都散了。
当天晚上,于洪智找于书记诉苦,言下之意,五队社员贼势强大,无法可想。于书记说:“你哭什么?又不是你家的粮食,他们还不是自己种自己偷,谁偷谁的鬼也说不清。公社现在连个精神都没有,用得上你我操这么多心吗?今年夏粮分配之后,积极分子转向的不少,不光你们五队。社员懂个屁?还不是混个嘴!你给他吃,他就拥护,你饿他饭,他就骂人。全队大人小孩齐上阵,全民皆偷,你是三头六臂?你挡得住吗?你砸他们饭碗,他们不找你拼命才怪?就算你本事大,现在把他们挡住了,冬天没吃的,小心打你黑砖,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死人井那案子破了吗?就算破了,你死了能活来吗?人家上边不说话,你不要强装你本事大!你我不当这个狗屁干部,还不就是个农民?可能偷的比别人还快!狗带帽子装人样,见了社员你是人,见了上边你就是个狗!人家上边嘴上说话,后边有XX有炮,成连成营的兵士吃素的吗?谁有闲钱养活军队念阿弥陀佛?当兵的端着XX来是为了行善吗?刺刀明晃晃的,有这样行善的吗?说斗争就斗争,说弯腰就弯腰,地主富农就那么听话吗?还不是因为在什么地方有个兵营暗地里撑着摊子?贫下中农也一个样。夏天收粮,多少社员思想不通,你看到的。后来为什么通了?要不是人民知道有个人民军队,你试试看!”于书记一席话说的于队长又羞又愧,觉得什么事都没有意思。于队长问办法,于书记说,“你没办法,我也没办法。等着上边,上边总有办法,打了几十年仗,啥办法都有,放你七十二条心,这几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慢慢混!少不了你的好处!”
果然不出于书记所料,公社召集三干会,专门解决社员偷粮的问题。首先,是人民内部矛盾。无论如何不要激化。其次要教育社员。大家都偷,偷的多的沾了光,偷的少的吃了亏,还是集体分最公平。光说不行,要有行动,必须先分一些,一边搬玉米棒,一边分玉米棒。这个实际行动真灵。偷粮当时就刹住了风。虽然没有开始那样的狂飙压进,但也只能被动地缓慢地在私下遮遮掩掩地进行。几乎所有人都参与则是肯定的。一般都穿着大衣服,干着活,看着太阳快下工了,各人装一大怀,挺着肚子回家。干群再也没有因此发生过冲突。偷粮就进入了常态,好像各方都有了自我节制。以后收什么偷什么。三年困难把偷普及了。如果这里用偷字是对的,那么,三年困难农民偷粮应该是人类有史以来参与人数最多规模最大的偷盗,也是分不清贼是主人还是主人是贼的最离奇的偷盗。
刚解放高刘村几千口人,只有一个贼,偷小物小件。三年困难过后,特别是文革过后,到底有多少贼,谁也说不清。这个数字对比,有一个时期,只要谈偷,村民就会重提。剥削阶级的旧道德日趋没落。
“偷一斗红旗手,偷一担是模范,不偷不逮,饿死活该。”这是当时流行的顺口溜。
秦不桧、李兰、王五星三个人反复议论过此事:谁在偷谁?有一个马金海模式把问题显示清楚了。他带领白蟒塬五队全队干部社员收玉米棒,晚上由队长马金海自己主持,按人头分给各户,显然他参与过秋收前的密谋。公社、大队把这种行为叫偷粮,后来又叫私分。私分粮和偷粮这两个名词反复交替用过,作为同一件事的名称。可以看出上级心理上的游移。生产队多了,千奇百怪的方法都有,中心无非是嘴上那几棵粮食。在秦不桧看来,反映的都是所有制混乱。偷谁和谁偷之所以说不清,是因为三级所有形态的所有制界限不清。偷粮无论是社员个人行动还是生产队集体行动。他们虽然口里说不清,心里更模糊,但他们确实感觉到了一个自我之外的影子,他们是偷这个影子的东西。而且是把这个影子无偿占有他们的东西偷回来。他们也觉得自己有理。偷这个词把一切不公都掩盖了。
“明着抢去大的,暗着偷回小的!”秦不桧如此界定偷粮,对吗?
家长对于学生星期六回家背馍那点时间是抓得很紧的。路近一点,回来生产队还没有下工,家长就催促马上下地参加掰玉米棒。这个工分几乎没法记,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工分本来就不值钱。目的是多一个人多一次机会,多带回几个玉米棒。星期天就更不用说了,掰一天棒,天黑很久才来学校,连晚自习也没上,第二天上午上课还直打瞌睡。常副校长星期一上午在教室外边转,活捉了好几个梦周公的学生。气得这位副校长在大会上直发怒:
“星期六晚上捞工分,星期天捞工分,星期一上课睡大觉,你念不起书就不要念了!”常副校长讲了这些话,他自己觉得尽了一个人民教师的职责,学生却是耳边风。秋收拖一个月还要多,干脆有人请假好几天不上学。“现在不上学,是为了将来更好的上学。”有人学着干部的口气说。还有家长来校代学生请假的,理由都是冠冕堂皇,通情达理。
李兰放学回家,母亲早给小弟弟留下话,竹笼都放好了的,一进门就让下地给公社掰玉米。他晚上下工竟然空着手回来了。
“你喝西北风呀?”母亲非常生气。“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你不想念书了?你要把一家人饿死光了!人家比你小的孩子也知道偷几粒粮食,你把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一连串的质问夹杂在辱骂之中。父亲身体不好,全靠母亲拼命。她也是累得饿昏倒过几次,脸上蜡黄蜡黄的,全是为了养活孩子这个原始信念支持着她。她一旦认为李兰“把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她的唯一支柱就动摇了。她大哭起来,这哭比骂更可怕,一声一声像鞭子一样抽在李兰的心上。李兰咬紧牙关,暗下决心。
“这与念书有什么关系?知书达理是好事,你骂他干什么?”李兰的父亲为李兰辩解。意思是知书达理之人不会去偷。
“狗都知道吃,你知书达理,不知道人能饿死?”李兰的母亲一点也不宽恕。她可能从来就不懂知书达理的含义。现在念书人一点也不神秘了,还让她改造贬下乡的右派分子。知书达理就由她自己理解了。
当天夜里,李兰就弄回来了几竹笼玉米棒,比一般妇女几天怀里藏的加起来还多。他母亲说,“这才叫知书达理!”气得他父亲哭不得笑不得。李兰在心里也觉奇怪,他当然不敢觉得好笑,他想:“书呆子原来是指不知偷!”这个醒悟使他大失所望。因为连秦不桧也承认,“咱们都是坏蛋!”他只好自己安慰自己。
“他妈的,这总比偷吃猪食强!”他想。
白天他没有偷。因为他看到满地的庄稼,风调雨顺,本应欢欢喜喜,怎么这么多人落到这一步田地?他心里真痛苦!对他打击最大的,是赵月英的态度。赵月英长他好几岁,平时总照顾他,上学一个班平起平坐,回到村上,人家就是大姐姐,他不过是个毛孩子。
“他姐,你把他管住,不好好念书你就打他,回来给我说。”这是李兰母亲当着李兰的面给赵月英讲过好几次的话。这种话反映了农村古老关系的遗迹,但是还是在松松垮垮地起着作用。赵月英也只好一直在李兰面前充当一个正面的、较为高大的形象。她历来自律,作为榜样也是很自然的。通过科学养猪,李兰也觉察赵月英有幼稚的一面。赵月英家境很一般,今年春上,李兰还可以吃大礼堂的干萝卜缨子,还可以到校外边的菜地里吃“共产主义萌芽”,赵月英这些女学生,就很惨了。特别是赵月英已是个大姑娘了,跟李雅颂一样,看着“累赘”了。她们的教育使她们必须裹足不前,面对饥饿,只能咬牙忍受。
李兰看见赵月英也在掰玉米棒子。赵月英一手挎着竹篮子,一手利索地掰玉米棒,她显然是一个干农活的好手。同样明显地是,她衣服里也藏了几个玉米棒,因为学生来上地离放工就不远了。不巧李兰与赵月英走个对面,李兰还没有什么感觉,赵月英脸一下子先红了,赵月英人本来就白,脸直红到脖子上,两只大眼睛一刹那充满了无限的羞怯和无奈,头垂得很低很低,好像要找个老鼠洞躲进去。越是熟人,越是需要在更正面的情形异地相见,学校到生产队虽然一步之遥,也竟然需要这样的环境。
李兰与秦不桧、王五星早树立过“共产主义萌芽”的思想了,他知道从一个正常人到萌芽的思想斗争和痛苦。赵月英这样的人可能更痛苦,但是没有语言也没有机会帮助赵月英解除这个痛苦。这个痛苦反而像牛顿第三定律一样,以反作用的方式使得李兰更痛苦。他觉得,有什么非常美好的东西让自己给打碎了。在他的周围全是忙忙碌碌躲躲闪闪的社员,他为这些男女老幼惋惜,更为赵月英惋惜。在这样忐忑不安的心境之中,他就放工回家了。进门就劈头挨骂,他才如梦方醒,先不要管美好的东西。“民以食为天。”王立人校长总有些令人惊骇的语言告诉学生,使学生的心灵在饥渴之中,一次一次地随之开启。他决定先为肚子战斗。他想:“如果月英姐看见我拿大竹笼提,她的心理压力肯定会大大减轻!”他原以为“共产主义萌芽”很快就会过去,没有料到共产主义萌芽怎么越来越凶,连赵月英也不能幸免。
白蟒塬大队第五队的马金海,59年夏粮征购最紧的时候,突然病了,睡在炕上起不来,说是扛麻袋闪了腰。喜交爱国粮五队就落后了。爱国粮交过,马队长的病就好了。大队党支部书记和大队长双双登门慰问马队长,鼓励他重新拿出大跃进的冲天干劲,把5队的社会主义建设搞得好上加好,为世界革命作出贡献。柳下五队的人,反而觉得马金海眼睛亮,于洪智太死心眼。
私分秋粮,5队副队长主动承担了责任。批评几句,也就不了了之。棉花是白蟒塬五队的主要秋季作物。秋收主要就是忙收棉花。当然也是男女老少齐上阵。但是,围绕一个偷字,粮棉大有区别。因为粮食各家各户可以公开加工,粮也总是要分的。分早分晚分多分少公社大队也只能遥控,就像于书记说的,“凭良心分去吧!”有几分无可奈何。官分不过是大队代表公社点个头,农村像海洋一样深广,官分私分实在无法界定。棉花就不一样了。农业供给工业的原料,棉花是主要的一项,是“工农联盟为基础”的那一个范围的东西。因此,棉花就没有私分公分之说了,只有上交国库加工后再返销农村。这种大的生产关系,当然影响着收棉偷棉的行动中。
还是七彩服那种主要道具,上演方式就很受限制了。绝对没有表演私分的,没有干部碰这个红线。上演方式似乎只有一种,那就是白蟒塬五队马金海模式。
已是十月中旬了,棉桃自下而上,吐出雪白的棉花。妇女手巧,双手采摘,放在胸前的布口袋里边。布袋籽棉装满了,就倒在架子车上,架子车满了,有人拉回来倒在场上。架子车一般是私人物品,谁运籽棉,谁出架子车,人有人的工分,架子车有架子车的工分,因为公有的架子车坏得太快,无法维持。快要下工了,启动另一个程序:怀里要有所藏。下工了,妇女们鱼贯相跟,外边挎着姓社的籽棉,怀里藏着姓资的籽棉。到大场上把姓社的倒在XX,就“得胜回朝”了。一个秋收,也有不小收获。也有女学生像李兰一样“不知书达理”让母亲教训的。
“你冬天穿单衣服去吧!”母亲给女儿发气。因为上交的籽棉加工之后返销太少了。根本不够当年正常使用。陕西关中人在这一方面应该是非常幸福的了。他们吃过大锅清水汤,但绝对没有“五个人穿一条裤子”。他们确实沾了产棉区的光。赫鲁晓夫的错误就在于他只看穿裤子,其实被子也是一个刚性需求。在他的讲话之中,在苏共中央的文件之中,一次也没有关心过中国小弟弟的被子。关中人嘲笑陕北人,有一个顺口溜:
“北山人,生的犟,不盖被子光烧炕,烙了前心烙后心,烙他娘的脚后跟。”
“烙了前心烙后心”是非常形象又非常准确又非常艺术的说法,尽得李白杜甫之妙。因为下边过热不足以改变上边的过凉,破成片片乱絮的被子,难以抵抗屋子里的冷空气。下边必须烙,还得翻着烙,很符合传热学基本原理或者妇女烙大饼原理。但是陕北绝不算最严重,陕北老区总受照顾,化肥指标给的多,旱地用的却很少,在物资总是短缺的计划经济,指标就是钱。关中人去或陕北人来,以化肥换棉花,故而陕北棉花并不特别缺。而且发现这个化肥换棉花机制之后,再来一个人们爱说的政策倾斜,棉花流入陕北的就更多了。政策倾斜原意是指某种加强,而不是有些人发布的政策本身就歪倒可笑。
有人告诉秦不桧黑龙江省讷谟尔县的烙比陕北的烙更烙。其原因有二,北大荒更冷而且所谓的被子更薄更破。如果没有人给你指那黑忽忽的东西是被子,你再也想不到它竟然是被子。
五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事,在中苏接界的一侧,倒确实发生过。有一回一个人问:“我们学习九评,天天批判赫鲁晓夫,你知道为什么吗?”这是1966年几个社教工作队员之间的玩笑话。
“你说为什么?”
“大家猜一猜!”
猜来猜去猜不出来。
“他把8写成5!”这位仁兄说。大家都笑了。确实,冬天一家只有一条棉裤,谁外出解手谁穿,几乎无法照顾大人小孩的差别。一家完全可能有七个或八个人。但到了夏天,赫鲁晓夫则完全是恶意攻击了,他企图用冬天代替四季。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是反动派惯用的手法。
由此可以看出,棉花是多么重要。白蟒塬第五队的社员深谙此理。白天收一天棉花,晚上各家几乎全都闭门不出。马金海的这些臣民们,全家人都在煤油灯下撕棉花,马金海一家,也少不了作同样的工作。所谓撕棉花,就是把籽棉的籽粒与棉绒分离。劳动人民的一双手被称赞为万能的,确实如此。随着鸡叫遍数的增加,一团一团的籽棉变成了皮棉,旁边还有一堆棉籽。棉籽留着还可以榨油。籽与棉绒的分离,在国民党以前不知怎么实施,从清过来的老人,也没有说得清。但在民国有美国人发明并制造的轧花机传到中国,而且关中能见到的轧花机全是上海仿造的。秦不桧回忆,在58年之前,关中真正常用的大型农具之中,一个是美式轧花机,一个是解放式水车,只有这两个与传统的东西风格完全不同,领时代的变化之先。其它基本全是古代的传统。轧花机没有老伙伴,解放式水车还有木水车这个老伙伴。木水车比解放式大出5倍或者十倍,人是推不动的。牛的力气大部分用在克服摩擦上了。但是古代此种水车只在宫廷才有,后来民间也有了。这个差别很大很大。撕棉花是很古老的办法。人民公社把这个古老生产方式复活了。但是弹棉花是容许的,因为各家都有套子(用旧的棉花)需要弹。用弦弹,用机器弹都可以新旧相混,社员们总是在钻政策空子。最落后的生产力怎样与最先进的社会制度配套,是最需要政治智慧的事情。共产主义与汉唐生产水平配套的难题,在58年和三年困难的共产主义高潮中,十分突出。
2-23春天里的苍耳子
1960年二月秦不桧又要上学了。又要背馍了,馍从何而来?粮食一年一年丰收,交到那里去了?征粮的时候,干部总怕被上级说成是“坐在农民那边去了!”无产阶级的战士站在小生产的立场上,还能革命吗?还能有政治前途吗?报产量亩产1万斤,交2000斤拿不出来,交1000斤又拿不出来,降到按每亩收XX0斤还叫苦,你这队是怎样大跃进的?你这个大队的党支部的堡垒作用是怎样发挥的?你们这几位干部是举的三面红旗,还是举的资产阶级的白旗?庐山会议对右倾机会主义的批判有个别人怎么就充耳不闻?为什么一定要站在革命人民的对立面?
秦不桧一个寒假都不去参加公社的苦战,他们一队干部好,不强求学生劳动。因此,他一回家就不参加大跃进了。他一个寒假都挖蔓菁,剥榆树皮。但是蔓菁越来越难找,把远近的河滩找遍了,野生资源根本无法接剂连年缺粮,只有在河滩里寻找一些死角。榆树皮就更短缺了。这些小小的补充虽然很重要,但是眼看着杂合面靠不住了,人们必须在大的方面有一个新举措。不知从那里传来的,每一家都搞人造淀粉。玉米芯、玉米杆、玉米皮,还有向日葵杆,这些柴草都是现成原料。因为连猪羊都不肯吃,放心扔着。通过反复试验,玉米芯和玉米皮(棒子外皮)被作为首选。把这些原料咂碎了,或者上碾子弄碎了,弄成麦粒大小的颗粒,玉米皮当然天然就更薄。然后把生石灰水加进去,泡过几天,用清水淋去石灰水,用手搓。玉米皮只剩下一些纤维。这使人看出这个办法就是纤维与“淀粉”分离。然后用布包过滤,像做豆腐过豆浆一样,包下边的水再沉淀,就是人造淀粉。去年秋收扔了的东西,今年又翻出来,没有受潮霉坏的,就小心地收起来。人造淀粉就靠这些柴禾了。今年秋收,这些东西就不能乱扔了。
后来80年代改革开放,小纸厂遍地开花,秦不桧才明白,原来三年困难的办法与纸厂完全相同。纸厂要的是纤维,排进下水道的是“人造淀粉”。当然造纸用的原料纤维含量更高。用石灰或强碱分离纤维与“淀粉”的方法则是同一个。
把人造淀粉掺进杂合面,再弄上野菜,吃法就这么简单。榆树皮粉当然更重要了。任你什么淀粉,榆树皮粉的团结力量都可以把它胶在一起,叫它安静团结。吃起来就不行了,人吃牛羊也不吃的东西,已不能用口感这个词了。能说好似吃木渣吗?人造淀粉的制作过程,它难吃的那个程度,吃了以后肠胃经久不息的痛苦,特别是心理上的屈辱感,人类的起码尊严被迫地丧失殆尽,这一重又一重精神上和肉体上的灾难,可以通过农民中当时流行的一句话来作点滴体会:“吃过人造淀粉的人,都是前世造过大孽的人。在阎王殿里上刀山下油锅也还不完,才上世吃人造淀粉。”
这些人伤心透了。
很自然,大部分上学的学生背的馍水平都下降了。但是,他们占用全家粮食的比例却是升高了。秦不桧一回家就发现,家里人吃的人造淀粉比他上学吃的比例高多了。父母可能更高,包括小弟弟小妹妹全家人都受他一个人的剥削。他觉得:每吃一个馍,心里都要滴一滴血。他深深地感觉到,他属于这个家庭。他自己不能有什么选择,应该百分之百地以家庭需要安排自己的人生。欠的太多了!
秦不桧的干粮比以往更不宽余。但是他已有了1959年的经验,他已经是一个有实践经验的饥饿战士了。他严格地把自己的干粮分成份子。每天两顿饭,绝不多吃。家里人作杂合面掺人造淀粉的干粮也很有经验了,炕得干干的。当然,到周五或周六免不了长毛,他习以为常。咸菜也只够一两天,盐和辣面子是不变的主题。14岁是发育的年龄,永远吃不饱的年龄。学生们住的是通铺,一个班一个大房子。每到吃饭的时候,学生们就坐在自己褥子上,再也不到教室去吃饭了。各人拿下各人的布口袋。几乎每一个人都有几条细麻绳,完全相同,都是粮站上让农民缝“中粮”麻袋用的那种细麻绳,都是完全相同的大约一米五长。用途也几乎完全相同。
解开一个布口袋是非常困难的。秦不桧把布口袋缠一根麻绳,打上几道结。再缠上一根麻绳,又打上几道结。缠两根还挡不住自己吃的欲望。增加到缠四根五根。特别是到了周五周六,布口袋下部是很小的包,那是干粮。上部是一个大包,那是缠的麻绳。粮食交了,麻绳来了。正如成语说的头重脚轻。严重的头重脚轻也不能完全战胜饥饿的利爪。
把馍口袋打开了,吃了该吃的一份。下狠心绑上,正缠着细麻绳,又不由自主地朝反向解开,解几下又缠,有时候一顿饭反复好几次。大多数情况还是缠上了。有时候太想吃了,竟然打开了,掐一小块,马上再缠,这一小块刚到嘴里,口水就把它淹死了。再掐一小块,有时一小块一小块,下一顿饭就所剩无几了。黑格尔说,“拔去一毛,成为秃头。”马克思主义的这个哲学来源几百年前在欧洲就把几百年后在中国的学生的搀嘴形像定格了。而且这个哲学一旦与中国实际相结合,就变成了“吃去一口,挨饿不止。”这才叫放之四海而皆准呢!
秦不桧确实也大方过。他学着李兰的大气派。吃午饭的时候,解开口袋,拿出一天的定量,缠好口袋,利利索索把一天的干粮吃光了。喝饱水还心有不足,只好作罢,但心情还是很愉快的。人有各种死法,可能饿死算是最可耻的死法或死法之一。
完全没有晚饭就很苦恼了。没办法,在校外找吃的。早春天气,乍暖还寒,最难将息,什么野菜也不肯打头阵。但是秦不桧有办法,把茅草窝踢几脚,黄草去了,虚土下就埋伏着嫩芽,它们狡猾地等着春天的信号,一旦适宜,就破土而出,很像1957年匈牙利的纳吉。很好,这些白里带黄的小芽胖胖的,许多不能吃的草都是美味。事在人为,青黄不接,硬让它接。桑树芽、榆树芽都可以吃。饥荒来了,榆树永远是人民大救星。阴陈也是好朋友。起身早,味甘,心知它吃不坏人,只可惜太小又难抠出来。好在嘴动弹着肚子就没法提意见。
三年困难有一种社会现象确实惊人。当时看着平淡,或者根本没感觉,多年之后社会风气对比反差太大,才很惊奇。这迟到的吃惊完全归因于社会进步。三年困难那么饥饿,学校似乎从未发生过偷吃事件。一个大宿舍住几十号人,每人头前一个大钉子是工人早钉好了的,学生的馍口袋就挂在上边。当时校外的混混或小偷不像后来那样爱偷学生,连这种人进校的概念也没有。可能学校在当时的社会上还有一圈光环,人们没想到打它的主意。学校内部,学生操行有得甲有得乙有得丙的,那都是政治表现,少年儿童有什么政治?无非是把跟得紧当革命事业,爱打小报告是要求进步,不说真话是有阶级觉悟。人在初中一年级也就是十二、三岁,价值取向就定局了。以后就有选择地吸收社会营养,定向发展。因此,操行事实上与个人品质无关,或无直接关系。论道德品质,大家几乎都一样:任何时候,对于任何人,偷窃永远是不可逾越的红线。这是从旧社会传下的传统道德。新社会时间太短,共产风刮的时间更不长,人们几乎还没有来得及对其进行审查。因为社会更替必须的思想审判大事太多,审判台上的大事把小事挤得靠后再靠后。包罗任何道德,老理论家总结了十大道德原则:
仁、义、礼、智、信,坑、蒙、拐、骗、偷。
风把那一个字的旗帜张起来了,就时髦一阵子。随机发生,休息了还可以再张。这是原因之一。
其二,饥寒生盗贼,小偷大偷,文盗武盗,表现的型号太多,发生的原因单纯。王立人校长深通此道。他经常自己转,组织教师转,学生的宿舍门任何时候都不锁,但是上课时里边如果有人,必然盘查。这当然防止了那些意志薄弱者,旧道德崩溃者。秦不桧回忆,张书记在这项工作中起了很好的作用,他秉承王立人指示,忙不迭检查,不知疲倦。还督促老师,让老师勤检查。应该说,他要干的事,关心的不是错对,而是领导是否指示。因此,一个社会正气上升会成就一批人,邪气上升会害一批人。
其三,是学生的共产主义信念。1958年使得许多学生有了共产主义信念。使得许多工人、农民、知识分子有了共产主义信念。从许多学生都背熟了扬老师的条幅可见一斑。学生容易接受新事物,忠信又使之容易持之以恒,像扬老师一样。学生们再苦,心里总有个美好的未来。学生再饿,头脑里都有共产主义信仰。信仰的程度各人差别可以很大,但信仰的力量无疑是精神力量中最容易被极端化为看似强大无比的东西。
过了半个世纪或几十年之后,为什么那一代的中国人,许多人一听俄罗斯歌曲就有共鸣,就勾起无比美好的回忆?那时的中国青年,口唱俄罗斯歌曲,心怀共产主义理想。俄罗斯就是理想的化身。“苏联的今天就是中国的明天。”理想年轻,祖国年轻,自己也年轻,顽强的生命力凑在一起了,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凑在一起了,人生最值得回忆的一段就随着红色歌曲凝固在大脑里了。怀念是人之常情。
可能因为青春不再,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美好的日子了。
秦不桧一直在试验永动机,一直到1960年还在单XX匹马作这个注定要失败的试验。老师也有人坚持研究钢铁。从这些事侧面可以看出,1958年的影响是多么深远。一种思想作为先入之见有多么稳固。
“感谢共产主义信念,使我采取了积极的人生态度,光光堂堂地度过了三年困难!”这是秦不桧念念不忘的一个事实。
早春没有青,黄更是两头都太远。秦不桧想,这样下去如何混得过去?他没有馍吃的时候,在外边转,看着老鼠在田坎上以及土包子的荒草中出没,他想“这些家伙能吃吗?”关中人不吃老鼠不吃猫,认为猫肉是酸的,老鼠肉有毒,其实他们忘了,人类几百万年的历史,不吃老鼠可能也就只有近期的几千年。饿极了,当然也得想办法。三年困难使秦不桧产生了一种思想习惯,看见任何东西不由自主就要在脑子里估计一下吃的可能。渭河滩里落下来几只白鹤,他马上就会想,“这家伙一只能吃好几天!”后来有了保护动物的概念,也是脑子里先估计吃几天,然后再加以排除。
有一次,秦不桧看一本介绍动物的小书,觉得有一段话十分有趣。书上说田地里的老鼠秋藏冬食,年年偷农民的粮食,而且藏粮有法,分开藏,不把鸡蛋全装一个篮子的策略它们也懂。虽在地下,但粮仓下边必有排水通道,很科学。他想到了这本小书,挖老鼠秋季存粮,试一试!
星期天一早,秦不桧带上铁揪、水桶、绳索、布口袋,去挖老鼠洞。那几年农户家里的老鼠少多了,因为生产队不定期发放1059或1605或3911这些剧毒农药作的药饵,当然猫也死了许多。毒死一个猫,等于一年放脱几百老鼠。地里老鼠反而多了。秦不桧已事先看好一处鼠洞,几个胖大的老鼠进进出出,这些家伙必定有力气,偷的玉米多,就挖它们的窝。在附近找水是个很吃力的活,有井还得吊水,井口大,吊水很危险,还得提好远。那时用的桶不像后来的铁桶,是工业产品,又轻又好用。当时农村全用的是木桶,几千年几百年的老传统,不盛水比盛满水轻不了多少。一个老鼠洞灌过三、五桶水才敢下揪。沿鼠洞的潮湿可以指向,总有个小圆形湿印子标记。小心用揪一层一层切割这个断面,周围可以放心挖。不灌水几揪下去,鼠洞就再也找不到了。翻动了的土会把一切都迷失了。这是早几年挖黄鼠玩出的经验。拐来拐去,挖下去大约有1米深,已是一个大土坑了。又饿又累,直冒虚汗,再挖下去,没有玉米就亏大了。不挖更亏。早晨吃的那一点稀糊糊不知跑到那一国去了。肚子空得真难受。喝一口井水,凉得牙像要拔下来。坐一下也不敢坐,心想速战速决,越拖越饿,咬咬牙,再干。好吃力的苦活,挖呀挖呀!一揪下去,上来的土里竟有白花花的玉米粒。有粮食了,这不就是宝中之宝吗?试一试竟成了真的!累也忘了,饿也忘了,只有满心高兴地挖。揪是不能用了,用手刨。刨几下,清理出一些玉米粒,就手装进口袋,再小心地用揪铲去一些土,老鼠粮仓的盖子掀开了。双手掬着装,然后一粒一粒清理,实在再找不出来了,不死心也没办法了。跳上土坑再看别的鼠洞,这时才觉得,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收拾东西回家。到家了,需要在清水中把玉米粒洗净,放在苇席上晒。
“不少了,有十几斤!”父亲说。很高兴。全家都忙着洗,忙着朝苇席上搬。喜气洋洋。大家都觉得老鼠收集来的玉米粒奇怪。没有一粒是完整的,全有伤。玉米粒一般呈底面为曲面的四棱锥。锥尖正好是玉米胚芽。也是与玉米芯相连的部位。所有的胚芽都咬掉了。
秦不桧分析有几种可能的原因。老鼠要把玉米弄下棒子,就咬作为连接部分的胚芽,因此个个玉米粒胚芽都咬坏了。这是一种可能。仔细看咬印,实际咬时必定与人嗑瓜子相似,锥尖与芽缝垂直。就是说,是弄下包米棒之后才咬的胚芽。以人手剥玉米粒的力气,估计老鼠用嘴一粒一粒把玉米粒拉倒掉下来不会费多大力气。地下常年大约XX度,又潮,玉米发芽条件完全具备,没有胚芽才能保管。果真如此,用条件反射解释就不行了,用本能解释更不行,玉米传到关中也不会超过百年,进化出本能根本来不及。这件事里边不但表现出老鼠有向实际学习的能力,而且更有创新的能力。这也太离奇了。秦不桧一直认为动物也像人一样有意识。只有程度差别,没有本质不同,近在我们身边的许多动物行为,后来的《动物世界》电视节目都没有涉及,诚为可惜。
秦不桧几次得手,很以为自己聪明,但他不久就发现,别人早作过了!看来天外的天远得很呐!无论如何,这些玉米起了很大作用,这个方法三年困难后段也确有补益。按理说,老鼠咬过的东西人是不肯再吃的,现在也讲究不起来了。好歹还要加工,再蒸煮等等,只要心理上能通过,病毒细菌可以灭活。
柳下大队的人度饥荒的办法,总是先人一步。李兰的父亲虽然身体不好,但脑子好用。多年来靠手艺比人还过的好,炸猎物他是一个好手。他与白蟒塬的聂松塬是老亲戚,他要炸狼。他早熟习了白蟒塬。白蟒塬地处泾渭水之间,在泾渭分明处塬尽。有水有塬有河滩,有沼泽,有坡有沟,地形复杂,物种繁多。一直是狼、狐狸等等出没的地方。在当时四十岁、五十岁人的记忆之中,上一代人多次讲过,塬上有四十里黑松林,“四十里”是个表示宽泛的用词。但到了秦不桧,这里连有过松树林的影子也没有了。清代中国人口激增,可见生态大幅度改变至少在大约100年以前就开始了。就好像21世纪初年的人去看白蟒塬,他们绝对看不出,在今日这些崭新的高楼大厦之间,XX年之前还有狼出没。不但有狼,狼还很傲慢。似乎是狼的天下。一个狼漫漫地走路,不改步伐,直到人群迫近,才大步奔跑,转眼不知去向。狼在秦不桧心目中,在当地所有人的心目中,是最坏的东西。
坏东西肉却不坏!
李兰的父亲李庭芳把炸药用鸡皮包上,放在聂松塬家的窑背上,人坐在窑洞里等响声。那时候的炸药,XX枝管理远没有后来严,真正一丝不苟是1989年秋天之后。窑背崎岖处还放上一只小羊羔,用结实的柳条篓子装上封死,小羊羔孤单地哀嚎把狼吸引来了,狼把柳条篓子没有办法,转而吃现成的鸡皮,炸药受压即爆。狼是很狡猾的,它总是巧妙地把鸡皮剥去而不咬炸药。人就再包一次,耐着性子等它失误,它果然有失误。一声巨响,李庭芳第一个冲上去,很好!狼正在地上打滚,它竟没有马上逃跑。狼嘴炸坏了,连下巴子都没有了,李庭芳丢下手电筒就用棍打。几棍下去,狼就不动了。好大一只狼,李庭芳丢下棍,双手去拉狼,狼突然一使劲,挣脱人手,跳起来扑人。狼有装死的本领吗?不知道它使用了阴谋诡计还是昏迷又回过来?动物世界就八个字:“弱肉强食,尔虞我诈”。狼其势汹汹,一跳好高,咬了过来,幸亏它没了下巴,不成其嘴。再扑过来,李庭芳已有了防范,两手抓住狼前爪,一手一个,好像两个人跳交谊舞一样,激烈进退。狼没了嘴,再无进攻武器。李庭芳用脚猛踢狼肚子。这么大的恶狼,又使不上劲,踢几脚也不见效果,正在慌乱无奈之际,聂松塬拿着铁揪上来了。照后腿一揪铲下去,狼就站立不住了。李庭芳还不松手。聂松塬忽然大叫:“小心掉下崖!”李庭芳回头一看,一侧身跳出几步,他几乎掉下悬崖。惊出一头冷汗。人们总是把塬脚的斜坡铲去,出一个四五米高的立面,在立面上打窑,又把窑顶上修平,前高后低,与原来的坡反向,定向排水。家家窑背都有悬崖。不是万不得已,谁铤而走险?
李庭芳抄起大棍子,与聂松塬合力把还在挣扎的狼就势顶下悬崖。聂松塬已六十多岁了。上坡滚了下去,揪也丢了,找着揪再上,发恨打斗一番。等下到窑洞,一条腿就发疼,农村人说脚扭了。也就是肌肉拉伤,疼几个月就过去了。李庭芳坐下来几乎起不来,汗出得像从水里捞上来的人。
点了两盏煤油灯剥狼皮,如果是《儒林外史》里的严监生家,两盏灯是点不住的。解放前聂松塬地位像严监生,不知为什么他反而大气?村里人来了许多看热闹。马金海副书记也来了。剥了好大一阵,人也散去了许多。李庭芳把一条后腿给聂家,把狼皮留给聂松塬作褥子。下水全留下。就用关中人用的那种线口袋把肉一口袋装上,准备回家。
“你到我们白蟒塬打狼,得给我分些肉!”马金海说。他现在很红了。
“我拿命换的肉,怎么能给你?我又不是地主!”李庭芳大怒。
“你不是地主,聂松塬是地主!”马金海说。
“地主没犯法,你能怎么样?”李庭芳说。
“那个地主没犯法?”马金海说。
“犯的什么法?”李庭芳问。
“地主就是犯法,没犯法为何天天斗?”马金海说。“他剥削贫下中农,从解放前犯法犯到现在,谁敢说他没犯法?”
“解放前没有聂松塬帮你,你人皮早搭到南墙上去了!如今你把公社走通了,脸变了,就敢伤天害理!”李庭芳说。
“一句话说倒,你给我一条后腿,万事皆休!”马金海说。
“给你妈个腿!”李庭芳开口就骂人!
“你敢骂人?”马金海一跳老高。
“你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子。明天我叫我们李家的人来,把你这独苗拔了,麦地里不留你这姓马的野草!”李庭芳根本不把马金海放在眼里。
“好!好!好!你凶,明天公社见!”马金海说。“野种”和“独苗”两个词个个打中要害,马金海一边说一边朝外走。此事之后,他又恢复了升官前多年的和善,小心了一阵子,又张狂起来。“得人心者得天下”,得了天下,人心顶屁用!他想:“奈何李庭芳不得,让你聂松塬全领上!”
聂松塬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不许乱说乱动”的政策他是明白的。夜晚过河很危险,冬天虽是枯水季,但天黑水凉,脚踏破冰渣子下水,抽筋人就会跌倒。聂松塬不放心。叫上族里两个年轻人,三个人一人两个油渣饦饦。三人吃完喝了水,精神大长。连夜把李庭芳送过河。
走了好几天,全家大小无时无刻不在盼他平安,盼他拿回猎物。他一旦有所获,必然星夜回家。拿命换肉的事,家里人当然一概不知。
李兰有了肉吃。还拿了拳头大一块,分开送给秦不桧和王五星。李兰说,“有一只狼,又能混一阵子!”日子就像推石磨子,吃力地推着一步一步朝前挪。
秦不桧无法说狼肉好吃不了吃。真香!咬一口,一伸脖子就下去了。王五星已吃了一半。李兰说“猪八戒吃人参果。”三个人都笑了。才耐着性子细细地嚼。梅花香、荷叶香、书卷香、林黛玉香,狼肉最香。多年后秦不桧回忆,狼肉全是粗丝丝,比牛肉还粗,估计正常年月,这种肉不一定适合人类食用。当地人传说,吃狼肉会引旧病复发,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柳下大队的人,不光李家人动了脑筋,家家户户都想办法。有些结局就很悲惨。由于各种思想的限制,赵月英对付困难的办法实际上就是干忍。赵月英已XX岁了,虽然精瘦,但她的个头,她的身材,她的容貌,她的步态,都告诉人们她正处在人生的如花似玉的阶段。她穿的洋布衣服虽然很旧,退色,但很整洁,人们看她第一眼,绝不会看她的衣服,而是赞赏她的年华,好像哲学家在黑格尔的体系中最关心辩证法的内核一样。每到野外,赵月英只能挖些野菜,豁亮处早弄完了,太偏的地方,姑娘家也不敢去。有一个星期天,赵月英觉得非常幸运,她在地头的乱草窝里寻野菜的时候,发现了黄豆芽。她认为这是地边黄豆夹炸开崩出的黄豆,散落在草里,开春自己发芽了。赵月英很高兴,沿着地边子拾了好大一阵,收获不小,竹笼底也快要全盖上了。星期天下午要上学,母亲特别把黄豆芽煮熟,掺上别的,让赵月英先吃些上学,余下的藏着,掺着吃。黄豆油性大,好东西,不能一下子吃光了。
走在路上,赵月英就觉得不对,到学校门口就吐白沫子,人就头发昏,扬老师得报,自己看了,又报告王校长、张书记。领导和几位老师都来了,问了情况,有人就说,“那不是黄豆芽,是苍耳子发了芽,已出过几条人命了!”大家吃惊不小。赶快把赵月英送到地段医院。同时去人通知赵家去医院。苍耳子绝不能再吃了。
赵月英到了医院,已是晚上。温仲景大夫在小地方还有些名气,当地人称神脉,已经有五十多岁了,稳稳当当一个人物。到文化大革命,他就升级为赤脚医生了,毛主席给他们戴上了革命的光环。乡村缺医少药,但土大夫不缺。温大夫就是一个好的土大夫。医学院毕业的洋大夫很少愿意下乡,乡下条件差,反而工资低。除过右派分子或劳改对象,洋大夫很少下乡。就是有一个水平高的城里人在乡下混,农民一旦觉出他的医术高明,马上就会猜测他或是右派或是别的坏蛋,他就有了去心。秦不桧认为,白求恩敢下基层,是因为当时还没有划分右派,没有劳改,因此白先生不担心背黑锅。
值班的大夫觉得事大,交给温大夫看,温大夫号了脉,说赵月英是春气生发,阴阳失和。要吃理气的药。慢条斯理地架起眼镜,摊平纸张,把钢笔兰水蘸了几蘸,端端正正地写药方子。赵月英一阵一阵翻滚,家里人急得团团转,一遍一遍提醒温大夫,“人像越来越严重了!”温大夫说,“不是正开方子吗?”
扬老师、肖老师、张书记都跟了来,肖老师不断地提议洗胃,说,“不如上西安!”听了这句话,温大夫就不写字了,说:“那你们走!”赵家的人反过来又求温大夫写,温大夫平板着脸,不写。张书记递上去一支烟,划火柴给点着,温大夫吸了一口,喷出一口白雾,说,“科学么,急了要出乱子!”然后又吸了一口,才写药方子,他先写中药名字,这些名字人有些还知道,有些一般人完全不懂,跟看大英百科全书一样遥远。
扬老师把肖老师,张书记拉到门口,小声说:“去西安汽车得跑到耿家镇过河,几个小时下不来,况且那里能找到车?用架子车拉,明天早上十点多差不多能到,如果过渭河没船,还不知道等几天?”
“在这里误了怎么办?”肖老师,张书记齐声问。
“上路误的更惨!”扬老师说。
三个人又急急来到温大夫桌前站着看温大夫写字。中药名写完了,正在右下角加重量。每一味药都在心里称一称重量,仔细加减,琢磨老半天才下笔。
“温大夫,人像不翻腾了!“赵月英的父亲说。这话也可能是说好一点了,也可能是说不行了!赵月英的母亲哇的一声哭了。被其丈夫拉到一边去。大家更担心了。这中间扬老师试一试鼻孔,不好了。
“温大夫,人要抢救!”扬老师说。肖老师,张老师,赵月英的父亲都来试气。
“快抢救!”
“快抢救!”几个人都说。
温大夫也试了一下气,评了一个脉,他不写药方了,打开陈年的布包,取出一撮银针,要施行抢救。后来的文革中间,农村土大夫被称为赤脚医生,有个革命歌曲歌颂他们“一根银针闹革命。”
第二天上早操,全校集合,张书记在操场专讲一个题目:苍耳子与黄豆的区别。学校还连夜弄来苍耳子样本,发给各班主任。全校大会之后,各班开会,班主任与学生面对面认苍耳子,讲昨天的人命大事。
赵月英听话,勤恳。只要是从上边下来的,乌鸦叫一声也不敢不执行!除了李兰,王五星们认为她是大姐姐,以为她还走过了较长的人生之外,老师们都认为,行将绽放的花已随风飘散了!
2-27嘲笑地主
1960年的秋天要来了,肚子也感到高兴。秦不桧夏天给自留地玉米地里套种的萝卜,现在把地面盖完了。从来没有人在玉米地里套种萝卜的。秦不桧想到大礼堂的干萝卜樱子,觉得萝卜可贵,套种了那么多。玉米小豆生长未见受影响,白白的多收了几千斤萝卜。收萝卜的时候,全家动员,收回来下窖一部分,大部分切片,趁太阳还有力气,晒干了保存。萝卜干比野菜、苜蓿强多了。
秦不桧还把萝卜干背一些,分送给扬老师,肖老师。他们现在也与饥饿进行顽强的斗争。老师们的状况,秦不桧很是了解。虫皇镇逢集,扬老师肖老师利用中午时间,结伴赶集,秦不桧碰见也主动来帮他们拿东西。二位老师似乎专买南瓜。秦不桧发现,扬老师根本不会讲价,只等肖老师讲,讲好价过秤付钱。扬老师家吃南瓜量非常大,两位学兄正当年,饭量好得惊人。肖老师吃南瓜的办法有趣。他买一个蜂窝煤炉子,两个脸盆扣在一起,大块的南瓜下到水里,出来弄些盐就是美味。有时候下晚自习,肖老师还在煮南瓜,别的老师也有煮的。肖老师说:“不吃不行,饿得混不过去!”有粮食的时候,吃南瓜量不会很大,缺粮食的时候,瓜菜刮肚子里的油,越刮饭量越大。越缺粮,人越想吃。秦不桧发现,老师们度饥荒的办法,与学生大不相同。眼看就要秋收了。这几年缺粮,秋收也加了个秋忙假。原来只有麦忙假,秋忙假是为了适应学生大量请假参加秋收的实际需要。放了秋假,老师们也可以外出拾一些玉米零棒,是很宝贵的补贴。国庆节起假,放半个月。扬老师告诉秦不桧,放秋忙假之前来找他一次,他有话说。主要谈话的却是肖老师。肖老师说,“你搞永动机从58年到现在,再不能搞了,肯定失败。当然,对于你,失败有失败的意义,但是你明年要考高中了,你不要把考高中误了。入了佛门好修行。”秦不桧说:“我也觉得搞不下去了,老师让停,我就停!“
肖老师问秦不桧,“听说你把几何书全背熟了,有这事吗?”
“有!”秦不桧回答。
“为什么用这个办法学数学?”肖老师问。
“我觉得背熟了,使用定理方便!”秦不桧说。
“听说你天天搞几何,为什么?我还听说你要证一个大定理,有这等事吗?”肖老师问。
“我很害怕几何!有一个题,王五星问我,弄了几个月,还是不会。只要考几何,我就先看有没有这个题,幸好每一次都没有!今天不出,明天不出,考高中出来就坏事了。我受不了这种提心吊胆,天天翻几何书,解几何题,觉得好多定理无意中背过了,再有意背,就背熟了。但是问题还没有解决!”秦不桧说。
“就是你那个大定理?”肖老师问。
“这是同学们说的,嘲笑我!其实是一个小定理!”秦不桧说。
“什么定理?”肖老师问。
“过直线外一点,只能作一条平行线!”秦不桧说。
“这不是第五公设吗?也叫平行公理!确实大,你证它干什么?”肖老师很不理解。
“我开始以为是一道题,后来翻书知道是公理!”秦不桧说。
“公理还证它干什么?”肖老师说。
“公理也是真理,只是人们白白信它。万一考试让你证,你怎么办?是真理,就应该能证明!”秦不桧说。
“我明白了,你也陷进去了。我建议你不要证了,我保证中考不出这个题。安心全面学习,等你上了高中,我送你一本书,你就明白了,向后还深着呐!”肖老师说。
“现在让我看一下可以吗?我实在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秦不桧说。“没有答案,我实在寝食难安!”
“不要这样,拿得起,放得下,才是大丈夫!”肖老师很平等地跟秦不桧说话,扬老师也笑了。
“好,我听肖老师的!”秦不桧说。
“你一个小孩子,还什么寝食难安?”扬老师说。“不过,你们的谈话把我也听的有些晕晕的,好像树苗子要长上来了!”扬老师很高兴,他关心的是文学,对数学鼓不起一点兴趣。
“我倒不一定同意扬老师的看法!”肖老师认真地说。“我怕他拿得起,放不下,聪明人往往都是这么误了的。”
“听见了吗?”扬老师说。“今天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个事,你有决心,才有前途。没有决心,算我白高兴了。”
“我一定放得下!”秦不桧说。听了方才几句话,秦不桧有些吃惊。原来自己只在成功和作废之间。感谢二位老师想的周到,帮我及时刹车。人生的这一条又该记下了。
从此一直到上高中,秦不桧再没有搞永动机,也没有证第五公设。然而,初中一二年级的努力,对后来的一生都有用。这个事例告诉秦不桧,如此惶惶不可终日的饥饿,也不能阻止人的求知欲,可见知识本来就是人类生命的一部分。如此惶惶不可终日的饥饿,人还可以高度专心地学习,人的意志力还有限度吗?
秋忙假一回家,白天劳动,晚上劳动。晚上如果有空闲,他就补夹生的课。他要用攻几何、物理的劲头,补耽误了的夹生课。秋收农活很杂,早已不苦战了。而且,只要收,社员就偷。已经习以为常了。有了尖刀战士,不过是增加了偷与防的复杂性。社员确实被看住了,偷的量大大减少了。白天劳动,秦不桧也把书带上,他已长高了个子,必须参加公社的劳动,要挣工分,不能光务自留地。中间休息,秦不桧就坐在一边看书。小青年有挤方的,有玩马乌担担的,都是在地上画上方格,一方以土块为子,一方以草节为子,格子里的厮杀。妇女纳鞋底子,男的大部分抽烟。但是地富反坏,男的不准抽烟,女的不准纳鞋底子。敌伪分子朱承飞的老婆朱毛氏只能罚站。朱承飞是西南乡石头村人,1948年拉壮丁当了国民党兵,临解放,国民党地方政权突然转给朱家对朱承飞的一个嘉奖令。解放后朱毛氏就成了敌伪家属。因为新政权认定她丈夫跟国民党跑到台湾,继续与人民为敌。朱毛氏49年生下一个儿子叫朱恒昌,她就按传统守着空房不走了。本来没有她本人的事,但是人家骂她,她偏要与干部、党员、团员、积极分子顶嘴,人家就要“打她的态度”,想起来了让她陪正规四类分子罚站,忘记了算她造化。罚站是时代特征,不光她朱毛氏“抢着沾光。”西南公社白蟒塬大队的聂松塬,就不能抽烟。人家社员群众中间休息在地头抽棉花叶子烟,他干干地罚站。他才是正规的四类分子。困难时期的抽烟有一大发明。那年月农民传统地不买香烟,也不买烟丝,抽的是自家地里种的黄烟。粮食紧张,自留地不可能种黄烟。大面积因为“以粮为纲”,也不种黄烟,为了过烟瘾,关中农民一般把棉花干叶子揉一揉,填进烟锅里,照样抽。秦不桧听农民互相调侃,说,“抽烟好像狗啃骨头,嘴上有个东西忙着就行,不在乎抽的是什么?”这只有抽过的人自己知道。
因为缺烟,关于抽烟有益有害的议论就多起来。有个顺口溜说,“饭后一袋烟,胜过活神仙。”爱抽烟的人常以此自况。还有个顺口溜,说世上有四大无用:“狗啃骨头人抽烟,鳖扎露水驴啃砖。”用来与前一个顺口溜捉对。斯大林的烟斗,当时人们还没有忘记。抽烟的人,往往以大烟斗为榜样,引以为荣。对于大烟斗,不吸烟的人无言反驳,就哈哈大笑。很有生活情趣。
秦不桧发现,每到社员抽棉花叶子烟休息的时候,一起参加劳动的地富分子就在旁边罚站。大家休息完,他们又一同跟着干活,空肚子罚站,效果特别显著。当然,地富们可以招呼一声走远一点解手,但罚站是必须的。因此,一到休息,地富分子无一不去解手,一步一步挪着走远,又一步一步挪着走回来。像要活剥他们的皮。他们接受专政也磨洋工。走慢些,少站些。有人干脆在远处蹲着不起来。估计休息快完了,才慢慢走回来。上边干部下来抓工作叫蹲点,农民也说地主爱蹲点。
“你说蹲点跟站着那个更舒服?”有小青年球连长奚落老地主。老地主一般都不回答。只是笑一笑,表示顺从!
“老地主,你说旧社会幸福还是新社会幸福?”有小青年老一册问。
“当然是新社会幸福!”老地主不敢不回答。
“旧社会你抽过棉花叶子烟没有?”小青年球连长专门提敏感问题让地主为难。
“没有!”
“旧社会你吃过大锅清水汤没有?”小青年鸭蛋王问。地主就不敢说话了。
于是大家就笑。
三个小青年一人一个外号:球连长,老一册,鸭蛋王。三结义算是他们的集体外号。
“老地主,资本主义复辟了,你还让我们喝大锅清水汤吗?”球连长问。
老地主把头低得低低的,一声也不吭。大家又笑。
“老地主,我爱吃二遍苦,爱受二茬罪,你给我一个白锅盔,让我到旧社会去受罪”老一册有意嘲笑老地主。老地主把头低得更低了。笑声更热烈了。
“老地主,你给我一老碗然面,我也要到旧社会去受苦!”球连长说。大家笑成一片。
“桧娃子,你是读书人,你给老地主上一堂政治课!让他上台湾打老蒋。”逗过地主,鸭蛋王又来逗秦不桧。
“你又发贱了不是?他学习你捣的什么乱?”秦不桧还没有发怒,有人就张声教训捣乱者。“就你们三桃园的货,斗个地主还可以,好人面前没有你们造的毛!”看来只有地主富农,可以放心地拿来取笑!
马金海让聂松塬罚站,就不是这么轻松了。一个被骂为汉奸的人,怎能善罢干休?他真的要像汉奸一样玩起中日大战吗?聂松塬儿子在中条山跟日本人打,难道马金海为了修理聂松塬,真的要在田间地头抽着棉花叶子烟再演练中条山吗?
3-3磨洋工
饥饿的内容只有一个,但是人们渡饥荒的方式,年年不同,月月不同,天天不同。过了三年困难,不用看字典,“不安定”这个词就人人会解。随着贯彻落实中央“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连续三年的大跃进停止了。不再苦战了,代之以再次强调的劳逸结合。所谓劳逸结合,实际上是把逸放在了首位,集体跑早操早取消了,晚自习直接少一个小时,学生宿舍提前一个小时熄灯。连开大会,开班会也几乎取消了,作业布置也少多了。这也是渡饥荒的方法之一。中学似乎进入了休眠期。
但是小道消息从未休眠。这一回传得最热心的当然是谁接张书记的班来当昭慧中学党总支副书记兼团委书记。十分散乱的消息好像集中到了昭慧中学内部,进而周方舟老师被议论到的频率不断提高。周老师是陕师大的调干生,党员。任数学老师,高中部的同学反映他为人很好。1958年又是大跃进的赴大县英雄人物。人们搜索不出他的有利背景。“朝里有腿好坐官”跟数学定律一样,被前人证明过了。当然,要树的一个典型也可以与上层某人对应起来,劳模往往属此模式。
“这一向周老师不看书了!”有老师说。
“这就成干部苗子了!”另一位老师分析说。
提供消息的人往往有一种预期,分析的人就说出了这个预期。这是谈小道消息的固定语言顺序
“这一向周老师老打扑克!”过了一阵又有关于周的新说法。
“这就该升了!”有人说。
这些老师敏性、准确性说明他们适应新社会了。
西南公社夏收在即,麦场里的中粮袋子又要排队了,贫下中农敲锣打鼓喜交爱国粮的荣耀时刻要来临了。但是,于洪仁书记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因为公购粮连年完不成三分之一,这是他最头痛的事。一般性发个号召,根本完不成。下狠手要,也完不成。和风细雨地作政治思想工作,更是完不成。上边要粮,下边交不上来,基层干部两头受气,这简直成了这几年的工作模式。
于洪仁认为,磨洋工是交不上公粮的主要原因。磨洋工这个词据说是从东北或敌占区传到陕西的。因为日本鬼子就没有打到陕西,长征北上抗日把日本抗跑了,抗日的陕西人只好去外省。聂松塬的儿子去的是中条山。给日本鬼子当劳工的中国人,本能地消极怠工,动脑筋消极怠工,变着戏法消极怠工,利用一切机会消极怠工。因为是给洋人干活,就发展出磨洋工这个词。于洪仁觉得,磨洋工三个字把什么都说尽了。磨洋工如此全面细致地再现,只有贫下中农敢这么干,鞭子用不上。站着喝西北风是个发明,但效果太差。
夏收之前,西南公社专门为反磨洋工混工分开了专题会,会议准备开两天。第一天,于洪仁书记第一个发言,是山社长会前点的将。参加会议的几乎所有大队书记大队长生产队长,都为他作了补充。大家都有切肤之痛。
下边就是于书记讲话的全文。
混工分就是这些社员的日常生活。拿着农具不动,只是站着磨时间。“站一站,二分半,立一立,三分七。”工分就混到手了。有的人把锄当拐杖,眼望青天,半天不动,干部说他几句,他把锄抡几下,不管是草是苗,碰上什么都算出了他的气。大踏步走一段跟上去,身后的地就算锄过了。干部把他说的多了,他还学着陈胜吴广的口气,“老子得了机会,专收拾你!”这些人个个如此,你要是看这些人锄地,不把你笑死,就得把你气死。千姿百态,有的人说着话,扭着腰,周身上下都不舒服,一棵草一块土也不想动一下,他的手像得了鸡爪风,一说放工,一溜烟回家,完全健康。有的人老远看着比别人还强,他还在动锄,走近一看,草都在偷着笑,苗哭着断了条,社员人人都像他一样好好干,只能喝西北风。走到那里,都别看锄地,看锄地实在看不下去,那个难受劲,那个痛苦劲,马金海说好像在渣滓洞受刑,刘进五说是像林黛玉葬花。你要说一锄一滴泪吧,他还在那里讲笑话。“苗一锄,草一锄,愁上加愁愁更愁。”刘进五的臭嘴把锄地的人全咒绝了。人民公社再没有人能锄地了。
没有办法,包给各人,按地亩记工分,这样作,干部是要冒风险的,今天走了这一步,保不住明天要包产到户,分田单干。这可是个政治大风险。干部这样作难,冒险搞个小包工,有的社员锄地,还是锄一锄,盖一锄,干部装没看见验过记了工分,几天草比苗还高。老实的人后边就要学样。干部要认真,当时就有人吵,说,“你们转着,比社员挣的工还大。转的转,干的干,转的还给干的提意见。”又说,“你们大小一个干部,在家里睡一觉也有工分,换了你当社员,我当干部,我也假积极,比你更爱社。”我们的干部,要有纪律性,给自己乱记工分的现象要引起注意。
锄地专锄苗,好吧,那就派他专打粪(刘注:那时农村根本不用水泥,耕畜圈底子就是黄土。靠干黄土反复垫,垫厚了启出来,全是大硬块,当有机肥必须打碎了)。这位混工分大王抡着镢头,一下一下又一下,可怜一块土粪,千锤百炼,终究难成正果。小青年干脆叫他“混工分六叔,”他反而笑。
这几年收麦,三夏大忙,有人总是不想参加集体劳动,米蒿黄在麦前,先收米蒿籽。麦黄了专门拾麦偷麦,剪麦穗。地里麦完了,场里更忙,还要夏种,他们反而下河再收米蒿籽。把个人的小日子,牢牢地凌驾在人民公社之上。硬叫到场上,他还是盯着自己自留地的麦,你让他晚几天打生场,女人就出来哭天嚎地,说你要把她全家饿死。这几年柳下十二个队,年年有生产队小麦出芽,年年有芽芽麦。交公粮芽芽麦粮站人家根本不收。有人还庆幸,粮站不收刚好咱们吃。思想反动的贫下中农真的就盼着麦出芽!相反,十二个队的自留地,这几年只有一户吃过芽芽麦,其他没一户吃过芽芽麦,这一户就是九队的半截鞋,人懒的出奇!(刘注:哄堂大笑,因为于书记外号鸡毛鞋,不当干部前,也是出了名的懒。当干部后才叫驴书记。)现在他儿子长上来了,半截鞋也不吃芽芽麦了。风卷黄沙,电闪雷鸣,眼看着暴雨要来了,各人还是全各人的自留地麦堆,全完了,就想溜回家。大雨从天上倒下来,干部一个一个拉住衣服不准走,这些社员只想溜,谁也不肯冒雨为大面积麦堆拚命。队长开会批判了几个人,罚站了几个人,几个小年轻的嘟囔着嘴,还站了一阵子。张张橡皮脸,改变也难,好在不嚣张,心里怎么想谁也没法进去参观。有一个老东西,就是混工分六叔。带头说怪话,说解放前他给地主扛长工多年,每年收麦地主都给炸油饼子。如今你队长世事大,把老子饿了一个春天,用驴的时候到了,你也该给驴倒料了。大收麦天,上边毒太阳,下边出力活,汗珠子一摔八个瓣,你给张驴王驴各位老驴倒的什么料?连麦面也没有,全是杂粮。我把地主的油饼子跟队长的杂粮一比,我这个老驴想干也没劲干。
经他这么带头一说,几个小青年反而有了理。队长要制止他,说“六叔,你总得有个阶级立场!”他更凶,他说:“你别叫六叔,你叫我六驴。”满会场都笑。有个小青年喊叫“混工分六驴。”哄堂大笑。会也开不下去了。有小青年跟他开玩笑,问为什么他要当六驴?他说有一年收麦大忙天正用牲畜,他给驴马牛吃白馒头,地主婆娘气不过把馒头收了,让地主一拳打在脸上。他说他自己就想吃白馒头,当驴怕什么?古语说的好,人不要脸,无法可治。对于这种满脑子旧社会的无赖,我们的干部,总得想出一个办法来!
“这样的懒货,干部就没办法了?”会上有干部插话。
于洪仁说:不光干部没办法,他老婆也没办法。有一次他说队上让他出远门干一天活,他老婆可怜他骨瘦如柴,给他吃饱了菜糊糊,还让带了油渣饦饦,饦饦还真的给掺了一小撮麦面。你想,麦面呀!白麦面呀!这懒货一大早就不见了,全家都以为他出门辛苦挣工分去了。到了中午,他老婆到一个放杂物的房子取东西,绊了一绞,摸着肉乎乎的一把,失声大叫,原来他拉了个破芦席,在黑房子睡大觉,干粮早吃光了。你想,这样的懒货,谁有什么办法?
“反正旧社会他勤你懒,新社会他懒你勤,一路货!“有人小声说。就有人笑。
“为什么不斗争他?”有人插话。
于书记说:他嘴巧的很,他会用政策。说政策就是让人用的东西,会用就是好政策。不会用老吃亏,自己一肚子意见,干部还说你落后。他说他把政策当驴使唤呢!这样的货,怎么斗?只有打,你敢打贫农?
有几个人还是不服气,重重地叹气。于书记言归正转,继续讲正题:收玉米也一样,那些妇女全劳掰一个玉米棒好像砍一棵大树,三下五下十下八下弄不下来,她干脆吊着棒子休息。不知劲到那里去了?背过干部,她要开始偷玉米棒,她的手立时就像关老爷的大刀,只听响声,一声一个,不知那里来的劲?
地里的大渠小渠,干渠支渠,春夏秋冬四个季都得用,你总得把灌溉网修一下吧!有些社员拿着锨,好像霸王举鼎,动一下都像费了吃奶的力气。有几个小年轻的在那里铲土,队长看,别人看,有人就学着刘进五说,“磨一锨,混一锨,共产主义在明天。”队长都气笑了。这几个小东西不但不羞耻,还得意地重复刘进五的顺口溜,好像他们在念混工咒语,好不快活!队长气不过,让年轻人提几笼土,车拉不值,人担地不平,提几笼土是平常又平常的事。不料这几位小青年弯不下腰,弯下去又直不起来。反复多次,把笼提上来,手像火烫了,又扔了出去,土都倒出来了。普普通通一笼土,像秦腔戏里的姜娘娘抱火斗。殷纣王处罚老婆跟队长教育社员,全是一个颜色。队长就说,你四个年轻人把这一段渠弄好了,每人三分工到手,苛里马查干,早完早放工,晚完晚放工,我说话算数!队长领别人修别处渠去了。过一阵他们叫队长,队长很高兴,以为他们修好了,早放工也没有啥,总比磨一天修不好强。我们的基层干部动不动就包干,在政治上怎么考虑是一件大事。队长去看这四个,他们竟然把渠堵死了,三汇合的渠口,成了一大堆黄土。原来他们就不会修渠,平时只是混。他们几个上学混老师,回家混老子,干活混队长。队长叫他们修补一个分水叉子,也不会。干的倒挺快,一大堆土也填进渠了,真是出了力。队长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一口气气死了,一口气又笑活来了。问他们错在那里,他们竟茫然不知。在学校里混,他们把书念到狗肚里去了,在生产队里混,他们的灵性叫驴踢了。队长一气之下,也不叫他们修渠了,叫他们站成一排,面向西北,口张大,喝西北风。他们就嘻嘻哈哈地站着。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一个脖子歪。一个眼睛斜。一个背黑锅。队长气极了,说,“四大天王,我服了你们四大天王,站好,嘴张大!你们只该喝西北风。”
这四个人就有一个笑眯眯地给队长说,“你指任务,我们修好算了,站还不是白站!”这种人都比较灵活。
“一个人扣半分工,赶下工修好,修不好修三天也是这二分半工!”队长说。
不大功夫,四个之一又来找队长,人还末到,别的社员先哄堂大笑。队长硬着头皮再走一遭,一看,不得了,修好了。
“你们能成人样子,为什么学鬼!”队长说。队长觉得他们只要懂了,修得又快又好,刚才磨洋工像死人,现在包干快得像神仙。
“好吧!你们提前回家吧!”队长没好气地说。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他们四个一路唱着歌子走了,剩下队长还在那里跟别的磨洋工战斗。
这就是四大天王,还有八大金钢,共一十二位混世魔王,村大了什么人物都有。
“你们村有个顺口溜,给大家念一念,见识一下柳下的人物”有人插话。
“不是一个生产队!都不是勤人!”于书记说。他真的念了四大天王,八大金钢的顺口溜,会议笑成一片:
大记二龙三墩台,四钢五铁六团团
七猫八狗九害虫,十一桑叶十二蚕。
“严师出高徒!”
“严师出高徒!”
几个人在笑声中说了同样的话。
“靠山王扬林是十三太保,大太保鸡毛鞋。”有人开了一句玩笑。于书记的发言在欢呼声中结束了。
于书记讲完。马金海书记又讲一个犁地专门打铧的事。扬新广书记又讲了一个上化肥偷化肥的事。去年夏天,生产队正给玉米上化肥,大雨来了,放工了,雨停了化肥全消失在自留地里了。有人看着雨要来,就不动了,几个人谋划着把化肥上了自留地。这些千奇百怪不过是重复,就不用罗列了。
然后,干部们开始议论:古语说的好,“无利不起早。”亲弟兄过日子,妯娌各有计谋,不分家比懒,分了家比勤。天天看见的道理,还用写成书瞎扯吗?定额包干,按季包产到户,分田到户,一时各种说法都有。讨论得十分热烈,有人甚至说,如果敢分田到户,他保证产量当年翻一翻。今天的会议这么激动人心,好像马上就要把人民公社分着吃了。针对这些议论,山社长说:“归结起来只有一句话,就是从公字向私字走,从大字向小字走,从社会主义向资本主义走。于洪仁,你们这些人,全是狗掀帘子,就凭一张嘴。你们在政策水平上根本就没有下过一点工夫。马金海你把三六九念过几万遍,政策杠子难道你不知道?难道你就真的一肚子狗杂碎?三面红旗你们不高举,人民公社一大二公的共产主义性质不去体现,反而与中央政策顶牛,非要向资本主义滑。非要向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靠拢!真这么办,我非得进三原红房子不可!你们谁干,谁也得进集训队!军事俱乐部、三原红房子、集训队、学习班,谁想姓资,谁对号入座。”
连马金海都点了名,于洪仁真的害怕了。
山社长讲完,包干包产分田到户的话就再没人敢说了。用于书记的话说,“看风使舵才是精神实质!”猜不透大方向,干劲越大错误越大,办法越多错误越多。
又要坚持一大二公,又要克服磨洋工混工分,该怎么办?
会议冷下来了。山社长很生气,说,“不走资本主义道路,你们就没有积极性了。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就像上杀场一样难,是不是有人非要我进三原红房子学习几个月!”吓得于书记头也不敢抬,会场上鸦雀无声。已经下午五点了。只好散会。本来晚上这一顿饭,谁把谁灌醉,让谁灌醉了讲他的艳遇,私下都是计谋好了的,常开会已成老油条了。今天突然吹来这么冷的风。大部分人没有吃晚饭就悄悄溜回去了。公社机关食堂吃饭的人稀稀拉拉的,比中午少了好多,特别是气氛太压抑,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那种习惯了的过份张扬的笑声。后来马金海给于洪仁说。“于书记你胆子大,人民公社还活着,我们就吃了一顿送埋的饭!”把于书记听的直伸舌头。山社长好久没有提集训队的事,于书记才又活泼起来了。不过这一回他学乖了,包干、包产、分田的地雷,他再也不想踩了。
多亏当时是靠天吃饭的农业,人的作用与天气三七开,人三天七。人再努力,有些坡地可以绝收。天高兴了,扬上种子不管也可以丰收。那时是三千年传统农业的收尾,与21世纪初叶的农业,划开一个时代。
3-4、坦格里尼
秦醉县西南乡郑家村西有一个涝池。畜着雨水,常年不干,饮牲口,洗衣服,岸边青泥里呕麻等等。池岸上有几株古柳,表示这涝池的久远。一成不变的农家生活,节奏慢得好像有点安逸。涝池东岸上有一条南北小道,被走得又光又直,路边的青草,随着路向南北延伸,融化到蓝天的边沿。
“我看见一个洋人,骑个车子,在涝池边的路上朝南走。这是我第一次见车子。我心里想,这么单薄的车子,为什么倒不了?垂柳条子刷在他身上,我担心他会倒,他还是稳稳当当,我眼看着他朝南走的看不见了。”郑村的黄老先生说。
“过了几天他又过来了,朝北走,我追过来再看他的车子,稳稳当当的,他是通远坊洋堂的神父,回去了。那时候我刚好10岁,正好是你现在的年龄。”黄老先生说。
黄老先生是给外孙秦不桧讲古经。他老人家今年已70多岁了。秦不桧无意中记在心里。后来按他十岁正是1955年,倒推60年,正好是XX5年。西南乡的农民最早见自行车是在XX5年前后。洋堂指天主教会,建于1712年。教会附近的农民见自行车应该更早。
这位神父就是闻名一方的坦格里尼神父,意大利籍。随着时间的推移,秦县认识他的农民越来越多了。闻他大名的就更多了。
XX8年戊戌变法前后,正是康梁与孙黄激烈辩论的时候。康梁认为,百姓愚昧,无法自主,只有在别人的管束之下才能正常生活。
西洋的民主对中国不合适。他们说,黄脸贼,素质太差,生来就是受人管的贱货。如果搞欧美式的选举,必然天下大乱。贱货的政治与文明人的政治无法相同。中国人认的只是XX杆子,其他什么都不懂。皇帝管了几千年,现在有点累,被洋人打怕了。必须变法图强,君主立宪是强国本、固帝位的最佳选择。
孙黄则认为,人人生而平等是天然法则。黄种人也是人,与白种人一样,没有个人的贵贱,也没有人种的贵贱。中国就弱在封建专制,西方就强在自由民主,因此应该以革命手段建立共和。一扫千年的封建专制,逐步走上政党轮替,三权分立式的美国制度。
在孙黄与康梁之外,还有第三派叫洋相派。他们认为,白人优,黄人劣,无法平等,连中国与外国定的卖国条约,也叫不平等条约。中国永远无法建立共和,连皇帝也管不好,忠臣和走狗能力更差,就让洋人管好了。割地是为了加强洋人的领导,赔款是管理费。洋XX洋炮辛辛苦苦打开中国大门,都是为了中国人好,没有别的想法!黄脸贼太下贱,无法自主,洋人实在不忍心中国老是一穷二白。洋相派的药方毒性太大,吃的人不多。
坦格里尼神父认为,像所有的辩论一样,光说理不会有结果,结果是打出来的。没有抢杆子的真理不是真理。而且他站在康梁一边。著文支持君主立宪。建议先试一下立宪,立不成再试。他的文章题目叫《华人与狗不得选举》。发表在上海的《事务报》上。文章影响极大。清朝和立宪党都喜欢他。认为他发现了一条真理:中国人需要暴君。这条真理还被叫做坦格里尼定律。并称他为中国的牛顿。他的文章说:中国老百姓纯朴老诚,外加一点儿勤劳勇敢。上帝是很喜欢的。但是,法国的启蒙运动健将,英国的人文主义先驱,美国的自由战士都认为,没有责任能力的人不得参与选举。例如小孩子,野蛮人等等,都没有责任能力。谁是野蛮人?印度的贱民,非洲的黑人,中国的黄人,森林里的棕人,都是野蛮人。都没有责任能力。他们一旦获得自由民主,建立共和,就会天下大乱,以选票要挟伟人,若大中华,就会成为辩论不休的西方议会。而且洋相百出,完全不合于孔孟之道。
谁来管束中国老百姓呢?谁能管得住谁管。管得住就是打赢了,打赢了就是管得住。抓住XX杆子就抓住了中华的七寸。贵国的孔子就说过:尧舜禅,夏商继,其义一也。传位给别人和传位给儿子意义是一样的,都是为了选择最有德行的人镇住百姓,保证百姓过幸福的生活。偏偏龙子龙孙最有德行,总被选中。皇家的三岁小儿也比道学先生有德。中华王朝就出了许多德高望重的幼儿园登上皇位。实践证明了中国人只有少数是合格的。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还有老成,都是好家伙,管束人民的高手,历届的武功冠军。个个都把天下打的乖乖的。人说宋太祖老赵,“打天下81州都姓赵,”就是把中华连官带民都打顺了。耳光子把中华民族的思想统一了。官是忠臣,民是顺民,个个都像绵羊,个个都像阉了的公鸡,个个都是马屁精!清一色的货。再没有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刺儿头,就是一头猪当皇帝,他们也会山呼万岁!可见国产的忠臣质量之高,武功冠军的工作之细。如果没有这些武功冠军,黄脸野蛮人还不知乱到什么程度?
孙黄派的人反驳说,五千年文明古国,怎么能说是野蛮人民?
坦格尼里神父回答说,五千年文明不是平民百姓的文明,而是高等华人的文明,例如皇帝,大臣,还有他们的走狗等等。贵国的伟大思想家孔夫子就曾说过:“上智下愚”。孔子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文明谁野蛮他老人家最清楚。而且他的语录中国人千年认可。为什么父为子纲呢?因为小孩子没有责任能力,须得大人管束。有人说他成人了,成人了难道给老子当爸不成?美国人才真正有成人的社会现象。胡子白了的黄脸,禁书也不准看,他怎么算成人?为什么君为臣纲呢?因为臣民没有君主管束就活不下去!说什么人人生而平等,一个老百姓要与皇帝平等,这不是犯了死罪吗?坦神父代表仁慈的主,劝人民不要寻死。
坦神父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洋为中纲,假为真纲。补上后边8个字,中国人的思想就全面了。孔夫子也现代化了。
当地受坦神父启发的农民也附合说,“黄脸贼还想选举吗?”
坦神父能用四十种不同的方法证明黑的是白的,白的是黑的。为了用第二套推理证明他的论点,坦神父还利用了上帝造人这一科学事实。人是那里来的?上帝造的。只有傻瓜才会接着问:上帝是谁造的?因此,只要承认上帝最仁慈而且万能,也就是才德兼备就行了。但是他造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成东西的,连最大的伟人,也可能是骗子。上帝干这样的事,确实有点缺德。但是我们不能说上帝有缺点,只说他造的皇帝像他本人,也是才德兼备就行了。这样一来,皇帝就像缺物。就像老不开门,开了门店员总无精打采还爱骂人的国营零售店出售的缺物。大臣和基层贪污分子,那就是批发的货,一批一批,霉烂了总有新的冒出来。物以稀为贵,草民能被皇帝管束,实在很不容易。求之不得,求之难得,无比的幸福,无比的光荣。正直的人那里有时间向人家喊自由民主啊?坦神父代表上帝把草民咒了。但是上帝也有仁慈的时候,并不总是为难草民,草民只要把拍马屁练精就能生活得很好。拍个小官搞点贪污更好。
当地受坦神父启发的农民骂他的同类说,“就这样的货,还想民主?”
八国联军进京之后,清廷与洋人的友谊空前高涨,送银子、开口岸,“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坦神父本来就随不平等条约获得了在华传教的特权,本人又说清廷应该永远管训中国人民,与孙黄的煽动对立,自然是清国人民的朋友了,跟朝廷亲如一家。地方官员看眼色行事,优礼有加。虽然没有制台见洋人的级别,给老百姓作榜样力度还是够的。坦神父不幸早逝,清廷大官派小官去沉痛,并且修坟立碑。洋人的碑子上不写讳什么那一套,活着的神父说应该直书大名。还指点说,应该挑死者最有特色的一件事加以显扬。例如德国的大数学家高斯坟是正十七边形,大物理学家玻尔兹曼墓碑上刻着玻尔兹曼公式。碑子下边也没有必要再蹲一个乌龟王八蛋作死者的形象大使。通过外交式的研究,决定在神父墓碑上写一句格言:“华人与狗不得参加选举。”
他们一致认为,坦神父的这句话,指明了中国尔后几十年几百年的大趋势。
在与自由平等、民主选举对抗的时候,这句话特别宝贵。谁也没有料到,受此启发,老坦的一位老乡墨索里尼发明了日后的国家社会主义。
先死为神。老坦由神之父变成了神,形象更加光辉,更加高大。天长日久,他坟里的鬼多就成了突出特点,到他坟上求药的人,稀稀拉拉总有一些。坦神父卖的是西药,当时信西医的人少,因此长时间发达不起来。人们不记得他的名字,姓也只记一个坦字,坦字后来干脆成了瘫字。
坦格里尼神父就成了瘫神父,一个瘫子神仙。这就是农民口传文化非常高明的地方。瘫神父坟里的鬼,洋的也有,土的也有。瘫神父施舍的药,到了后来进口的也有,国产的也有,但是总发达不起来。
一个外国人,为了中国人群的专制事业,不远万里而来,装神弄鬼,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奇妙的国家社会主义精神。
3-6赶上中苏论战
1961年秋季开学,秦不桧、王五星、李兰都考到昭慧中学高中部了。大家高兴了几分钟,又恢复了习惯的上课和用细麻绳扎干粮口袋。肚子问题把一切高兴事都降了一个档次。不过秦不桧悟出一条,当时跟张书记跑的一些学生干部、开口工作忙,闭口抓中心工作,以为红可以代替一切的学生,全部没有考上。他们哭了,有的还到咸阳去找张书记汇报。哭着几天不肯离校的学生,也很感动老师和同学。那时不知为什么没有补习班,没有考上就回家务农。平时大家都跟着老师讲“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真没有考上,就红不起来了。没考上的比考上的反应更强烈。脑子活一点的学生,早已把农村视为必逃之地。“父母之乡去不得。”农民让孩子念书,从来没讲到过知识,更没有讲到科学,讲的百分之百的话,就是脱离农村,跳出农门。农村苦,大家都深有体会。农村贱,大家也悟出味道来了。一个干部当了右派,下放农村改造。一个人犯了错误,下放农村改造。一个人有男女作风问题,下放农村改造。千奇百怪的下放农村改造。虽然大家都讲“农村是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而且写在作文里,表在决心书上,可是用王五星的话说:“去他妈的!农村就是劳改窑,沙皇的西伯利亚。农民天然地在劳改。农村真好,五亿农民有多少改造好了进城的?”公开视农村下贱,城乡谁也心照不宣。那些没考上高中的学生干部的痛苦,使得秦不桧明白了,自己念书就是要脱离农村,所谓的跳龙(农)门。
三个人照例议论了秋收社员偷粮偷棉的见闻,老一套的故事,了无新意。他们还是弄不懂所有的社员都是主人翁,到底谁偷谁?弄不懂就放下了。他们约好抽时间一起去看望杨老师,等于是向杨老师报个好消息,特别包含感谢之意。1958年大跃进印象太深了,师生关系比别的年月更铁。杨老师当然很高兴。杨利丝已是老资格的小学学生了,还主动给秦不桧倒开水,这么重的礼,把秦不桧激动得站起来双手接着。更令秦不桧惊讶的是,杨利丝不叫他哥哥了。秦不桧忍不住问:“为什么?”杨老师笑了。杨利丝说,“我也是学生了,光你能当学生!”秦不桧似有所悟,说:“你也是老同志了。”大家都笑了。肖老师也来了。几个人就坐着听老师们谈天说地。
“大县撤了,还是原来的四个县!”肖老师说,
“我也听说了几句,不仔细!”杨老师说。
“哎呀!这些天把官僚的腿快跑断了,你还在梦里呢!”肖老师说。
“他们忙什么?”杨老师问。
“这你也不懂?你还要求进步呐!”肖老师说。“没有政治敏感性,还不如我。你想,一窝蜂分成四窝蜂,原样恢复旧的池阳县、秦醉县、辅氏县、嵯峨县。四窝蜂四个蜂王,这可是要斗一番的。井冈山王佐袁文才该死,陕北刘子丹成了延安精神,都是一个道理。”
“现在定局了吧?”杨老师问。
“不定也得定,时间不等人。”肖老师说。“张凯升池阳县委书记。石玉洁调任秦县书记,等于降了。山步高成了秦县县长。那个不要脸的黄富仁升了辅氏县委书记。”
“他妈的,越不要脸越升官!”李兰十分生气,当着老师说了一句粗话。
“山不转水转,我相信报应!”王五星说。
“世上有不公平,就有求公平的力量,显得像是报应。我也相信报应。”秦不桧说。
议论到黄富仁,杨老师只说了16个字:“李贺奇才,天帝召之。秦暴下土,酒醉赐之。”再没有说一句话。肖老师说,“半部论语治天下,一杯茅台红全球。至于我们小民,多亏大自然有个祸福相依。两个小伙子能一次进工厂,也是天意!”
大家又议论石玉洁遭贬斥,肖老师说:“他在陕西的白菜心县当了好几年领导,不要说全国放卫星,连个全省大卫星也没放出来一个,唉,作官难呐!”
“难什么?他总吃饱了吧?”秦不桧想。
后来三个人私下议论这件事,王五星、李兰当时竟然全都这么想。“能吃饱就不亏!”
秦不桧觉得,高中一年级和初中一年级好像有一点相似。都离不开赫鲁晓夫。初中一年级崇拜赫鲁晓夫,把他的讲话像神圣一样学习,太重要了,光念不行,还得背。紧跟的话说慢了也是思想落后。现在班主任张老师每天都要念报纸,似乎全冲着赫鲁晓夫发批评。59年60年学“三篇文章”并不在意,只记了个《列宁主义万岁》,其他两篇题目也记不清了。60年冬天的“11月革命”作为笑话过去了,现在看来不是笑话。赫鲁晓夫真的要完蛋了。三个人虽然不在一个班,但还是常来往。王五星特别有感慨,他说,“58年背赫鲁晓夫讲话,把嘴都念麻了,还跟不上党的要求。表演一下秃头就挨批判。我的操行给弄了个大丙。现在一齐骂赫鲁晓夫,连《人民日报》也骂个不停。我就不信,大家的道德品质都坏透了,人人都不要脸了。现在骂赫秃又是政治任务。报纸念的少了不行,骂的慢了也不行,也跟不上党的要求。你说这赫鲁晓夫怎么就老跟我们几个穷学生过不去呢?”
李兰认为,“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拿不准,还叫人乱拜佛,拜了半天,还得送鬼,上级怎么这么糊涂呢?他要是有一天高兴了,给赫鲁晓夫翻案,又叫崇拜赫秃子,我们这些百姓还有人格没有?。”
“糊涂而且霸道。”王五星说。“拜佛变打鬼,打鬼变拜佛。自己闹,非得把学生拉上。而且张书记总是常有理,永远正确,你说这些人怎么没有羞耻之心呢?还说他早看出来了。早看出来了,你为什么不早说?早看出来了,为什么还把赫鲁晓夫当亲爷伺候?”
“你们两个也太过认真了!”秦不桧说。“你看参考报上美国人骂美国总统,什么事也没有。其实只要言论自由,几句话何必大惊小怪?关键是当了官就搞个人崇拜。”
“这几年老说斯大林个人崇拜,”李兰说。我记得1953年还是天冷的时候,我们小学突然那么多老师哭嚎。我们学生都吃惊不小,怕又挨老师的板子。后来才知道哭斯大林,当时还不知道斯大林是什么?弄了半天才知道是远在天边的一个死人,大家在哭丧。我当时上一年级,老一册。五年级六年级学生后来也跟着哭。我们就笑,就真的挨了一板子。我第一次听说斯大林三个字就挨板子。一板子打的我崇拜斯大林好几年。前几年又说他搞个人崇拜,斯大林又不行了!去他妈的!隔了几万里,斯大林都死了,还能打我板子吗?全是中国这些大大小小的狗腿子闹鬼!大小当个村书记,当个学校书记就翘尾巴,个个搞个人崇拜。他们就是个人崇拜的动物,一天没人崇拜就不舒服!”
“咱们崇拜张书记,张书记上县再崇拜大官!”王五星说。“官越大,越合算,老百姓最吃亏!”
终于各班主任自行给学生念报的方式有了变化。有时学校组织学生坐在操场里听中央电台的广播。秦不桧一开始还惊奇学校好像事先就知道电台要播什么。后来也就习以为常。黑压压一片学生,没有一点声音,空气里只有播音员自信的声音在剧烈振动。毫无疑问,这引发了学生的共鸣,增强了学生的自信心。人总是本能地或下意识地把自己置于强者或者正义力量的位置,不知不觉与强者合拍。
进一步,周方舟书记还组织学生开会。他先选择高中部的高年级,依次轮到一年级。周书记的一次讲话,给李兰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些学术名词全忘了,高深理论当时就没有听懂。一些后来长时间流传的斗嘴的说法,倒是全记下了。
周书记讲话之前,由杨老师介绍中苏关系大事记。杨老师是一个很严肃的学者型的人,学校领导和老师对他的讲话,除过明显的必须赶形势的说辞,一般还是相信的。
所谓必须赶形势的话,一个时期一个说法。例如58年以前,讲到工业,必定要称苏联老大哥,中苏论战之后,讲到形势,先说形势大好,接着就要批评苏联。文化大革命中,讲到文化大革命,必须讲是完全必要的,是非常及时的。打倒四人帮之后,讲到经济,又要讲文化大革命使得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赶形势的话必须说。一个家庭,即使是老子指导儿子的一篇作文,也不得不照顾必须赶形势的话。因此肖老师开玩笑说,“除了两口子在被窝里亲热,赶形势的话在任何场合都得说。”大家明知道杨老师在大庭广众之中说话,完全没有那种亲密的封闭条件,自然没有人要求他百分之百。杨老师从19XX年2月14日中苏的情人同盟谈起,一直到1961年10月刚召开的苏共22大,列出中苏流年,不加评论。王五星只觉得年份越走越近,自己也赶上了热闹。除了53年李兰因为斯大林挨板子和1958年因为赫鲁晓夫自己挨斗,其它发生的事,不论远近,一概不知,连一句也没有记下。王五星唯一惊奇的,是杨老师真有学问,这么多事,他怎么知道的?怎么记住的?
秦不桧则不同,他1958年就开始偷看《参考消息》,发现老师并不批评,他这些年干脆就没有间断,还形成了一种看法:外国人料事比中国人更准!杨老师讲了不到半小时,秦不桧深为佩服。觉得杨老师把完全零乱的材料联系起来了,中苏关系成了一个动的过程。这个方法很值得牢记。接着由周书记作指示,上任这么长时间,周书记还没有在大会上专门讲过话。摆开架势,讲一上午,扛到饭凉,学生们才觉得是正式讲话。秦不桧已熟悉了张书记的正式讲话,料想这又是一场废话的2万5千里长征。那就坐着等散场吧!
以下是周书记的指示。
同学们,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学习,你们每个人可能对中苏论战都有了自己的看法。这一段时间,中央就是留给每一个人民,让他自己来判断真理在哪一边!跟你们大家一样,我自己也有我自己的判断。现在我把这些看法讲出来,与同学们共同学习。
一. 中苏分歧发生的原因。
两个最亲密的社会主义大国,两个曾经有共同理想的大党,
为什么会发生严重分歧?西方有人说是因为国家利益之争。我以为不是这样的。没有比土地更核心的国家利益了。斯大林一手把中国的外蒙割去,并割去海参威库页岛。正是这些事件发生的时候,中苏在19XX年2月14日情人节这一天订立同盟条约,进入蜜月期。因此,只要走社会主义道路,先走和后走都是伟大的胜利。姓资姓社才是关键。
分歧的根本原因是苏联共产党背叛了十月革命。背叛无产阶
级的伟大事业。
二. 谁来领导世界革命?
赫鲁晓夫是一个毛手毛脚很不成熟的小政客。除了在苏联冒充伟
大领袖,他还要以世界领袖自居。苏联人民其实把伟大领袖看作戴帽子的猴子。苏联共产党是列宁缔造的无比伟大的党。赫鲁晓夫想凭借列宁的光辉领导世界革命。但是,长在高山上的一棵草毕竟还是草。赫鲁晓夫就是这样一棵大毒草。他天天讲共产主义,但是,中国人民1958年创造了带有共产主义萌芽的人民公社,赫鲁晓夫却恶毒攻击。他抓住我们前进中的一个指头的缺点错误,肆意扩大,闭眼不看九个指头的成绩。他是担心中国成为世界革命的中心。他想当世界领袖。然而,什么时候到达共产主义他却完全不知道。为了解答这个重大问题,苏联在美国进口了一台计算机,这个计算机知300年之前,知300年之后,能算出任何问题的答案。赫鲁晓夫问计算机,还有多长时间实现共产主义?计算机回答:10公里!怎么问都是10公里。美国专家来检查计算机,没有任何问题,还是再过10公里就实现共产主义。这可怎么办呢?最后莫斯科红星小学的一位小朋友告诉赫鲁晓夫,你经常讲每完成一个五年计划就向共产主义前进了一大步。10公里要走多少大步?步数乘上5年就是实现共产主义的时间。我们小学算出的时间是二万八千五百年零15秒。问题就这样解决了。请同学们想一想,赫鲁晓夫有能力领导世界革命吗?毛主席周总理根本不放心赫鲁晓夫。一万年太久。他弄了两万年,时间太长了。
世界革命必须由毛主席来领导!
三. 赫鲁晓夫企图借反对个人崇拜争夺世界领导权。
赫鲁晓夫作秘密报告反对斯大林,他专攻个人崇拜。说斯大林同志是独裁者,是白痴,是混蛋,是伊凡雷帝式的暴君,在地球仪上计划战役。伊凡雷帝大帝是不是相当于中国的秦始皇?可能秦始皇比他更伟大。这一点我还要学习。秘密报告在世界共产主义运动引起了极大的混乱,发生了许多反苏反共事件,最严重的是波兰事件和匈牙利事件。面对敌人的进攻,赫鲁晓夫吓得不敢出声。周总理教导赫鲁晓夫,这时候不出兵,将会遗恨千古,苏联红军才开到匈牙利,保卫了社会主义阵营。使得匈牙利人民免受二茬罪,免吃二遍苦。这一回出兵纪律很好,除了抢购生活用品,没有发生或很少发生1945年815出兵东北的抢掠和奸淫,刷新了人民军队的名声。
赫鲁晓夫反对个人崇拜的危害远不止此。他故意把个人崇拜
的原因,说成是因为斯大林到了晚年,老迈昏聩,得了领袖晚年综合症。他的矛头直指中国。中国党内的彭德怀,里通外国,59年在庐山上大反三面红旗,大讲斯大林晚年,根本目的,就是反对毛主席他老人家。老彭不看九个指头的成绩,发言全讲一个指头的缺点。彭德怀的反党纲领,就是少林寺的一指禅。其用心何其毒也!
四. 个人崇拜与党的领导。
赫鲁晓夫大权独揽,专攻斯大林独裁,专攻斯大林个人崇拜,开
中央全会,苏共一位中央委员站起来问:“伟大的尼基塔(赫鲁晓夫昵称),光荣的尼基塔,正确的尼基塔,亲爱的尼基塔,像父亲一样的尼基塔,两亿苏联人民昼夜想念的尼基塔,斯大林活着的时候,您为什么不反对个人崇拜?还把斯大林叫父亲,这又是为什么?”
赫鲁晓夫不回答一句话,把大皮鞋脱下来在主席台上猛擂,这位坚强不屈的中央委员就吓软了,站不住了,瘫在地上了。赫鲁晓夫才笑着说,“亲爱的同志们,这就是斯大林活着的时候我不敢反对个人崇拜的原因。”会场上掌声和尼基塔万岁的声音混杂一片。请同志们想一想,如果斯大林还活着,赫鲁晓夫敢反对个人崇拜吗?赫鲁晓夫当会也说,斯大林活着的时候,赫鲁晓夫自己也是天天叫伟大的约瑟芬(斯大林昵称),光荣的约瑟芬,一连串一直叫到父亲,天天都得鹦鹉学舌,那里能有功夫反党?
全党服从中央,谁代表中央?领袖代表中央。斯大林不在了,赫鲁晓夫就露出了叛徒嘴脸。高岗、彭德怀也学赫鲁晓夫的样子,反个人崇拜,这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重大事件。反党分子都有反个人崇拜的瘾,比大烟瘾还凶。好花还需绿叶衬。革命的个人崇拜是绝对需要的。
五.目前斗争的焦点。
58年的大跃进取得了最大的成绩,开创了人类历史的新纪元。1958年1月毛主席讲15年超过英国。大跃进的冲天干劲,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到了五月,主席讲7年超过英国。钢铁元帅升帐,“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神州大地处处放卫星,坐火箭,革命形势更好,到了九月,主席讲5年超过英国,7年超过美国。同学们都亲身参加过这几年的大跃进,特别是58年的大跃进,亲眼看到形势越来越好,社会主义建设的速度越来越快,同学们就是大好形势的参与者、创造者和见证者。但是赫鲁晓夫来中国访问,一到怀仁堂就吵,说中国同志一年三变,是发高烧,升虚火,把彭德怀在庐山的话全搬过来。保卫三面红旗与砍倒三面红旗的斗争,是目前反帝反修斗争的焦点之一。我们就是要七年超过美国,创造一个大跃进的共产主义榜样来领导世界革命。
毛主席批评苏共是修正主义,是叛徒。赫鲁晓夫反巫中国是“战争疯子”。
毛主席说赫鲁晓夫幼稚,赫鲁晓夫说中国是“好斗的公鸡”。
毛主席说苏联是“土豆烧牛肉的共产主义”,赫鲁晓夫说中国是“大锅清水汤五个人穿一条裤子的共产主义”。
毛主席说原子弹是纸老虎。赫鲁晓夫说“解放军是一堆肉泥”。
毛主席说十月革命的经验是武装夺取政权,赫鲁晓夫说帝国主义可以“和平长入社会主义”。
毛主席说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赫鲁晓夫说“可以和平共处”。
他不但提出三和(和平共处,和平过渡,和平竞赛),还提出了两全(全民国家和全民党)。说共产党只要代表最先进的生产力,代表全体人民的利益就可以了,不要讲阶级了。列宁教导的党性就是阶级性他不要了。
六.党在强奸祖国
赫鲁晓夫的三和,都是对敌人和,对人民狠。这是苏联修正主义的要害。他的全民党,也是压迫人民的。苏联人民把党、工会加以拟人化。形象地批判全民党。一家人的儿子,永远弄不懂党、国家、工会、人民的关系,父亲给儿子补课说,我是党,你妈妈是祖国,你奶奶是工会,你算是人民。想用这个比喻说清四者的关系。儿子还是不懂,夜里罚站。两口子睡了,半夜醒来发现儿子还站着,就让他回自己房间睡觉。儿子夜里一直盼望老奶奶解救。老奶奶在隔壁竟然像安眠片一样睡得很结实。第二天一早儿子告诉父亲,他明白了四者的关系。父亲很高兴,儿子过一夜就聪明了许多,只听儿子说,“党在强奸祖国,工会在睡大觉,人民只好受罪。”同学们,全民党就是贪污党。就是一群强奸犯组成的贪污集团。这就是苏修的假社会主义。
(周书记讲话完。)
周书记讲完,全场热烈鼓掌,大家都说周书记讲得生动活泼。人人都爱听。对苏修的批判很有力量。同学们记下了一个从此使用频率很高的新名词,苏修。
秦不桧一边听一边笑,还跟着鼓掌。他觉得周书记讲话特别有风味,严肃的论战,其实是两个女人扯是非。激烈的时候,像听《说唐》。李元霸一锤打翻雷神,真开心!
“开心有什么用?人家赫鲁晓夫,总是吃饱了的。老子肚子真饿!”王五星说。“土豆烧牛肉总比大锅清水汤好!”
1961年的自留地收成真好。老天爷要风给风,要雨给雨,真的又发了善心。连年饥荒,各家全掏空了,真是海瑞说的,“家家户户,干干净净。”今年自留地真争气,给社员雪中送炭。只可惜自留地太少了。但是,秋收还未开始,就通知要调整自留地。旧县恢复了,一切都要焕然一新,自留地当然也要大变动。李青气得直骂,但是也于事无补,胳膊扭不过大腿。眼看着种小麦季节要过了。社员心里越来越急。急到后来,也顾不上地好地坏了,只求赶快把自留地分了,把麦种子撒进去,一家大小几张嘴还指着明年的收成吃饭呢。
刘进五分的自留地比去年的更少。因为刘亿财书记在那一次大谈单干的三干会之后,牢记山县长的伟大教导,闭着眼睛只朝大字公字走,睁开眼睛看的只是三六九。他想了许多办法抠社员。专门在社员的痛处想办法。河滩地是最不好的,他要用一部分河滩地顶耕地,分给社员作自留地。
这一部分河滩地不好,历来是长树的。刘进五上午分到手,就和几个社员组成私人的互助组,下午动手砍树。天已经黑了,河滩还打着灯笼,还有人用手电筒。几个生产队许多互助组在伐树。不出几天,一大片树砍的没有多少了。只剩下寡妇求人帮忙、军属等人照顾、病人等身体康复,还留着仍然站在河滩里等着挨刀的零零散散的几小片树林子。
“你为什么这么急砍树?”刘尚德问。“再长几年不是更值钱吗?”
“不是我一个急,大家都急!”刘进五说。
“大家都急,总得有个原因吧?”刘尚德追问。
“你思想好,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圣。”刘进五说。“这么一片树分了,你能保证当官的不后悔吗?他马上朝回收,连个树叶也不是我的了,再长多大值多少钱与我有什么关系?砍了树好坏还能种几颗麦。”
“我不信党和政府这么没有仁义,我的树不砍!”刘尚德坚决地说。“这些树这么大正是张了风狂长的时候,等我把树卖了大价钱,看你后悔不后悔!”
刘进五哈哈大笑。刘尚德老婆也笑了,她冲着刘尚德说,“我当下要种麦,你一个人到将来过好日子去吧!”刘尚德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原来他老婆做主大儿子和人一起,早替他砍光了。发了一阵脾气,也没有用处。刘尚德自知在家里威信越来越低,老伴的半边天要盖过来了。
果然不出刘进五所料。没几天公社就让把自留树收了。县农林局还带的公安人员来调查毁林事件。刘亿财书记只说要换树种,今冬马上就栽,这个月就栽,现在就栽。果然当天就挖树坑,树苗在哪里先不用知道。树坑尺寸确定,一个坑3厘工分。包工的事,刘书记压根儿就不知道。上边万一追查,由刘书记教育生产队长就可以了。这一伙人调查,那一伙人挖坑,调查人员还没有走就一片子坑。调查组调查完了,再没有音信了。一切都平平静静,刘亿财书记也安安宁宁。
“安宁你妈的B!”有军属在刘亿财的门前骂。“都发了财,都安宁了。我儿子为你们这些孙子保家卫国,就穷我们!”
“呜呜!”寡妇在刘亿财门前哭。“我们本来就艰难,人家都得了外财,我们最可怜!”
“可怜归可怜!树绝对不能砍!”刘亿财想。他坐在家里对咒骂和哭求一概充耳不闻,他告诫自己,“我绝对不干进集训队的事!”
“你这个老不死的,你等树长吧!你的树呢?”刘尚德老婆骂刘尚德。她看见刘进五来了,想到了砍树的事。刘尚德一脸的不高兴,一句话也不说。收回自留树把刘尚德在家里的发言权收完了。刘进五一看火色不对,转身就想走。
“老五,你得意了!”刘尚德很生硬地说。
“狗挨了打,咬过路的人出气!”刘尚德的半边天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刘进五溜了,刘尚德一言不发。他痛苦地想:“世道变了!”
3-11姚积德教育盖树风
盖树风1959年初中毕业,考入哈航专,1962年毕业分配。哈航专当时的重要性,连三年困难对它影响都不很大。有一个大环境值得回忆。1956年,全国大学本科生、专科生、中专生全算上,XX0万知识分子。对于一个急于经济建设的6亿人口的大国,这是太少了,大约120个人里边才有一个知识分子。那时的小学4年初小,再加2年高小,就是完全小学了。在秦醉县这样长安近畿平川平地县,一个完小毕业生就是人物了。可见盖树风当时的前途,堪称金碧辉煌。大西北的帽子使西安增色不少。他主动要求分配到西安工作,使管分配的老师十分感动,称赞他不怕艰苦,志大有为,是大有希望的一个革命青年。于是他顺利被学校派到西安。接收的领导一见这个劲头十足的小伙子,就满心欢喜,拿出一个单子让他看,他一眼就看中了奔腾急机械厂。
“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他熟读伟大诗句。就是一个厂名,也如圣地一般。
他被分配到251车间技术室作技术员,也就是后来称为助理工程师的职位。他报到的第一天,就碰见了扬老师的大儿子扬利理。两个人都喜出望外。三年多不见面了,相遇在他乡的学兄学弟,连金主任也很高兴。金主任第一次见盖树风,见他一表堂堂,很有好感。
“小姚师傅,你过来!”金主任叫姚积德,姚积德走过来。“小姚,你们认识一下,这位叫盖树风,哈航的高材生。”确实,哈航在奔腾急厂可是很有影响。大部分技术骨干都毕业于哈航。“这位是姚积德师傅。”
于是盖树风主动去跟姚积德握手。姚积德倒大不拉拉的,使人觉得很有点身份。金主任扫了一眼,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倒像戏曲人物,一个书生,一个奸賊。
“你们三位,姚师傅是老同志了,扬师傅也有相当长工龄了。盖同志是喝过洋墨水的,各有长处。”金主任把各位都鼓励几句。“小姚,你先给小盖把办公室打扫一下。小扬你领着小盖到后勤处,领方凳、领床、领办公桌、领椅子都得办个手续。办完手续回来把小姚叫上,你们一起去后勤仓库帮着抬。”金主任安排很仔细,又给盖树风叮咛,“人事处的人事命令一定要带上,你这几天办什么手续都要用!”
“好!好!”盖树风满面的高兴,一心的感激,直点头。新岡位,新喜悅。
手续办齐了,三个人相跟着来到后勤仓库。管库的是朱兰贞老师。她原来是位小学教师,解决两地分居,调进工厂。当然,工作工资都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朱老师的工作真好。她专管文具、绘图板、办公桌子、床板方凳之类的东西。其实就是两大项,文具和家具。有职工调进厂,领床板方凳,有职工调出工厂,交床板方凳。一个人十年八年也不会因此来后勤仓库。但技术人员领笔、本子、纸、绘图笔等总是每月要来一次的。朱老师一个月没有几天有工作要干,但是她还是很有耐心,按时上下班,认真坐等光阴。闲坐就是工作。国营大厂,特别是军工大厂,在当时人的心目中,财富就像大海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扬利理及时给盖树风介绍了姚积徳的背景和为人,并且说,“这家伙真是猪变的,没一点灵气,达尔文主义确实需要修改。”听到昭慧中学这个专用语,盖树风笑了。
1962年是三年困难的巅峰之年。但是国家在困难之中还是保护骨干工厂,特别是军工厂。每人每月定量保证24斤粮食,每天0.4公斤粮食在那个年月算得上宝中之宝福中之福了。人们已有了度饥荒的丰富经验。粮食之外,工厂办的农场还有些瓜菜,特别是工厂组织打猎队上山打狼,打野兔。野猪、梅花鹿、金钱豹等等也是好东西。那时工厂、农村都有基干民兵,都有56式步XX,还有冲锋XX,大工厂更是轻重机关XX也应有尽有。打来的一切猎物归工厂,按人均分。但打猎队也有奖励机制。
谁打的狼,头蹄里物(内脏)归谁。总的说来,奔厂的人们日子还过得去。跟一般市民,特别是农民比,算是天上人间了。三年困难之后,秦县的河川再也没有狼的踪迹了。因此,到了21世纪头十年,狼变好了,人变坏了。狼这个当初人人痛恨的坏东西,阴差阳错地与勇敢善良勾搭上了。一些成语也刷新了。狼狈为奸好像是伟大的友谊。狼子野心是远大的理想。狼心狗肺是菩萨心肠。狼真好!
“他妈的,好个屁,人都快饿死了!”姚积德嘟嘟囔囔地骂。251车间要举行歌咏比赛。参赛的必选歌曲第一个是《东方红》,第二个就是《社会主义好》。姚积德最近回过几趟家,他父亲中间来过几趟。听人议论,说这个小姚还挺孝顺,每天把在工厂食堂买的馍,总要匀出来一块,掰成小块晒干,以备他父亲姚敏山带回家。姚积德回农村几天,见了一些人,听了一些话,心思就多起来了。人家唱《社会主义好》,他就重复那句话,“好个屁!人都快饿死了。”各人都装作没听见。有人还故意露出鼓励的笑容。
“金主任,姚积德同志有重大政治问题。”有一次盖树风专门到车间办公室找金主任。
“你看他有三分人气没有!不要跟他计较,他懂个屁!”金主任觉得姚积德的言论好像是他自己的一块心病,就怕人通破,早把对付的话准备好了。尽管早有准备,今天盖树风来讲,金主任还是吃惊不小!
“阶级敌人利用各种手段破坏无产阶级专政,姚积德所起的作用,是国民党反动派想干而不敢干的。他是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是披着傻子外衣实则明目张胆的反革命分子。”盖树风一口一个大帽子,金主任听着,觉得一句话好像打他一棒子。
“你的无产阶级觉悟很高!你发现的问题很重要,是阶级斗争新动向。要保密,以防打草惊蛇!”金主任压低声音,很神秘地给盖树风发出指示。金主任此时的灵感,来自让一把手给踏蹄摩脚买泡馍票的机巧。
金主任最后主动转了谈话题目,他问盖树风,最近听党课的情况,参加党的积极分子活动的情况。他说:“你们年轻人好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就寄托在你们身上。政治生命对一个人是最重要的。你一定要积极表现,争取早日加入自己的组织,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员!”
盖树风好像躺在云朵里一样舒服,轻飘飘的,完全忘记了今天来的主旨。
“入党申请书你写了吗?我看档案上,你在学校就是党的积极分子。”金主任明知故问。他自己就是车间党支部书记,什么不知道?
“没有写!”盖树风说。入党申请书历来是自己写了主动交的,就要的这个主动劲。像扬老师一样,写了交了,考验一年又一年,打死也不会有人来找你要。今天有此殊荣,在盖树风是破天荒的,就是干这个入党事业的绝大多数人,也是破天荒的了。
一到星期六他就马上回家了。
盖树风回家与姚积德完全不同。姚积德是朝家里送些干粮,还跟一些落后群众讲消极言论骂社会主义。盖树风则完全相反。首先,他家是商品粮,不像一般农民“瓜菜代严重到青菜汤。”“面有菜色”过去不是说绿色食品维生素多么丰富。不面有菜色是说他肚子里装的是粮食或主要是粮食。盖树风的感受也就与姚积德不尽相同。其次,姚积德满脑子的朴素阶级感情,还远远没有提高到解放全人类的高度。这些在行动上就更不同了。盖树风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扬老师。他要写入党申请书。扬老师写的入党申请已把相当多的人变成了特殊材料制成的共产主义战士。有早的,有晚的,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干部,有群众,有工人,有农民。
扬老师对盖树风又严肃,又亲切,对盖树风的巨大进步又是欢喜,又是感慨。谈话的内容、方式、语气、用词等等针对不同的人千变万化,但是不变的是讲《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个条幅。叫做“共同学习。”扬老师说“让我们共同学习”,然后就正式开讲了。“人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也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他会自豪地说,我为人类最壮丽的事业——共产主义事业奋斗了一生!”
星期一,盖树风就给金主任交上了一份高质量的入党申请书。金主任看之再三,字是极工整的,语句也挑不出来什么不合时宜的毛病,就朝抽屉里一塞不管了。
“盖哥,听说你红了!”扬利理说。他的政治敏感远胜过盖树风,他用另一种方法,走着另一条路。目标是否另一个,见仁见智。
“是扬老师教我的,我永远忘不了扬老师的教导!”盖树风说。
“盖哥,你真行!总是一本正经的!兄弟我要向你学习!”扬利理硬着头皮交这个朋友,他要高攀。他本能地觉得,他们是两路人。为了一个共同的远大目标,他们走到一起来了。
“不敢当!不敢当!距离党对我的要求还差的很远!”盖树风说了这句话,又觉得不恰当,太骄傲了。因为这句话一般用在受到表扬或大有建树、立了大功等等场合,是标准化用语。为了冲淡自己方才的大言不惭,他又接着说,“我确实什么都不懂,什么事也没有做!”
“盖哥,你说我能写申请书吗?”扬利理问,非常认真。
“好啊!行啊!好极了,我们是同志了!”盖树风嘴上说的顺溜,心里却有疑问,“像他这样完全不懂共产主义理想的人可能不行吧?”他希望扬利理从此真的能跟他一起为共产主义理想而奋斗。
“那我爸能帮我写吗?”扬利理又问。
“这个!这个!”盖树风真猜不透扬老师。
于是,星期天扬利理和盖树风共同出现在了扬老师面前。
这个星期天过的很郁闷。扬利理始终没有提出入党申请书的事,扬老师虽然听了盖树风的讲述,但没有提起的意思。只是问了盖树风在工厂的学习工作情况。
“你成了一个人材了,你讲的工程方面的术语我许多都听不懂,只觉得你思路清晰。”扬老师此时才有一些兴奋的迹象。
“呀!扬老师,我怎么能和你比,我永远是你的学生!”盖树风真诚地说。
“你学工,我学文,隔行如隔山,为什么叫专业?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一通百通,人人万金油,还讲专业干什么?科学一开始就实事求是,不偏离!”扬老师说。
“扬老师,这些道理我还没有细想过,哈航专的领导讲树立牢固的专业思想,我当时想,我能来早就树立了,对于我这样的人,好好学习就行了!”盖树风说。
“凡经历都有长进,细心和不细心大不一样。一个是直接学知识,一个是体会方法,锻炼世界观。”扬老师说。盖树风大有收获。
盖树风急急忙忙回家了,临走和扬利理约好一同回工厂。那年月不能在别人家吃饭,几乎每一家都端不出来,瓜菜汤并不支持中国人传统的好客尚礼。
回到工厂,过了好几天。扬利理又来找盖树风谈入党申请书的事。他们现在知心的程度,在盖树风觉得,胜过亲兄弟。扬利理在中学的那一套,连一点影子也没有了,他在现在的环境中,如鱼得水。盖树风觉得这个小老弟的群众关系,干群关系很值得自己学习。
“入党申请书的事,我爸根本不帮忙!”扬利理说。态度很平和。有些吃惊的倒是盖树风。
“扬老师是老印象,他不了解你的巨大进步!”盖树风说。“以后有机会我向他介绍一下你的情况!”盖树风的脑海里浮现出扬老师那一张认真、诚实的脸,还有扬老师那一套令人振奋的原则。
“不用介绍了!盖哥我谢谢你就是了!”扬利理说。
“扬老师给你指出了前进方向?”盖树风问。
“他说,你再不要胡闹了!”扬利理说。
“那你怎么办?”盖树风脑子里闪现出扬老师钢铁一般的原则。
“胡闹到底!”扬利理说。
“政治生命是人生第一件大事,你有权利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扬老师太不了解你的巨大进步了。”盖树风说。
“你走之后我就跟他说了想入党,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有一搭没一搭问我一些问题,我没有留心就上当了。”扬利理说。
“都是些什么问题?你怎么答的?”盖问。
“为什么要入党?”扬利理说。“我答为了进步!问什么叫进步?我答进步就是升官。电影上就是这么说的。我还解释说,不入党谁让你作官?问我有什么理想?我回答说,官大贡献大,按劳分配,官大工资高,指挥着那么多人,挥舞着巨大的财产。好歹我穷不了。我富了,孝敬父母。照顾弟弟妹妹。我要有了钱,先给我爸买一个好书桌子,买一套好书架子,有玻璃封闭的,再不用旧报纸盖。给我妈买一个厚棉衣,冬天再不用冻的哆哆嗦嗦的!”扬利理谈起理想来了精神,盖树风不阻挡就没个完。他的这些话在扬老师当面碰了壁,但是他没有任何改的意思,他就是为了生活好才想入党。
“兄弟,你讲错了,入党与这些完全没有关系!你如果这样给组织讲,一万年也入不了党,那叫动机不纯!”盖树风说。
“我管他纯不纯!我好好干工作,紧跟领导,凭良心对群众,有什么纯不纯的?”扬利理说。
“入党要谈理想,理想就是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消灭美帝国主义、英帝国主义,还有法国、德国等等一切帝国主义,在全世界实现共产主义社会。马克思教导我们:无产阶级要解放自己,首先要解放全人类!”盖树风说。
“这不是太玄了吗?”扬利理说。
“理想就是这么高尚,一尘不染,不然怎么叫理想呢?那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盖树风说。
“我们车间我们厂还有昭慧中学都有那么多党员,包括那些想入党的积极分子,我看他们还不是一个个土苍苍的,为个人利益跑的比兔子还快。除了我爸书生气十足,这些人全他妈的鼠窃狗偷之辈,有什么理想?跟一般老百姓一样懂道理就不错了。”扬利理说。
“兄弟,这个我也正在学习。但是人家入党的格式就是这样,不是谁说改就能改的,你要进这个门,就要拜这个佛!”盖树风说。
“我明白了,说一套,作一套,老办法!”扬利理说。他是个聪明人,看一看就懂,懂了就能学会。
“这样说也不恰当,我也迷惘,我觉得这是理论与实际的差距,不然怎么也解释不清!”盖树风说。
“我也不管他清不清,等我入了党,升了官,财产就是我管,吆五喝六,尽在我。对群众好些就算有良心!”扬利理说。
“国营工厂的财产是全民所有,官员作为公朴,是为人民大众管理财产的,财产绝对不属于官员个人私人所有!”盖树风讲。
“屁公朴!比官还官!什么公有私有,全是鬼话!官有才是真的。一个人一生当工人,工厂财产与他有什么关系?上班下班,到死都是个无产阶级。当官的挥舞财产,颠来倒去就是他们几个当官的。不是官有制是什么?”扬利理说。
“官有制这个词从来没有见有人说过。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我还要好好学习。”盖树风说。“我查一查书,我的马列主义水平太低了。我还是要好好学习。”
“盖哥兄弟谢谢你了,我听明白了。你把入党用语都教给我!我练几天,私下演,官下用,私下不演,官下吃不楞瞪,练熟了我就去找金主任谈。”扬利理说。他把几句秦腔台词背熟了。这就是准则。盖树风也背熟了一些准则,数学分析的什么柯西准则、康托尔准则、戴德金准则等等,总之,是无用准则。
“先找党小组长!”盖树风指点说。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扬利理说。
“入党的程式就是这样。”盖树风说。
“好!先找小鬼演一演,演熟了再见阎王也不误事!”扬利理说。“盖哥!把你的申请书底稿借给我看可以吗?我把它先念熟了,就不说外行话了!”
“可以可以!不过我的水平不行!”盖树风说。
“你写完我爸看过没有?”扬利理问。
“仔细看过了的!”盖树风说。
“那就是真经!”扬利理说。他已下决心成为“内行。”
技术革新和技术革命在奔腾急机械厂再次掀起高潮。在251车间,金主任全车间动员大会之后,盖树风第一个写了决心书。粗劣的红纸上全是小洞洞。纸面极粗糙。蚂蚁爬过好像我们人一步一巅走过山丘。那时的人还没有后来制造伪劣产品的处心积虑。那是旧纸再加一些草纤维混合打浆而成的手工纸,在原料奇缺的条件下,能造出这样的纸应该算是手艺精巧了。盖树风的毛笔字配上这“精巧”就是双精巧了。他确实写得一手好字。
“要搞技术革新和技术革命,现在先搞一些东西,让工人师傅干活省一点力气,既支持了大跃进,又响应了劳逸结合的伟大号召。”金主任自任奔腾急机械厂251车间技术革新和技术革命领导小组组长。他就这样把双革的任务交待给双革战斗队成员。
双革战斗队是以积极分子和技术骨干为主要成员的技术队伍。盖树风扬利理当然参加了。姚积德也参加了,金主任说:“反正他也没事干,让他当个通讯员。”
盖树风果然不负组织的期望,设计制作了许多小器械,对于搬运工件,工件定位,抛光,打磨都有改进,受到工人的好评。一把手是个能人,从一开始就指点盖树风怎样设计,盖树风很虚心,设计前听一把手的,设计中间又去找别的师傅,涉及那个工种,就向那个工种的工人技术人员学习。老的技术人员更是他学习的好老师,那时向技术人员学习不时髦,向工人学习才有政治意义,但盖树风经过几个回合真刀实XX的拚杀之后。才掂出了各种人的真实重量。
制作中间,他也动手操作,两手油,笨手笨脚的,但从中他却对技术有所领悟,最重要的是他在工人中造成了好影响。那个时候的工人,对技术员总是持一副裁判心态,很符合舆论导向。
“小盖干的好!”金主任说。
“谢谢主任,我离组织的要求还差的很远!”盖树风说。这个话现在说出来也不觉得自大了,金主任一听,也知道小盖头脑里有功劳薄了。
“盖师傅人家本事大嘛!”一把手觉得,这小子不顺眼了。
于是有一些人来找盖树风,提出各种要求,盖树风听了,全是些叫他制造不吃草的好马的要求。他很无奈。
盖树风想,自己这么努力,许多人都受益,为什么偏有人找麻烦?他静静地坐了足有半个小时。他忽然想到,这么好干的事,在他自己来之前的好长时间里,为什么这些比他能干得多的老技术人员不去作?想来想去,他在下班的路上跟张工搭了几句话,晚上就去张工家串门。张工当然明白他的来意。一个积极分子,正在苦恼的积极分子,是很难接待的,说积极话没有共鸣,说消极话怕他反水,“韩非囚秦,说难孤愤”。古人也有同样难题,都是秦始皇式的难题。
从张家出来,盖树风隐隐约约地觉得,张很会说话,明哲保身,又不失待人诚恳,一片善意。人混的真难呀!盖树风获得的总印象是,这些技术员除非有所企求,一般不会卖力气,你说让与工人相结合,我就闷头干体力劳动,你说搞技术革新,我就坐在办公室忙忙碌碌,全是老套的重复,技术上绝无创新,他们个个人都是从盖树风这样的年龄过来的。人人都说得出一套真实的故事!这些故事包括他人的,亲历的,更有本机部兄弟厂、所传来的!金主任往往是相关故事中的反面人物,这个话张工可压根没有说。
“盖树风同志,干革命就要有无产阶级战士的顽强拼搏精神。”金主任鼓励他。一席话之后,盖树风又来了精神。
现在金主任领着盖树风,把那些工人招来,要开一个“诸葛亮会”。明确仿效毛主席著作上讲的,“军事民主”,这里就是技术民主了,人人都可以出谋画策,讲自己对技术问题的看法。
车间早有一个可移动的黑板,是前些年夜校兴时备下的。这些天双革又拿来用。现在金主任坐在旁边,专门挑来的工人,一个人一个小马扎,坐在下边,盖树风在黑板前回答问题。
“一个一个来”金主任说。
一位工人说了半天,盖树风画了擦,擦了画,总算把要问的问题定下来了。
“这种机械不可能!”盖树风说,“这实际上是又要省力,又要省功。不符合机械原理。”
“为什么不能都省?”一把手问。
“省力不能省功!物理就是这样!”盖树风说。
“那你说多快好省的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无法实现?”党小组长问。
“这与总路线没有关系!”盖树风很吃惊。
“社会主义建设,什么事情与总路线能没有关系?”党小组长说。“你走白专道路,现在发展到公开反对三面红旗!”
盖树风吓出一身冷汗,手中的黑板擦都掉在地上了。金主任招呼了两个基干民兵,一左一右,站在盖树风两边。所谓基干民兵,实际上就是本单位领导的准武装力量,平时干活,赶点操练,用上了就叫出来,称为招之即来,来之能战,对盖树风马上就用上了。这是一种即兴武装力量。
金主任招集251车间几位领导匆匆开了个会,又招集党员和积极分子开了紧急会议。打了电话,厂党委办公室派来了一位王干事。好一似封神榜的各路神仙都到齐了,于是开会。再次开会,在那块黑板前面,工人的位置和盖树风的位置完全没有变化,只是“晴天转暴雨。”
“同志们,我们要保卫三面红旗。我一直观察盖树风同志,等着他露出狐狸的尾巴!现在他跳出来了。赤膊上阵!58年大跃进的时候,我们有炉前整风促跃进的优良传统,这个革命传统这些年一直没有丢,这是革命的传家宝,今天我们再次拿起这个法宝,跟盖树风斗争!”金主任的讲话定了调子,决定了气氛,下边就是应声表演了。盖树风忽有所悟,从那天告发姚积德开始,金主任就等着他。
“保卫三面红旗!”
“保卫总路线!”
“保卫毛主席!”
先是一番呼口号,这些口号已标准化了,随时可以拿出高呼!
各人都有发言,都很短,态度激烈,内容空洞,要的就是这个激烈和空洞。
群情沸腾。文革的武器已从形式上锻炼成熟。最早的发源是什么?有一本书的封面,就是1959年庐山会议上斗彭德怀的画面。这是能追溯到的最早的斗争会照片。延安整风中的激烈斗争场景,始终没有见过照片。
“你他妈的!看你还敢讲社会主义好?”姚积德一个大嘴巴把盖树风半边脸都打红了。乱中谁也没留心他会有如此强的斗争性。如果不是扬利理拉,他会再打下去,别人挡开他,他还口吐粗话,无非是揭发他人父母夫妻之间的性行为。他太有理了,他太气长了,他才是主人翁。但是他讲了错话。天大的一个把柄,他还一再扑着要打盖树风,扬利理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两把手上来又踢了几脚。姚积德虽然粗壮结实,怎敌得过扬利理练过拳脚,动作干净利索。金主任脸色吓得惨白,上来护住姚积德,口里不住地讲:“以理服人!以理服人!”这句话当时流行,后来文革中就改成“要文斗,不要武斗”了,更经典了,也更专业了。
一把手看着金主任发急,嘴角上就笑。金主任觉得这笑像刀子一样锋利。
“同志们,不要乱,都静下来!”金主大声喊。等到大家静下来之后,金主任开始讲话。
“同志们,革命的同志们,工人师傅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开的很好,很成功,对盖树风同志的帮助很大,相信他今后会大有进步!我们大家,包括我自己,都受到很大的教育,这是一堂生动的政治课!姚积德同志最爱毛主席,对社会主义最有感情,他说话的意思是要保卫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个别字句有出入,不是主流,是一个指头的缺点错误。看问题要看主流,要按毛主席的教导,看矛盾的主要方面,看九个指头的成绩。把枝节差错当成主流不是辩证法,是形而上学。因此,对姚积德同志的话要辩证地领会精神实质,他的精神实质就是,社会主义好!”如此等等!金主任今天的讲话达到了他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党委王干事训练金主任的速成法起了很大作用。金主任急了,才急用先学,立竿见影。
会后金主任问扬利理,“你怎么打小姚?”扬利理反问:“他再胡喊几句,你怎么收场?”金主任握住扬利理的手说:“小扬,好同志!”至于姚积德,从此见了扬利理就有三分不安。姚敏山知道了斗争会的事,在心里盘算:“应该给扬调度也送点礼。”
但是,金主任没有找一把手。一把手软硬不吃,是一个擀面杖在油里捞不上来的鸡蛋。
辩论会后,盖树风名义上什么也没有变化。好像一场暴雨之后天又晴干净了。唯一明显的变化,是金主任的称呼:“盖树风同志!”呼名呼姓加同志,场合不同,含义大不相同。此时的敌意则是很明确的,很经典,例如“彭德怀同志”“赫鲁晓夫同志”等等,都是与之坚决斗争的口气。
扬利理入党了。看来扬老师没有估错。
盖树风又去看扬老师,原原本本讲了自己的遭际。两个人谈了好几次之后,有一次扬老师忽然说:“我原本只希望你做我的同志,实在不想让你成为我的知己!”盖树风突然觉得,他懂得扬老师了。
那时厂政治部专门开会调查盖树风的事,还把张工、金主任、扬利理叫到厂政治部参加会议,厂里几个重要中层在坐。会上要给盖树风定性。点名让张工发言。张工说“省力不能省功是物理教课书上的话,现在还印在书上。不要把金主任搞被动了。”政治部主任就说,“先生教的,学生学的,不要过份追究,现在教育改革正在进行,将来教改把这句话删掉了,是将来的事。要历史地看问题,不要求全责备。”金主任很担心,他说,“一把手闹的利害,姚积德的事要上告。”张工说,“他告什么呀?还不是为盖树风打抱不平。谁红整谁,谁倒霉又同情谁,整天就是个斗呀斗,跟无头苍蝇一样,自己都不知道要碰谁。盖树风的事熄了火,姚积德的事自然就熄火了。”厂里心知肚明,开会前就定了调子。车间群众去不过装装样子,有个台阶,把各人的火都熄了的意思!
盖树风听扬利理讲了开会情况,他很感谢张工,很感谢一把手,但是他不知道怎样具体与一把手相处。他觉得,扬利理虽然不读书,但是看问题比自己明白多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权是官有的,钱也是官有的,连道理也是官有的。明明姚积德骂社会主义,他盖树风保卫社会主义,怎么反倒给他盖树风开辩论会?姚积德打人不说,反社会主义的气焰还那样的嚣张。公开反攻倒算!金主任靠的就是黑白颠倒过日子!在251车间,他金大名主任就是真理!他指挥生产,调动资源,有问题向他汇报,有成绩向他汇报,个个人的思想活动也要向他汇报,他还有基干民兵可以动手抓人打人。251车间的生物上帝就是金主任。工头、资本家、主人、警察、神父、长者、导师、公朴、朋友、慈善家、伪善者、恶霸、榜样、淫棍、舆论导向者,官员、管理者,爱贿者、腐败分子等等,社会上黒红白各种势力他全代表完了。社会上各种占上风的功能他全具有了。但是遇上厂里的高等公朴,他老金也就老老实实地当个“主人”算了。
金主任是个怪物。
金主任和党小组长把盖树风和姚积德约来谈话。安排他们自愿结成“一帮一,一对红。”这种人际关系的公式是由解放军报从部队介绍到全国地方上的。
姚和盖结成一对红有利于两个人的革命团结,有利于盖的进步。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知识分子是最没有知识的。”因此,在这一对矛盾中,姚积德是矛盾的主要方面,是决定事物性质的。这就很有利于盖树风改造他自己的小资产阶级思想。为什么两个人一个是主要矛盾面,一个是次要矛盾面?这个深奥的哲学问题很难说得清。此种话语当时常常堂而皇之见于报端,人们在实际工作生活中也千万遍地重复。凡文化程度低的干部,特别都爱讲哲学用哲学,矛盾哲学是半文盲的专利。西方的黑格尔的辩证法在东方发出了强权的光彩。
盖树风坐在技术室画图,姚积德在技术室转,那些老奸巨猾的工程师们就笑。连姚积德这样心底纯洁的人也受不了这种甜蜜的微笑,他只好又转出来。盖树风在车间现场解决技术问题,姚积德就跟在后边,像一条忠实的走狗,车间的工人就笑。从姚积德的感觉来判断,技术室的笑比车间的笑要恶毒很多。盖树风由此也悟出了为什么要特别有一项知识分子政策的原因!
每周总得有一两次,姚积德要给盖树风讲解三面红旗的伟大意义。古代宋太祖就派了一个凡字不识的将军改造南唐的丞相,南唐的丞相熟读典籍,名满大江南北,就要补学一个蠢字,此事传为佳话,为祖国历史增光。因此功业,宋太祖也就上了“唐宗宋祖”榜。
盖树风还得向姚积德汇报思想。焚书坑儒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思想绝对统一,“恨斗私字一闪念”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思想的绝对纯洁,独尊儒术搞了两千多年,人们的大脑并没有统一得纯而又纯,总是效果不佳。因此,一个盖树风大活人,他的思想必须由姚积德来监督。
盖树风更能理解,扬老师为什么不想让他盖树风成为自己的知己。
3-14五月花农场
从上店镇下草碧河逆流行走大约10公里到草店镇。向左手拐,上一个大坡,名曰好汉坡,崎岖的羊肠小道,走出去5公里路,就到了草碧河农场。这里有一条大致东西向的大沟,又深又宽,叫做狭谷也差不多了。向西向东都伸出了好远。狹谷南北岸都有与狭谷大约300夹角的羽毛状分布的小沟。狭谷是雨水冲刷黄土形成的,还是地震形成的,或者原初就是这个地貌?盖树风看过多少遍也不能判断。他估计,这羽毛状分布的小沟,如果大部分不是雨水冲刷的话,这狭谷就应该是地震的产物了。这个地震发生的年月应该在史前了。草碧河在这里大致从北向南流。狭谷底的涓涓细流,走一段形成一个碧波湖面,一路东向投入草碧河。
农场就座落在狭谷的北坡上。坡很缓,上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树,谷底也是密密实实的大树和各种植物,水份充足,十分茂盛,远远望去,莽莽苍苍,不知其详,只觉壮观。
在树木环抱之中,半山坡上向南开了一排窑洞,窑洞前边一片平场子,下去3米多深的一个土坎子,是一个更大得多的平缓开阔地。东西向能走出大约一两公里,然后被悬崖阻断。南北也许有200米左右,一直向南延伸,突然成为极其陡峻的山崖,跌向深不可测的谷底。这么大,也算是一个塬了。农场的耕地占去塬的大约十分之一,其余全是荒草,零星杂有孤单的小树,当年肯定是人为放火烧退了原始森林。窑洞居髙临下,三面悬崖隔断,只有东来一条小路相通,古文化肯定看中了这里的地形十分安全。
这个地方真不错。但是汽车只能到上店,步行到此就难了!
农场的玉米长得不错,农场不交公粮(农业税)就更不错了!
一排窑洞,先到的人,两人或三人住一个。也有一个人住一个窑洞的。闲着的是大多数。盖树风他们初到,先挤在几个窑洞里。给一个星期时间,先安排生活。窑洞里一股土腥味,没有住过窑洞的人,总会有一种压抑感,更有一种无名的怕塌下来的感觉。因此,住三个人就显得挤了,但十个八个人也挤得下。人们往往是先住下,再收拾没有住人的闲窑洞。这里的所有门都不上锁,有的白天干脆大开着。这里的门是防野兽的,不包含与人斗的功能。
在为新人手们举办的欢迎会上,农场领导李丰镐场长详细地介绍了农场的优点。说的各位眉都展开了。是呀!这地方真不错。门也不上锁,可比陶令的桃花源了。场长讲到起劲,大讲每年5月间农场山花似海,蜂阵如潮。山上的花,塬上的花,峡谷的花,步步都是花,一眼望不尽的花。太阳光也是鲜亮的。有人兴奋地大喊:“花的海洋,花的聚会,花的疯狂。”有人喊,“不叫桃源,叫花园!”气氛更活泼了。场长顺口回答,“叫花园农场!”下边连声回“好!”这里的小生态可见一斑。又有人喊:“叫五月花农场!秀才早起好名字了!”这是一位名叫梁伯升的转业兵,外号两把手,拍着身旁的“秀才”给大家看。场长更兴奋了,他说:“这个名字好!有个歌子,唱五月的花儿香,五月的好阳光。就像唱的我们农场!再不要辩论了,就认准这个名字!”场长兴奋得跳起来!全体热烈鼓掌。“认准了,认准了”下边一片拥护声。在掌声和叫声中,场长指挥大家齐唱“五月的花儿香。”这个歌子,以后逢会必唱,唱完才开会。
有一次姬主任还提议,农场生活单调,应该组织一次赛歌会。“五月的花儿香”是必选歌曲,以各人所自的车间为单位参赛。赛歌会办的很红火。由于盖树风的努力,251车间还取上了名次。李丰镐场长几次在全场大会上点名表扬盖树风。
后来盖树风与这位秀才老大哥混熟了,听了他一席话,傻傻地觉得开了眼界,他是北大学历史的,分到奔厂子校教中学语文,他说:1620年,(明泰昌年间)受迫害的一批英国人乘坐五月花号帆船在美洲的朴次茅斯登陆。41位男人订立了《五月花号公约》,以主权在民的思想实行自制。以后北美新开辟的殖民地大都以《五月花号公约》方式组织政府。1776年(清乾隆年间)的《独立宣言》也秉承了《五月花号公约》精神。现在来农场的三种人很有点不得志的味道。三种人比例大了,活泼的自由气氛就浓了,很有点像当年朴次茅斯团体的玩具样板。两把手也长了见识,他说“美国人在明朝搞的民主,中国人到三百多年之后才有个玩具样板,亏不亏?”
此等说法有人关心,有人不关心,虽然人们各自的理解不同,但“5月花农场”的雅号是人人欣然接受了的。盖树风想,“知识分子总是还知道点什么别的东西!”
闲窑洞没有门,没有窗,一看就是个简单的洞。而且里边可能有蛇,有鼠,有兔子等等。盖树风他们砍来树枝,把窑塞满,一把火烧一整天,过后洞壁土也发红色,几天才会凉下来,藏在任何地方的蛇呀鼠呀,无一存活。然后用沟里的荆条编成荆耙,两件,一件固定的上边留有方孔就是窗,一件活动的就是门。半夜出来解手,坎下边点点绿光就是狼在向上望。因此才三个两个人住一个窑洞,一个人独住是胆子大的。盖树风呼说狼少多了,因为它们好多都作了奔厂的肉食。野鸡总是在下边飞。还有野羊、野猪,金钱豹。农场的食堂设在一个窑洞里,洞前的平场子上露天放了许多木头墩子,都是锯断了的短圆木段,细的作凳子,粗的作桌子。有一次正吃饭,一头梅花鹿突然在木墩子中间跳来跳去。人们扔下碗,拿半自动步XX,人群中不敢开XX,鹿也昏了头,总在人群中蹦,还有人用碗砸过去想击倒鹿,后来几杆XX乱放,一群人眼看着鹿逃进了树林子。
农场按工厂作息时间,因为农活重,往往上班晚,下班早。有个吹风下雨,干脆不用上班。个人时间是很多的。打升级打桥牌,很可以打发时日。山青水秀,空气极好,盖树风很快就有了好印象。他爱这里读书环境好。他一个人住一孔窑洞,下班后就点煤油灯苦读马列经典,毛主席著作。同时也把时间分开使用,看技术书籍,他要又红又专。白天上班,也勤恳干活,不出几个星期,大家一致认为他是个好样的,唯有团座心中有数。团座自己也是初来乍到的人,他的斗争能力太强大了!
“这一期带队的是新来管床板的团座。盐里没有他,醋里没有他,他也下农场,他急什么?”251车间的车工师傅赵有进说。
“急升官!”一把手说。
决定去农场的消息刚传开,有一次一把手在下班的路上主动与盖树风搭话。三句两句就扯到团座。他把他不叫团座叫急团长。这个叫法是部队一同转业来的官兵告诉一把手的。团座姓姬,大名姬德发。姬德发在部队有两个外号,随各人关系不同选择不同,有人当面叫团座,有人背后叫急团长。一把手丢下一句话,猛蹬一脚自行车,就扬长而去。看样子他一只手控制车把更潇洒。他的这句话却使盖树风满腹狐疑。
姬德发一身旧军装,虽然年过五十,走路不让年轻人,还是军人气度,虎虎生风。大块头,红脸膛,开口就是关中人的大嗓门,配上一脸的笑容,把什么矛盾都化解了。
姬团长当年驻地在漱江专区,他人又亲切,年岁又长,很快和盖树风就很相投了。开始尽说的东北的风土人情,二人都是关中老陕,对黑龙江却都有故乡之感,算是第二故乡吧!人参貂皮乌拉草,人参貂皮缺贵,乌拉草见过割过用过,那是穷人的草。黑龙江冬天的雪,夏天的啤酒,俄罗斯女人的异俗装束,哈尔滨的喇嘛台,谈起来只有他二人知心。
团座受金主任之托,组织交待的政治任务,不敢等闲视之。
团座是临时带队,一到农场这个带队就没有了,但是他每天殷勤,务使这光荣历史留下印记。果然真的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虽无名份,但在农场似乎还管一点事,反正他总是看眼色发布一些有用无用的小命令。
来了两个星期之后,盖树风熟悉了农场内部。以后星期天就跟着别人到草店镇,上店镇逛。他往往都要送信,取信,买邮票。团座还发现他在这里买书。这么偏僻的地方,买什么书呀?团座对他进行了善意的盯梢和友好的跟踪。原来上店镇有一个小小的新华书店,全体职工就只有一个人,历年分配来的书卖的少压的多,盖树风给团座说:“这里有好多书,外边根本见不到了!”
那时买书也不费钱!很便宜。
团座觉得,盖树风的来往信件太多了,很不正常。过几个周,他星期天往往一送就是两封信,取回来也有一封两封的。团座非常想知道,盖树风写给谁?写了什么?阶级斗争为纲,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跟阶级斗争怎么对号?阶级斗争的春风正在温暖祖国大地。是否到春江水暖,团座已“鸭先知”了?因此他认为,必须了解盖树风。
一次团座有意在星期天之前的星期六去上店镇邮局。不巧星期天盖树风也来邮局,邮递员与盖树风已很熟悉,而且相互颇有好感!
“盖师傅,昨天团师傅把你的一封信捎回去了,你今天没有信。”上店邮局的营业员兼邮递员说。这里所有的人都厚道,公职人员更是勤快认真。
“呀!我没有收到!”盖树风说。
“可能忘了,回去问一问就行了!”邮递员说。
转过书店,买了牙膏,又转回邮局,全部就那么几步路,可巧团座也来了。
“团师傅,你好呀!盖师傅的信还没给他吧?”邮递员满面堆笑,殷勤打招呼,主动搭话。
“啊!给了!”团座说。
“没有呀!”盖树风说。
“不是给过你一封信吗?”团座说。
“昨天没给呀?”盖说。
“昨天没有你的信!”团座说。
“怎么回事?”盖树风面向邮递员问。
“团师傅,昨天是有一封你帮着带回去了。”邮递员已有些紧张。
“没有,没有!”团座说。
“你这个老同志呀!怎么不老实?”邮递员说。
二人猛吵了几句,能有什么结果呢?大家都不说话了。团座出去了。邮递员给盖树风说:“这事怪我,这人是个坏蛋,再不信他了。”
盖树风什么也没听见,只是乱点头。“天呐!这个世界怎么了?连团座这样的仁厚长者也说谎话吗?”盖树风这才想到一把手对团座的攻击。一把手撂下的那句话,应该事出有因。盖树风这时才想到扬利理说团座“也是要修改达尔文主义的货!”这个团座要提防。
光有收的信显然不够全面,唯物辩证法要求我们全面看问题。盖树风写了什么就很重要了。上班时间8个小时,平分两段,在下边田里四个小时,中饭回来,下午又是四个小时,团座在坎子上向下望,各个人干什么清清楚楚。于是他竟然翻看和抄录盖树风的草稿,干起来很放心。邮递员信任不信任完全没有意义了,但是团座对盖树风同志的了解更全面了,阶级斗爭新动向的证据也更铁了。这个事虽然顺利,却出了大问题。
邮递员追信不几天,农场就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小生态,一天中午吃饭,全员一堂,又说又笑。两把手一脸的怒气对盖树风说,“盖大技术员,把你的东西看紧些,门上加上锁,不然你丢了东西我们这些觉悟低的穷工人就是怀疑对象!”声音很大,盖树风莫明其妙,别人有瞪大眼的,有漠不关心的,还有哈哈大笑的。
“有人不光偷信,还是溜门贼!都防着点啊!贼可比人急!”又有人附和两把手。显然,这是急团长的老对手们与两把手他们串通上了。
果然,下午所有的人都把自己的门锁上了。用铁丝拧个门鼻,挂上铁将军,也起了作用。
六个月过去了,盖树风随着这一期劳动改造人员平平安安回来了。
3-25乌鸦红旗定律
社教工作从一开始就非常注意忆苦思甜活动,1964年的社教后来叫点上社教。重点是整城乡的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关中当时在三两个县试点,社教工作队员和领导班子级别都很高,政治上要绝对可靠,思想上要绝对过硬。其中一个县的社教工作队长就是甘州军区某部一位司令员。将军以军人攻克国民党兵堡垒的精神,带领贫下中农冲上了阶级斗争的火线。而在北京,工作队员则有出名优秀的文化人,时间就更早了。在任何试点,都有党性最强的领导干部作为骨干。白蟒塬大队的试点非常成功。特别是五队的工作,被树为典型。马金海带领白蟒塬大队的贫下中农,团结中农,对地富进行了坚决的斗争。清帐目、清仓库、清财物、清工分的四清工作也搞得很好。马金海受到了表扬,在西南公社乃至整个秦醉县闻名一时。
为了贯彻“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方针,昭慧中学以团委、学生会名义邀请马金海书记到学校对全校师生进行一次忆苦思甜的教育。使这些“在蜜糖水里长大的”学生们,对旧社会有所认识,对新旧社会有一个正确的比较,知道革命先烈们用生命换来的幸福生活,是多么的宝贵。知道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性有多么的可怕。
会场布置了好几天,才达到要求。大礼堂太旧太破,在门和窗的原来位置,还有传送光明的洞洞。现在借各位的单子把洞洞堵上,不准光线进入,一层不行,两层。务使会场一片漆黑,很像黑暗的旧社会。“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一些班的学生还在野外挖了一些野菜,送到学生灶上。已是初夏,野菜都柴了,就用小白菜叶子代替,知道旧社会的苦就可以了。纯用粗粮作菜团子团结度不高,就加一些白面,这样作出来的小白菜团子就比较劲骨。一个一个有一两馒头那么大。学生们自己扛着窄窄的长条四脚木凳子,按班进入会场,进门前班主任老师每人发一个代表旧社会的菜团子。有一条事先已宣布的纪律,菜团子不能到手就吃,要等贫下中农忆苦思甜开讲之后,听着对旧社会声泪俱下的控拆,一口一口地品味这些黑暗的菜团子。意思是不能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口吞了,还不知道旧社会的苦味。现在,这些菜团子拿在手里,就可以闻到白菜的清香,还有花椒叶的诱人香味。
人们已全部进入会场,事先备好的单子把门窗睹严,会场里一时黑忽忽的。台子上右角坐着周方舟书记,常副校长,还有两名贫下中农代表,柳下大队于洪仁书记,柳下九队的贫农社员班新固同志。班贫农旧社会给万恶的地主扛活多年,过着吃不饱穿不暧的牛马生活,连一双结实的鞋也没有,常年穿的是半截鞋,作为对旧社会的控诉,人们给他送了个外号,叫半截鞋。台子上左角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点一盏半暗不明的煤油灯,贫农马金海书记坐在灯前。主席台中间什么也没有。坐在下边,老远看如豆的灯光,旧社会阴森森的。
常副校长对着麦克风以低沉的声音宣布,“现在请在旧社会苦大仇深的贫农马金海忆苦思甜。请同学们认真听讲。”然后把麦克风从台子右边向左边拿。这中间台下稀稀拉拉有人鼓掌,响了几声,发觉不合时宜,就没人再鼓了。
马金海贫农接住麦克风,习惯地吹一口气,放正了,坐下来。他一声不响,大家等呀等呀,他还是一声不响。昏暗的小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向背后,与黑暗背景融为一体,除了一个影子,他的脸上什么也看不清。突然,马贫农放声大哭,哭了几声,转入抽噎。参加追悼会听见标准的哀乐,与此时的感觉完全相同。只听马贫农说,“旧社会太黑暗了。我随着大人逃兵灾一路讨饭到陕西,到处流浪,在白蟒塬给万恶的地主分子聂松塬扛长工,出的牛马力,吃的猪狗食。吃饭照影影,睡觉看星星。半年糠菜半年粮,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地主一家人住着暧窑,烧着热炕,我们几个长工,挤在一孔小窑里,冬天冷,夏天热。没有办法,我就给资本家吴大包拉骆驼,心想会好一点。其实地主资本家是一路货色,旧社会,天下的乌鸦一般黑。记得有一年拉骆驼我生了大病,回到白蟒塬,住在狗地主聂松塬的破窑洞里,发高烧把我的嘴唇烧的起了泡泡,当时很想吃一口西瓜。爹亲娘亲不如阶级亲,海深河深,不如阶级友爱深。跟我一起拉骆驼的贫农王二小到地主聂松塬的瓜地里摘了一个西瓜,地主婆发现之后报告地主,地主雷霆大怒,罚我们两个站了一夜,数九寒天,把我的脚都冻肿了。地主阶级对于贫下中农就是这样残酷。阶级仇恨,仇深似海。
“春雷一声,1949年党和毛主席解放了我,使我永远摆脱了国民党的迫害。(当马金海讲到解放的时候,单子全取下来了,会场一片刺目的白光,喇叭里放出了革命歌曲,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马金海的光荣、幸福和自豪。)我分得了土地、耕畜、农具,主要是分得了贫农成份。现在,我也翻身作了主人,过上了富裕生活,不愁吃,不愁穿。冬天有冬衣,夏天有夏衣,过年有新衣,老了有寿衣。我家四口人,两辆自行车,这在旧社会连做梦也想不到。我走到那里,都觉得自己是新社会的主人,走到那里,都看见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成果,走到那里,都是红旗招展,歌声飞扬,新社会天下的红旗一样的红。”
马金海讲完,常副校长大声请周方舟书记作指示。周书记指示如下:
尊敬的于洪仁书记:
尊敬的马金海书记:
尊敬的班新固贫农: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正如马金海贫农刚才讲的,旧社会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新社会天下的红旗一样的红。像定律一样,不容置疑。忆苦思甜,就是要我们念念不忘阶级斗争,二十四小时作好防修反修的准备。被打倒的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人还在,心不死,他们天天梦想着复辟资本主义。帝国主义把复辟的希望寄托在革命的第三代身上,谁是第三代?就是在坐的各位同学。到了二十一世纪初年,国家的命运就掌握在你们这一代人手中。同学们一定要树雄心立大志,一定要让帝国主义的如意算盘落空。你们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生活在蜜糖水里边,没有受过苦,没有受过难,像温室里的花朵,了解旧社会的苦对你们就尤为重要。了解旧社会的苦,你们才会有坚定的无产阶级立场。
我们的老师可能比马金海贫农读的书多,认的字多。但是,正如毛主席教导的,我们的老师远远没有马金海贫农那样鲜明的阶级立场。向工人和贫下中农学习,马金海就活的榜样,我们的知识分子人人都像马金海贫农一样爱党爱国,是我们各位老师的终身思想改造目标。至于那些右派分子老师,你们的渺小人生与马金海贫农的伟大人生根本无法相比。你们必须把自己肮脏思想换上马金海的思想。
刚才有同志提到了马金海书记讲话中有时间误差,有身份界定误差等等。我觉得有必要在此加以明确,以端正这些同志对忆苦思甜的态度。
数九寒天关中除了青麦,一片光地。有人问怎么能有西瓜?这一点正是马书记觉悟很好的集中表现。只有三伏天摘西瓜,但是,万恶的旧社会对贫下中农来说,永远是数九寒天,比数九寒天还冷。
有人问,窑洞里怎么睡觉看星星?广大贫下中农住着破瓦房,当然睡觉看星星。马书记讲他自己在窑洞睡觉看星星,正说明了天下穷人是一家。表现了马书记身在白蟒塬,心怀全世界,解放全世界的伟大无产阶级胸怀。
拉骆驼的吴大包解放后被划为地主。有人问,他怎么就成了资本家?根据列宁同志在他的巨著《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一书中对俄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吴大包的资本家身份介定马书记讲得是很准确的。会前我们也交流过。请同志们也学习这本书。
总之,我们不要纠缠在细节,而是要学习精神实质。谁用放大镜检查贫农,谁就是站在地主阶级的立场上反对贫农。同志们的阶级立场一定要站在工人阶级贫下中农一边,要站稳了,不可动摇。要向马书记、于书记、班贫农学习,学习他们爱新社会恨旧社会的鲜明阶级感情。学习他们关于乌鸦红旗的坚定信念。乌鸦红旗定律,就是铁律。马金海书记有时候可能语无伦次,这正是真理的朴素表达方式。在这种表达中,鲜明的阶级感情永远像太阳一样耀眼!
周书记讲完话就散会了。秦不桧想,“今天台上的这几位怎么个个都需要修改达尔文主义?不过忆苦思甜肯定将有一篇作文。马上要高考了,会不会也是高考作文题,要是出了这个作文题,我可是蒙准了!”后来他的忆苦思甜作文,先请扬老师看了。交了作文,任课老师批了“认真”二字。秦不桧真希望高考出这个作文题。
1962年7月高考,接到录取通知书之后,秦不桧、王五星、李兰都庆幸自己考上了。他们与其他同学约好一起去看扬老师。扬老师说:“你们在十分艰苦的条件下,衣衫褴褛,食不果腹,能考上重点大学,100多个同龄人里选一个,很不容易。你们要珍惜党我人民给你们这样的好机会。成绩只是过去,学习才刚开始。你们要知道,一个大学生一年的消耗,要几户贫下中农全年的收入才能凑足?永远记住讲工作和学习,个人要努力不息。讲成绩和光荣永远属于党和人民”。扬老师很高兴。那时一年全国招收的大学生总数还不及21世纪初年一年的博士研究生。扬老师很值得为孩子们高兴。
肖老师也过来了,气氛更热闹了。秦不桧习惯于肖老师有另一番高见。肖老师问这几位,“想想你们初中时一身褴褛,你们几乎处在半野蛮状态的几个孩子,是什么原因使你们进入了现代文明?”秦不桧说,“是靠科学!”肖老师说:“我补充几个字,不是口号。”大家都笑了。
1965年春天,按周书记的布置,扬老师给高中部几个班的同学作了关于社教的基本知识和运动的新进展的辅导讲话,社教是学生必须了解的政治知识。这时候,秦不桧他们在大学也进行类似的活动。
扬老师的辅导讲话题目是《社教运动是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最好学校》。这个提法,也是当时报纸上反复宣传的,内部文件反复强调的。以下就是扬老师的讲话:
1963年一些地区按中央的布置最先进行了城乡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和四清。1963年5月抗州会议制定了《前十条》,9月制定了《后十条》,真正有全新内容的,是1965年1月中央下发的《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通称“二十三条”)。规定城乡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一律称为“四清”(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为便于区别,前边的称为“小四清”,新规定的称为“大四清”。《二十三条》明确规定,四清运动的性质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斗争。”这就与马克思的阶级斗争相吻合。四清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是完全新的提法。从一贯的理论严肃可以感觉到,四清运动的意义远远比前几年看起来的要重大得多。而理论的发展则要新鲜得多,深刻得多。
资产阶级就在党内。
这个英明论断是毛泽东思想的新发展,是马列主义的顶峰。在社教运动这个大学校里,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重点要学习的就是这句话,就是这句话所标志的新的理论。
所有政治运动,核心都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社教运动是突出毛泽东思想的一个全新形式。
65年元月后社教方式也发生了重大变化。公社的三级干部(队,大队、公社)都是运动对象。社教工作队一进村,当地干部统一“上楼”(东北嫩江地区农村实践用语被广泛流传),交待问题。领导工作全由社教工作队员实行。忆苦思甜则比原来更受重视,开展得更频繁。现在忆苦思甜的,再不是干部,而是一般群众中的贫苦农民。忆苦思甜的内容、方式、目的、意义则与原来一脉相承。
扬老师的介绍大致如上。师生们早已习惯了,扬老师谈事总是准确而且围绕重点高度概括。
几十年后回头看,忆苦思甜对于农村中上几代人的家族矛盾带上了更浓烈的阶级色彩。把这种矛盾也急骤地尖锐化了。早已忘记的,又再次刷新了。乌鸦红旗定律成了铁律。
忆苦思甜的形式也很快标准化了。会议开始总要唱一个时兴的歌曲:“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痕。”声音凄苦而且绵长。
人民的音乐家看准了形势,发挥了积极主动的紧跟创造力。流行歌曲是音乐人流行的阶级利益。
扬老师的介绍,使得学生和许多老师,对四清运动都有了一个全貌性的认识。特别使得大家抓住了重点:资产阶级就在党内。
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进行了几个月之后,扬老师又把文革的纲领《516通知》(1966年5月16日《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也称“十六条”)与《二十三条》加以比较。此时扬老师认为非常明确了,社教是文革的先驱,文革是社教的继续。文革和社教依据的是同样一条马列主义新发现:资产阶级就在党内。但文革比社教激进得多,文革的理论根据是:资产阶级的司令部就在党内。
这句话即使在文革过了几十年之后,也时隐时现,挥之不去,迷雾重重之中似又清晰可辨。
文革之惨烈,史无前例。
文革之后,干部、军官、有地位的知识分子等等精英人物,对文革批评至多,不敢讲大人怎么样,就痛斥小孩子,红卫兵被说成了一切妖魔鬼怪的代名词。其实他们忘了,正是他们自己从1962年到1966年间,亲手积极搅动的社教热带气漩,迅速发展成了席卷九州的超级龙卷风。扬老师后来多次讲过,评价文革,必须结合社教。特别要关注同一个人群在社教和文革中的表现。精英人物从来不想面对“既有今日,何必当初”这句话。他们对历史事件的评价,从来没有正确过。虽然他们自己永远正确,他们依靠的却不是正确。
毛主席在文革中试图以“四大自由”(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进行的政治改革也胎死腹中。从此称得上真正意义的政治改革,直到21世纪初年,仍然处在积极的设计之中。
3-29盖树风致李雅颂
雅颂:你好!
月初信收到,十分高兴。短短的三年学习生活,留下了人生永不磨灭的印象,留下了人生最无法自己的印象,留下了人生最牵挂的印象,留下了最激励我奋斗的印像。一个普通的班级组成了,三年之后,随着毕业升华了。这是再平凡不过的事。这个班的班号是学校老师按规定编出来的,五个班号,随机地用到五个新生班上。毕业了,这个班号再不用了。它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串数字。别人念完书就走了,我把心脏挂在这个班号上了。我把心脏挂在这一串数字上了。我无比的孤独。因为这个班的师生,这个班的活动,特别是因为这个班的如同初启鸿蒙的无比美妙的生命力,这个班号成了我的圣地,成了我最甜蜜的回忆,成了我奔波的心脏温柔的栖息地。也可能成了我的坟墓。等到我退休之后,双亲相继离世,那时我的灵魂只能居无定所,随机飘动,永远围绕着那一串标志班号的数字无休无止地转圈子。我恳求你伸出救援之手,搭救一个心灵奄奄一息的人。请你允许我这样说,这样写,发出这样的请求。因为这些话发自内心。大自然在亿万斯年的演化中于一个最微不足道的角落创造出这样一段话,我只能膜拜宇宙的伟大,承担自己的渺小。
你是高飞的天鹅,我在池塘里向你致敬!
雅颂,你月初的信谈到你们大学学习《九评》的热烈场面。我们奔厂也在学习《九评》,同样出现了令人高兴的热烈场面。“环球同此凉热。”一切都在共产主义的单一框架之下是人类最神圣的理想。
《九评》是毛主席亲自审定的,许多段落是毛主席的原话,《九评》是中苏大论战、世界大论战的最高总结。《九评》是最高最活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
非常可惜,斯大林宣布苏联“已经不存在彼此对抗的阶级,”“没有阶级冲突。”阶级斗争息灭论给了赫鲁晓夫修正主义集团由社会主义和平长入资本主义的大好机会。在苏联名义上是没有私营企业的,所有工厂都是国营。但是《九评》列举了铁的事实,证明了苏联资本主义的复生。我特别抄出如下的段落(有节略):
《列宁格勒一个军用品工厂的领导人,把自己的亲信安插在工厂“所有关键性职位上”,“把国营企业变成了私人企业”。三年内贪污了120万旧卢布。》贪污被定性为资本主义势力。
《哈尔科夫的一个家具厂的厂长,在工厂中附设了一个“地下针织车间”,进行投机生产。这个厂长“有好几个老婆,好几辆汽车,好几所房子。”》老婆太多是资本主义的标志。
先进厂长最腐败,“模范会计”专贪污。贪污腐败怎么成了苏联共产党的基本功?拿手戏?这是为什么?
《乌兹别克一个集体农庄主席,“使全村都处于恐怖之中”。农庄的一切重要职务,全被他的许多姐夫,妹夫、小舅子、亲家以及其他亲友所窃据。他“挥霍了农庄XX万2千卢布。”他有一辆轿车,两辆摩托,三个妻子,“她们各有一套单独的住宅。”》这也是农庄干部黑社会化的一个例子。村级干部黑社会化,在中国也要特别注意。
许多农庄实际成了领导的私产。
这些工业、农业、商业、国家机关的领导,猖狂到《有些开设私人企业,私产私销:有的组织私人包工队,公开承包国营或合作社企业的建筑工程;有的开设私营旅馆。》
《九评》在列举了这些事实之后,明确指出,《这些反社会主义的活动不是别的,正是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进行的尖锐的阶级斗争。》
苏联发生的资本主义令人万分痛恨。
我认为,既然苏联已经发生了这样的资本主义,革命人民就可以重新“攻打冬宫”。同时工人农民以及所有革命人民必须发动人民战争,人自为战。对资产阶级展开斗争。给这些新生的资本家干活,天经地义地应该迟到早退磨洋工,制造小失误,以及由人民群众创造的许多诸如此类的斗争方式。这是适于人自为战的最好的人民战争方式。每迟到一次,就是对资产阶级的一次打击。每早退一次,就是世界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的一次冲锋。每磨洋工一小时,就是对世界资本主义阵营的一次削弱。每干废一个零件,就是世界无产阶级革命对资产阶级的一次胜利。要警惕知识分子与新生的资产阶级私人企业家同流合污。但是,如果对知识分子再教育得当,那么,每画错一张图纸,每造成一次批量报废,都是世界无产阶级对资产阶级斗争的一次斯大林格勒保卫战。让我们把私人企业埋葬在工人阶级磨洋工的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吧!
要教育正在遭受私企资产阶级老板残酷剥削的广大工人农民,要教育正在遭受国企脱化变质分子的地下工厂残酷剥削的广大工人农民,要教育在集体农庄伦为农奴的广大工人和农民,要教育在私人饭店、私人旅馆、私人商店等等一切私有经济体中遭受剥削的广大人民,使他们充分认识,迟到、早退、磨洋工、出超差品、出次品、出废品、批量报废、霉坏粮食、损坏农具等等斗争方式的伟大革命意义。任何低估这些斗争方式重大意义的想法和作法,客观上都不利于全人类的解放事业。
在精神领域,干活不专心,交头接耳,心不在焉,打哈欠,打瞌睡等等,都是射向新生资产阶级的一颗又一颗精神XX弹。上班意志消沉,四肢乏力,昏昏沉沉,迷迷糊糊,更是扔向资产阶级的威力无穷的精神原子弹。
让我们欢呼:人民战争万岁!
共产主义必胜!
苏联人民必胜!
你的诚实的盖树风向你致以无产阶级的革命敬礼。
1964年8月1日
注:按保密原则,此信无底稿。看后即毁,不要有任何文字性留存。盖树风又及。
3-33盖树风坐井盖
“无论是泰山压顶,还是天翻地覆,我还是要坚持,全民财产就是全民的,集体财产就是集体的。不能让姚书记破坏官有制,更不能打着国家的旗号,打着组织的旗号,集团分赃,据为己有。”盖树风心中一直盘算着类似的话。“当年流血牺牲,解放后斗地主,公私合营,都是千千万万民众按照革命学说,以人民大众的名义,夺取了如此巨大的财产。它本应属于人民大众,永远属于人民大众。化公为私,与封建地主有什么差别?与万恶的资本家有什么差别?如果财产从地主资本家的私有转化为官员的私有,那就不公平,那是偷盗,是土匪打家劫舍,根本无正义可言。离开公字,英雄就是土匪,革命就是盗窃!现在,革命本身也被官员盗窃,他们制定的制度加上潜规则,就是一部长远的盗窃计划。”
盖树风要保卫公有财产。
革命就是财产变更。阶级的胜利就是财产的夺得,阶级的消灭就是财产的丧失。汤武革命、资产阶级革命莫不如此。革命理想高于天,但是等于钱。钱是革命旗帜的旋转轴心,钱是革命前进的动力。
眼前的乞丐们来自城市贫民,灾区农民,穷苦地区农民,逃学的学生,还有负案在逃的罪人,等等。盖树风按照“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研究了这个群体,认定他们多数和大多数正像他自己一样,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因为他们的公民身份,由宪法保证他们每个人对全民所有制的工厂、矿山、办公大楼、影剧院等等任何全民所有制的公有财产,都享有无可争辩的一份所有权。他盖树风也一样具有与任何公民同等的一份所有权。他虽然被工厂的反动领导开除了,但他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身份依然健在。所有的公有财产依然都有他的一份。
但是乞丐们完全不听他的这一套。这些人只知道眼前的利益,混饱肚子,什么都不关心。更不关心伟大的共产主义理想。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许多人更不知道自己身为农民比城里人“更富”,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农村的三级所有制的集体中有一份财产所有权,更不知道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对全国的任何全民所有的财产另有一份所有权。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好像他们认为一无所有最清高。
盖树风知道他自己无法再找到任何工作,一切都在组织的掌握之中,井井有条。他写得一手好字,免费代人写过几回申诉状,他惊讶新社会还堆积着这么多离奇怪事!但是他被黑社会痛打一顿,理由是他占了别人的地盘,没有交保护费,并且警告他,从此改过自新。他这才破天荒地知道,人也像畜生一样有地盘概念。灰色地带也是井井有条,也在加强领导。他只能沿街乞讨。开始很苦,因为他小时候在农村观察到的乞讨模式在城市很不适应,他那一点点农村乞讨知识远不够用。他在心里想,确实“知识分子是最没有知识的。”他很赞赏那些工农出身的乞丐娴熟的乞讨技巧,觉得理论与实践的结合始终是一个重大的哲学问题,觉得自己必须重新向他们学习!但是盖树风不但初中读书聪明,中专读书也聪明。工作之后没有顶撞领导之前,也称赞他工作起来聪明。现在乞丐发觉他学作乞丐也聪明,很多乞丐都萌生了学文化重知识的想法,他们说,“当乞丐显出上大学真有用!”
盖树风在乞丐中结交了一些阶级成分好的、个人有一定无产阶级觉悟的人。他本人也划分到一定的地盘。面对街上过往的人群,大院子进出的车辆,大楼上窗子里的灯光,从影剧院蜂拥而出的大众。他觉得,凡这一切,他自己与他们是如此的切近,又是如此的遥远。他曾是他们中的一员,现在从理论上说仍然是他们中的一员。但他也认识到,现实中他与他们处在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之间存在着钢铁一般的界限,这个界限就是钱和权。解放了,社会主义社会实现了,“社会主义把‘各尽所能、按劳分配’写在自己的旗帜上。”以他的聪明,更看出了根本不是按劳分配。他知道这一切不公都叫做“资产阶级法权,”是蒋介石卖国贼留下的垂死的东西,但是国民党现在在台湾,中国大陆的资产阶级法权是由谁在坚持着?谁还在公开地为老蒋卖力气?他总没弄明白。
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长久不洗澡,不理发。除了他自己心里的一丝革命理想的亮光之外,面前的革命洪流中没有一个人感觉到他是同志,没有一个人感觉到他与自己有着一样高尚的伟大革命理想。他形只影单,眼看着秋天凉了,他想到了到火车站候车室去过冬,想到了去长途汽车站候车室去过冬,这些都是全民财产,都有他的一份所有权。但是这里的革命职工根本没有看出他头脑中的伟大革命理想,总是像赶野狗一样地把他赶走。他们根本无视他的主人身份,连一条狗都不如。任何高深理论对这些正式职工都没有用处。他们的政治觉悟太低了。他突然担心,他们可能讨饭吗?
他觉得,现在正是经风雨见世面的好机会,他想到五条接班人标准,也想到孟子的“天之将降大任”。他决定挺胸抬头,主动经受革命考验。他在秋日的白云之下,视察了钟楼,在片片黄叶飘零之中,视察了大雁塔。这些古代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曾经长期被剥削阶级所霸占,现在上升为统治阶级的无产阶级终于把它们夺过来交到人民手上。他自己,盖树风,一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对唐大雁塔,明钟楼,理所当然地有一份所有权。他看着全民的财产和它自己的一份子所有权,听着黄叶沙沙发响一片一片落魄坠地的声音,他心里美滋滋的。
冬天来了,他聪明地找到了几个热气井盖。西安市的热气管路远未四通八达,但是富贵单位的强大热力已把街道上的检查井的生铁井盖烘烤得昼夜发热,有的还冒着热情的白气。这是他早有观察、划分地盘时早有预期的,一般的乞丐,夏天绝对不顾及冬天。对于乞丐来说,这就是天堂的一角。盖树风回想起他儿时农民顺口讲的共产主义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与列宁教导的“苏维埃政权加电气化”一样的好懂好记,一样的令人神往。而他如今,必须从铁井盖起步。他觉得自己已退回到石器时代,不!是退回到井盖时代。他知道自己任重道远。
他占据的两个井盖最有革命意义。一个恰好就在他被开除前作技术工作的奔腾急机械厂墙外,他此时才知道,坊间传说这里造会飞的发动机。一个就在政府办公大楼前边的街道上。他想:农村的集体所有制只有共产主义萌芽,城市的全民所有制本身就是共产主义性质,如果除掉农村个别不入社的贫农钉子户,这一切都是十分美好的。至于城乡出现的官员化公为私,那不过是前进中的缺点错误,是一个指头,成绩是九个指头。马金海书记“口里讲的三六九,肚里藏的狗杂碎”也只能是一个指头。这个公式永远不变。改变三六九说法的,全是反动思想。这个公式规定,一个指头虽不是偶然的,但确是一时的、暂时的、易逝的,而九个指头的成绩,则是必然的,常态的,永恒的。他白天去看一些别的国有财产,自我欣赏。晚上坐在井盖上,轮番看着灯火辉煌的办公室大楼和气派的奔腾急机械厂,一晚上换一次井盖,在寒星闪闪的夜色中啃着白天讨来揣在怀里的霉饼霉馒头,再看几眼眼前的全民所有制的财产,心里甜丝丝的。霉饼霉馒头比三年困难的油渣饦饦强一万倍,吃霉菌的基本训练,受三年困难锻炼的学生,几乎个个炉火纯青。对此盖树风总有一种自豪感。
他晚上坐在这些铁井盖上,望着天上的明月,听着各单位大喇叭里传来的革命歌曲和革命戏曲。他想唐明皇和扬贵妃当年在唐宫里可能过的就是这种“仙乐风飘处处闻”的日子。办公大楼顶上的大喇叭播放着移植来的革命秦腔,反复说“到那时全中国红旗插遍”。确实,盖树风“申诉”或“上访”自己的冤假错案的时候,曾多次进过这个大楼,大楼威严而崇高,它的顶上插着红旗,它里边的每一间办公室的每一张桌子上都一左一右插着两面红旗,真真正正做到了“红旗插遍。”
奔腾急机械厂的大喇叭爱放歌曲“我们工人有力量。”盖树风听到这支歌曲,就像战马听见了冲锋号一样。这个工厂的每一个车间都是一支革命洪流,每一个角落都是一处无产阶级革命阵地。这个工厂24小时都像沸腾的大锅一样爆发着革命豪情。我们工人身在西安市,眼望全世界。我们要用自己的钢铁般的双手,每三年再生产出一个奔腾急机械厂,用铁的事实回击帝修反的无耻烂言。我们要向世界证明,西方资产阶级有的,东方无产阶级要有,西方资产阶级没有的,东方无产阶级也要有!三年上交的利税,就等于当年奔腾急机械厂的总投资。盖树风感到无比的自豪。他熟习革命学说,他想,就一般而言,商品交换是等价交换,任何一方不可能因此增加财富,也不可能因此减少财富。劳动与工资的交换也是等价交换,也不存在谁增谁减。但是,对劳动的使用会有财富多出来,这就是剩余价值。在万恶的旧社会,工人的剩余价值被资本家拿去了,这就是剥削。现在不同了,工人们的剩余价值交到了自己人手中,这就是三年再创造一个工厂的来源。盖树风想,虽然对于工人来说,新社会与旧社会都只是一个交字,但是阶级性质发生了根本的变化。现在,工人阶级作为主人,把自己的剩余劳动交给公仆保管,这是千千万万革命先烈流血牺牲才得来的成果。工人能把财产交给官员,真是来之不易。
但是,全世界还有三分之二受压迫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们只能把自己生产的财富交给地主资本家,他们年年朌月月盼,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总有一天,共产主义革命胜利,他们能像中国工人阶级一样,把自己生产的财富交给自己的公仆,交给自己的官员。盖树风下定决心,一定要解放台湾,一定要消灭美帝国主义,一定要消灭英帝国主义,一定要消灭全世界大大小小的一切反动派。“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他热血沸腾,马上就要冲到太平洋对岸,去砸烂美国的白宫。
他再次幸福地环顾四周,一切真如美梦一般。
是的,在一条宽广的社会主义大道两旁,一个接一个的奔腾急机械厂就要建成了。道路很长,怎么看也看不到头。两旁的奔腾急机械厂绵延不绝,楼顶都插着红旗,是红旗机械厂;都唱着革命歌曲,是唱歌机械厂;都喊着革命口号,是口号机械厂。里边的姚书记都在整人,是整人机械厂。盖树风前进在大道上,斗志昂扬,心情澎湃。他不由得要去看一下每一个亲切的奔腾急机械厂,每一个人民的奔腾急机械厂。但是他发现,每个奔腾急机械厂门前都站着一个书记。就是歪曲官有制革命实质,为自己化公为私的姚敏行。姚敏行以主人自居,高傲自大。正在指挥武装基干民兵朝麻袋里边装钱。他给自己装了8袋子银元,说是攻打娘子关的军费,娘子关的娘子太多了。看见盖树风来了,又指挥基干民兵踢盖树风。他努力挣扎,原来是井盖一梦,过路的人不小心踢了他。他把眼前的奔腾急机械厂看之再三,楼顶的红旗仍旧高高飘扬,姚敏行并没有扛走8袋银元。他放心了。
夜深人静,远处传来人民公社的大喇叭播放的革命歌曲,“人民公社是金桥。”这首走红大江南北的歌曲,唱出了贫下中农的心声,唱出了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光辉灿烂的未来。这座金桥是社员用自己的土地,自己的牲口农具一点一滴搭起来的,是社员男女老幼把太阳从东山背到西山背出来的,它是革命在农村的结晶。好像秦始皇的万里长城一样,是中华民族永久的骄傲,是孟姜女的心血。
盖树风看着飘洒的雪花,坐在温暖的井盖上。他看见卖火柴的小女孩向他走来,给他说,“数九寒天,你的井盖真暖和,我不远万里而来,就是向你学习,向你致敬,跟你作一个战壕的战友!”
盖树风想起来她境遇不佳,发自内心地同情她。说“你生不逢时,你生活的那个时代还是万恶的资本家当权。”盖树风不无自豪,毕竟他身在红旗下。
“这下好了!”卖火柴的小女孩说。“我来与你并肩作战,世界无产阶级革命必定胜利!”
盖树风一时充满了乐观主义精神,卖火柴的小女孩作为革命先烈死而复活,使他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他有幸见到这样伟大的先驱,已属于万分荣幸。能与她作同壕战友,恰如白日做梦。盖树风正在向齐步向前的步兵挥手,向隆隆前进的坦克方阵挥手,向直插蓝天的战鹰挥手,无边无际的战斗序列正在出发,去向全世界的反动派开战,而且注定胜利。这一切都因为卖火柴的小女孩。对了,她已是卖火柴的老革命了!卖火柴的老战士、卖火柴的老元帅、卖火柴的老领导。盖树风在这铺天盖地的胜利之中,升华到了小女孩的副手!
这个梦真是太美妙了。当他在北风中拉紧自己的破棉袄的时候,自我享受的舒适,忽然使他想到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受压迫的人民处在资本主义的水深火热之中。盖树风心中当时就很痛苦,特别是想到台湾同胞,同为炎黄子孙,更是心痛难忍。他想,中国现在是世界革命的心脏,“无产阶级要解放自己,首先要解放全人类”,强烈的无产阶级责任感震撼了他!他批评自己,“现在我们在红旗下享福,台湾人民在水深火热之中受罪。这明明是各扫门前雪,那里是解放全人类?”他深感内疚。
他愁得一连在井盖上坐了三天,冥思苦想,无计可施,想查看经典著作寻找办法,无奈他的书籍全被面前奔腾急机械厂的官僚们查抄一空。他已几天没有讨饭了,当然几天水米没有打牙了。他想站起来,但是没有成功。他在发高烧。
第四天晚上,盖树风已是饿得前心贴后心,眼前一阵发黑,又一阵金星闪烁。附近和远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胜利的革命战争正在进行!盖树风一跃而起,他要参战。他忖度,“我可能发生幻觉了!怎么会有大规模战争呢?”
“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白毛女在喇叭里的欢乐歌声提醒了他,真的,这是除夕之夜,是1966年的春节到了,人们在放爆竹除旧迎新!张灯结彩显示出了革命的大好形势。街道和院子里已是彩灯的海洋,是革命标语的海洋。他想到了要孝敬父母,想到对妹妹要尽兄长的责任。他想到了李雅颂,李雅颂的温柔美丽像滚开水一样浇在了他的心上。他想回家,他此时刻骨铭心地思念亲人。与亲人有一个团聚,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惜!扬老师指点他写入党申请书的时候,哈航专班上指导员领着他在党旗前边致敬的时候,往事历历在目。他此时多么想念他们,多么珍重他们的师生之情,但是他想把他们的伟大理想还给他们。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扬老师那一张认真诚实的脸,还有扬老师那一套令人无奈的原则。他想回家,他想见父母见妹妹。他想给李雅颂说话。他想给李雅颂说,“人生有一知已足矣!”他想退还大千世界的一切!但是一连串的爆炸声中,滚滚的历史洪流翻卷着他,好像置身于泾河的水头一样,身不由己。他看见白毛女打着红旗,冲在最前边,他们要去攻打冬宫。阿芙罗尔号上的炮声震天动地。攻打冬宫的电影画面曾激励过千千万万革命青年,盖树风极其振奋,他大喝一声“攻打冬宫!”他醒来了。除夕夜的鞭炮声真响。
他更思念李雅颂了!他努力使自己清醒,不要陷入幻觉。李雅颂真的来看他了。他看见李雅颂熟悉的步态,他盖树风久慕的身影,李雅颂是真善美的化身,是中国的贞德!只见她挥舞着大旗,千千万万革命战士都跟随着她。跟着她,就是跟着胜利!革命洪流淹没了南京的总统府。自从这“总统府”三个字写在这个房子的墙上以来,日本人1937年在它上面插过一次太阳旗,解放军在1949年在它上面插过革命的大红旗,如今,正是他盖树风,要去插这面大红旗。他“身轻好似赵飞燕”,不费吹灰之力就站在了总统府的房顶上。他把国民党的旧旗子扔了下来,把手中的大红旗插在了那个老洞洞里边。他看到房周围人山人海,人们欢呼雀跃。
他得意极了,他跟着英雄创造了历史。他兴奋地一遍一遍欣赏着他亲手插上的旗帜。突然,电流重重地把他击倒。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插的竟是太阳旗。他吓得直打哆嗦!革命群众一定要批斗他,牵着他游街。姚敏行那条毒蛇看他失足,一定高兴极了,他会叫来公检法,给他开公捕大会,让他坐牢,最后XX毙他,他试着唱“戴镣长街行!”但他跌倒了。革命的欢呼声更猛烈了,鞭炮声锣鼓声都在庆祝胜利。人们忙于欢呼,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罪行。他为了掩盖,重新加入到欢呼的人群之中。他又是胜利者了。他再次向楼下的革命群众挥手。他看到盖树风竟然也在下边,一样地欢呼,一样地雀跃。但是,他看见盖树风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付不堪入目的穷酸形象,与富贵的革命者相比,真是丢人。这么穷他还来革命?他真想下去搧他几个耳光,告诉他这个不知耻的盖树风,“你滚吧!你也不怕丢社会主义的人!”他真的下去了,一个耳光打在盖树风脸上。原来一个二踢脚炮皮落在了他的脸上,重重地给他一击!他又醒来了。
他知道他不光是陷入幻觉,而且已开始灵魂出窍!他曾看过关于人体频死体验的科学报导!他想,“我对不住父母,对不住李雅颂,对不住扬老师……”他又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个革命者也该这样吗?刘胡兰也善吗?李大钊也善吗?江姐也善吗?也善岂不要背叛革命?他觉得,作为一个革命战士是无法退货的!能做的只有奋勇向前!“人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也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他会自豪地说,我为人类最壮丽的事业——共产主义事业奋斗了一生。”扬老师书写的这个条幅现在还缠在他的脑子里。是的,要奋斗,为中国革命奋斗,为世界革命奋斗,如果像盖树风现在这样的“其言也善”就要坏大事了!他决定坚持革命斗争。
这时候卖火柴的小女孩笑吟吟地走来,对他说“你绝对没有虚度年华,你是真正的战士!”他跟着卖火柴的小女孩向前走去,这里没有爆炸声,没有火光,没有汹涌的革命洪流,一切都安详和平,他还看到肉石他们,许许多多的青年革命家都在这里。他们现在个个大腹便便,腰缠万贯。当初他们都是像他盖树风一样通过书本达于理性走上革命道路的。革命青年说,革命理想高于天。青年人的革命,纯洁、高尚、一丝灰尘都没有。即使牺牲了,也像天使一样高雅。文学作品把他们叫玉人,可能是冰清玉洁的意思,与铜臭一点关系都没有。阿Q就不同,这老家伙一身土谷祠的灰土。他说“革命就是抢点东西。”一语中的。比起阿Q,纯洁好像木偶。纯洁到不知道革命就是财产变更。纯洁到只是一些花里胡哨的高尚概念。只有理想,没有世俗。这样纯洁这样高尚这样一尘不染的纯真青年为革命而升天,上帝必定请来身边,以礼相待。亲自招待他们吃糖果。并且让他们大权在握,一夜暴富。
盖树风来到上帝面前,坐在上帝面前的一个金光闪闪的椅子上,上帝照例请他吃糖果。上帝教导说,你虽然没有发大财,也能算可歌可泣!上帝亲手从一个洋瓷盘子里挑出一个夹心糖豆,吹一吹上边的灰尘,请革命功臣盖树风欣赏。撒旦先生还亲切地告诉小盖同志,天堂一尘不染,更不会有积尘,为了表示无微不至地关怀,糖块上必须有可吹之灰,作为表演的道具。于是撒旦先生就弄些灰尘。但是,撒旦先生告诉小盖同志,这些灰尘是无毒的,至少是毒性不太大的食品添加剂。
上帝还请他的亲密战友撒旦先生领小盖同志参观各个景点,撒旦先生逐一指点给他并介绍说。“这正是你们西安!”只见星光闪烁,月牙畸缺,星月与城市的光污染交相辉映,繁华到登峰造极的程度。分不出哪一点是假星星,哪一点是假灯光。马滑霜浓,东天的一个贼星划过长空,拖着一道长长的白光,消失在远处的假星假灯的假海洋里。盖树风紧跟流星奋勇前进。他来到一座黄灿灿的金质大桥上,他估计这桥的纯度至少在小数点后五位都是九,具有九五之尊。他听到了“人民公社是金桥”的雄壮歌声,桥长无比,盖树风脚登金桥,眼望前方,奋勇前进。他发现他自己就是一道金光,从他脚下向前边射去,直达无限远的天际,又回到了上帝的身边!
第二天早晨,奔腾急机械厂的党委书记姚敏行流出两滴眼泪,十分动情地说,“这一下我放心了!”并且吩咐主管后勤的付厂长,指导251车间马上买一领芦席,按照工程师级别把盖树风同志厚葬。一切烧化、纸钱、金银纸锞,按需分配。
3-34望情水
送你一杯望情水,使我永远不后悔。
又是春节假,又是大冷天。盖树风的后事只能上班后办理。做过应急处理,急主任回到家已是上午10点多了。急主任拖家带口在城里过年,多年不回老家已成习惯。他约好几位一起转业到本市本厂的转业干部中午喝酒,时间定在下午两点。这些人都是当年的好朋友,现在的重要关系。客人都陆续来了,喝茶抽烟,回忆当年,谈论现在,是人生非常高兴的时候。吃饭是个名目,见面是大家心里向往的目标。这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聚会。
今天仍旧是西凤酒作主力。八大名酒之一,质量好,价格低,关键是口味习惯。几瓶酒过去,人人心情都上了一个大台阶。溢到脸上,放出红光。猜拳声特别没有了节制,用旁观者的标准说法,就是“喝的差不多了。”喝到这样的档次,喝到这样的高度,猜拳叫拇战应该更合适一些。关键在这个战字,最有时代特点,最能突出酒席宴上的斗争精神。
酒神的聚会已转化成战神的狂欢。最真挚的友谊就是把对方灌醉。中国传统的文酒已被苏联的武酒所代替。急主任兴趣高涨,拿出一瓶茅台酒加油,好一似艺术家的压轴戏。“茅台酒是国王喝的,叫国酒!”急主任说。
“好东西,来,满上!”有人沙哑着嗓子叫。
“满上!--满上!--满上!”一连串地叫。
急主任手有些发抖,杯杯都溢出杯外,他眼前发雾,视力不清,似乎最美好的东西就在这酒气熏蒸的云雾之中。
“来,先干为敬!”急主任立起来,打了个趔趄,一伸脖子,一杯茅台就下去了。
“满上!--满上!--满上!”大家一连声地叫。酒润的豪气。有人给急主任满上。然后一齐碰杯。各人一饮而尽。
“满上!--满上!--满上!”又是一轮满上。
“这味道有点不对吧?”有人说,
“好酒就是这个味!”有人说。
“怎么一股尿骚味?”有人说。
“茅台比西凤就是不一样!”有人说。
“咱们都喝糊涂了,让嫂子来闻一闻!”有一个神志清醒的说。
急主任爱人系着围裙正忙,擦一擦手走出来,先把茅台酒瓶口闻一闻,又把急主任的酒杯闻一闻。她脸上抽一抽,就绽出一朵鲜桃花。招呼女儿出来也闻闻,小女儿闻了直撇嘴,母女两个咬几句耳朵,都笑了。
“你们都是喝尿的货!”急主任爱人说。她笑着进厨房了。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杯子全摔到了水泥地上。
“老姬你从那儿弄来的酒?”有人问。
“人家送的!”急主任说完就匆匆进房间去了。
“哎呀!我家里也放着送的酒!”
“他妈的,我回去就把礼品酒全砸了。”
急主任又拿出两瓶茅台酒。各位战友一见,直摇头。急主任在心里回忆,他共接过四瓶茅台酒,每一瓶都仔细欣赏过,有一瓶送姚书记了。这个事现在千万不能说。
“你还想喝尿?”有人问。
“打开看看什么他妈的东西?”急主任说。于是有人动手启瓶盖,瓶盖未动,头先扭到一边去。
“先别启,看瓶盖捣鬼没有?”有人说。
把两瓶茅台仔细查了,有一瓶好像十分可靠,有一瓶商标贴得像有问题,再看瓶盖,好像也有问题。又是一瓶尿!捂着鼻子把这一瓶启开看,还可以,勇敢地闻一闻,冲鼻的酒香,在太阳底下看,大白天打电筒看,倒在杯子里看,就是好酒。喝一口,够劲。
再看另一瓶,查来查去,也是好酒。
总共就这三瓶茅台。于是大家就开始帮急主任分析这三瓶谁送的。急主任回忆,有一瓶是一个女人送的,农村人,郭窈窕,冤死鬼小地主的未亡人。另两瓶是奔厂两个工人一前一后送的。
“那个郭窈窕家里是地主成份,会不会是她搞阶级报复?”急主任说。
“对,她搞阶级报复!”有一个人说。
“别出洋相了,你还真信那一套?现在咱弟兄们又不是开会,又不是政治学习!只说真格的!”有人说。
大家把三个瓶盖都仔细对过了,又回忆了一阵子,觉得在瓶盖上作伪的技巧实在高明。有人讲,这个郭窈窕一个年轻女人,不一定有这么缺德,就是有坏主意,能把瓶盖伪装到看不出破绽,农村也没有这个钳工技术。这肯定是奔厂的作品,奔厂不乏钳工高手。何况据急主任回忆,郭窈窕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媳妇,哭哭啼啼的,送酒来的时候怕人家不要,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大家一致认为,郭窈窕可以排除,那么,奔厂内部的那两个送礼人谁是坏蛋呢?
猜来猜去,急主任忽然想起来了。在郭窈窕送礼前好些天,奔厂就流传一种说法,说干部爱喝望情水。根据已往的经验,有怪说法必有怪事。望情水是什么?现在看来,就是假茅台。就在今年春节前夕,年气日浓,谈酒话题之间,望情水好像又出来了。那两个送礼的人肯定造了这个舆论,是谁无法区分,两个人都是“内控对象”
“对了,他给你送礼,望你人情!这就清楚了。”有人分析。
“望情水那里是礼?是尿!”有人感叹。
急主任作梦也没有想到,他给姚书记送的就是今天的望情水!
其实,这一瓶望情水,作为礼品,走过了隐密的路,曲折的路。
两把手发端,让我们暂用借字,那么就是借给王锦城。王锦城送给急主任。两把手把他的作品告诉一把手,一把手说,“急主任人是不好,你也过扛子远了,知道了人都会骂你缺德。你给谁都讲过这个事?”两把手说他只给一个人讲过。说是干部爱喝望情水,等着看热闹吧!望情水是尿,也说了,但他带头发难的话,一点风也没有漏。一把手让他再不要讲。“王锦城送出去了,没有办法。从此这事与你无关!肯定有一批人高兴,你听了不宜有任何反应。”果然厂内吹了一股小风,说干部喝望情水喝尿的话传了一阵,幸灾乐祸了一阵,零乱的说法也就自生自灭了。没有引起干部的任何注意。生活总是忙忙碌碌地求新。这瓶茅台酒依然自顾自旅行,急主任送给姚书记。姚敏山巴结扬利理请照顾姚积德,从姚书记家拿酒出来送给扬利理,恰巧就是这瓶望情水。扬利理借给郭窈窕,郭窈窕送回急主任。再次借用这个借字把链条列出来:两把手借给王锦城送给急主任送给姚书记借给姚老三送给扬利理借给郭窈窕送给急主任。三借算一送,这瓶忘情水走过了五送七倒手的长征路。急主任家的酒宴席,可谓五七酒宴了。很有一种精神。
第四卷何为良方
4-3姚积德管大学
姚积德要管大学了。
1967年,全国各地武斗十分严重。XX支已升级到坦克,火箭筒,还有用直升机撒传单的。毛主席接见北京学生领袖蒯大富等人。据传单讲,目的是让他们带头,完成大学生返校。因为国民经济已不能再乱下去了,但是又不能以经济压政治,必须以政治的形式,抬高调子,完成实际的收拢。蒯并不配合,当场顶撞了伟大领袖,此事几个小时内传遍全国。秦不桧当然迅速也知道了。红卫兵,顾名思义是毛主席的红色卫兵。大学生们迅速分析形势,这是那个时代的习惯。
“祭神引出鬼了,红卫兵走到头了”有人讲辩证法。
“马上有大的变故!”有人讲形势。
“接班人也可以换,还在乎几个学生!”有人讲历史。这全是学生们的议论。果然,不出三天,以“两报一刊”社论形式传达了最新最高指示:工人阶级要进驻上层建筑。“为了打鬼,借助钟馗”。
报纸与群众见面,文件指挥权力系统,这就是当时一竿子插到底的模式,不给歪嘴和尚留余地。有人说当时的党委,政府、人大、公检法全都打散了,还有什么权力机构吗?野战军,省军区,县中队,解放军没有乱。人们只看到铺天盖地的军装,单单是衣着的时髦,竟然忘记了,穿的是权力。当年本来什么班子都没有,军队到那是,那里什么都有了,XX杆子里面出政权!
进驻大学的工人队伍正式定名为“工人阶级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简称工宣队。这在当时的中国,应该是最红的一部分人。姚文元的文章应声而出,通栏大标题登在头版头条。咒骂的对象是新组合的九种人,“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死不改悔的走资派、还有那些眼睛近视的大学生们。”1957年因为国际上匈牙利事件、波兰事件,中国反右,有知识分子排到第5,但是那个面积太小了。文革再次把知识分子的非精英部分加上排在第九。这就很全面了,不遗漏了。当然不是说当时的大学不是精英教育。在知识分子的一般的“国际”命运中,排九具有中国特色。元朝的十等人,最后是八娼九儒十丐。这个九是精心安排的。
随着革命的进行,敌人的名单在不断拉长。最先是地主,再加上富农资本家。到1957年之前,正式定名四个:地富反坏,57年加上资产阶级右派,文革中间加上三个,到1967年凑成8个半。为了凑成这个名单,革命整整用了四十七年时间。敌人越多,形势越好。
希特勒国家社会主义在焚书坑里烧出了一批“不务正业的知识分子。”姚文元、王关戚则是中国不务正业知识分子的佼佼者。他们曾经是无产阶级革命知识分子的典范。高官厚禄、委以重任。中国社会把不务正业的知识分子叫“吃屎的”,意思是吃屎的狗。大大小小有一批吃屎的专家、文人、艺术家和第五纵队。革命最需要知识分子,但是坚决不要在伟大号召之外总是还知道点别的什么的知识分子。因此老理论家认为,中国没有大器的知识分子,更没有看几十年几百年的知识分子。自以为看得远是政客的自我感觉。
老是上天安门的知识分子被视为知识分子的榜样,虽然没有雷锋、王杰、焦裕碌、黄继光、董存瑞那样光辉,毕竟二等榜样也是榜样。站在明清皇帝的城门楼子上,听着山呼万岁,日子也算小康了。但是,所有这些瑕疵榜样个个都遭到了非议。例如,一位伟大的历史学家,在学生中的外号叫甲骨文,提到甲骨文,大学生们就会说:“他最大的学术贡献,就是在甲骨文上发现了毛主席万岁这五个大字。”然后哈哈大笑。一位工程大师,被叫做六万斤,这是学生们对1958年大跃进后三年困难非常失望的痛苦回忆。误解的原因很简单:眼看着党的知识分子政策那么难落实,他们却堂而皇之地上了天安门,或者成了宝贝,往往引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人家拍马屁云云。这样的大学生,连瑕疵榜样都不认真学,本来希望他们达到的光辉榜样,就更难实现了。他们的阶级立场有了问号。大问号?
希特勒消灭了波兰,凡有大学学历者都在杀头之列。希特勒批示:“一劳永逸地取消波兰任何有组织的反抗。”中国有句老话,“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一直是中国历代统治阶级的一块心病。十个流氓可能很凶狠,但是没有一个知识分子的组织力强大。
人人生而平等是天赋的人权。有了阶级斗争之后,芸芸众生天生的权利就靠边了。几千年的历史长河是什么样的臣?是什么样的民?必须由伟人逐人来封,逐群来封。一个人的人民头衔是很宝贵的爵位。他们存在的理由是因为他要革命。人性病了,权利永远健康。“从来不存在抽象的人性,只有阶级性。”人性太抽象了,阶级才最实惠。
奔腾急机械厂奉省革委会、市革委会指示,给西华工业大学派遣工宣队。具体到该大学四系的工宣队,则由251车间263车间抽人联合组建。
这时的251车间,革委会主任是田为策,恰好是他的外号一把手,副主任是革命干部金大名同志。金主任斗私批修搞得好,跟造反派跟的紧,三结合组成车间革委会的时候,作为革命干部代表进入了领导班子。
所谓三结合,是革命群众组织代表,革命领导干部、人民解放军当地驻军代表(公社是民兵代表)参加的新的领导班子,统一定名为革命委员会。251车间的军人代表只能以民兵凑数。扬利理是造反派小头头,但是不背靠大树,他就不行。他在251车间远远没有一把手根子深,革委会没有他的显赫位置。歪打正着,只能说他运气好。
“一哥,四系工宣队的班子都有谁?”两把手私下问一把手。
“你不是想去吗?我就派你!”一把手说。
“听说两个名额,还有谁?”两把手问。
“姚积德没事干,算一个!”一把手说。
“正好姚书记解放了,他也可以!”两把手说。文革一来姚书记就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天天戴高帽子挨斗,姚积德靠耳光划清了界限。现在姚书记也解放了,要结合了。姚积德社会关系中由红变黑的部分,颜色又要变回来了。但是两把手关心的不是这些。他关心的是谁当四系工宣队的队长。
“队长哪个车间出?”两把手问。
“厂革命委员会说263车间大,出三个人,队长由他们派!”一把手说。
“我知道队长是谁,慈令泰那小子不是好东西!”两把手说。
“你当个副队长算了。没意思!大学也就那么回事。大学凭什么牛气?还不是有知识。你看现在知识成了什么样子?它还牛什么?”一把手劝他。两把手还是愤愤不平。毕竟,大学在人心目中的印象,不是短时间能败坏干净的!
“我倒不是争什么个人的地位,我觉得慈令泰那小子的破坏性太大了,整个一个日本鬼子!”两把手说。“他外号叫二汉奸,可能他爸是真汉奸!”
“他也是个中专毕业生,知识分子,他把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一把手说。
“他管大学,没有个不遭殃的!”两把手说。
“他是长春人,可能家里有问题,他把日本鬼子的刑罚学全了。让男黑帮打协和耳光,女黑帮搂狗睡觉,干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才回263当了个车间革委会主任。他好像还有几条人命。他开始是保皇派,为了投降造反派,恨不得给人家当孙子。”
“你去了要防着点,不要太近,也不要露出不满情绪。稳当点,事情总在变化。”一把手教导两把手。
慈令泰中等个子,年届而立,白白净净,人物出众。按一把手的说法,他不拿出革命架势的时候,彬彬有礼。不穿民用军服的时候,衣冠整洁。没当造反派以前,在263车间技术室画得一手好图。自文化大革命造反以来,画图恍若佛家脱胎换骨以前的俗务,如今在净界尘缘已尽的慈令泰,也可以像263车间文革以前的老主任一样,把画图看得又低又贱,动不动用又红又专的鞭子轻重教训一番。他现在是263车间及至全厂以及全市全省造反司令部的最响当当的造反派,是三忠于四无限自封的标兵。三忠于四无限是文革中革命者的最高爵位。忠于共产党的领导,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对毛主席要无限热爱、无限崇拜、无限信仰、无限忠诚。合在一起就是最光辉的形象,很有点圣徒的味道。
在工厂革命委员会对工宣队集中培训的两个周,慈令泰一次发言比一次向左转,为了面对“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短短十几天工夫,他已完成了知识分子向大老粗的彻底转变。开口说粗话,提笔写错字。当着姚积德的面几次质问两把手,“251车间为什么派出姚积德这样的草包,这样的工人阶级败类?”慈令泰意气风发,一发不可收拾。坚决要换掉姚积德。姚积德当然十分害怕,几乎不敢来参加培训会。但两把手强调,姚积德是无产阶级的前卫战士。商之于一把手,一把手听到耳里,对两把手道了个喜,二人就“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你家是贫农,根红苗壮!”两把手给姚积德说。经这么一提醒,姚积德就有了胆量。这一有胆量,慈令泰对他的咒骂就引发了仇恨。他足足有了七分的仇恨。
“他慈令泰是中专毕业,跟我们车间开除了冻死了的盖树风是一个学校毕业的。他也是知识分子!你小学还没念完,咱们四系分队的五个人,数你念书最少,是响当当的大老粗,他算老几?冒牌货!我看全队都得向你学习!”两把手又几次提醒姚积德。姚积德有了七分胆量。这一有胆量,慈令泰对他的咒骂就引发了巨大的仇恨。他足足有了十分的仇恨。
“姚师傅,工人阶级管大学,就是姚积德管大学,慈令泰凭什么领导你?”两把手说。此时的姚积德,胆量也足足有了十分。
“慈令泰是长春人,他整黑帮的办法,全是日本人的办法,他还吹过日本人的洋刀,吹过日本人的自行车,我看他就是汉奸!你一个革命派,难道害怕一个汉奸不成?总不能让他老说你是草包!”两把手越来越关心姚积德,凭着多年对姚积德的掌控,姚积德现在有了十二分的胆量。他对慈令泰的仇恨,足足有了十二分还多!在厂培训期间,二人已发生过几次冲突,因为姚积德是251车间的名额,251车间的领导一把手坚持认为,姚积德是无产阶级的前卫战士,三忠于四无限的慈令泰也无可奈何!他只能抱着炸弹进驻上层建筑。
这天早上,太阳格外艳丽,天上一丝云也没有,好天气让人心里平添了一份喜气。奔腾急机械厂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乘上几辆卡车来到西华工业大学校门前边。车上高悬红旗。红旗上黄色大字“奔腾急机械厂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工人阶级的革命豪情迎风飘扬。校门上挂着横幅:“热烈欢迎工人阶级进驻上层建筑。”“热烈欢迎工人阶级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一群人把锣鼓敲得震天动地。大喇叭里放着强劲的军乐。鞭炮皮炸了满地的废纸。工宣队在校门口下了大卡车,排好队伍,打着红旗,两边师生夹道欢迎,在掌声中齐步进入学校大门。慈令泰、两把手、扬利知、姚积德、白天星五人依次走在队伍中,十分自豪。每一个人心里都有飘飘然的感觉。
“南京入城仪式!”欢迎队列里有人讲。
“这可能是西安吧!”扬利知想。他觉得有些发懵。
“第几次?”有人问。
“自己看?”有人答。
“大学真高深!”扬利知想。他完全听不懂欢迎队列里的对话,第一个回合就输了。他心里有敬畏之感,同时下定决心,一定要战胜这些臭老九,不能给工人阶级丢脸。
全校的欢迎大会是在大礼堂进行的。口号声、激烈的讲话声淹没了一切。过度的感情、过头的话语、过分的激烈,大好形势逼人,人们以十二万分的真诚,演出了一场又一场的空虚。“无为有处有还无。”大礼堂突然成了疯人院。
四系的欢迎会是在大教室里进行的。大教室当然是阶梯教室。稀稀拉拉地来了一些人,全是老师和干部,学生没有几个。五位工宣队员当然坐在最前排,离讲台好像有一两步远。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队长、响当当的造反派、无产阶级的前卫战士慈令泰师傅讲话!”会议主持人喊。
会场上掌声响起,喇叭里高分贝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歌曲,声音之大,人们可以感觉到玻璃窗子振动的嘶嘶声,好像眼镜蛇在暗处发起了进攻。人们耳膜紧张,呼吸加快,跟夜里见了情人具有完全相同的生理状态。有人带头高呼口号,“向工人阶级学习!”“向工人阶级致敬!”“毛主席万岁!”“毛泽东思想万岁!”人们很快就加入到这高分贝的革命激情之中,大脑也全都习惯性地进入到了模式化的程序之中。
正面的模式化产生了英雄的豪气,负面的模式化产生了法轮功的偏执。多年后有人的此项研究与我们的故事人物无关,此处不予理会。慈令泰一身草绿军装,头戴绿军帽,脚登绿解放胶鞋,腰扎军用皮带。只缺领章帽徽,他就是完人了。皮带上挂着手XX套,只缺一把54式手XX,他就是英雄了。这就是文革中最标准的打扮,流行长城内外、大江南北、繁华都市、穷乡僻壤、国家机关、寒门小户、男女老幼、壮士病夫、博雅高深、市井无赖,只有质量差别,没有意念区分。
他摆出架势,以坚定的革命步伐走向讲台。这些革命程式样板戏都加以标准化了的。慈令泰开始讲话,他喊道:“革命的同志们,红卫兵战友们,首先让我们敬祝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
全场全体齐呼:“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这个程式在任何地方都是不言而喻的,完全自动化了的。
慈令泰接着喊:
“让我们敬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我们最敬爱的林副主席身体健康—”
会场全体齐呼:“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众人齐喊,已经威力无比,经麦克风拾起来,高音喇叭加以强烈放大,更是威力无穷。在喊声的每一个间歇,人们都可以听到玻璃窗更加狂躁的嘶嘶声。此后在大教室开会,再也没用过高音喇叭。此前当然也没有用过。
“这个慈令泰真他妈的是要修改达尔文主义的货。”坐在前排的扬利知只有这一个念头。
慈令泰队长又喊:“让我们背诵毛主席语录老三段——”
全场齐喊:
“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阶级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千年的文明史。”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这种敬祝与老三段的标准组合,全国皆然。完全是群众自发形式的。开始则是中央文革领导小组接见红卫兵小将时带头喊出来的,由于红极一时,遂成制式。中央文革领导小组带头喊的人,则是江青、陈伯达、姚文元等人。据说陈伯达受了《希特勒传》的启发,大脑灵动,所有高点子不是出于陈伯达就是出于张春桥。
慈令泰接着讲。
“我们工人阶级登上上层建筑,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把我们工人阶级送上了上层建筑的舞台。毛主席的恩情比天还高,比地还厚。爹亲娘亲,没有毛主席亲。天大地大,没有毛主席的恩情大。我们工人阶级,要管大学,改大学,要把大学里的一切牛鬼蛇神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远不得翻身。”这又是一段标准化了的制式叙述,最后几句的来源,则是毛主席1927年《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
慈令泰站在大教室的讲桌前,面对麦克风大叫。讲桌上年深月久,积了许多粉笔灰,“每日常拂拭”,终究有遗漏。近年寂寞,又落了一层黄尘。慈令泰今天大吹大擂,把粉笔灰和黄尘全吹起来了。讲桌周围,白雾弥漫,好一似狼烟滚滚,下边坐的反革命分子,无不丧胆。慈令泰队长的第一个回合,就大长了无产阶级的志气,大灭了资产阶级的威风。疯人院里也没有这么激烈。
“我们大老粗虽然不识字,没有文化。”慈令泰大叫。“但是,毛主席的红宝书,我们一学就懂,一用就灵。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圈圈点点,读书十年,一窍不通。”说着他掏出语录,作出高举的舞台动作。这个高举姿势,完全是仿照毛主席第五次接见红卫兵时,江青、陈伯达高举毛主席语录的光辉形象,而且特别标准。慈令泰大喊,“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他重复的是最高指示。随着喊声,他把红皮语录劈了下来,像关二爷青龙偃月刀,来了个力劈华山。这一刀下来,杀出了无产阶级的威风!牛鬼蛇神,无不胆寒!
刘邦大风未知书,黄巢赋菊不识字。历史从来都是由文盲推动的,由知识阻碍的。慈令泰正在按公式创造历史。
下边坐的两把手特别振奋,他小声给坐在他旁边的姚积德说:“慈令泰他妈的一个知识分子,怎么敢冒充大老粗?”
姚积德听了,一脸怒气,两眼直冒火星。他说:“打他狗R的!”
“你是我党最有觉悟的党员!听我安排。”两把手说。他的赞扬话来自苏联电影《列宁在19XX》,当时很流行的一句话,既幽默又时髦。
“打倒草包教授!”
“打倒草包学术权威!”
慈令泰讲到兴奋处,一连声骂草包,句句都打在姚积德的脸上。姚积德两耳只听见草包二字,好像打来重重的石子。
“姚师傅,慈令泰不停地点你名,收拾他!”两把手说。
姚积德一窜老高,一个箭步冲上讲台,照慈令泰的脸就是一拳。慈令泰冷不防遭此打击,一个趔趄倒在讲台上。有人打了个唿哨,当时大教室散空。
慈令泰此时的处境十分尴尬,面子丢尽。与姚积德对打,更丢面子;不对打,还要吃亏。慈令泰是有江湖气概的人。“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他当即决定对打。但姚积德身体远比大脑发育充分,又先下手为强,占了上风,慈令泰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
“扬二郎,白没用,给老子上!”慈令泰喊。情急之下,他喊了二人的外号。
你简直弄不清你是在疯人院还是在开批斗会!
扬利知站着喊:“要文斗,不要武斗。”就是不动手。他知道两把手是他哥的好朋友。
白天星是慈令泰一手提拔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怎能让慈令泰吃亏?冲上去就要打姚积德。两把手一把抱住白天星,说,“别打了,不怕丢人!”白天星毕竟是个正常人,在此场合,如何不觉得难堪?于是也跟着扬利知一起喊:“要文斗,不要武斗。”大教室的人全走光了。只剩下四系革命委员会几位头头,站的远远的,礼貌性地等着慈令泰。两把手看着差不多了,来劝二位。他喊着当时通行的最高指示:“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看着地上滚土蛋子的两位战士,两把手重复背诵了几遍最高指示,开始真的上前劝架。姚积德很听话,迅速撤出战斗。但还骂个不停,两把手不挡谁也挡不住。慈令泰站起来还想反攻,看一眼大教室的场景。当时忍下一口气,摸一摸脸,理一理头发,拍了几下身上的土,口里说:“不成体统,回去严肃处理,严肃处理!”
“以革命大局为重!搁置争议,团结对敌!”两把手对着慈令泰讲,并亲切地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四系的几位领导也围上来慰问,人人都说,“小误会,小误会!”炽热的气氛当时就降温了。但是姚积德还愤愤不平,骂骂咧咧,说什么“你把你爸的馍白吃了,把你妈的衣服白穿了,你上了个中专,还不认识字,还有脸冒充大老粗。老子小学也没念完,今后在我面前把你的大老粗收起来!”四系的几位头头劝也劝不住,也不真劝。为的是听一听这位红得发紫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分队长的“老底”。姚积德的角色,在当时就叫做“揭老底战斗队”,是有专用名词的。看着差不多了,两把手止住了姚积德。
说真的,所有的知识分子都像姚积德一样听话,天下可能也就真的太平了。这才是理想。
当天,工宣队总队的头头收到了两份揭发检举材料。一份是慈令泰写的,揭发姚积德破坏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殴打无产阶级的前卫战士慈令泰师傅。一份是姚积德写的,其实是两把手找人捉刀,揭发慈令泰破坏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招摇撞骗,冒充大老粗,并且毒打无产阶级革命派姚积德师傅。
这样丢脸的事件,一边全校震动,一边全厂震动。工厂迅速设立专案组调查。经查,慈令泰同志确有中专学历,冒充大老粗不算恰当,但他以此作为自己思想革命化建设的目标,也是值得肯定的。姚积德同志坚持作老实人,干老实事,说老实话的“三老四严”作风,也是值得肯定的。“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工宣队领导号召他们共同学习毛主席著作,斗私批修,以身作则,努力完成对大学师生宣传毛泽东思想的革命任务,为把西华工业大学改造成无产阶级自己的大学做出应有的贡献。
于是,慈令泰与姚积德就实现了革命的大团结。
于是,慈令泰就带领四位阶级弟兄,对四系的师生展开了宣传毛泽东思想的工作。对四系的阶级敌人展开了前所未有的强大攻势。这就意味着,四系的革命委员会空壳化了。系的权力完全归工宣队四系分队。
有人讲,革命是经济的垃圾。经济运转到大转折关头,垃圾成堆,就是革命。因此,任何牵扯到革命的语言或者行为,都与权力相关。
就总的形势看,派工宣队是为了收。紧接着一个收的强有力的措施是最新指示,“复课闹革命。”工宣队理所当然的要向大学师生宣传复课闹革命,并且具体领导复课闹革命的实施。排课表、排实验,排实习,安排老师上课,弄清哪些教师还在牛棚里关着。决定哪些教师需要放出来?上什么课?用什么教材?“17年的旧教育专了我们的政”,现在他们的教材还用吗?不用用什么?实验怎么开?经费从何处来?这个长长的问题单子还可以不断地延长下去。四系工宣队是外行。四系革命委员会昨天交出的权力,今天又要以复课的名义偷回去!而且慈令泰发现,每次全系大批判大会,学生绝大多数都不来,但是上课,倒是绝大多数都不缺。慈令泰觉得,这些学生的脑子中毒太深了。
4-11改造大学
1973年扬利理两人双双回到奔厂,他们大学毕业了。大学的光环和无产阶级革命战士的光环交相辉映,一时竟如稀世之珍。扬利理得意之下,心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理论家。他拜访了姚书记,看望了师伯伯,真正第一个要见的,就是老理论家。
“不要得意!“老理论家说。”你的好日子开个头,你的麻烦会不少,天上掉了个大馅饼你吃了,怎样消化要高明。一定要夹着尾巴作人,要高明一些,不要小家子气,叫人说你轻飘飘的。”老理论家说。
扬利理当时坐在沙发上,就来了个思想调整,心理收缩,他回去应继续作土里土气的车间副主任。要努力一下的倒是扬利知的安排。走出老理论家的家门,扬利理已是一个没有光环一心踏实作人的普通老百姓的心了。往后一段日子,他只要想到自己得意的那个样子,就有些脸红,怎么这么可笑的人竟然能是自己?
扬利理要求仍旧回251车间,当工人当干部都可以。姚书记私下里赞不绝口,竟至当面说,“扬利理同志能上能下,这是我们的革命传统。”扬利理就回到了251车间。金主任好像久别的亲人回来了。现在251车间革命委员会金主任仍然是三个副手,一把手原坐,姬德发在扬利理上学后补上来。金主任给刘敬一部长说,他年龄大了,他建议由扬利理同志担任251车间革委会主任兼党总支书记。被刘敬一批评了几句,让贤的话也不能再说了。扬利理仍旧作了车间革委会副主任,四个副主任之一。刘敬一部长给金主任说,“你不要老想躲清闲,你的担子很重。要抓革命,促生产。扬利理同志回来了,你培养革命接班人的工作担子更重了,党组织还要给你压担子。”说的金主任直点头,心里像装了一灌蜂蜜。
扬利理报到的第二天就跟钳工一起干活。人们以为大人物有多大的架子,多大的阵势,原来如此。车间领导、干部、工程技术人员、特别是工人,觉得他那里是什么新星?他就是自己人。
扬利理赢了个大满贯。
扬利理就这样暂时安排了,厂里不得不考虑扬利知怎么安排。于是扬利知作了263车间革命委员会副主任,车间党支部委员。
扬利理杠头开花,赢了个双满贯。
弟兄二人星期天回家,在昭慧中学又是一场小型地震,过去的话再没人提了,扬大郎扬二郎已成材了。扬利理见人就招呼,还帮着孙老师生火,帮着扬老师劈柴。扬老师对他们连一句招呼的话也没有,一直在生气。扬利知拿着大架子,站着看父兄干活,好像他是监工。也不招呼人,目中全没有昔日的长辈,人来人往,扬利理招呼的勤,也就遮过去了。有人反过来也跟扬利知礼貌地答话,扬利知还带理不答的。孙老师看不过,说:“你怎么念了书反而没礼貌了?”扬利知还是不在乎。扬利理看着扬老师的脸色越阴越重,给扬得知摆手,扬利知还站着拿架子,不防扬老师一个耳光子,扬利知拔腿就跑。扬利理不敢走,加倍小心劳动。他本来是重点,今天反而没他的事。
孙老师批评扬利知:“丝丝已22岁了,农村说荒岁就是23岁了。没工作,没事干。早该出门的人了,说一家她不见,说一家她不理,你爸批评她,她比大人还凶,你爸一肚子气。你爸正愁的荒,从来还没见过他这么愁过。你回来像个少爷,不打你打谁?你也是有家的人了,也不长眼色!
扬利知自认倒霉,就问:“她要干什么?”
“她也要上大学!”孙老师说。
“为这事打我有什么用?找我哥,保你满意!”扬利知说。
“这么大的人了,总是随口胡说。”孙老师说。
“你不知道,他本事大着呢!就看他给家里人帮不帮忙?”扬利知说。
“不帮忙你能到北京?”孙老师说。
“那他为什么不吭声?”扬利知说。
说话之间,扬利丝和大嫂二嫂逛县城都一起回来了。大嫂给扬利丝买了一件新衣服。张樱花给孙老师买了一件新衣服,笑嘻嘻地请孙老师试穿。
扬利理觉得,这么多人,家里地方也太小了。
“再不要说上大学的事,你爸正生气呢!”孙老师叮咛扬利丝。
“反正我想上大学,跳龙(农)门。”扬利丝说。满不在乎。她也有了秦不桧、王五星他们当年在中学决心离开农村的任务。
全家都听见了,谁也不吭声。扬利理就说,“你如果去,用那儿的指标?”
“我又没有单位。我打听了,能用秦县教育系统的。学会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扬利丝说。“李雅雪一个小屁孩,她爸在运输公司当个破司机,她就想用公交系统的指标。她以为大学就是幼儿园。”
“你已是插队知青了,用教育系统的行吗?你们公社指标可以用吗?”扬利理问。
“公社的指标就不要想。县里管指标,公社不过蜻蜓点水,几个指标,那还不饿虎扑食?小县好捣鬼,县里指标别的知青早用过了。”扬利丝说。
“这事我想办法,你在家也安宁一点!”扬利理说。
“我偏不安宁,全家谁没有工作?偏偏我一个人受罪?”扬利丝说“你们两个下手早,没人竞争,轻轻松松上了北大清华,现在装好人!你们谁当一回插队知青试一下?”她扫视全家,分明是向所有人挑战。
“我这不正在想办法吗?有了拔云见日的前途,还闹个什么劲呢?”扬利理说。
“他有办法,你让他给你办,在家里白闹有什么用?”扬利知说。
扬利丝没有反驳,好像是答应不再闹了。然后就听见她给张樱花讲招生一套一套走后门拉裙带的事实,她现在一心就用在这个事上了。屋子里空气重重的,大家都听她一个人说话。她说:“工农兵大学生指标,就是当权者的礼品,什么他妈的教育革命?是后门革命。要考试,各人真刀真XX上考场拼搏一回,有个使劲的地方。在分数面前人人平等把当官的气死了。现在可倒好,你看着人家这个走后门,那个送礼品,都是大人搞地下活动。没权没势的,眼看着什么办法也没有!去年西南公社三个指标,几个当官的几分钟就分完了。什么党员干部?什么为人民服务?全都不要脸。有亲属孩子用得上的,自己用。自己用不上的,当礼品送人。一个指标倒手几次,一层一层送礼。白蟒塬大队书记马金海的儿子马冬阳去年几乎成功,花了钱不可惜,打算今年再努力。马冬阳说,‘毛主席给咱们贫下中农后代创造的上大学机会,一定要争取到。’你看人家决心多大!”
“马冬阳就是马金海叔叔的小儿子,我认识,抽烟很凶的。”张樱花说。
“什么小儿子?马金海就那一个独苗。”扬利丝说。“跟我是同学。不会念书,光会喝酒。人不大酒量大。”
孙老师笑了。两个媳妇跟着笑一笑。扬老师还在生气。扬利理扬利知脸平平的,没有反应。
扬利丝还说了几个公社分指标的事,又说了秦县各条战线的行情。虽然没有明码标价,但扬利丝还是说出了几个实际成交价。县城的比乡下贵,名牌大学比一般大学贵。她现在就像是秦县工农兵学员的土地神,招收工农兵学员的事她全知道。当年张积善书记研究县委县政府领导成员的那种过细方法,扬利丝现在用到研究工农兵大学生招生的问题上。
“这样的不正之风,你还朝上凑?”扬老师说。
“自己没有本事才说人家不正之风!”扬利丝说。扬老师也不反驳。全家都听她一个人讲话。
别的人都听热闹,生气也无能为力,顶多发发气。扬利理却想听门道。
“秦县教育系统的行情你了解吗?”扬利理问。
“我最关心。”扬利丝说。她真的把教育系统历年的指标数量,官员分指标到人头情况,谁自己用了,谁卖了,谁送人了,谁卖出去又倒了几次手,谁给自己的知青情人让她上大学走了等等。当官的用权把指标拿到手,老百姓再拿钱竟争。钱只能跟着权转圈圈。多年后秦不桧听了她讲的这一大串,给她说:“你有这个水平还上什么学?你完全可以写一篇研究性文章,发在杂志上捞他个教授副教授当当。只可惜没人敢给你发表。”
扬利理在脑子里盘算着方案。他突然问,“你刚才说,上大学的指标比当工人的指标贵是什么意思?”
“这个你也不懂?能当大学生,谁去当臭工人?就是比农民强点!”扬利丝说。“什么他妈的无产阶级?好听不好用,要办事,跟孙子一样一样的!”
“你不要把大学看的太神了。我上了三年清华,种菜、施肥、浇水,那个洋气劲儿,还不如农民。社会上有什么风都赶,捡废钢,搞宣传,三年就没有了。真正能念几天书?”扬利知说。
“我要的就是牌子!”扬利丝反驳说。“我还想要名牌子。”
“这你就更不懂了。”扬利知说。“国家吹谁,谁就是名牌大学,其实都没搞出什么名堂,全是狗打架。会埋死人就会办大学。看阴阳,看穴位。大学办在扬凌,不如办在咸阳,办在咸阳不如办在西安。北京上海,风水最好,大学质量最高。上海交大搬空了,成了西安交大,你看人家上海交大现在如何?全靠风水好。古代帝王选京城,当然不是白吃饱。名牌?是风水名牌,墓穴名牌。办在北京皇城,出来全是高官,那才叫教育质量,天字一号最高!”扬利知很想卖弄一下自己这几年上大学的学识。连扬老师也想听几句行情。他虽然事事紧跟毛主席,但对工农兵上大学的伟大意义,始终没有完全理解。肖老师更是只有批评。
“你舍不得花钱,少说怪话!”扬利丝说。“自己上了清华,得了便宜,反而给别人说怪话。我也不是非要上名牌大学,有个破大学,能跳龙(农)门就行。”
“这几年秦县有没有奔厂招工的指标?”扬利理问。他打手势让扬利知不要打扰。
“有!”扬利丝说。“那才叫花花呢,后门开的跟天安门一样!”
“能不能想办法指标换指标,作个交易?”扬利理说。
“你是不是要走后门?不准你给我丢人!”扬老师冲着扬利理发火,语气严厉,再进一步就不给面子了。扬利知不看眼色的卖弄,引发了扬老师一肚子的无名火。
“不走后门才丢人呢!”扬利丝说。这个掌上明珠直接成了刺猬了。她又评论后门:“人家说走后门是分配资源的中国模式,将来全世界都要学中国。”
“你能不能少惹你爸生气?你爸老了,一口气上不来,你哭都跟不上!”孙老师说。扬利丝还是气鼓鼓的。
“爸,咱们不走后门,光明正大地申请指标。”扬利理说。
“你好像从火星上来的人,好天真呀!”扬利丝说。
孙老师笑了。
“今天不谈这个事了。丝丝你保证让爸妈安宁!我帮你申请指标。”扬利理说。
“你要是胡闹,你大哥你二哥在家里就停不住,你要听话!”孙老师说。
“你保证让爸妈高兴,我保证帮你,你敢下保证吗?”扬利理问。
“爸,你整个一个封建家长,把人都吓跑了,谁帮我?你又没本事。爸,你笑一笑。”扬利丝说。
扬老师没有反应。
“爸,你笑一笑。你不笑就是破坏我上大学,笑不笑是态度问题!”扬利丝说。
扬老师真的气笑了。大家都跟着笑。孙老师跟儿媳们拉家常作饭。扬老师又去看书,一天的云都散了。扬利丝很鬼,把扬利理叫到操场去说话。
换指标的事反复几次,希望不大。扬利理不敢久拖。情急之下,扬利理想到了张积善老书记。扬利理一直与张积善书记有来往,张书记还是通过扬利理引见认识师春哲首长的。多年的交往,他们是师生,是朋友,是同志,更是利益相关者。张书记现在不称书记,但是相当有实权了。
“渭城市就管的秦醉县,这有何难?”李雅风说。李雅风老同学现在成熟多了,她大姐李雅颂还是盖树风那样的呆书生。李雅风和张积善结婚数年,孩子已上幼儿园了。
“我给你问一问吴书记,让他亲自过问此事,你就不用操这个心了!”张积善说。
“你把小丝丝名字、籍贯、年龄、父母等等写个纸条留下,别忘了!”李雅风说。
“这些你不会写?”张积善笑着问太太。
“我怕万一有记错的地方!”李雅风说。
1975年,扬利丝果真上大学了。同年马冬阳也申请成功了。所谓的小屁孩李雅雪也申请成功了。秦县当年通过个人申请,群众推荐,领导选拔,学校复审四个环节,准予入学的工农兵学员共有十二名。白菜心县历来事事比率高。这十二位根红苖壮的革命好苗子,到头来数马冬阳的贡献最大。
招生是改造大学的第一步,能走出第一步的工农兵都成功了。
4-XX民爱贪官?
扬利知担任工交局副局长兼机关支部书记。工作平平稳稳,一切顺利。政府好像一架自动机,一切都按部就班,自动有序运转。扬利知觉得,他好像这架机器上的一个附件,不知为什么就随着大机器和谐地运转。他自己之所以地位优越,只是因为这个零件标记明显。进入1976年,正是全国性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的高涨时期,运动也像局里的其它工作一样,在机器漫漫的转动之中,表现出了斗争的激烈。好像会议室挂钟的指针准确地指着各个数字一样,伟大运动也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他自己办公室的桌子,每天都擦得干干净净,地面总扫得干干净净,窗上的玻璃总是干干净净,几个茶杯也总是干干净净。上下班相互碰见,别人总是给他点点头,微微一笑。他也把这一套制式操作,用之于上自局长下至办事员。礼节的运转,也是高度自动化了的。看文件、签字、划圈最新鲜。签字早已练过,但是划圈是要划圆还是不圆?他看了其他领导的笔法,各有千秋。他忽然想到鲁迅先生的阿Q画圆不圆的往事,觉得在一切和谐之中,画圆不圆独独具有千古遗恨的性质。如今人民当家作主了,画圆要挣一口气,必须画得很圆。他上班有的是时间,画圈尽可以练得圆又圆。但是,当他百忙之中,每画必圆之后,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像自动机一样生龙活虎,再无任何大小一点故障。他的存在,对机器没有任何影响。他有事几天不来,机器照样完好无损。他这才明白了那些老科员们对话用词的精确性:
“老张,混得怎么样?”一位问。
“马马虎虎。”一个答。
他开始还以为机关的人谦虚,顺口随便说一说。现在明白了,自动机的每一个零件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精确的。他想:“马虎到高度精确,精确到非常马虎,这才是机关的辩证法!”
文化大革命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它的后事就办的妥妥贴贴的了。
办公室主任屈善宝是个万事通,他把秦县的大小事务,不分古今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扬利知觉得,屈善宝表现还是不错的。扬利知一上任,就感觉到屈善宝春天一样温暖的阶级亲情。屈善宝怎样猜测扬利知的背景不得而知,但是屈善宝把他的灵性用之于紧跟领导,表现了他是一个德才兼备的好干部。扬利知从屈善宝的一席闲谈,也领教了他关于中国紧跟文化的深厚底蕴。他说了本县两个局长的故事,其结论语出惊人。
袁郎和方羊是柳下村同岁、同队的同学,同年入伍,入党,提干,同年转业到县政府,同年作了局长。同样的社会存在,生出了相反的社会意识。袁局长肯给人帮忙,公、检、法、农、工、交、商、学兵以及其他相关事务,还有交粮、买糖各种事务,凡帮得上忙的,一概帮忙。特别是招工、招干、当兵推荐上大学、调动工作,走后门的事,他特别精通。他的亲朋都沾了光。一个一个从农村出来,一个一个进了好单位,多少年下来,积攒了一群后起之秀。方羊一口一个原则,本村孩子打架、偷东西了,找他捞人,他教训人的话比警察的还多。找袁郎就很帮忙。人家袁郎的儿子、女子、侄子、外甥、三亲六故的子女,一个一个跳出了农门,把嘴插进了公家的饭碗子。但是,自己的亲戚找方羊,方羊先给讲一通“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讲一通在农村大有作为,多少年下来,他的亲戚个个是农二。即使上学淘出来了,调动找方羊,方羊只有原则,不肯帮忙。白糖奇缺,大人十年不见面也行,孩子吃羊奶,没有不行。全国就上海北京敞开供应,“生为中国人,没当上北京人上海人,就别想吃白糖。”话虽如此,婴儿吃奶的白糖总得有。去北京上海出差带是一条出路,只要在火车上不被搜出来,还是可以解决一些问题的。进西安咸阳到军区军分区商店也能想办法。孩子吃奶的事,花大价钱人心甘情愿。方局长的亲戚找方局长帮忙,这边火急火燎地求人,方局长却给你大讲社会主义的物资政策,好像陕西农村的婴儿吃一斤白糖,就会变成台湾的蒋介石。对于两个局长,不要说年轻人看法不同,连老年人也看法不同。节假日回村,打招呼也不相同。议论更不相同。
“袁局长,你回来了!”满街的问候声。没办过事的,也想先捞个面熟。
“郎娃子真能干,你看他爸吃的啥?穿的啥?老袁有个好儿子,享了儿的福了!”老年人就开始议论。
“羊娃子不行,他老妈还不如我!”一个老贫农说。说到袁局长,方局长总会如影随形,进入话题。方局长常常是袁局长的反衬。
“生子当如孙仲谋,若刘景升儿子,豚犬尔。”柳下村十几个队,大大小小的学生,人人心中都装着袁局长去上学。李兰就说,“羊狼模型不好,我要走第三条路。”
“方局长一心尽忠,顾不上尽孝,忠孝不能两全。”有人说。方局长要是节假日从街上走过。没几个人招呼,就是招呼,也是应付,“还不如街上过来一个狗!”
“他尽忠与咱们有啥关系?咱们又不是皇上,能过日子就行了,谁指望当兵马大元帅?”方局长离农民的生活太远了,他眼里只有农民说的忠,也就是叫作原则的东西。农民一想到他的原则,没有不难受的。
人家袁局长弄到钱了,过的比地主阔气多了。人家操什么心?出什么力?钱来的好不容易。有人行贿钱送到门上来了,吃不吃这口黑食人家还要看有没有危险性?实事求是地踏实了人家才吞这一口,吞下去保证消化。原则性不能丢,乌纱帽不能丢。不要说吃黑食,光逢年过节正大光明受的礼,一年下来靠住也有个大数目,比十个八个农民干几年都肥。人说的孔夫子的礼仪暴力,又是一项财源。方羊讲中华民族传统,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文天祥的正气好,好像人喝西北风就能活?活学活用优良传统,袁局长才是内行。就说这礼仪暴力,正常年节算什么?人家袁局长还要开发出更多的钱财。娘生娃满月,头疼脑热都是钱。住院,过寿,红白喜事,乔迁婚嫁更是大钱。没事住几次院,老爸一年过几次寿,钱像流水一样只是个来。新手送礼找不到机会,多过几次寿还方便了群众。送礼的人把事办成了,那个不喜咪咪的?要多和谐有多和谐。赶上方羊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死僵了的原则把和谐破坏完了。
“人家袁局长房子越盖越漂亮。外村人不知道还以为于洪仁书记的房子在村里最高。其实他跟袁局长就没法子比。于书记见了人家袁局长,还得看人家心情说话。”
“方局长的房子比农民强,能强多少?有一年漏雨,叫人帮忙修,没人来,他不帮人谁帮他?还是他老娘叫本家子几个侄子修的。修完人家连饭也不吃一口就走光了。”
这就是口碑。
两个人都下台了。袁局长住在县城,就是回村,在土街上一站,全是招呼的人。穿着新衣服新鞋,满脸红光,一嘴的油,还抽着好烟,打个招呼发一根,谁不是双手接过来?跟接圣旨一样。袁局长安排的人有一大群,他走到哪里都是高接远送,他把树栽成了,该乘凉了,办事一个电话,就有人跑腿。他的侄男子弟、亲戚六人,个个出来衣着光鲜,在人面前抬头挺胸。方局长那些农二亲戚一身土气,不要说当干部坐办公室,连个工人老大哥也当不上,一辈子只能当农二。方局长要办事,人老了,才练习进办公室看人脸。他在柳下村街道一站,像根木桩子。吃的穿的,比农民强,能强多少?都像他就没人当官了。
这几年老说清官贪官。方羊算是个清官,袁郎算是个贪官。只是讲清官的时候,人们才承认方局长有点人味,袁局长却未必是个虎狼。两个人都下台了,光袁局长一个人,一年就能给纳税人和行贿人省出几十万几百万人民币,方羊局长连个屁也省不出来。不过无论如何,只要议论到清官,方局长在舆论总不吃亏。由方、袁局长的事看,农民爱什么?爱贪官。这话可太惊人了。连扬利知第一次听也吃了一惊。但这是柳下村一个农民说的,重要的亲戚面前,方羊还充清官,把这位农民亲戚气坏了。
屈善宝主任讲的全是大家讲了多少遍的老故事,故事引伸出来的结论也是老话。屈主任说,像袁郎这样作官,官越作干劲越大,官越作群众越拥护,工作没有干不好的。像方羊这样作官,把官作成了一碗清淡饭,不要说群众不满,果真人人如此,县政府早解散了,走光了。
秦始皇凭什么伟大?两个虽然都是秦县人,只有袁局长得了真传。
屈主任说,因为方袁二局的故事太熟悉,就有人说,中国官员的腐败,干部自己确实应该负责,但是应该三七开。民七官三,民应担大头。你不腐败民不爱,你不搜刮民来送,你不贪污官不得升,你真廉洁狗都嫌你穷,逼迫无奈,逼坏了清名。这话把扬利知听的直瞪眼,把老听众听的直发笑。怎么三七开这个公式国际国内都适用?斯大林也三七开。
说三七开好像分担责任似的。屈主任借用袁局长的话,说对腐败也要一分为二。这个责任就不光是负面的了。清朝要是不腐败,肯定倒不了,现在大家人人一条大辫子,拖在脑后,想着都害怕!不由人不感谢腐败。腐败是改朝换代的润滑剂,这一点总不能否认吧?摸一摸脑袋后边,什么都明白了。
对呀,谁能说清政府不该倒台?
扬利知听屈主任讲笑话,谈人事,议论本县的古往今来,听着听着,就觉得屈主任确是一个好干部。
4-22.历史反革命与现行反革
围绕解散人民公社是否正确?还有过一场小小的争论。
1982年9月大学开学,高刘村的秦布松和刘昆明结伙送儿子来上学。秦不桧到火车站把他们引到校车上,一同来到学校。那时大学招生人工投档,比后来的计算机投档活动余地大。因为秦不桧在大学教书,他堂兄秦布松和本村的刘昆明都是打电话向他咨询,并且都把宝压在秦不桧的私下活动上。其实他们完全不了解“大学招生是最后一片绿洲”的含义。秦不桧当然托了人,关键是孩子争气,两个小伙子都考上了。孩子忙着办入学手续,三个大人跟上在一边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家乡的话。四哥秦布松是大队长,刘昆明是刘进五的儿子,秦不桧很快就问到当时农村的热门话题,“听说人民公社解散了,社员认为解散了好还是不解散好?”
“有什么好?过去吃好吃坏我先不劳动,现在分田到户,农民各顾各,干部自家的地,谁管你?你不劳动还等着喝西北风吗?收公粮他交不交还得看他的脸!”四哥秦布松说。刘昆明只笑不说话。中间秦布松的孩子来问几句话,秦布松走过去,两个人还站着,刘昆明就说,“你不要听你四哥胡吹,他当然好过了。人人都能当官吗?当社员的怎么办?人民公社不解散,真的要饿死人。”刘昆明还说了一些磨洋工的事。
听了两个人的说法,秦不桧就想到了当年于洪仁书记的一大二公和刘进五的戏文,他觉得,这些遥远的事情忽然又活过来了,自己离开农村时间也太长了。
几句话说过,四哥又返回来,还记着刚才的话题。他说:“现在的人越学越坏,觉悟越来越低,干部的地绝对没人帮你种。不要说种地,不整你都不错了。电影上国民党追共产党,农民帮着藏,老太太认成儿子,女人认成丈夫,掩护过关。现在如果真有国民党追,不要说帮你藏,你自己藏了他还会领人把你找出来!”
“四哥你放心,我首先不揭发你!”刘昆明跟他开玩笑。
“咱兄弟谁跟谁呀!跟那些货当然不一样!国民党在台湾,好吃好喝,他回来干什么?”秦布松说。四哥与台湾回来探亲的人说的话多,受的影响也大。
“不好办不当村干部了,也没有啥!”秦不桧说。刘昆明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得看一下,没油水真的不干了。”秦布松说。“我想他把他这些爷总得有个安顿,不然谁给他管农民?”
过了几个月,一天上午10点左右秦不桧下楼清醒一下大脑,教师在家作学问,总得下来转一转。院子里三三五五的人谈天说地,大学这一景是再平常不过的。有人跟他打个招呼,他就走到一推人旁边听热闹。
“毛主席辛辛苦苦建立的人民公社,他一句话就解散了。我把文件摔了。”老干部孟子章正在发怒。他头发都花白了,比年轻人还火气大。他是电子系的总支书记。秦不桧早前就马马虎虎听人说过,老孟星期三在全系政治学习会上传达解散人民公社的一号文件,正念着当众把文件摔了。星期三教师必须政治学习,这是林彪在解放军的突出政治传到大学的。林彪死了多年,还雷打不动。连批判林彪本人的会议,也安排在他发明的政治学习时间。
孟子章解放前是解放军骑兵团长。一个和善的老人。有一次学校开大会,各人自己找座位,秦不桧与孟书记坐在一起,秦不桧还好奇地问:“你用马刀真的砍人?”
“上战场还敢马虎?你不杀他他杀你!”孟书记说,一点不激动,好像他在布置学习进度。现在听见孟书记吹他的乌马长XX,吹他摔文件保卫三面红旗,几个青年教师就说,“你摔文件学校不修理你?”
“保卫社会主义,我怕什么?”孟书记说。“小秦,你讲讲,你老家好像在农村!”孟书记跟青年教师处的好,相互讲话很随便。
“我也老不回家。新生报到刚好家乡来了两个人,包产到户正好是农村的中心话题,听他们说了几句。”秦不桧说。
“是不是社员都要用鲜血和生命保卫人民公社?头可断,血可流•••”一个青年教师打趣说怪话。
“去、去、去!快回家去,你媳妇叫你下跪哩,到处找不见你!”孟书记说。
“秦老师,你讲,你讲孟书记爱听的!”有一个青年教师说。大家都看着秦不桧,因为城里好多人并不了解农村。
“我四哥是大队长,跟村上另一个姓刘的社员一起送新生报到。我四哥说,人民公社不解散他就不用劳动,公社一解散,人人各顾各,干部自己不劳动就得喝西北风!”秦不桧说。
“你们姓刘的老乡怎么说?他是不是干部?”一个青年教师问。
“他是社员,我叫昆哥,他跟我四哥看法完全相反!”秦不桧说。
“你自己怎么看?”孟子章书记问。
“人民公社该解散!”秦不桧说。
“你这是反宣传!”孟书记说。大家突然都觉得孟书记不是闲扯,好像他要搞阶级斗争。
“他不过是听了两个农民说话,人民公社与他有屁相干?他值得搞什么反宣传?”有一个青年教师说。
“对呀!你可能离开农村时间太长了。”秦不桧说。“我昆哥说,人民公社不散要饿死人。暴雨来了,小麦堆在场里,干活的人只溜,几天雨出了芽。都觉得是给队长干,队长说,我不知道我给谁干?”
“你们看,这不是反宣传是什么?”孟书记态度很严厉了。闲扯变味了,斗争的热度一下子上升了。
“该散!——该散!——散了好!”几个青年教师都认为该散
“毛主席举的红旗谁也不准动!”孟子章说。
“为什么不能动?不光是公社该动,我看电公庙也该动!”秦不桧也火了,大家都知道,他要动起真来,是个不要命的人,跟孟子章一个脾气。
“为什么该动?怎么动?”孟书记厉声发问。其他人表面看热闹,其实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看热闹的,他们可是个个都是有主见的人。
“他们自己用电不要钱,全民财产,为什么一部分人有特权?晚上学生上自习,他限电就把总闸拉了,学生像潮水一样冲出校门上大街,动力科给人家送礼也不管用,电工庙是全民所有制,大学也是全民所有制,为什么一个拉另一个的闸,送礼也挡不住?马克思的经典上有这一套不讲理的科学社会主义吗?”秦不桧直接冲着孟老头子的脸发问。
“国营企业首先是巩固无产阶级专政,其次才是生产。”孟书记说。“抛头颅洒热血为了垄断,爬雪山过草地为了耕者无其田。你不要把一个指头的缺点说成九个指头,57年右派分子就是这样。”孟书记已在用传统办法威胁人。
“书记你说的抛头颅洒热血好像是在讲怪话吧?”有一个青年教师不阴不阳地发问。
“什么讲怪话?我讲的是城市和农村,工业和农业两大基本政策!懂不懂?”孟书记更生气了。有人就笑了。
“你还想用反右吓唬人?老皇历早不能用了。你现在在学校里能找出一个右派分子我就服你?”秦不桧说。
“主席不在世,他把主席的革命成果否定完了!你就是跟着跑的坏人!”孟书记说。
“否定的好!我就等着改革开放这一天,不否定没好日子过!”秦不桧一步也不让。一个完全不了解农村的人,如此热爱人民公社,秦不桧认为,这只能说明他立场坚定,神志不清。到后来两个人已不是讲理了,成了斗气。
“我看邓小平好!”一个青年教师不阴不阳地说。有意刺孟书记一下。
“我看毛主席好!”孟书记斩钉截铁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紧跟?快呀!跟呀!”秦不桧冲着孟书记说。孟书记气的说不出话来,手都颤抖了。有人怕出事,把秦不桧拉走了,教师们都散了,临走少不了说怪话让孟书记听。人走完了,孟书记还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大声批判人。
学校党委书记办公室里一共坐了五个人,机关办事员给每一个人面前放一杯茶水,拉上门自己走了。当审判官的是党委杨书记,副书记,宣传部部长,原告是电子系书记孟子章,被告是青年教师秦不桧。杨书记开口说话:“孟子章同志多次给学校党委反映情况,说秦不桧同志反对毛主席,有严重的反革命言论。要求学校党委追查,如果学校党委不追查或追查不力,他就要反映到陕西省委,反应到教委,反映到部里。因此,这个案子学校党委非常重视。重视的表现是什么呢?几位党委委员都参与调查此事,询问了当时在现场的所有几位青年教师和中年教师。秦不桧同志始终没有给党委反映过任何问题,没有找任何人就此事说一句话。现在,你们二位,请你们讲一下案子的情况,要简明扼要!秦不桧同志先讲,因为还从未见你说过一句话!”
“好,我讲,我认为邓小平的政策是对的!”秦不桧说完就不吭声了。副书记和宣传部长直笑。
“孟子章同志!”杨书记示意他讲。
“我认为毛主席的政策是对的!”孟书记说。
“对呀!不存在谁反革命的问题呀!”校党委杨书记说。
“怎么没有问题?秦不桧否定人民公社,就是反对毛主席,就是反革命!”孟子章气愤地说。
“你反对邓小平怎么不讲?人民公社三年困难饿死人你怎么不讲?为什么分田到户就成了反革命?有人爱公社是为了剥削人。有人爱毛主席,其实是爱钱。”秦不桧大怒。
“你们自己看,反革命反到党委来了,你们能坐得住吗?”孟子章说。老头子脸气白了。
校党委副书记和宣传部长总不讲一句话,他们又笑了。
“这个会议本来你们本单位的领导应该来。”杨书记说。“为什么没有来?秦不桧同志,你们系的书记、主任,连副书记,副主任一个都不肯来,你火气太大了,我建议你搞好干群关系。没有别的意思,这只是个建议。孟子章同志,你们系领导也一个不肯来,我亲自去请,越叫越远,正职副职一个不来。他们都说,有你到场就算领导到齐了。这说明了今天你们两个人无法和解不是偶然的。你们二位当副书记的当宣传部长的同意我的说法吗?”
“同意!——同意!”从前至后他们就说了这两个字,又是笑。
“好吧!那你们就斗争!”杨书记说。“秦不桧同志,你反对过去的政策,孟子章同志你告他历史反革命。孟子章同志你反对现在的政策,秦不桧同志你告他现行反革命。原先现行反革命家破人亡的不少,现在有多严重我也不清楚。”
孟子章一听他领的更多,呆坐了一会,说他不告了,坚决不告了。
“小秦,我看你本来就没有告人的意思,是不是这样?”杨书记说。
“对呀!我为什么要告人?”秦不桧说。“孟书记还给我讲过他当骑兵团长打仗的事,很威风!我们本来关系就不错。”
经杨书记说合,原被告热烈握手,以后真的成了好朋友,总是老远打招呼,高高兴兴。体会了多年斗争哲学之后,又体会与人为善。
秦不桧的这一场闹剧学校里许多教职工传为笑谈,杨利丝远在千里之外也知道了,后来她告诉秦不桧,“我爸还说孟老头子是有骨气的。你说怪不怪?我爸他整天不知在想什么?”是马冬阳他们当笑话告诉杨利丝的,扬利丝回老家当然要谈秦不桧。杨利丝想起来又批评秦不桧,“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争他干什么?没事挣几个钱花花,写几篇论文混个教授是正经。不过你比我爸强,你还知道吃饭,我爸只知道吃原则。”
敬告读者
这部小说主要是写三年困难。
既然写就得认真。不凭空编造,而是写一个社会切片。医生就爱看切片。没有发生的不写,发生的事演义在几个人身上,但是不过度累积。特别注意不用设定地域外的任何材料。需要表明大环境的时候,一定说明或暗示区界。不求全面,只求局部切片真实。时间、地点、人名无法完全真实。因为人想不到的事也会发生,事实比大脑更离奇,或许照抄事实更热闹,又不会浪漫得太可笑。我希望能写得各种人都有共鸣点。
所谓三年困难,对商品粮户口有三个春荒,对农民有五个春荒。亲历的人,时时受饥饿的煎熬,度日如年。动笔来写才感觉好像是老一套重复。并不像动笔前想的“历历在目,好写!”说一句五年大致一样不行,重复五遍更不行。仔细分析,发觉这种循环是连续流动着变化着的。抓住这个线索,试一试真实性与可读性能否一个萝卜两头切?写真与写热闹同时并举。
民族的经历都是财富。三年困难是负面的,但经历过的人,都感觉过一种不屈的精神,这就不是负面的。中国人有钱就投资,辛辛苦苦创造财富,省吃俭用积累财富,这些都有其合理的一面,更有三年困难的印记。三年困难影响远不止此。它使人想到,革命应该有节点,有回顾,有手段结束的终点。我自认为这个小说书不乏思考,不怕人反复捉摸。但结构和可读性没有把握。热蒸现卖的东西可能有“青涩”感,或许放久了气味才大。
我写的小说人物既不绝对高大也不绝对渺小。极端人物太多,往往不长久。我不喜欢的人也得写优点,我认为该赞扬的人也得写缺点,令人不快的是这些缺点有时还很阴。因为集我近70年的生活经历,大吹特吹或大骂痛骂之后,回头看总有点出洋相的感觉。写得像人最保险。
写小说是看社会,不是照镜子,作者宜置身事外。
扬老师当然不是一个艺术形象,他充其量不过是像片的连接,他是复杂的,但是毕竟现在还活在各人的身边或心头。作者自己也一直企图理解他。在我的心目中,老有一张认真诚实的脸,还有一套令人无可奈何的原则。他是一个变化着的矛盾体。
这里所谓真实,只是故事逻辑的真实,与生活无关。小说一词也是借个名词,总不能没有名字。因此本书与文学艺术无关。
2011年8月底开始半业余地写,至今9个月写成95个集木块。有大约46万字。现在正搭集木,增删理顺成书。感谢为我打字的刘冬红女士以及各位帮助者。要我抄这些字几年也抄不出来。我也感谢计算机打字的神奇,它使我写小说有了可能。这里还要感谢我的同学梅登科大夫,刘宪章工程师,他们提供的素材,特别是分析,有益于我的写作。我的同学赵汝怀教授的鼓励是我写成本书的动力。
我从1965年开始研究相对论和时间物理,创造了流出的时间理论。表达在《热与引力》这本小书中。我要推出这个理论。这个理论完全是个人独创的物理理论,与任何他人开创的方向无关,显得孤单。也没有一丝一毫抄袭的时髦,因而更加孤单。这个理论对现象作了如此集中的抽象,一条简单的假设使得许多基本物理问题围绕这个假设逻辑相关,如此深入造成的抽象也给理论带来了孤芳自赏的难堪。理论的唯一支柱是它的真理性。因此,一经点破,这个理论会是简单明了的。我很高兴自己推介这个理论。各种推介方法都在用。小说比物理专著腿长,负载广告可能更有效。一千个人看了一个人动心就值。盼望这个理论有进一步发展。
很明确本书的写作目的,是想有一个广告板,为流出的时间理论作广告。但愿这是一块好的广告板。造出这个广告板比我开始想的难多了。写作难,过关更难。
我的广告是下一页推荐图书《热与引力》的文字和这本小说的代后记。希望读者有几分钟停留,更盼青目!
刘应平
2012.6.5
推荐图书《热与引力》
相对论与引力研究
推荐图书《热与引力》
刘应平著陕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11.5.
CIP数据核字(2011)第036390号
ISBN978-7-5369-XX0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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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后记
老城墙根无休无止地细碎剥落,给我的童年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使我永远都想弄清到底什么是时间?初中二年级我企图用几何方法了解时间,但是时间不能展成平面,无法模仿。不分维数,不会有几何,但是目前找不出维数与度规张量的关系。1965年我开始学习相对论。相对论之于时间有如《几何原本》之于空间。纯几何方法不能研究时间,结合物理方法才能研究时间。我自己几十年研究相对论,研究各种几何,都是围绕时间的。我创造了流出的时间理论。
为这个理论寻找数学工具消耗了人生。我觉得,使概念的标志符号逐渐带上算子的功能是可能的方向。(见《热与引力》)
浪浪和时空碎片是流出的时间理论绕不过去的概念。古希腊人讲原子,并没有说原子来自何方?连原子有化学行为当时也无任何概念。为何会存在?原子唯一确定的性质是,原子是不能再分的分立体。科学弄清了原子是由电子和核子构成,就算说清了原子来源。原子存在的科学证据,2XX0年之后才确定。现在我提出名之为浪浪的某种存在,只确认它消解出时空碎片。至于浪浪来自何方?为何会存在?为何会消解出能量和时间?都不关心。这就是我们目前的终极。与原子在古代是终极意思相同。
用流出的时间假设这一条线索,可以把宇宙常数问题、暗能量问题、宇宙物质当下平均密度与临界密度的关系问题、引力能直接转化为热能的机制问题、三维大尺度宇宙空间为什么平直问题、时空高维卷曲的物质机制问题、热给万物标志时间方向问题、为什么不存在真空光速问题、可能的超光速运动与相对论天然自恰问题、不确定关系过程中能量富集及能量所来所去和能量严格守恒问题、真空的定义问题、赝真空复杂性问题等等十多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联系起来。这种联系大部分是定性的,有半定量的,有个别定量的,可以与实验比较。这些都反过来表明这个假设可能是合理的。值得引导研究生作为课题。值得年轻才俊在这个方向上一显身手。
刘应平
2012.6.5
七律。《热与引力》自嘲
河图洛书未穷真,
自立门户求善邻。
天问创世作何想?
地对台阁醉晨昏。
洛阳纸贵抄时尚,
荆山石素怀冰心。
黄金年深老成土,
玄之妙之不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