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寻迹.桃花源
十八节寻迹.桃花
颜芳捧着书信反复默读了几遍,她呵呵大笑,把头埋在被褥了痛痛快快的笑,把积郁多年的侮辱和痛楚统统一笑而尽。
儿子弄好晚餐,并且邀请了无数客人。颜芳和他们默默注视着,
颜进的启蒙托孤老师、老态龙钟的梅英、满头银发的武氏、美丽娇羞的马小柳和魁梧高大的马小勇,如果不是郭图强一一介绍,颜芳就算大街上撞个满怀也认不出来。
席间武氏给颜芳敬上一杯,满嘴胡话:“还是颜大姐威风,当年一脚把狗官踢进阎罗殿,我们村还为你放了鞭炮呢。”
颜芳笑着:“唉,不是监狱长感化我,我都去了三次阎王殿了。这年头好官坏官都有,我们不能一棒子打下去啊。姚老三呢?”
武氏叹息道:“那挨刀的,一直嫌我这只大熊猫没生蛋,每天每夜的在外面鬼混,前几年为了躲赌债出远门,我的耳根清静了一阵子,不料到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变成了太监!”武氏忍不住张着公鸭嗓子大笑。
梅英也乐着补充道:“听人说姚老三在城里火车站附近乱搞发廊女,结果得了严重病毒,全烂掉了。咯咯!”
颜芳咬咬牙,叹了口气:“恶有恶报啊,后来呢?”
武氏打了个冷颤,“昨年抢了我私房钱说去打工,听人说在广州打劫老板,被老板用砖头拍死了,脑浆像浆糊流了一地。”
小柳把碗“啪”的放在桌上,生气的躲开了,“竟说些倒胃口的,我饱了。”
大家不在言语,默默吃着丰盛的晚餐。
夜风习习,吹到阳台,刮在身上,阵阵凉意袭人,颜芳抱着栏杆,看着灯火阑珊的小镇,看着波光粼粼的小河,一切都那么美丽、那么迷人。
回家的感觉真好,只有进过监牢的人,面对过死亡的灵魂,才真正懂得此刻的美,原来人生的美丽,就在一瞬间而已,就像逝去的容颜,永不再来,懂得珍惜,才是最快乐的。
“强哥,他们都走了,我们单独谈谈心事吧,这些年,你还好吗?”颜芳回头望着郭图强,目光已经找不到青春的激情,只有成熟女性那种柔情和关心。
“你一走,小镇在风风雨雨中不断的改变,就像一位儿童经过少年、青年、中年不断成长,大家的生活变得奢侈和浪费,人心也变得越来越不满足,以前像老万这样的万元户可是呱呱叫的,现在哪家没有十几万?有了钱并不一定是好事,我儿子高中毕业就给同学骗到广东做传销,一下子把我们全部积蓄卷光,可人还给扣着,还扬言‘若要报警儿子就死无全尸’,都是钱迷心窍啊,儿子听说做传销一年就有100万,如今可好,人财两空。”
郭图强的脸部肌肉在扭曲,两目吐出火焰,整个人就像怒火熊熊的火球,他一边说一边击打着地面,“我给多年不曾往来的岳父去了电话,还下跪求情,想通过他的关系给警察打招呼,结果岳父开口提出:离婚,离婚就帮。”
颜芳安慰他,给他递了杯水。“后来呢?”
郭图强欣慰的笑了,“后来儿子的老师出主意,他悄悄在电话里叫儿子装病装疯,才逃回老家,总算躲过一劫啊。女儿嫁了,女婿在大城市搞工程的,日子算是凑合。”
十九节米酒.生活
颜芳透过落在他脸上的日光,察觉这个男人孤苦寂寞的神情,被他藏得很深,却逃不过颜芳细微的观察。不由问:“白嫂嫂呢?”
“她啊,好人命不长,患了癌症,过逝两年了。唉,多好的一个人啊,清清白白、勤勤简简的一身,只活了38年。”郭图强眼圈红了,掏出香烟,点燃。
颜芳内心酸痛无比,感慨万千,却无语无言。
夜已深,安静的心灵,独自回房睡去,
醒来时,城镇依然繁华如昔,
繁华遗留于心灵的污垢,
被我们一次又一次的用香水洗涤,
作别多少年来的心酸往事,
我们依旧能站在夕阳下,
一点一滴、一片一片的拾起来,
宛如沧桑满目的树叶,
白的在无意间失去,
红的在深色里保留。
女人的一生,
宛如树叶下面的蚂蚁,
悄悄的忙碌一辈子,
被踩过、被压过、被骂过,
甚至被关进瓶子里,
而它们只是顽强的,
默默的为食物而活,
至于什么叫做伟大,
根本就不去琢磨。
2008年,郭图强病了,他把血液输给了车祸中生命垂危的儿子,自己被掏空得虚弱的躯体轰然倒塌,就像大山一样叫人震惊。女儿身在异乡,没有回来探望,颜芳就像照顾自己的亲人一样,守护着他,守护着一个给她内心保留感动的男人。
时间就像波浪一样被风推移,郭图强挺过来了,得知儿子转危为安的消息,他依然憨厚的笑着。仅仅握住颜芳的手,并不在乎周围的眼光,他向她求婚。
颜芳垂首表示默许。两颗心像烧熟的红薯,也像煮沸的老酒,多么淳香感人。
“爸,你要和那女人过下辈子,我们兄妹就不在叫你爸爸。”
听到儿女的电话留言,老郭泪水纵横,“难道辛苦养育你们成长成年,你们的回报就是:让父母孤苦伶仃的死去?!”
两颗沧桑之心在抱头痛哭,他们一起在山腰盖了间茅屋,在屋前开挖一片菜地,在小径上铺满鹅卵石头,还在茅屋四周种满果树和鲜花,他们时刻品尝着私酿的米酒,快乐的生活着。
最快乐的时光,原来就像“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那样自由的生活,脱离了噩梦般的记忆,忘却了饱受摧残的煎熬,淡化了一切人间的欲望,就像泉水流淌于青石之间那么自然而美丽。
也许上帝分给每个人的快乐和痛苦都是对等的,痛苦的时候给你快乐,快乐的时候也给你痛苦,颜芳在2008年底,被检查出子宫癌,已经是晚期。
她躺在图强的身边,心里惦念着儿女。
临死前的母亲,那种大至大爱,就像山雨欲来,无比强烈。
就在她闭上双眼的那一刻,颜进头顶着博士帽,骄傲的笑着踏曦而来,“妈妈,我爱你!”
母子深情的仅仅拥抱在一起……细弱游丝的绵绵雨汁,脉脉滋润着芳香的小径,晨光下湿漉漉的脚迹,渐渐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