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三把火
做通了钉子户冉富有的工作,红乐村新村长李扁头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落地了,他对做通别人的工作充满信心,大多数村民纵有万条理由,只要一搬出政策就得乖乖就就范。同时,他也对工作的困难作了最充分的准备,现在的人都靠不住,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选举时他就因此吃尽了苦头,要不是他提前做好两手准备搬出乡上的领导为自己撑腰,恐怕到手的村长也要泡汤了,一想起这些伤心事他就心惊肉跳,他已经为竞选花掉老多钱。那些人得到一包洗衣粉的好处时把胸脯拍得山响,投票时却又动了歪心思,作派太不地道了,不过李扁头宽容地想,那是他们对他的执政能力有所怀疑,如果他能做好这个带头人,这些人会心悦诚服的配合自己,再不会给他添麻达了。接下来关于药材种植的动员工作证实了李扁头的猜想,虽然村民大多对种植药材的前景没有足够的信心,但又抹不开面皮公开反对,情愿或不情愿的都在村里的药材种植计划里画了押,全村统计下来,竟超出乡上下达的种植任务六十多亩。
李扁头特别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官位,每天都学着干部的样子,八点一到准时拧开村委办公室的房门。这个时候村委班子的其他成员往往还在赶往村委的路上,见村长先到,免不了要尴尬的笑一笑,因为里外都是熟人,说话就很随便,在表达歉意的同时顺嘴开几句不疼不痒的玩笑,在这种时候平日喜欢笑闹的李扁头却木着脸子不吱声,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劲儿,别人自讨没趣以后就怏怏走开。后来李扁头在村委会上严厉批评了个别懒散疲塌的村干部,并严格规定了村委纪律,违反纪律者按情节轻重扣发工资。村干部也是农民,之所以舍家撇业到村里公干,为的就是能挣几个糊口的活工资,谁要是打他们工资的主意,他们当然不会答应,新村长一点情面也不给他们留,他们又舍不得丢掉这个饭碗。个别村干部因为工作的力度不够被新村长严厉批评处理了,受过罚的村干部想方设法的抓村长的小辫子,逼迫李扁头把纪律往松放。可是李扁头坚持从自己做起,做得好得让别人挑不出一点刺,没办法,村干部只得像李扁头一样,像模像样的做起了“干部”,从表面上看,村干部不太官僚了,也似乎,比以前更官僚了。
李扁头的勤政很快收到了成效,红乐村顺利完成乡上下达的各项指标,基建工作在全乡拔了尖,这样的高效工作受到了乡上的表彰,村长李扁头也成了乡干部和青山坪人眼里大红大紫的人尖子。一些完不成任务的落后村子,比方茂盛村的村干部经常到红乐村取经学法,他们的代价是从村委经费中抽出一部分宴请红乐村带头人李扁头。在来来往往的宴请中,李扁头的酒量和拳术都见长了,曾夸下“酒喝青山上下,拳划黄河两岸”的海口。通常无论喝多少酒,李扁头都能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该办的事一样不少。一旁坐陪的其他村干部却常常喝得东倒西歪,洋相百出,李扁头会在宴席过后安排合适的人把他们安全送回家。除过各村相互间的宴请外,到乡上开会也少不了吃吃喝喝的事,村民戏说村干部是大吃三六九,小吃天天有。一般的情况是,李扁头会主动招呼旁人的吃喝,尽量给人留下一个不沾旁人和集体便宜的好影响,实在架不住旁人的好意,李扁头也会吃别人的请,吃的和请的都没有怨言。当了几个月村长的李扁头明显富态了,肚皮比腰带高出一截,腮帮子也稍微鼓出了一点,使他的头比原先圆乎了一些,甚至不能轻易看出他有老李家曾经名满青山的头型。李扁头自嘲说自己好孬是红乐村带头人,多少沾了点国家的光,要是村头都是一副瘦不拉叽半死不活的穷模样,其他人的日子还有什么奔头?一村之长代表的是整个村子的形象,再不能两个肩膀扛着一颗扁头惹人笑话啦。
无论国家还是地方政府都把发展经济当作一件大事来抓,那是“一个中心”,太深奥的道理村民不懂,听着那意思就是让人瞅准机会去挣钱。青山坪作为新移民开发区,是县里搞活经济的一个试点,这段时间县乡两级政府大会小会不断,着重讨论青山坪致富奔小康的发展思路。果树栽培只是青山坪甩掉穷帽子的一次大胆尝试,已经取得阶段性成果,以后还可能有其它一些因地制宜的新动作。李扁头曾顺带手的到县上参加过一次会议,带回县委书记的指示,说青山坪思想解放得还不够,胆子还不够大,还应该在实事求是的基础上多作一些创造性发挥,努力把青山坪的经济搞上去,甚至能够以点带面带动地区经济的快速发展。
村里的高音喇叭在年前年后就没闲过,每天天一亮,就会响起一阵刺耳的音乐过门,往往,先是播放一些老式的革命歌曲,唱着唱着就变了味,换上了新近流行的时髦歌曲,随后要么是传达上级精神,要么是新村长李扁头土腔土调的讲话,有时,李扁头还会借助喇叭帮村民发布一则乡土风味的寻人或寻物启事,经过村民一传十十传百的口口相传往往很能奏效。到给土地下种的时候,关于药材种植的基本知识成了喇叭里的主要内容,药材种子确实落到地里以后,地膜西瓜的宣传又成了喇叭里的头等大事。青山下来的人都有种瓜经验,而且西瓜收成后能自由买卖,得的是现钱,农民已从几年的种植经验中尝到实惠。这一次不等李扁头登门,好多人家就开始为种瓜做准备了。据说县里的农业专家对青山坪的土壤做过实地考察,认为青山坪适宜种植地膜西瓜。村里每年都要派人到城里采购地膜和瓜耔,要种瓜的农户到村上一手交钱一手拿膜。家境孬的人家还可以赊来农资,等收成以后再还清村上的欠款,冉家相当一部分农资就是以这种方式从村上取得的。
种地膜西瓜需要多人协作,开沟、点耔、压膜,一班人不得少于十个。缺少劳力的家庭主动和别人变工,冉家为了换来别人的帮助已经和相当多的邻居建立了这种关系。冉富有为自家报了两亩地的地膜西瓜,冉富有已在为别人帮忙或变工的过程中积累了经验,在干活的同时能顺便指导指导别人。轮到冉家种瓜的时候,来帮忙的人加上自家人,差不多够两班人手了,瓜地里像过年一样热闹。种了大半辈子庄稼的老汉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大眼瞪小眼,他们简直不能想象铺了地膜会长出怎样的庄稼,却对别人的成功经验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心里隐隐觉得传统农业和先进科技一定会生出让人难以预料的成果,一时又吃不准这样发展下去的结果是好是坏。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数说着地膜的好处,不时有人说出一句俏皮话把大家逗笑。
铺膜时发现了问题,光洁的地膜上有许多刮痕和小窟窿,冉富有说不出破损的地膜会给庄稼带来什么损失,却固执的认为肯定不利于庄稼的成长。搁下田里的活计扛着地膜匆匆去找李扁头说理,得到的答复是拿的时候好好的,可能是在地里或路上刮坏了,别人家的一点问题也没有,都是一个厂子出的东西到了冉家手里就有了问题。言下之意是冉家人爱挑刺,不配合村干部的工作。冉富有紧紧咬着嘴唇不言声,隔了好久才说地膜破了,走风露气的肯定对庄稼不好,用这样的地膜和没用没什么两样,就不必要放屁脱裤子多犯一道手续,如果影响了收成,村上总得给自家一个说法。李扁头连哄带骗的说:“膜破一点没关系,是个活物总得喘气,说不定这样更利于作物的生长,好像县上的专家就曾说过这样的话。”冉富有当然不相信,却又磨不过李扁头,再说地里干活的人恐怕都等不及了,只得一肚子怨气的从村委退回来。
站在地头难得一闲的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起了李扁头掌握村政的长长短短,说李扁头当上村头为笼络人心明面上对大家都一样,背地里总是想方设法护着本家亲戚,有利可图的事都给了李家人,义务工总是拣轻巧的派给他们干,农田淌水时也尽是偏着他们,地膜买来以后先紧着李家人挑,别人到村上买的膜都是李家人挑剩的,就算他们再不开眼也不会把开了窟窿的地膜抱回家。说得正欢实时,见冉富有扛着一卷地膜一路小跑奔来,大伙赶紧闭了嘴,拿起各自的工具拍掉屁股上的土跳进地里,摆出一副等待干活的架势。等人们看出事主拿来的膜正是先前扛到村部准备退换的破膜,嘴里纷纷数说冉富有面气太软,并替冉家声讨起李扁头的不是,说要是有钱到城里直接买才放心哩。
冉富有苦笑着给地头干活的大人散了一圈纸烟,说哪有那么多现钱,不然谁愿意吃这种哑巴亏,凑合凑合也能用。
铺好地膜的瓜坂直挺挺躺在地里,像一具具盖了灵布的尸体。来帮忙的人把“凑合着能用”的地膜铺到地里以后就算完成了任务,纷纷提着工具回家了,冉富有还得带着自家的老婆娃娃匍匐在瓜坂上给地膜补补丁,在开了窟窿的地方压上一圈碎膜或粘土,这凭空多出的一道工序让冉家人白白消耗了半天时间。
这些年,村里的农资一直实行统购统分,村干部和与村干部沾亲带故的人总有比别人多的便利,在农资的取得上有优先的权利是村里公开的秘密,前任陈村长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的问题。上任陈村长其实是一心一意为村民办事的,却拉不下面皮得罪一些“为捞一把好处”寻上门来的拐弯亲戚,把村里农资的采买权轻易给了别人,结果别人为了多吃回扣,倒腾来一批不合格的农资误了村里好些人家的几茬庄稼,愤怒的村民一纸诉状把陈村长告到乡里,蒙在鼓里的陈村长落下了吃村民回扣的恶名,很不体面的走下了村政的神坛。大伙心里其实很清楚,新村长李扁头比陈村长好不到哪里去,但凡有利可图的事都交给“自己人”去操办,只是李扁头比陈村长多了一份小心,事情做得相当隐蔽,加上他能说会道“常有理”的一张巧嘴总能把事情摆弄圆乎,叫人有苦说不出。
自从当了村长,李扁头家比以前更热闹了,原来逗乐解闷的闲人换成了上门求新村长办事的人,李主任事事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好模样,让上门的人平添了一丝拘束和不自在。为了显示自己革新的决心,李扁头在治家上不再那么温吞,曾不留情面的推翻了家里的麻将桌,吓得一院人站在院子里走也不是坐也不是。乡里派出所也多次出面打击已经在青山坪蔓延开的赌博现象,处罚过一批人,但是风声一过,闲不住的村民照样把麻将刨得稀里哗啦。李扁头虽然有心要配合乡里打击赌博的丑恶现象,顺便为自己捞点“政绩”,可他实在管不住自己的婆姨和媳妇子,贺寡妇和朱淑英现在是他最头疼的两个人,这两个人鬼迷心窍全成了麻将桌上的好汉。