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踏入繁华尽是伤
孤寂的夜里我一人木然地坐着,良久,缓缓摊开紧握的右手,掌心上赫然躺着一个被汗水浸湿皱得不成样子的纸团。
那是一封信,洁白的信封包裹着浅蓝色的信纸,没有寄出,也没有人签收的信......
苦涩地凝视着纸团,方才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院长妈妈愧疚的将信放回我手中。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他......怎么了?我惊恐不安地问着。
小慧,那个人,狱警说他两年前已经出狱了......
出狱了?
恩,出狱了......
他有没有说他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狱警没说,小慧,你没事吧?
看到一脸惨白的我,院长妈妈不安的探问。
没事......
我惨淡的勉强扯出一笑,颤巍巍的转身离开。
时间......总是在你恍然间流逝,我扳起指头细细数起来。
一年、两年、三年......六、七、八、九......没有十......只剩一段光秃秃的空白。
我更名换姓,以为我会度日如年,没想到十年就这样匆匆离去了。
回想十年前的那一天,虽生犹死的我安静而绝望的靠在角落里。
院长妈妈发现了我,她带着春天般温暖慈爱的微笑对我说。
孤儿院不是收孤儿的地方,而是寻找家人的地方,孩子,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那一刻,我眼角干涩,视线模糊的点了点头。
院长妈妈很少询问关于我的过去,即使是面对我丑陋的右手也总是露出温暖的微笑,给我无微不至的照顾。
十年里,我托院长妈妈以她的名义给清扬送过三次东西。
第一次,是在他入狱第三年的那个寒冬,我亲手为了他编织了一副毛绒绒的手套。
第二次,是七年前的深秋,那年风特别的大,我给他打了条长长的围巾。
第三次,是今年的今天,一封没人签收的信......
从我离开高家大宅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要像个幽灵般的活着,我从不敢靠近繁华的地区,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去看他,送东西的次数也不能频繁。这是我选择的路,为了逃离陈少鹏的禁锢,为了和清扬在一起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然而现在,我连与他的最后一丝的联系都失去了。
没有人知道,浅蓝色的信纸中只写了一句话,很简单却难以开口的一句话。
清扬,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没有死,也没有丢下你,只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等候你。
可是你就这样离开了,切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联系,我该怎么办?这次,我又该到哪里去找你?
第二天清晨
雨后的早晨显得有点清冷,树梢、草尖、屋檐上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露珠,晶莹剔透。
"什么!!你说你要跟我一起出去?去市区??你确定!!??"
老王叔睁大了爬满鱼尾纹的眼睛,声音像被踩着的鸭脖子发出来的,满脸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恩,我想跟您一起去市区采购。"我异常平静的点点头。
"嘿嘿......你跟大叔开玩笑的吧?"老王叔不相信地干笑。
"不,我认真的。"我还是一脸平静。
"怎么可能!?你十年都没离开过这里了,而且......以前大家那么鼓动你出去你都没离开过半步,今天怎么会突然说要出去就出去呢?......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嫌我们院里这一群老老少少拖累你了,想出去找个好工作啊?"
"不是,大叔,你误会了,我怎么会嫌弃你们呢,大叔做的菜最好吃了,比外面酒店做的还棒,我要是离开了,就吃不到你做的菜了。"我微笑着安慰他,院里的人们,不论是小鬼还是大叔大嫂都显得那么可爱。
"说得也是哦,不是我吹牛皮,我那做菜的手艺还真不是盖的,当年好多知名的大酒店请我都没去......"
"是啊,是啊,我们出发吧。"老王叔又在滔滔不绝说起他的光辉岁月了,我叹了口气将他推上院里用来采购食品的小货车。
"年轻人啊就是心急......"
车在我的再三催促下终于缓慢地发动了。
阔别了十年的市中心变化很大,时间果然是最无情的东西吧,我在心里默默感叹。
从前,市中心的大广场上有一座八十年代修建的碑钟,高高耸立在广场中央,是这里标志性的建筑。就算远远站在广场的周围,也能朦胧地看到那大理石碑钟的圆润顶端。
现在,那圆圆的顶端已经被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掩盖了,不复当年的踪影。
老王叔将车停在了农贸市场门外,刚一下车就指着不远处鲜红欲滴的西红柿,秉出一副博学多才的样子兴奋地问我:"小慧,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西红柿。"我皮笑肉不笑的僵硬回答
"这个呢?"接着又指向一堆土豆。
"马铃薯。"忍耐地回答。
"那这个呢?"更离谱地指向较远的生禽区里那些待宰的鸡鸭。
"大叔,我不是山顶洞人。"我面无表情的说着。
"噢!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不错不错,还是好的!"听了我的回答,老王叔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笑得一脸灿烂。
"什么是好的?"搞不懂他的莫名其妙。
"脑子啊,我们都怕你闷了十年把脑子闷坏了,真是万幸啊,我可以给你拍胸脯保证,你的脑子绝对正常,没有问题!"老王叔越说越兴奋,好像我的脑袋不是我的而是他的一般。
"我知道。"郁闷,我的脑子可是从来都没有不正常过,就算是十年前离开高家的那天也是。因为绝望并不代表不正常。
"那你先在这里看着货车,我到市场里面去提货,待会儿有人送货过来的话你就负责签收,这是清单。"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我。
随后,他便向市场里面走去,略显臃肿的身躯在人乱如麻的市场里竟走得有几分穿梭自如。走出大约十来米远的时候,他忽然扭过胖狸猫般的脸,用宠溺的语气扯开喉咙喊起来:"小慧啊!待会儿大叔给你买好吃的回来,你想吃什么?"
我赶紧低下头装作不认识他,似乎我越是想要默默无闻,老天爷就越是要跟我唱反调。况且我都快28岁的人了,被人当小孩子一样哄着可不是件好玩的事。
"小慧,你干嘛低着头啊,我问你话呢?"老王叔不死心地在那里大声嚷嚷,好象巴不得让全世界都认识我似的。
"哎哟哟,看看这孩子,她叔叔叫她呢,干嘛低着头啊。"
"就是嘛,她叔叔那么大年纪了还去给她买吃的,做晚辈的要知足啊......"
来来往往的人开始对我指指点点起来,我欲哭无泪,只得无奈地抬起头回答道:"茶叶蛋。"
"啊?你说什么?"他没听清楚,继续高声喊着。
"茶叶蛋!!!"我歇斯底里地吼过去。
可惜......
"啊???"
老王叔果然是......年纪大了。
农贸市场里有些人也跟着着急起来,自发自动地当起我和老王叔之间的传话筒。
于是,在我那声‘茶叶蛋‘横空出世之后,便衍生出一连串回音。
"她说茶叶蛋......"
"她说茶叶蛋......"
"她说茶叶蛋......"
"哦,听到了,原来你喜欢吃茶叶蛋啊。"大叔满意地转身,在他转身后又出现一片回声。
"你叔说,哦,听到了,原来你喜欢吃茶叶蛋。"
"你叔说,哦,听到了,原来你喜欢吃茶叶蛋。"
"......"
一股无力感迅速袭来,我头痛不已的扶住额头,我开始怀疑我到市区寻找清扬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