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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曼 第三十八章

耕石叟 《王小曼》 历史小说 2012-11-14 08:1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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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耿大娘以后王小曼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她梦见在雾霾中追赶耿石,唱着《五哥放羊》的歌,再不喊“耿石”的名字。

“哥——哥!你在那里呀!”她明知哥哥就在前面,一路唱一路喊一路追来,可是怎么也追不上。

忽然,眼前出现了艾妈妈,对她说:“我引你去一个地方。”

艾妈妈把她引向了一条盘山小路。山又高又陡,路又窄又长,弯弯拐拐崎岖惊险。她抬头望了望山顶,只见云雾缭绕。她不觉阵阵眩晕,几乎要摔倒。

冥冥之中她看见云絮中走出了娘,穿着一身青,右手牵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大约十四五岁,个子很高。她俩谈笑风生,情同母女。她仰天长啸:

“娘啊娘!我是王小曼!我是您的闺女!——我这是到哪儿来啦?您怎么丢下我不管了……”

她喊得声嘶力竭,朝娘走过去,恨不得马上投入娘的怀抱,怎么也奔不过去。

她看清了那个姑娘,白皙的皮肤,宽额头,杏核眼,柳叶眉,悬鼻梁,鹅蛋脸,尖下颏。她曾认为杜丽娟是最美丽的,可是这个姑娘要比杜丽娟好看得多,走路飘飘然的,简直就是个仙女。

娘渐渐走近她,喜颜悦色,两母女仍然谈笑风生,可是对她视而不见。她朝娘扑过去,却扑了个空。

娘儿俩从她的身边擦过去,她无比悲痛,实在走不动了,转过身来娘和那姑娘都不见了,她坐在山路上。

远处走来了一位年轻妇女,穿着一身花布衣服,身后背着一个沉重的背篓,背篓里好像是一些吃食的东西。两只手各牵着一个小孩,穿得却很好,大的是女孩,大约六七岁,小的男孩,不过两三岁,疾步如飞地走上山来,走进半山坡上的一个夹缝。

在她们的后面走来了耿石哥,猫着腰举步维艰地跋涉着。在他身旁有一个农村模样的青年搀扶着他,手里打着一把遮阳伞为他遮阴。

她站了起来,飞奔着朝哥哥跑去,怎么下坡的路比上坡的还慢?哥哥走进了那个夹缝,那个青年不见了,伞却留在了外面。

她跟着追了过去,见夹缝里黑黝黝的,缝口大敞着,可是她怎么撞也撞不进去。

头顶上忽然一声巨响,接着一片亮光,她醒过来,梦境还在脑子里萦绕……

王小曼是个聪明伶俐且有心慧的姑娘,娘一去世他就为哥哥担心起来。他知道哥哥的意志很坚强,性格却很脆弱,但是自己不能久陪哥哥。不仅厂里不允许,她还有父母,年龄也不小了,身体并不好,要想两家并作一家是不可能的……

在为娘送葬回来的路上,艾妈妈故意和她落在最后,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话里不免带着试探的口气:

“小曼,别怪艾妈妈嘴直,自从你认了娘那天起,你对娘的孝顺人人都看在眼里,可是你毕竟不是你娘的亲生。你娘走了以后,你还有自己的亲爹亲妈,有哥哥有姐姐,有一大帮亲戚。可是你哥呢?娘这一走,他就孤身一人了。他又受了那么多的打击,现在我真为你哥担心。”

“艾妈妈,我心里明白,在我哥的心里谁也代替不了娘。有娘在一天,我哥能挺得住一天。我所以认娘,就是为了让娘开心,娘开心了,我哥哥才会跟着开心,没想到娘这么快就走了。现在娘不在了,我怕我哥很难活下去,所以我要想尽办法让我哥重新站起来……”

这两天他俩都失眠,王小曼还可以强颜欢笑,可是耿石,精神恍惚,萎靡不振,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本来有点圆的脸庞瘦的像猴子,两只眼睛像铃铛,总是凝滞的,嘴角时常挂着笑容,却显得是那么呆板,带着难以琢磨的悲怆和恐惧。所以小曼日夜魂萦梦牵,为他担心的要死。

一天晚上临睡之前,小曼把梦讲给耿石听,可是他没有反映。小曼再三追问:

“哥,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你怎么也相信起梦来了?那都是你心里所想,记忆中的零星碎片拼凑起来的,不足为信。”

“我相信梦,有时它是一种预兆。我相信哥将来一定会遇到贵人,这个人除了咱娘和你姐姐合起来莫属。”

“你知道我最想念的是娘和我姐姐,所以瞎编一些神话安慰我。”

“不是的,还有那个打伞的人呢?”

“那只不过是梦中的一个影子。”

“不是的,不是的!”小曼撒起娇来,“他们告诉我你需要一个防空洞和一把保护伞。”

“防空洞和保护伞?你真会瞎联系。别胡思乱想了,这几天把你拖得不成人形,早点睡觉吧。”

“我睡不着,”小曼嘟着嘴,“你要告诉我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说的我认为是真的我就睡觉。”

耿石用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现在我的脑子还有空隙想事情吗?”

“不,至少你应该想想把我王小曼怎么办。”

“你很好办,回到你的歌舞剧团去,心里永远装着我这个哥哥就行了。”

“那你呢?心里装着什么?”

“也永远装着你这个妹妹。”

“有我在你都这样,要是没有我在,你拿什么装妹妹呢?”

耿石一愣:“听你的话里有话。”

王小曼耐心地:“打个比方吧,假如现在我也死了,你还挺得住吗?”

耿石有点紧张:“说这不吉利的话,小心我打你的嘴巴!”

小曼说:“换句话说,假如你现在突然消失了,我王小曼又会怎么样?”

“我和你怎么能相同呢?”

“所以你想,在我王小曼离开你之后,你会突然消失?”

“这……”

耿石“不死即疯”是人们算定了的,这几天人们纷纷议论:

“把爹娘接来是喜事,不出两年全丢了,我看他娘一死,他不死也得疯。”

“主要是太急了,不出两年,这么多灾难一股脑降临在头上,这事搁在谁身上谁也受不了!”

“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凭他那脾气和那本事,他要想死谁也拉不住。”

“他从小没受过打击,这几棒子打的太惨啦,真让人寒心啊!”

“也许王小曼有办法,这孩子真不错,对他们娘儿俩算是贴心贴肝了。”……

王树成和王素平也很着急,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曾在一个团支部里结下了友谊,现在耿石毕竟还是一个青年。小南湖的房子耿石再也不能住了,爹娘的影子老在他的眼前晃悠。现在局里来了那么多人,许多家属都在外面租房子,耿石不可能再住半栋小楼。他原来在厂里住的房子也被局里来的技术员们住进去了,他一搬到厂里来,就是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又有谁能白天黑夜地看着他呢?

艾妈妈一天跟他俩说:“现在唯一安慰他的办法就是给他安排一个好住处,别让他一个人住。爹娘搬来大小也是个家啊,说没都没了,至少要有两口箱子搬过来留个念想。他的衣服和铺盖还是由我来洗,当前最主要的是稳住他的情绪,这就要看你们的了。”

王小曼处于两难的境地。那天他对耿石说:

“哥,我再心疼不了你了,一想起这些事情我就心寒。小城这个地方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我要回家,耕地种田,在山上种果树,要养一群小羊。从此再不蹦蹦跳跳了,我和哥哥一起长大了,今后我的歌只唱给哥哥听,我在山上唱《五哥放羊》,唱《牧羊姑娘》,高兴时唱上一首歌,弹起冬不拉……也许能开心。在这里触景生情,过不了几天我就会死掉。万一我一死,哥,你还活得下去吗?”

“你还年轻,又这么可爱,你可千万不能这么想。还是放弃我,你自己走自己的路吧。”

“我做不到!我立誓要心疼哥哥一辈子,可是现在我照顾不了你了。你一搬到厂里去,我王小曼就跟你隔绝了。没有谁能够给你安排一个新家,也没有谁能够像从前一样再给你单独安排一间房子,更没有条件允许你搬到厂外居住,和大家一起住,我王小曼就插不进脚去了。再说,那个厂门我再也不想进了,只能做游魂,在天上保佑你,可是哥哥还是见不到我,你可让我怎么办啊!”

“只要你能好好的,我想我也会好好地活着。”

“这话能算数吗?”

“能算数,这两天我也想通了,说不定将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不能让我爸爸和娘白养活我一场,也不能让党和学校白培养我一场。这几天你苦口婆心,我也不能让你失望。”

“哥,你要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你要听我两点忠告:第一,有尊严的人可以忍受任何痛苦,但是不能在耻辱中生存,这一点我非常清楚,现在哥哥蒙受了耻辱。但是哥哥是有尊严的人,活着就有光明,就有希望。因此你一定要活下去,坚强地活,快乐地活,这样我王小曼就有光明,就有希望,就能够坚强,就能快乐。要是你从此萎靡不振下去,耻辱会一辈子缠在你身上,我王小曼也一辈子不会安生。第二,你千万不能离开这个‘窝’,在这个窝里你有生活费,有吃有喝有住有洗澡的地方,又有那么多的好人关心你爱护你,保护你罩着你,虽然再没人捧着你,可是有艾妈妈会心疼你,要是一离开这个‘窝’就不是这些话了。不就是吃点苦劳动吗?我看这一年多来也没有谁让你搞什么劳动,其他的技术活你没有拿不下来的,凭我初来时的印象直到你后来的‘倂车’,哥哥有一种精神一直鼓舞着我。你怕什么?只当我们都是从娘的肚子里刚生出来的,做一对孪生的亲姊妹,一对婴儿,一碗迷魂汤一喝过往的一切都是‘前生’。一切从头开始,不要人背不让人抱的,几年后又成为一个小伙子,我看不消两年,你又是一个当当响的耿石!哥,你说我这样想是不是有点迷信?”

耿石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会心的笑容,活拨的笑容:“小曼,这不是迷信,是肺腑之言,哥哥和咱娘都没看错你。你比哥哥想的开通,哥哥就听你的!”然后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活着就有光明,就有希望,就能洗刷一切耻辱。”……

尽管小曼的拳拳之心尽在耿石身上,但在这里她已经毫无立锥之地,她无法再心疼耿石、照顾耿石,也无法再给他任何帮助,只得把心心念念转向了她的家乡,那一片宁静的山村和父老乡亲。她一定要在那里生存,对她年迈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尽到全忠全孝,到时候才不至于有现在顿失亲人的悲痛……

后来,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只要耿石的心平静下来,就会听到《五哥放羊》和《牧羊姑娘》的歌声,那是由偏远的山村传来的天籁之音,也是耿石的心声。

王小曼回去以后,在她家老屋对面的半山腰上种植了一片果树林,后来又起了一个羊圈,盖起了一间小木屋,买了一群小羊,直到她放牧的羊群剩下了最后的一只,她把老羊抱到小屋里,自己躺在床上,枕着耿石姐姐绣的那对枕头,穿上了娘亲手给她做的那件缎子单褂和那双礼服呢鞋面的布鞋,安然地睡去,终年四十岁。

一九八零年吕正清回老家看望过一次表妹,她对表哥说:“你和表嫂抽空多去看看耿石,告诉他我就要走了。不过我不会死,我要去找娘,和姐姐在一起,在天上永远保佑我那可怜的好哥哥。”当时吕正清还以为她思念耿石心切,说的一些胡言乱语,岂知却成了事实。后来杜丽娟成了剧团的编剧人,在一次市文联举办的文艺创作笔会上饱含热泪把这些话转告给耿石。

经过了一场炼狱般的磨砺,耿石全面感悟了人生。自从他搬进集体宿舍,就受到了张家清和那批学员的特别关照,从早到晚对他照顾的无微不至,使得他能安心劳动和生活。艾妈妈待他也爱如己出,在品尝了人生的残酷之余,他也领略了人间的大恩大爱。两年后他取掉了“帽子”,正如王小曼梦中所示,他娶了一位农村姑娘,生育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呵护和慰藉了他的一生。直到退休,爱妻去世,他和一女一儿过着三世同堂的生活,直至耄耋安享晚年,临终他也没有忘记王小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