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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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良的尸骨未寒,不安分的田丽香就忍受不了空房的寂寞,开始躁动。几个淫荡汉子像苍蝇一样纷至沓来,与她眉来眼去,打情骂俏。一时间她居住的南屋成了肮脏龌龊的交际场所。每到夜晚,荡笑戏谑等污秽刺耳的声音不断从南屋传出,向院落和其他屋里袭来。
对此,建桐夫妇厌恶、愤恨。一到晚上建桐为躲避这污浊的空气,只好领弟弟到大伯家玩。在东屋织布的慧兰把布机蹬得飞快,好让它巨大的声响把那些噪声淹没。
像情场上的动物,经过激烈而残忍的争斗,总是由健康体壮、貌美多情、勇猛彪悍的雄性战胜对手,博得雌性的青睐,获取对雌性的占有。王立昌就像这样的雄性动物,凭其健壮的体魄、丰沛的精力和驾轻就熟的情场手腕,最终战胜了对手,投入了田丽香的怀抱,成了她淫逸的工具和狼狈为奸的同谋。
王立昌在梧桐谷很有名气。他开了一个果子铺,以炸果子为生。由于技艺熟练,炸出的油条、油饼品质上乘,生意还算红火。靠着油性食物的滋养,他体壮健美、肤色褐黑、浑身闪着油光。他虽四十出头年纪,因皮肤的涨满,脸上少有皱纹,比同龄人略显年轻。职业的磨练,使他的行为举止潇洒飘逸,待人处世油滑奸诈,玩弄女人不择手段。他有个妻子名叫柳淑芹,稍有姿色,也十分贤惠,由于不满他乱搞女人,而常进行反抗,又因承受不了他的性虐待而不与配合,因此常遭王立昌毒打。他为追求骄奢淫逸的刺激,有几次居然让她在炕边观看和伺候他与姘头做爱,气急之下她要撞墙寻死。饱受身心折磨与摧残的她,最后变得麻木呆滞。
王立昌早已厌倦了一些女人平淡的酮体和做爱的单调无味。他了解田丽香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喜欢其风情万种的姿态。他曾经向她送去过色迷的眼神和物质的诱惑。限于当时的环境和条件,他功亏一篑,没有得逞。石良的去世和田丽香日渐显露的躁动给了王立昌机遇和可能。他挖空心思,拉拢、引诱这个女人。他利用各种手段打击或收买竞争者,像获胜的雄性动物,他终于得手。
老实但倔强的石良终于去世了,家庭的羁绊没了,田丽香更加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她可以为所欲为,狂为乱道。为了填补丈夫去世留下的空缺,满足其日益膨胀的物欲和肉欲的双重奢望,她要物色一个既有钱又风流,能使她得到欢娱的人物。在她眼里,王立昌膀大腰粗,强悍有力,他有钱可供她花销,有物能让她享受,他在许许多多方面特别像自己年轻时的情人二虎。她相信与他在一起能重温旧梦,欢乐无比。王立昌正符合她心目中的各项标准,她自然而然地挑中了他。她开始与王立昌明来暗往。
尚未从父亲去世的悲伤中挣脱出来的建桐、慧兰,对王立昌和田丽香明来暗往的行为十分痛恨。但出于是自家长辈的不轨,他们又不敢直接干预和对抗,只能从心底去抵制。每当和王立昌不得己而碰面时,他们不仅不予理睬,还经常拉下脸来,向旁边吐口唾沫,口中说出一个“脏”字或“臭”字。他们对继母一改过去的“毕恭毕敬、笑脸迎对”,而变为“待搭不理、脸色阴沉”。而且晚饭后撂下碗筷,建桐马上会带弟弟离开,到外面躲避。而慧兰待洗涮完毕,则立即到东屋织布,让思维和耳目完全沉浸在布机的节奏和声响中。他们还经常摔摔打打或大声斥责家畜,拿它们发泄。
建桐夫妇行为的异常和态度的变化,田丽香早已察觉,她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她不能容忍他们这样对待自己,狠毒的她要进攻、要报复!她和王立昌商定了一套诡秘、恶毒的报复计划。
他们实施报复的首选目标就是儿媳慧兰。
那天傍晚,天刚擦黑,王立昌鬼祟地溜了进来,一头钻进了南屋。当时慧兰正在灶间烧火做饭。过了一会儿,王立昌从屋里出来后直奔灶间。
“有水吗?渴了,喝口水。”这是他第一次与慧兰说话。
“缸里不是现成的吗?”她本来就瞧不起这种人,心里腻歪,敷衍地应付。
“有热的吗?凉水我一喝就拉肚子。你不知道,拉出的全是稀汤。”他嬉皮笑脸,没话找话。
“你看不见锅还没开吗?”
“是,是,那我等一会儿。”他拿过一个麦秸蒲墩,死皮赖脸地坐了下来。慧兰感到恶心,也不予理睬,只管烧自己的火。
“慧兰,你一天到晚干活儿,累不累?”
她不接下言。
“你原本细皮嫩肉的,老干粗活累活,皮肤变粗啦。改天我给你买瓶雪花膏擦擦,肯定好!”
她听得出今天他不怀好意,心里堵得慌,仍不理他。
“慧兰身材多好!屁股又大又瓷实。”他向她靠近了一些,伸手摸了一下慧兰的臀部。
慧兰遭此侮辱,哪能忍受?她从灶眼里抽出一棵带火的干柴,向王立昌猛猛打去。幸亏他躲得及时,否则不堪设想。
几天后的又一个晚上。田丽香出去打牌,故意拖延时间,迟迟不回。建桐在大伯家学字,也还没有回来。劳累了一天的慧兰饭后照常在东屋织布。响亮清脆的织布声,掩盖了一切动静。此时,院门轻轻响了一声,王立昌蹑手蹑脚地进了院,又悄悄地钻进东屋。慧兰并未发现王立昌进来,更不会料到他已向她靠近。突然,他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毫无防备、专心织布的她。接着就是在她的胸部一通乱摸,胡子拉碴的下巴在她的脸上蹭来蹭去,嘴里还不停地嘟哝着:“想死我了。”“我受不了啦!”
这突如其来的流氓行径,让慧兰又气又恨,喉咙已说不出话来,她竭尽全力企图挣脱。因织布机的束缚,她的双脚和身体不能任意活动,只能用手抓,用嘴咬……她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反抗着,挣扎着。
“慧兰,我早就看上你了,只是没有机会,现在家里没有任何人,你放心,这事肯定传不出去。如你同意了,一定让你从此不受苦、受累。”他仍然不肯罢休。
慧兰用力踩折了织布机的两个横梁,身体脱离了羁绊。她用脚猛踹他的双腿,用手在他手上、身上抓挠。
王立昌被抓得鲜血淋漓,疼痛使他松开了手。
“休想!大流氓!”慧兰终于气喘吁吁地说出了话,“快滚出去!不然我就喊人了。”她顺手抄起一根木棍,劈头盖脸地向这个坏蛋抡去。
“别喊,别喊,别打!”王立昌双手捂着脑袋,来回躲避着,“我走我走,千万别喊别打,我走,我走。”他看对方不可能就范,只得跌跌撞撞地抱头鼠窜。慧兰紧追不舍。
他跑出了大门。她没有继续追赶。她无力地坐在地上伤心悲愤地哭泣。
当建桐回家得知此事后,又气又急。他牙根咬得咯嘣咯嘣作响,两个拳头攥得挤出了汗水。对此奇耻大辱,他决不会善罢甘休。
这是田丽香和王立昌共同策划的一个阴谋。
田丽香发现王立昌对年轻美貌的儿媳早已垂涎三尺,只是慑于她的淫威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正好利用他对慧兰实施报复。她想:哪个女人不喜欢美男,不追求新欢,不希望吃香的、喝辣的?天下女人无不如此。慧兰不是铁打钢铸,她的身子也是肉长的,她也有七情六欲。尽管现在她一本正经,一旦有像二虎、王立昌这样的男人引诱,她同样会折腰从命,倒进这些男人的怀抱。她还想:如果在儿媳身上能如愿以偿,那慧兰就成了自己的同伙,就可以服服帖帖地听从她的调遣和摆布,就会与她合谋对付建桐。
田丽香的预谋正中王立昌下怀。他贼溜溜的眼睛早已注意到了慧兰,无论年龄还是长相她都较田丽香更具吸引力。因此田丽香的如意算盘一经说出,他便急不可待地开始行动。但慧兰毕竟不同于田丽香,凭其人品和素养她不可能在任何人的引诱和拉拢下被击倒。她思想中根深蒂固的贞洁观、道德观也不允许她与田丽香同流合污、坑瀣一气。
田丽香的第一个预谋宣告了失败。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田丽香要破釜沉舟,她再次策划了一个要把慧兰彻底摧跨的新阴谋。
2
八月十二这天“秋老虎”发威,空气又闷又热。安静了多日的知了又开始大声鸣唱,进圈的牲口烦躁地在地上不停地打滚,几只家狗像朗诵比赛似的吠成一片。或许是天气太热,或许它们在喧嚣了一阵后已十分疲倦,又或许因为他们发现过分的叫嚷对驱赶炎热毫无益处,于是在一阵喧闹以后,突然鸦雀无声,一片静寂,只有几个蟋蟀仍在嘤嘤细语。
慧兰不顾一天的劳累和天气炎热,吃过晚饭便习惯性地继续到东屋织布。“哐当哐当”的织布声压过了秋虫的鸣叫,在皓月当空、平静似水的山村回荡。
向来不关心农活的田丽香反常地对庄稼的种植热心起来。她吩咐建桐到三叔家,问问谷子收割后,哪块该种冬麦,应及早做些什么准备。又把玉桐留下早早安置他睡觉。
这时,王立昌诡秘地进了院,依照田丽香的手势钻进南屋。
简短策划后,两人像做贼似地偷偷溜进了西屋。
西屋是三间房子,南头靠窗户是土炕,中间一间是堂屋,堂屋和土炕无任何隔断。另一间靠墙放着一个粮缸和一个衣柜,粮缸衣柜与堂屋之间用一布帘相隔。
“你就藏在这儿,千万别出声。”田丽香掀开帘子,让王立昌蹲在布帘后的粮缸旁边,极力压低着声音,“警告你,看她洗澡、睡觉,别胡思乱想,更不能干出不要脸的事,要不然我饶不了你!听见我打喷嚏,扔掉裤子就往外跑。记住,一定往街里跑,千万别跑到我屋里去!”
西屋布置停当后,她又走进东屋。
“慧兰,今天太闷热,你也够累的,别织了,早点儿洗洗睡吧!”王丽香从来没有如此慈善,让慧兰觉着有些突然但也感到了一丝温暖。她的的确确又困又乏,于是把布机收好后,走出了机房。
衣服几乎全已湿透,身上像涂了浆糊,皱巴巴的。她舀了一盆水,脱光衣服,痛痛快快地洗了个凉水澡。然后拿起蒲扇,吹灭了油灯,全裸着仰躺在炕上,想享受一会儿清凉。明月透过窗棂照在炕上,在慧兰身上撒下一片银光。
万籁俱寂,只有院子墙脚下那一两个蟋蟀仍在不知疲倦地咏唱,唱得是那样清脆,那样柔润,令人觉着世间是多么和谐、安宁。
慧兰太累也太困了,不知不觉很快进入了梦乡。她没有也不可能察觉,一个隐蔽的魔鬼正在暗处觊觎,其魔爪正要向她贪婪地伸来。
藏在布帘后的王立昌偷偷把布帘拉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脸贴缝隙,他窥视着月光下沉睡的慧兰:啊!俨然一个睡美人。他心里赞叹着,嘴角流出了口水。他浑身燥热难忍,欲望之火在其身中剧烈地燃烧。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王立昌想冲上去,但他又想到了田丽香,想到了她千叮咛万嘱咐的话语,以及她说这些话时那歹毒的眼神。他惧怕她,同样他也惧怕炕上的睡美人,曾经的失败和鲜血淋漓的手,都让他望而却步。冲动和畏惧同时向他袭来,他心里在激烈地斗争。最后,理智终于战胜了冲动,尽管两眼仍在直勾勾地、贪婪地欣赏着“美景”,但他克制了自己,呼吸也由刚才的急促变得稍微均匀轻细。由于他选择了克制,才保证了这场阴谋的最终实现。
田丽香一直在西屋窗下监视,一是怕王立昌这种货色经不住“考验”,坏了她的大事;二来她在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以便及时发出信号。
这一刻终于来到。
建桐向三叔请教了有关问题后,叔侄俩又聊了一会儿家常,这才从三叔家出来。他心里特别高兴,嘴里哼着小曲儿,迈着轻盈的脚步跨进了家门。他环视了一下院落,没有发现需要收拾的东西,又向东屋瞟了一眼,布机已不再响动。他想:媳妇今夜睡得好早啊!心里不免乐滋滋的。当他正要推开西屋房门的瞬间,他听到继母打了一个响响的喷嚏。几乎是同时,突然从屋里窜出一个人来,把他撞了个趔趄。
“谁?”建桐吃了一惊,他来不及反应究竟出了什么事。
“有贼?”田丽香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眼前,“啊!光屁股的流氓,可不得了喽!”她大声喊叫起来。
与此同时建桐也看到了光着下身飞跑出去的那个男人。那人猫着腰,用衬衫包着头,腰部以下一丝不挂。由于时间短暂,建桐实难判断他究竟是谁。他追到大门口,见那人已跑进一个胡同,他没有继续追赶。这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即折返了回来,一个箭步跨进了西屋。田丽香也同时走了进来。
“啊!”眼前的情景使他目瞪口呆。只见妻子全身赤裸坐在炕上,两只手正搂着一件衣服,遮掩着胸部和下身。他发现,屋里、炕上没有任何反抗或搏斗的迹象。慧兰睡眼朦胧,一脸平和,仅仅略显惊谔。
“不要脸的,你干的好事!”田丽香直奔炕边,她迅速从慧兰怀里扯过那件衣服,“啊!是男人的裤子。看,裤裆里还粘粘糊糊的呢!”
“养汉老婆!把男人勾引到自家炕头上来了,你要脸吗?”她好象抓住了铁的证据,把那条裤子来回抖动着,“两人都光着屁股,在炕上鬼混。真不要脸,真不要脸啊!”田丽香喊声越来越大,她要让全村的人都能听到。建桐依据屋里情况和妻子的表情,又看到继母手里的男人裤子,他改变了判断:她不是被侮辱而是与人私通。他心中瞬间发生了巨大变化,由开始的担忧变为无比愤恨。
只听“啪”“啪”两声,建桐抡起胳膊,在妻子脸上重重地掴了两个耳光,嘴里骂道:“臭不要脸的!我真看错你了。”他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哆嗦,伸手又把她拽下炕来,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对着她腰部、大腿甚至头部痛打猛踢。
“打!打!你给我打死这臭货、贱货。”田丽香生怕建桐停下手来,她惟恐她不死。
可怜、无辜的慧兰,连怎么回事还未明白,就被丈夫打得遍体鳞伤、血流满面。她莫名其妙,她委屈,她伤心,她撕心裂肺地疼痛。
不容她分辨,她也无法分辨……
慧兰被叫声和有人跑动的声响惊醒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一猛子坐了起来,一看自己光着身子,就随意抓过一件衣服,遮掩住羞处。当然在黑暗和慌乱中她看不清也不可能知道,她用于遮羞的衣服正是王立昌提前脱下并在跑出去之前扔在她身边的那条裤子。接着就是婆婆的大喊大叫和丈夫的痛打不止。她怎么也没有料到在她乘凉不慎睡着后,恶魔正向她袭来,而且要致她于死地。
月亮审视了这场阴谋的全过程,好像不忍目睹这人间的不平,它气愤地钻进了一片黑云。蟋蟀聆听了这一切,鸣叫嘎然而止,慧兰的厄运使它们再也无心歌唱。
3
建桐和慧兰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在建桐稍微平静些后,慧兰强忍着剧痛听完了他关于事情全过程的叙述。她眼含热泪对自己丈夫作了一切可能的表白。建桐验证了妻子的身体,仔细巡视了整个房间。他发现在布帘后面、粮缸旁边的积土里,有几个清晰的男人脚印。他又反复回忆了事件过程中田丽香的一举一动和反常表现,还细心察看了那条被人抛下的肮脏的男人裤子。被生活磨练得有些少年老成的他终于做出了正确判断: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妻子是无辜的、清白的。
“让你受苦了,对不起,都怨我。”他愧疚地为妻子擦洗血渍,包扎伤口。
“我不会抱怨你,你是不知情的。只怪你打得太狠了。”她撇着嘴,倒吸着凉气,忍受着伤痛,语气里带着些微嗔怪。
眼泪模糊了他们的眼睛,湿透了他们的衣衫,这对饱受磨难的恩爱夫妻紧紧相拥在了一起。
经田丽香添油加醋地渲染和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广泛传播,慧兰的“丑闻”像原子弹爆炸那样在村中形成了轰动效应。它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街谈巷议的热点话题。
“平时一本正经,谁想到她也不安分。”
“凡长得好看的没一个正经货,‘苍蝇’就爱找这样的人。”
“自己没缝儿,蛆钻不进去。”
女人们三一群俩一伙地交谈着。
“建桐媳妇身材多好,谁看了不眼馋?”
“可惜建桐一个大好人,从此当起了这个。”说者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个王八。
年青男人们总爱把风流韵事当成心理自慰的工具。
“我有点儿不太相信,她怎么变得那么快?”
“准是让她婆婆给拉过去了。”
“我琢磨,这里头有问题。她婆婆向来恨她,会不会是栽赃呢?”
“有可能,就凭她婆婆那德行,哼,什么坏水尿不出来?咱们等着吧,总有一天会弄个水落石出。”
老年人由于其丰富的生活阅历,在他们的思维里凡事都持怀疑态度。
尽管人们抱有各种心理、各种目的,持各种观点,存在各种猜测,但在世俗的社会里,相当一部分人对这种艳事所持的态度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个多月来,除婆婆以外的所有长辈都对慧兰表示了无比信任,给了她许多宽慰,丈夫对她也更加关爱。但慧兰一直是人们关注的焦点和谈论的中心却丝毫没有改变。她仍然无法摆脱人们的冷嘲热讽和另眼相待。她觉着,无论走到哪儿,身后总有无数双嘲讽的眼睛在盯着她,有许许多多张嘴在背后议论她。她打心里不愿意或者不敢走出家门。她不敢到人多的场合,她不愿意跟人说话,她甚至没有胆量去抬头看别人一眼或同别人打一下招呼。她变得精神恍惚,沉默寡言,呆滞木讷。
有一天她去厕所,走出大门时迎面碰到四五个妇女。她们中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其中一个指着她轻声说:“这就是王慧兰,那个事就是她干的。”其他人马上向她投以好奇的眼神。慧兰感到如芒刺背,低下头,飞快跑进厕所,以求躲避。当她蹲进厕所后,听到一个人继续说:“长的什么样我还没看清楚呢,先别走,等她出来后我再看看。”“不就是个破鞋吗,有什么好看的?”慧兰顿觉头脑发胀,两耳嗡嗡作响,下面的话她再也听不进去。那几个人像希望看到马戏团的猴子出场一样,站在那里一直在焦急地等待。而慧兰却不敢站起来走出厕所。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后,她又听到她们说:“像是生孩子,这么慢!”“走走走,不等了。说不定那个男人已经让她怀上了呢!”说完,那几个人才不耐烦地走开。慧兰像被浇了一头泔水,羞辱难当,她跑回家去,一头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嚎啕大哭。
纯洁、正派的慧兰一生最珍爱的声誉和尊严被恶毒地玷污了、亵渎了。她实在无法接受和容忍街坊邻里和父老乡亲的讥讽和谩骂,她难以承受羞辱对心理造成的重压。
日子越来越艰难,难的不是生活的困苦和劳动的艰辛,难的是婆婆的冷嘲热讽和周围人们的鄙弃和疏远。尽管这些日子,丈夫给了她更多的慰藉和温存,亲人们也不断给予劝解和安抚,但在她心目中的那杆秤上,尊严的丢失和声誉的丧尽要远远重于丈夫的爱和亲人的怜。心灵的沉重负担,压得她呼吸急促,心悸难耐,使她抬不起头来。
4
时值秋末冬初,北风瑟瑟,万物萧疏。屋檐下的燕子已鸟去巢空,几行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形,艰难但执著地向南飞迁,河里的青蛙纷纷钻进泥土冬眠,河旁的蒲草抖散蒲棒,把绒绒的种子飘向四面八方,门前的梧桐树靠北风的吹拂,把一片片黄金般的树叶撒在屋顶、院落和街中的大石板上……梧桐谷的生灵们都在为摆脱即将到来的严寒和饥饿各显其能,为来年做着各式各样的准备。
唯有慧兰对生活已心灰意懒,把声誉和尊严看得弥足珍贵的她,已承受不住心灵的压力,她决心要离开这个世界。她想用死去维护自己的尊严,挽回失去的声誉,解脱不堪的重负,证明自己的清白。
慧兰不再流泪,泪已经流干。
她做着离开前的一切准备:把新拆洗的棉袄、棉裤叠好,放到衣柜上层,刚为丈夫和小叔子做的两双厚实的棉鞋摆到了窗台上,将自己永远不会再穿的单衣撕剪成布片,洗净晾干,给家人预备布衬做鞋,她抽空儿到祖坟为忠厚善良的公公烧了最后一次纸……
一夜无眠。
慧兰目视由于一天的劳累而沉睡的丈夫,共同生活了三年,她们已有深厚的感情。对着心爱的他,她思绪万千如翻江倒海。
“建桐,我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这么多冷眼,这么多耻辱,真对不起!”
“我先走一步了,这样一切都会好的。只有我走,你才能清白,才不受辱,才会重新得到人们的尊敬。”
“我走后你会怎样,你受得住打击吗?”
“你会好的。没了我的拖累和牵挂,你心情会比我活着要好得多。”
“不要怪我无情。无论对你对我,这样都好!”
“建桐,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你要保重身体啊!”
“我死后不要埋到祖坟,我不配和你合葬。”
……
凌晨,她穿好衣服,拢了拢散乱的头发,面向西方磕了两个头,一个拜给死去的父亲,一个拜给已故的公公。她又走向酣睡的丈夫,低下头,对着他的前额示意性地做最后亲吻。
她轻轻地打开屋门、院门,又轻轻地把它们关好。她走到街中的大石板,转过身来,向她居住过三年的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又掉转身子,朝着王家峪的方向,向娘,向哥哥、弟弟作揖告别。
她义无反顾地走向村北。
阴云密布,一片漆黑。风掠过早已脱尽叶子的枯枝梢头,发出尖利的叫声。其声悲切,还有几分恐怖。一只掉队的孤雁在梧桐谷的上空盘旋,凄楚地哀鸣。
慧兰怕遇见行人,只好沿小巷匆匆穿行。当走到巷口时,突然一个人影从路旁的厕所里出来,她躲闪不及,与那人正好走了个脸对脸。
这人是街坊陈大叔,五十多岁,天生半哑,说话吐字不清,是个善良厚道之人。他晚上闹肚子,已经去了三趟厕所,这是第四次。慧兰无心与他打招呼,低头径直走了过去。但当她从眼前走过时,陈大叔却看清了她,他确认她是建桐媳妇慧兰。
陈大叔知道有关她的传闻,但凭人品,他决不相信她会干出那种丑事。听说她已心灰意懒,几乎不愿出门,这么早她要干什么去呢?平时见面总是十分懂礼貌的她,今儿个为何不敢抬头与他打个招呼?看她行动可疑且精神恍惚,会不会……陈大叔预感兆头不好,于是他紧了紧棉袄的大襟,暗暗在她后面跟踪。
慧兰以为陈大叔一定没有看清她是谁,她生怕再遇见他人,便加快了脚步。
在刚走出村口时,一阵狂风忽地迎面吹来,她被吹得倒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她站稳了脚跟,继续向前行走,但没走几步,一阵更猛烈的北风,再次将她吹得向后打了个趔趄。她靠在一棵小树上,喘了口气,稍微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横下一条心,低头猫腰艰难地逆风而行。
慧兰终于走到了一口水井的旁边。她稍停片刻,悲痛欲绝地默念道:娘,女儿无奈不能尽孝,请原谅我吧!说完,向着黑洞洞的井口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一直在后面跟踪的陈冬亮,朦朦胧胧地看见慧兰走向井台,认定她一定是要跳井,于是惊慌地大喊起来:“慧兰!千万不能,千万不能啊!”与此同时,他不顾风大天冷和腹部疼痛,急速向她跑去。但他半哑的喉咙声音沙哑低微,吐字不清,加上北风呼啸,慧兰不可能听见他的呼喊,正沉睡的村民也不会听到他的喊声。他眼看着慧兰已跳下井去,无任何办法。他自觉人少力单,要救出慧兰是不可能的,于是他迅速转身向村里跑去。
慧兰跳下井后,用尽全身气力向水底沉降,以求速死。但奇怪的是,她越想往井底沉,越是沉不下去。她又用头努力向下钻,还是无济于事。她感到水下好像有双大手在用力地托着她,使她的身体老是漂浮在水面,无论如何也沉不下去。她喝了一口又一口冰凉的井水,身体在水中翻腾了多次,由于那双“手”的托力,使她没有达到跳进井里就马上溺死的目的。
陈大叔跑进村后,无论怎么扯着嗓子喊,也无人响应,无奈他只得边喊边踉踉跄跄地跑到建桐家,看到院门掩着,即咣当一声推开,又冲进西屋,连喊带比划地把建桐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建桐惊醒后看见陈大叔着急的样子,又见炕上没了慧兰,立刻明白出事了。他连衣服也没穿好,趿拉着鞋,就跟着陈大爷急匆匆地向村北跑去。这时有几个村民也被闹醒,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于是有人回家拿了缰绳,有人点燃了马灯,跟着他俩迅疾跑出村子,跑到那口井旁。
他们低头向井里张望,一片漆黑,但清晰听到慧兰在井水中的扑腾声。她还活着!大家略微放心。建桐扯破嗓子对着井口呼喊:“慧兰,慧兰!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经简短分工,建桐腰间绑上缰绳被人垂到了井下。黑暗中,他一边浮水一边抓住了慧兰的胳膊。但她又极力从他的手中挣脱。就这样在黑洞洞、冰冷冰冷的井水里,他努力了多次,都不能把慧兰抓牢。眼看气力越来越小,照此下去不仅救不出慧兰,且他的生命也有危险,这时只听井上的人喊了一声:“把她打昏!”于是他摸到她的头后,用拳头用力击打了数下,慧兰这才停止了挣扎。他把缰绳绑在她腋下,由井上的人先后把他们拉了上来。
晨星尚未隐去,北风嘎然而止,那只孤雁终于找准了方向,急速地向南飞翔。
慧兰得救了。或许是“神灵”的保佑,她没有如愿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